大明王朝1566

2022/09/13 大明王朝1566 共 652570 字,约 1865 分钟

豆瓣评论

作者简介

刘和平,1953年出生于湖南衡阳,祖籍湖南邵东,著名剧作家,小说家,历史学者,长期从事历史学研究,舞台剧、电视剧和小说创作,曾任南开大学中国思想政治史研究中心兼职教授、北京大学产业与文化研究所研究员、副理事长。现任中国电视剧编剧工作委员会常务副会长兼专家学术委员会主任。

他创作的五台历史剧《甲午祭》曾获首届戏剧最高编剧奖“曹禺戏剧文学奖”和文化部“文华奖”;他编剧创作的四十四集《雍正王朝》与当年囊括两项电视剧最高奖“飞天奖”与“金鹰奖”的最佳编剧奖;他创作的电视剧《大明王朝1566》,被历史学界公认为是“对历史学的研究和阐述已达到史学研究的前沿”,更被众多业内外人士称为“中国电视剧历史剧高峰之作”。

楔子

已经腊月二十九了,嘉靖三十九年入冬以来京师地面和邻近数省便没有下过一场雪。一冬无雪,明岁准定是虫蝗大作,饥馑临头,老天爷要收人了。人心于是惶惶,民间传言如风:大明朝自太祖高皇帝以来历经十帝,从来就没有遭过这样的天谴!天怒者谁?今年国库亏空到连北京各部衙的京官都已经好几个月没有发俸禄银子了,民间疾苦可知。掌枢内阁近二十年的首辅严嵩和他那个被公然称作小阁老的儿子严世蕃以及众多严党立刻成了民怨沸腾的渊薮。农历十一月,西苑一场大火又突然将嘉靖帝日夜练道修玄的万寿宫烧了。于是朝野的浮言又悄悄漫向了皇上。一场由天象引起的政潮已经暗流汹涌。

明日便是除夕,京师是冬日高照。而邻近数省的最后一批奏报在今天辰时急递进宫更让人绝望:依然还是山东无雪,山西无雪,北直隶无雪!

作了好几坛罗天大醮祈雪的嘉靖帝终于坐不住了,从来只信方士而不听钦天监天象分析的他,在巳时将钦天监监正周云逸急召进了西苑玉熙宫。他想要钦天监找出一个三代以来盛世无雪的例证来证明今冬无雪与人事无关。可君臣一番天象问对,周云逸的回话让嘉靖帝震怒得将手中那根和阗玉杵摔得粉碎。周云逸立刻被东厂提刑太监押到了午门,冠带都被夺了。正当午时,他兀立在午门中轴的跸道上仰首望着天空那颗“异象”的太阳,等着受使有明一代所有官员都闻之心寒的廷杖。

“奉旨,最后问你一次。”一个声音从周云逸身后午门方向传来,“今年入冬以来为什么不下雪?”

“我已经说了。宫内开支无度,阁衙上下贪墨,国库空虚,民不聊生,这是上天示警!”周云逸的眼仍然只望着天空那颗“异象”的太阳。

“唉!”他身后问话那太监失望地发出了一声叹息,声虽不大,却透着恐怖。周云逸身边四名东厂行刑太监的四根廷杖立刻动了,前两根从他的腋下穿过架起上身,后两根同时向后腿弯处击去。周云逸跪下了。前两根架他的廷杖往后又一抽,他的身躯便趴在了午门的砖地上,四只脚立刻踩在他的两只手背和两个后脚踝上,周云逸呈大字形被紧紧地踩住了。接着,四个东厂太监的目光都望向了午门方向那个问话的太监。

奉旨问话的是东厂提督太监冯保,他犹疑了片刻,还是没有下命行刑,踱到周云逸的身边,慢慢蹲了下去,贴在他的耳边,声音透着悲悯:“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你的家人都在等你过年哪。你就不能改个说法?”

周云逸的头紧贴着砖石地面,闭上了两眼,也闭上了嘴,只有两滴泪珠从眼角冒了出来。冯保失望了,倏地站了起来:“我再问你一句,这些话是谁教你对皇上说的?”周云逸仍然闭着眼:“我是大明朝观天象的官员,传天意于天子,除了上天,没有谁能教我!”冯保退后了一步,不再看他,两只呈外八字站着的脚尖突然向内一转,站成了内八字:“廷杖吧。”

这是死杖的信号!四个太监的目光一碰,然后四双眼睛都闭上了,四根廷杖轮番猛击向周云逸后背腰间肾脏的部位。

每一杖下去都没有声音,也没有血渍从袍服上渗出来,击碎的都是内脏,鲜血立刻从周云逸的嘴鼻间喷了出来。

二十杖片刻便打完了,前两根廷杖贴着地面从周云逸的两腋下穿了过去,把他的上半身往上一抬。周云逸的头软软地垂着,上半身也软软地垂着。冯保又蹲了下去,捧起了他的头,扯下他的一根头发伸到他的鼻孔前。那根头发纹丝未动。

冯保叹了一声,站了起来:“通知他的家人收尸吧。”

太阳依然白白地悬在紫禁城瓦蓝的上空,冷冷地普照着从嘉靖二十一年来就已经没有皇上居住的这九千余间宫室的每个屋顶。

第一章

被大火烧了万寿宫而迁居到玉熙宫的嘉靖帝,把自己关在宫内那间自名为谨身精舍的丹房里,只好向天下臣民颁罪已诏了。大意是:皆因朕躬敬天不诚,上天才不降瑞雪,万方有罪,罪在朕躬一人。从嘉靖四十年正月初一至正月十五朕将独自在西苑玉熙宫斋戒祈雪。上天念朕一点诚心,自当降瑞雪佑我大明,佑我臣民。

内阁自首辅严嵩以降,司礼监自掌印太监吕芳以降随之纷纷表态,天不降雪,罪在内阁,罪在司礼监,罪在臣工。所有在京官员年节间概不许升烟食荤,以分君父之忧。内阁和司礼监联署的告示就贴在午门的墙上。至于各人的深宅后院内是否依然在偷偷地传杯递盏浅斟低唱,这个年过得毕竟太过尴尬,有些忐忑,担心的是正月十五前皇上还祈不下雪来,天子一怒,大火烧到谁的头上,实在风向难测。

竟这般快,转眼就到了正月十五的寅时。这几日天上倒是有了阴云,此时西苑上空虽黑沉沉地不见星光,却仍然看不出有降雪的迹象。而天明后,大明朝最让人头疼的今年年度财务会议照例要在御前召开。斋戒了十五天的嘉靖帝到这时竟还是未能祈下一片雪来。天颜如何面对,与会的内阁五大阁员和司礼监五大秉笔太监这一关先就过不去。一场谁该承担罪责的御前争吵很可能立刻引发严党和清流派的短兵相接。而这场短兵相接不知又要牵涉到多少人的身家性命。

除夕的爆竹、元宵的灯火。雪没下,灯笼照旧要点。宫里的规矩比民间早一天点灯,这天所有的太监宫女都要在丑时末起床,寅时初点灯。人影幢幢,西苑各处殿宇的屋檐下一盏盏灯笼次第点亮了,渐渐粘连成一片片的红。远远看去,那一片片的红映衬着天空无边的黑,一座座巨大的殿宇檐顶就像漂浮在下红上黑的半空中。

一个太监抱起另一个太监的双腿在点又一盏灯笼,被抱的太监大约是由于手冻得有些麻木,那火绒擦了几下仍没点燃:“鬼老天,又不下雪,还贼冷贼冷的。”抱他的太监一惊:“闭上你的臭嘴。让人听见了,今天再不下雪,招打的人里少不了你我。”

点灯的太监终于擦燃了火绒,点亮了这盏灯笼,刚要把红纱罩套上去,突然,他的手僵住了,眼也僵住了,死死地盯住灯笼的纱罩。

红红的灯笼纱罩的左上方赫然粘着一片鹅毛般的雪!

接着又是一片!

接着又是一片!

“雪!”太监的嗓子本来就尖,他这一声又是扯着喊出来的,立刻便传遍了大内空荡荡的夜空。

无边的黑空、悄然无迹的雪花在与灯笼红光交汇时才显出了纷纷扬扬,一片片白又映着一点点红!

“下雪了!”几声惊喜的尖音在不同的几处几乎同时响起。

“谁在叫!”一个严厉的声音立刻使四处又都寂静了下来。一盏大红灯笼的偏殿宫檐下,站着冯保,站着几个他的东厂随从太监。

冯保一边伸出一只手掌接着纷纷飘下的雪花,望着上空,两眼闪着光:“降祥瑞了,老天终于降祥瑞了!我这就给皇上去报喜,然后去司礼监。你们把刚才瞎叫的几个人拉到敬事房去。在我报祥瑞之前,有谁敢再吭一声,立马打死!”

“是。”那几个精壮的东厂随从太监立刻四散奔了开去。

冯保立刻大步向玉熙宫方向奔去。

与此同时,玉熙宫相反方向的司礼监值房里,被堆满了寸长银炭的两个白云铜大火盆烧得红彤彤的,与屋梁上吊下来的几盏红灯笼上下辉映,暖红成一片。可挨着北墙一溜五把黄花梨木圈椅上坐着的五大太监心情既不红也不暖,一个个都沉默着,跪在脚前的小太监们也都屏着呼吸在给他们脱下暖鞋换上上朝的靴子,站在身后的小太监们在给他们的脖子上轻轻围上白狐皮围脖。

突然厚厚的门帘掀进来一阵寒风,一个在外院当值的太监喘着气兴奋得满脸通红几乎是跌撞着闯了进来。

那太监一进屋,就对坐在正中的那个大太监扑通跪了下来:“恭喜老祖宗!恭喜各位祖宗!下雪了,老天爷下瑞雪了!好大的瑞雪!”

几乎是同时,五大太监同时站了起来。

两边的四大太监都是急着想出门看雪的样子,却都没举步,把目光全望向正中那个太监。

站在正中的便是被外朝称为内相、内廷称为老祖宗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吕芳,目光中掠过的喜色显出他也十分兴奋,但沉着气,像是有意不急着出去,只是把目光望向门帘,那双深邃的眼好像透过帘子也能看见屋外的大雪。

“皇上有德呀!”在任何时候,吕芳说出来的话都透着大内十万总管的身份,“看看去。”说完这两句话他才率先向门帘走去。

屋外,在一片灯笼的红光中雪下得比刚才还大了,好一番祥瑞!

“皇上这时应该正在精舍打坐吧?”吕芳向右侧的秉笔太监黄锦问道。

“应该是。”黄锦接道。

吕芳点了点头,对几个秉笔太监说道:“议事的时辰也快到了,我们几个一起去给万岁爷报祥瑞吧。”

“老祖宗。”刚才那个前来报喜的当值太监凑到吕芳的身后,“奴婢听说冯公公压着大家伙儿不许吭声,自己已抢先给皇上报祥瑞去了!”

“有这回事?”吕芳长长的眉毛不经意地抖动了一下。

“好嘛。”站在吕芳左侧的首席秉笔太监陈洪声音又细又冷,“抢着报了这个喜,皇上一高兴,不准就让他冯保取代咱们几个了。”

吕芳接道:“那咱们就再等等,等他给皇上报了喜,也该上咱们这儿来装装样子了。”

话刚落音,大雪中一个小太监打着灯笼领着冯保从院子的月门里进来了。

“呦!干爹和各位师兄都知道了!”冯保说着就在吕芳面前的台阶下冒着雪跪了下来,“儿子给干爹贺喜了,给各位师兄贺喜了。有了这场雪,皇上高兴,干爹和师兄们的差事便办得更好了。”磕了个头,他便站了起来,满脸恭顺地望着吕芳。

吕芳脸上堆着笑:“降瑞雪的事皇上都知道了?”

冯保连忙答道:“回干爹的话,儿子已经替干爹向皇上报了祥瑞了。”

吕芳又追问了一句:“皇上听了喜讯说什么了?”

冯保默了一下,答道:“儿子是跪在殿门外报的喜,皇上的面也没见着。只听见里边的铜磬响了一声,这也就是说皇上他老人家已经知道……”

“我还以为皇上一高兴就赏你进了司礼监呢。”吕芳打断了他的话,脸上仍然笑着。

一直没有吭声的司礼监四大秉笔太监的目光一下子全望向了冯保。

冯保一愣,僵在那里。

原来就说冯保坏话的那个陈洪紧接着说道:“是呀,我们这些人也是该挪挪位置了。”

冯保脸色陡变,对着吕芳和四大秉笔太监扑通跪了下去,扬起两只手掌在自己的两边脸颊上狠劲地抽了起来:“儿子该死!儿子该死!儿子原只想替干爹和各位师兄早点向皇上报个喜兴,死了也没有别的心思。”

吕芳不再看他,对站在两侧的四个秉笔太监说:“内阁那几个人也该快到了,我们走吧。”

披风和白狐皮袖筒是早就拿在手里的,他们身后的几个太监立刻给五个人披的披系上披风,套的套上狐皮袖筒。紧接着院子里五顶盖着油布的抬舆上的油布也掀开了。吕芳和四大秉笔太监走下台阶坐上抬舆,各自的太监又把一块出锋的皮毡盖在他们的膝上。

二人一抬的抬舆冒着大雪抬出了司礼监的院门。

本应仍在这里当值的太监们都不敢在这里待了,全都一个个走了出去。司礼监值房空荡荡的大院内,只剩下冯保一个人跪在雪地上。

一行舆从走出司礼监院门天已经蒙蒙亮了,到处张挂着的灯笼仍然点着,由于雪大,不到半个时辰,地上已是白茫茫的一片。本来是“天大”的喜事,因冯保打了招呼,到处都是死一般的沉寂,只是有些太监已经在各条通道上扫雪了。

望着司礼监五乘抬舆迤逦而来,最近的那条路上几个扫雪的太监立刻在雪地上跪了下来,紧接着远远近近正在当差的所有的太监和宫女都跪了下来。

雪地上,台阶上,走廊上,黑压压地到处都跪满了太监宫女。

抬舆上的吕芳扫视了一眼远近到处跪着的那些人,对身边扶着轿杆的一名太监说道:“看冯保把这些孩子吓得……告诉他们,这雪是我大明朝的祥瑞,叫他们不要扫了。让大家伙儿都起来,报祥瑞,声音越大越好。”

“是。”那名太监扯开了嗓子,“老祖宗有话,这雪是我大明朝的祥瑞,不许扫。大家伙儿都起来,报祥瑞,声音越大越好!”

开始还是瞬间的寂静,紧接着就有个太监发泄般地站了起来,将手中的竹帚一扔,扯开了嗓子:“下雪了!”

“下雪了!”立刻便是许多人的欢呼。

“老天爷降瑞雪了!”

“老天爷给咱大明朝降瑞雪了!”

欢呼声中,吕芳满脸漾着慈爱的笑,一行的抬舆就在这些欢呼的太监宫女中前行,玉熙宫就在前方了。吕芳突然叫停了自己的抬舆。一行抬舆也都随着停住了,循着吕芳的目光,众人隐隐约约望见对面月门中一乘抬舆和几个穿着披风的人影也向着玉熙宫宫门方向来了。

“他们到了。迎一迎吧。”吕芳下了抬舆,另外四个秉笔太监也下了抬舆。

吕芳带头,四个秉笔太监随后,徒步向迎面的那乘抬舆走去。

虽然在飘着大雪,天仍是渐渐亮了。对面的那行人也能渐渐看清了,头上的毛皮暖耳冬帽虽是白的,身上的官服连同肩背上的披风却一色的大红,这可是一二品大员才能用的服色——吕芳指的“他们”,便是大明朝内阁当时的全体阁员,首辅严嵩,次辅徐阶,阁员严世蕃李春芳,还有在去年腊月突然被皇上指名列席内阁事务的户部堂官高拱和兵部堂官张居正。皇上在天象示警民怨沸腾的时候叫严党这两个异己做了内阁的准阁员,今天他们又名正言顺地来参加大明朝最重要的年度财务会议,天心难测。严嵩一直没有流露任何态度,倒是严世蕃心里早有了提防,自己兼着工部和吏部两个堂官的差使,去年的亏空多数是在自己手里花出去的。皇上或许是叫这两个人来制衡自己父子,抑或是有意测一测代表清流的这两个人是不是几个月来暗中非议朝廷那些人的代表?好在有了这场雪,这两个人如果敢在今天的会议上发难,他便会立刻亮出那把屡试屡验的刀,将他们定为周云逸的后台,定为暗中攻击皇上的主谋,将他们“立斩”御前。

严嵩独自乘坐的那乘抬舆停下了,须眉皆白的严嵩已看清了迎过来的是吕芳等人,连忙吩咐紧跟在抬舆旁的严世蕃:“快,扶我下来。”严世蕃立刻搀着父亲下了抬舆。严氏父子在前,几个阁员和高拱张居正若即若离地跟在后面,一行人也向迎面走来的吕芳等人迎去。

“大喜呀!”远远地,吕芳就拱起了手。

“大喜!大喜!”对面的严嵩见吕芳时永远是满脸菊花般的笑。

“阁老!阁老!”吕芳自然也是满脸堆笑地迎上去搀住了严嵩的另一条手臂,“这场雪下来后,你老去年八十,今年该是七十九了。”

“吕公公这是嫌我老喽。”严嵩故意收了笑,提高了那一口永远带着江西乡音的声调,“雪是好雪,要是下的都是银子,我也就不再操这份心,可以向皇上告老还乡了。”

“可别。”吕芳搀着他向玉熙宫台阶走去,“皇上万岁,阁老百岁。您老还得伺候皇上二十年呢。”

“真还干二十年,有些人就会恨死我们了。”搀着严嵩左臂的严世蕃冷冷地摔出了这句话。虽然也五十出头了,但在京里待了二十多年,他已改掉了江西老家的乡音,京腔已说得十分地道。

“不会吧?”吕芳笑望向跟在严嵩身后的那几个阁员。

那几个人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各自把目光望向了地面。

“同舟共济,同舟共济。”吕芳仍然笑着。

说话间一行人都登上了台阶,“玉熙宫”几个苍劲浑圆的楷书大字和匾额左侧下方“臣严嵩敬书”五个恭楷的小字都能看清楚了,一行人都噤声不语了。殿门外当值的太监纷纷替司礼监几大太监和阁员们解披风,扫落雪,动作不只是快捷,而且十分的轻敏,似乎都怕弄出了声响。

这时的吕芳也已换上了一副肃穆谨敬的面容,慢慢扫望向大家:“腊月二十九周云逸的事大家都知道。从初一到今儿,皇上一直就在这里清修祈雪。今天虽然降了祥瑞,可皇上的心情也不准能好到哪儿去。亏空上的事,能过去我们就尽量过去,今年再想别的办法。我还是那句话,天大的事情,端赖我们同舟共济。”

严嵩当然深表赞同地点了点头,严世蕃却把目光望向身后几个阁员,那几个阁员却依然以目视地。

两个太监去开门了,不是推,而是先用双手各自使着暗劲将各自的那扇门慢慢抬起一点儿,然后慢慢往里移——两扇门一点儿声响都没有被慢慢移开了。

左边是司礼监的几大太监,右边是内阁的几名阁员、准阁员,雁行般进了殿门。

这里面大确实大,却不像“殿”。

房子的正中设的不是须弥座,而是一把简简单单圈着扶手的紫檀木座椅。

座椅后摆着一尊偌大的三足加盖的铜香炉,炉盖上按八卦图像镂着空,这时镂空处不断向外氤氲出淡淡的香烟。铜香炉正上方的北墙中央挂着一幅装裱得十分素白的中堂,上面写着几行瘦金楷书大字:“吾有三德曰慈曰俭曰不敢为天下先”;中堂的左下方落款是“嘉靖四十年正月元日朱厚敬录太上道君老子真言”;落款的底下是一方大红朱印,上镌“忠孝帝君”四个篆字。

两侧的四根大柱呈正方等距约有两丈,左边两柱间摆着一条紫檀木长案,右边两柱间也摆着一条紫檀木长案。两案上都堆满了账册文书、八行空笺和笔砚。奇怪的是两条长案后都没有座椅,唯有右边长案的上首有一个绣墩。

还有一点不同,左边长案上铜砚盒内是朱墨,右边长案上铜砚盒内是黑墨。

四根大柱稍靠后一点还有四尊大白云铜的炉子,每座铜炉前竟然都站着一名木偶般的太监,各人的眼睛都盯着炉子,因为那炉子里面烧的不是香,而是寸长的银炭,那火红里透着青,没有一丝烟,所以温暖如春。那时宫里用的这种法子虽然简单却十分管用。

吕芳引着四大太监排成一行在左边站定,严嵩引着几大阁员和高拱张居正排成一行在右边站定,两行人面对正中那把空着的座椅跪了下去。三拜以后,吕芳引着四大太监走向左边的长案后站定,次辅徐阶引着与会的阁员四人走到右边的长案后站定。严嵩一人这才慢慢走到靠近御座右侧绣墩上坐下。

——大明朝嘉靖四十年的御前财政会议在空着皇上的御座前召开了。

所有人屏息着,先是吕芳将目光望向了大殿东侧挽着重重纱幔的那条通道,接着所有人的目光都慢慢望向那条通道。

通道南面便是玉熙宫外墙,窗都开着,北面便是嘉靖帝幽闭自己的那间谨身精舍,精舍正中的门这时也大开着,宫外的风时或挟着几片雪花穿过窗又穿过门飘进精舍。蛰伏在里面的嘉靖帝显然不畏寒冷,也显然喜欢这片片飘进的雪花。又过了少顷,精舍里传来了一记清脆悠扬的铜磬声。

这便是开始议事的信号,吕芳立刻宣布:“议事吧。”

刚才还木偶般站在白云铜火炉边的四个太监立刻轻轻地把搁在炉边的四个镂空铜盖各自盖在火炉上,接着行步如猫般轻轻地从两侧的小门退了出去。

“还是老规矩。”照例是吕芳主持会议,“内阁把去年各项开支按各部和两京一十三省的实际用度报上来,哪些该结,哪些不该结,今天都得有个说法。今年有哪几宗大的开支,各部提出来,户部综算一下,内阁拟了票,我们能批红的就把红给批了。阁老,您说呢?”

“仰赖皇上如天之德,和大家实心用事,最艰难的日子总算过去了。”严嵩不紧不慢地开始给会议定调子,“去年两个省的大旱,三个省的大水,北边和东南几次大的战事,再加上宫里一场大火。说实话,我都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皇上宵衣旰食,大家累点全都应该。凑巧,去年入冬好几个省又没有下雪,有人就借着这个攻讦朝廷。要是今天再没下雪,我们这些人恐怕都得请罪辞职了。这都不要紧,要紧的是我大明朝今年的年成。可今天下雪了,纷纷扬扬的大雪。大家都知道,从初一到现在,皇上就一个人在这里斋戒敬天。这场雪是皇上敬下来的,是皇上一片诚心感动了上天。上天庇佑,只要我们做臣子的实心用事,我大明朝依然如日中天!”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等的并不是与会众人的认同,而是隔壁精舍里皇上的咀嚼。

明知严嵩说的是谀词,认可不认可,两条案前所有的人都是一片肃穆的表情。

如果穿过东边那条通道,走进北面那间精舍,第一眼便能看到正墙神坛上供着的三清牌位,三清牌位下是一座铺有明黄蒲团座垫的八卦形坐台。这时坐台上并没有人,因此坐台旁紫檀木架子上那只铜磬和斜搁在铜磬里的那根铜磬杵便十分显眼,让人立刻联想到刚才那一记清脆的铜磬声便是从这里敲响的。

紧连大殿的那面墙前,显出整面墙一排高大的紫檀木书橱。书橱前兀然徜徉着一个身形高瘦穿着轻绸宽袍束着道髻乌须飘飘五十开外的人。要不是在这里,谁也看不出他就是大明朝当今的嘉靖皇帝朱厚熜。

自去年十一月搬来,这里便布置成了他平时炼道修玄的丹房,兼作他览阅奏章起居下旨的住室,非常之处,需有非常之名,为示自省,他将这里名为“谨身精舍”。“谨身”二字,其实警示的是外面大殿那些人,还有大明朝两京一十三省数万官员。

由于这场大雪,嘉靖帝这时显然已轻松了下来。十五天的斋戒打坐,他依然不见疲惫,慢慢徜徉到贴着“户部”标签的那架书橱前站了下来,抽出一摞账册,却不翻开,仍然微侧着头——原来被抽出账册的那格书橱背面竟是空的,站在这里比坐在蒲团上更能听清大殿那边所有人的说话。严嵩刚才那段话他听进去了,现在在等着听他下面的话语。

二十年的君臣默契,大殿里的严嵩甚至知道里面的嘉靖现在站在哪个方位等听他接下来的话,把握好了节奏,这才又接着说道:“这一个多月来大家都很辛苦,总算把去年各项开支都算清楚了。内阁这几天把票也都拟好了,司礼监批了红,去年的账也就算结了。然后我们再议今年的开支。徐阁老。”说到这里严嵩望向了他身边的次辅徐阶,“你和肃卿管户部,内阁的票拟在你们那儿,你们说一下,然后呈交吕公公他们批红吧。”

“内阁的票拟是昨天由世蕃兄交给我们户部的。”内阁次辅兼户部尚书徐阶说话也和严嵩一般的慢,只是没有严嵩那种笼盖四野的气势,他看了严世蕃下首的准内阁阁员兼户部侍郎高拱一眼,“我和肃卿昨夜核对了一个晚上,核完了之后,有些票拟我们签了字,有些票拟我们没敢签字。”

“什么?”首先立刻作出反应的是严世蕃,“有些票拟你们没签字?哪些票拟没签?”

吕芳和司礼监几个太监也有些吃惊,把目光都望向了徐阶。

徐阶仍然慢声答道:“兵部的开支账单我们签了字,吏部和工部的开支账单超支太大,我们没有敢签字。”

“我们吏部和工部的账单你们户部没签字?”严世蕃虽有些心理准备,但这番话从一向谨慎顺从的徐阶嘴里说出来,还是使他惊愕地睁大了双眼。

所有的人都有些吃惊,整个大殿的空气一下凝固了。

谨身精舍里,嘉靖帝的头也猛地抬起了,两眼望着上方。

一个声音,是周云逸的声音,好像很远,又好像很近,在他耳边响了起来:“内廷开支无度……这是上天示警……上天示警……”

他的目光阴沉地落在了手中那本账册的封面上。

——账册的封面上赫然标着“户部大明嘉靖三十九年总账册”!

大殿里,徐阶说完了那几句话已习惯地闭上了双眼。严世蕃的目光转而紧盯向高拱,声音虽然压着,但仍然近乎吼叫。“各部的开支内阁拟票的时候你们都在场,现在却签一个部不签一个部,你们户部到底要干什么?”

严世蕃这一声低吼把个本来十分安静的大殿震得回声四起。

高拱不得不说话了,他将面前案几上的一堆账本往前推了推,先是咳了一声,声音不大却也毫不掩饰他的气盛:“小阁老,户部是大明的户部,不是什么‘我们’的户部;吏部工部也是大明的吏部工部,而不是你们的吏部工部。如果你分管的吏部工部所有一切户部都要照办,那干脆户部这个差事都让你兼起来,我们当然也就不用前来议这个事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越发紧张起来,望向了高拱,接着又望向严世蕃。

果然发难了!严世蕃开始也被高拱的话说得一愣,但很快反应了过来,更加激怒:“你们一个是户部尚书,一个是户部侍郎,待在这个位子上称你们户部有什么错?吏部和工部当然不是我严世蕃的衙门,但两部的开支都是内阁拟的票!干不了或是不愿意干可以说,这样子以不签字要挟朝廷,耽误朝廷的大事,你们知道是什么后果!”

“无非是罢官撤职。”高拱今天竟然毫不相让,“昨天看了你送来的票拟,我和徐阁老都已经有了这个念头,户部这个差事我们干不了了,你小阁老认为谁干合适,就让谁来干得了。”

“高肃卿!”严世蕃抬起了手竟欲向条案上拍去。

“严世蕃。”没等他的手掌拍到条案,严嵩一声轻喝,“这是御前会议。”

精舍里,嘉靖翻着账册的手又停住了,两眼斜望着书橱那边。

“爹!”外面传来严世蕃带着委屈的声音。

“这里没有什么‘爹’,只有我大明的臣子。”接着传来的是严嵩的声音,“御前议事,要让人说话。肃卿,户部为什么不在内阁的票拟上签字,你们有什么难处,都说出来。”

嘉靖继续关注地听着。

“我也提个醒。”接着是吕芳的声音,“议事就议事,不要动不动就扯到什么罢官撤职。谁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这杆秤在皇上的手里。希望大家心里明白。”

嘉靖还在听着。

“好。那我就说数字吧。”这是高拱的声音。

嘉靖的目光回到了账册上,翻开了第一页。

大殿里,高拱也捧起了一本账册。那本账册竟和内室中嘉靖帝拿着的账册一模一样,封面上写着“户部大明嘉靖三十九年总账册”。

高拱翻开了账册:“去年两京一十三省全年的税银共为四千五百三十六万七千两,去年年初各项开支预算为三千九百八十万两。可是,昨天各部报来的账单共耗银五千三百八十万两。收支两抵,去年一年亏空竟达八百四十三万三千两!”

精舍书橱前,嘉靖帝眼睛望着账册,耳朵却在听着外面的声音。

高拱的声音从外间传来:“如果和去年年初的开支预算核对,去年一年的超支则在一千四百万两以上!”

嘉靖帝把手中的账册合上了,轻轻往面前那张紫檀木案几上一扔,然后走到香炉前的蒲团上盘腿坐下,轻轻闭上了双眼。

大殿里的高拱接着说道:“这些超支里面,兵部占了三百万两。其余一千一百万两都是工部和吏部的超支。可我们为什么在兵部的账单上签了字?原因是兵部超支的这三百万两,也是让工部用了。一句话,去年超支的一千四百万两,全是工部和吏部的超支!”说到这里,高拱抽出了一张内阁票拟的账单:“先说记在兵部头上这三百万亏空吧!这三百万兵部并未开支,却拟了票叫我们签字,小阁老,你说这个字叫我们怎么签!”

听到外殿高拱这番话,坐在蒲团上的嘉靖帝长长的眉毛又抖了一下,两眼依然闭着。

大殿里所有人的目光这时都望向了严世蕃。严世蕃有些气急败坏了:“拟票的时候你们户部两个堂官都在,当时你们都见过这张票拟,那个时候有话不说,现在却把账记在工部头上!老徐,你们到底想干什么?”他不再和高拱正面交锋,转而盯向了徐阶。

徐阶接道:“看过不等于核实过。昨天晚间,我们找兵部一核实,才发现这笔开支有出入。这个事,太岳,”他望向了站在末位最年轻的内阁准阁员张居正,“你来说吧。”

“是。”张居正应声答道,“兵部去年的开支在腊月二十七就核实完毕送交了户部。当时我们的开支完全是按年初的预算,并未超支。但昨天户部通知我去核实票拟,称兵部超支了三百万。我去看了,这三百万是记在兵部造战船三十艘的账上。而且明确记载是造来让戚继光、俞大猷在东南海面同倭寇作战用的。实际我兵部从未见到过一艘战船。”

张居正一口气说完这番话,许多双不知内情的目光开始互相碰撞打量了。

精舍里,嘉靖帝这时似乎完全入定了,坐在蒲团上一动不动。从嘉靖二十一年壬寅宫变他搬离了紫禁城迁居西苑到今年整整二十年了。二十年来他不再上朝,也不再集体召见甚至是内阁的阁员,每日更多的时间都在练道修玄,美其名曰“无为而治”。有几人知道,他已经悟到了太极政治的真谛——政不由己出,都交给下面的人去办、去争。做对了,他便认可;做错了,责任永远是下面的。万允万当,不如一默。任何一句话,你不说出来便是那句话的主人,你说了出来,便是那句话的奴隶。让内阁说去,让司礼监说去,让他们揣摩着自己的圣意去说。因此,像这样的年度财务会议,自己必须清楚,每一条决定最后还得按照自己的意愿去施行。亏他能想,也不出面,只在隔壁用敲磬声来默认哪一项能够批红,哪一项不能批红——过后即使错了,也是内阁的错,司礼监的错。

这时更是这样,外面争吵得越厉害,他入定得越沉静。让他们吵,听他们吵。

凡这时,嘉靖不显身,纷争陷入僵局,每次代隔壁皇上问话的照例都是吕芳:“这个事怎么说?”他问的这句话显然是接着张居正刚才那个话题,但问话时目光没有看任何人,而是望向面前案几上的朱墨盒。

“这件事你们发不了难!”严世蕃先盯了一眼高拱和张居正,然后面对吕芳,“回司礼监的话,去年确实有三十艘战船,耗资也是三百万,是在浙江和福建两个工场同时建造的。本来这三十艘船当时是为兵部造了以备海上作战用的。后来为修宫中几个大殿运送木料调用了十艘,其余二十艘暂时让宫里管的市舶司借用了。这件事市舶司应该向宫里有禀报。”

“有这回事吗?”吕芳把目光望向了下首的几个司礼监秉笔太监。

这当然是明知故问。几个秉笔太监碰了一下目光。

“是有这么回事。”吕芳下首的陈洪答道,“当时市舶司是为了运送丝绸、茶叶和瓷器出往波斯、印度等地,换来白银,由于船只不够,借用了二十艘船。后来因为海面上倭寇闹大了,也没有足够的兵船护运,这批货就转道京杭运河运到京里来了。”

吕芳吁了口气,说道:“这就说清楚了。十艘船是为了修宫里的大殿运送木料,二十艘船是市舶司为了给朝廷调运货物,账虽然算在兵部头上,钱却还是用在正途。现在宫里遭火灾的大殿已修好了几处,另几处可以慢慢修。严大人,你们工部把那十艘船还给兵部。市舶司这边我也打个招呼,缺船可以另造,不要占用兵部的战船。三十艘船都还给了兵部,这三百万两的开支记在兵部账上也就名正言顺了。”

所有的人都不吭声了。

高拱手里拿着那张三百万两的票拟也僵在那里。

大家都在等着,等隔壁精舍里的击磬声。磬声一响,这三百万两就可以报销了。

精舍里,坐在蒲团上的嘉靖仍然闭着眼睛,双手依然搁在膝上捏着法指,又过了好一阵子,他的手终于慢慢抬起了,伸向了铜磬,握住了铜磬中那根磬杵,又犹豫了片刻,终于拿起磬杵向铜磬敲去。

清脆的铜磬声向大殿这边响亮地传来!

“这三百万的票拟户部可以签字了。”吕芳提高声调大声宣布。

首先是严世蕃,长长吐了口气,然后把目光斜瞟了一眼高拱。

所有的人都知道,这个回合高拱他们是输了。

高拱显然心气不平,拿着那张票拟仍僵在那里。

“签字吧。”徐阶主动从高拱手里拿过那张票拟,恭恭敬敬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递给高拱,在高拱接那张票拟的时候,徐阶的手有意停了一下。

高拱知道这是在提醒自己,因此竭力调匀心态,可签字时手仍有些颤抖,以致“拱”字的最后一点还是点得有些过于粗黑。

吕芳提高了声调大声宣布:“批红!”

站在司礼监这张大案末尾的那个秉笔太监立刻走到高拱案前,拿着那张票拟踅了回来,双手递给吕芳。

吕芳拿起案上的朱笔在票拟上工整地批了“照准”两个朱红大字。

“还有哪几张票拟你们户部没签字?”吕芳批了红再问这句话时,声音里已经透出一丝肃冷。

“一笔是应天浙江的修河公款。”高拱丝毫不掩饰他心中的不平,“修应天的白茆河吴淞江工部年初报的是二百万两,这回结账是三百五十万两。修浙江的新安江工部年初报的是一百万两,这回结账是二百万两。超支的亏空共达二百五十万两。”

严世蕃:“江浙是朝廷赋税重地,修河多出的公款,河道衙门详细账目可查,而且河道监管都是宫里派去的中官,你们不签字,不只是对着我们工部来的吧!”

“还有哪些没签字?”吕芳不再容高拱回话,接着问道。

高拱:“还有宫里修殿宇的木料货款。年初工部的预算是三百万两,这次结账高达七百万两。亏空四百万两!”

“我就知道你们算来算去就为算到皇上头上!”严世蕃说这话时已经亮出了手里那把无形的刀。

果然,精舍里坐在蒲团上的嘉靖眼睛虽仍闭着,握着磬杵的手却是一紧。

大殿里,高拱知道不能不奋起反击了:“我说的是工部亏空了四百万两,没说不该给宫里修殿宇。小阁老,你要杀人,干脆直接动手就是,用不着这样子欲加之罪!”

“高肃卿!”这回是徐阶严厉地打断了高拱的话,“这是公议,谁也没给你加罪,皇上更没给你加罪。户部提出疑问,工部能说清楚就行,何罪之有?小阁老,照例结算的账单和预算的单子不合,户部可以提出,用不着生气。”

徐阶就这些地方厉害,几句话既轻轻地化解了严世蕃的杀气,又不落痕迹地保护了高拱。而这几句话确实不容驳回,严世蕃想不出适当回击的话,只好忍着气望向了严嵩。

严嵩一直就微微闭着眼睛,这时依然毫无表情。严世蕃只好把目光又望向了吕芳。

吕芳竟并没明里向着他,而是顺着徐阶的话说道:“徐阁老说得对。严大人就把这笔开支说说吧。”

严世蕃忍着气只好答道:“都知道的事情有什么可说的?年初的开支是说到云贵山里运木料,一勘察,山高林密,没有路,大料运不下来,这才改成从南洋海面运来木料。一年的工期,突然增加这么大的难处,工部日夜赶办,大船都翻了几艘,还是抢在年底前将宫里的几处殿宇修好了。为了皇上,什么样的苦我们都可以受,多花的这些钱,你们为什么总要揪住不放!”

“如果是这样,这几笔开支,户部似乎应该签字。”吕芳替严世蕃定调子了。

所有的目光又望向了徐阶高拱。徐阶沉默着。高拱也沉默着。

精舍里的嘉靖帝已经不在蒲团上了,而是在那里来回踱着步,大袖飘飘。他喜欢大殿外的争吵,也喜欢大殿外这样的沉默,阴极而阳动,沉默之后,该打的雷便会打出来,该下的雨也会下下来。

“徐阁老和高大人不好说,我来说几句吧。”打破沉默的竟是站在末位的张居正。

吕芳立刻说道:“可以。”

“我只说兵部。”张居正的嗓音清亮简洁,“去年一年的军费多数用在北边的防务上,由于增加了兵力和开支,俺答的几次进犯都挡住了。据宣府的军报,俺答部今年还将有更大的进犯,兵员要增,而连接西北和东北一带多处的长城今年也必须重修。仅这一项开支就得比去年增加二百万以上。还有是东南沿海的防务,如闽浙两地,去年全靠戚继光、俞大猷两部不足两万的兵力抵御倭寇在陆上的骚乱,可是我们的商船,我们的丝绸茶叶瓷器竟不能出海,光这一项损失一年至少在千万以上。要保证东南海面货船畅通,闽浙和广东募兵今年也势在必行,这一项又得比去年增加开支二百万以上。要是都像去年那样,一年就把户部库存的银子全用光了,今年朝廷就得给百姓加征赋税。来之前听说有些省份已经把赋税征到了嘉靖四十五年!这样下去,户部这个家怎么当?我以为这不是徐阁老和高大人所能承担的事。”

“你的意思叫谁承担?”严世蕃立刻盯住张居正。

“我没有说叫谁承担。”张居正还是朗朗而言,“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如果还像去年那样不按预算开支,寅吃卯粮,则卯粮吃完以后,真不知道我大明朝还有什么可吃!”

严世蕃立刻顶了过去:“你的意思是去年为江浙修河堤、为皇上修宫室已经把我大明修得山穷水尽了!”

张居正一凛:“我没有这样说。”

严世蕃咄咄逼人地追问道:“那你刚才话中的意思是什么?”

“那小阁老的意思,是不是今年还要像去年那样亏空!”高拱接言了。

“吕公公,奸臣自己跳出来了!”严世蕃感觉到今天的争议已经要你死我活才能解决了,“高拱是一个!还有张居正!”

雷终于响了,嘉靖回到了蒲团前,却不坐下,而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等着大殿那边的暴雨下来。

生死已悬于一线,高拱这时不但显示出了硬气,也显示出了智慧,居然说道:“‘’字怎么写?是三个‘女’字。我高拱现在还是一个糟糠之妻,小阁老,就在昨天你才娶了第九房姨太太。这个‘’字,恐怕加不到我高拱身上。”

“不要东拉西扯!”严世蕃再也忍不住了,一掌拍在案上,“我看你,还有一些人就是去年腊月二十九周云逸诽谤朝廷的后台!周云逸一个钦天监管天象的官员,在诽谤朝廷时,为什么把朝廷去年的用度说得那么清楚?当时我们就纳闷。现在明白了,就是我们在座的有些人把详情事先都告诉了他!是谁教唆他的?怎么,敢做不敢认!”

这就是要置人死地了!

高拱没有接言。张居正没有接言。

其他的人也都沉默着,就连吕芳,这回也不能代皇上问话说话了,将目光望向大殿东侧纱幔间那条通道,许多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望向了那条通道。大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时间仿佛在此刻停滞了。

终于,重重纱幔的通道里传出了声音,是嘉靖吟诗的声音:“练得身形似鹤形……”在通道连接大殿的第二重纱幔间,嘉靖帝大袖飘飘地显身了。

所有的人都立刻静静地跪了下来,没有即刻山呼万岁,在等着嘉靖将后面的几句诗吟完。

嘉靖向中间的御座走去,接着吟道:“千株松下两函经。我来问道无余说,云在青天水在瓶。”念完,他已经走到了御座边,没有坐下,只是用一只手扶着御座一侧的一个扶手,漠漠地望着跪在地上的人。

知道他念完了,严嵩这时才带头山呼:“臣等恭祝皇上——”

“万岁!万岁!万万岁!”所有的人整齐地跟着磕头。

嘉靖的目光望向了严嵩:“严阁老,严世蕃说诽谤朝廷的那个周云逸有后台,而且后台就在你的内阁里。你说谁是周云逸的后台?”

严嵩答道:“回皇上,这里没有周云逸的后台。”

嘉靖又问:“那周云逸为什么能把去年朝廷的用度说得那么清楚?”

严嵩答道:“朝廷无私账。比方去年应天修白茆河吴淞江,浙江修新安江,河南陕西大旱,都是明发上谕拨的银子。”

嘉靖提高了问话的声调:“宫里修几座殿宇的费用他怎么也知道?”

严嵩答得仍然十分从容:“这说明工部用的钱都是走的明账。”

所有的人都没想到严嵩会在一场政潮即将发生的时候如此回话,理解不理解,许多人紧张的面容都慢慢松弛了下来,有些人跪在那里开始偷偷地看嘉靖的脸色。

嘉靖的脸也舒展了,坐了下去,露出了笑:“起来,都起来,接着把架吵完。”

所有的人又都磕了个头,接着站了起来。只有严世蕃有些怅然若失,委屈地望向了严嵩。

“不要这样看着你爹。”嘉靖的目光转望向严世蕃,“要好好学着。”

“是。”严世蕃一凛,连忙垂下了双眼。

嘉靖笑道:“朕刚才念的是唐朝李翱的《问道诗》。朕最喜欢就是最后一句‘云在青天水在瓶’。你们这些人有些是云,有些是水,所做的事情不同而已。都是忠臣,没有奸臣。”

严世蕃似乎鼓起了勇气,望向嘉靖:“回皇上,高拱和张居正刚才的言论和腊月二十九周云逸的言论如出一辙,叫臣等不得不怀疑。”

“如出一辙也没有什么不好。”嘉靖这句话又让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嘉靖轻叹了口气:“周云逸被打死的事,朕现在想起来也有些惋惜。他也没有私念,只是他的话有扰朝政。朕也就叫打他二十廷杖,没想到他就……吕芳。”

“奴才在。”吕芳连忙答道。

嘉靖声调转冷:“东厂的人你也该管管了。查一下,腊月二十九打死周云逸是谁掌的刑。”

吕芳露出应有的惶恐,低声答道:“是。奴才下去就查。”

嘉靖声转轻柔:“周云逸的家里听说一大堆孩子,还有老母在,要安抚,拨点银子,从大内拿。”

吕芳立刻应道:“是。奴才下去就办。”

“国难当,家也难当,国和家是一个道理。”嘉靖感叹着,突然又把目光转向了严世蕃,“严世蕃,刚才高拱说你昨天娶了第九房夫人是怎么回事?”

严世蕃有些失惊了,跪了下去:“臣回去后就将几房小妻送回娘家。”

“好汉才娶九妻嘛!”嘉靖一笑,“送回去人家怎么办?还是留下,只要多把心思用在朝廷的事上就行。起来吧。”

“是。”严世蕃的声音小得几乎只有自己才能听见。

“去年过去了,今年怎么办?该吵还得吵。阁老,你是首揆,内阁的当家人,有什么打算?”一番乱石铺街以后,嘉靖把话引入了正题。

“当家无非是节流开源两途。”严嵩说得十分诚恳,“比方说去年,哪一笔开支都是正当的,可非要用这么多吗?张居正刚才说得对,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比方工部为宫里修殿宇,为什么不在云贵取木材,非要通过海面那么远从南洋运木材来?是因为云贵山里的木材运不出来。记得嘉靖三十六年朝廷就议过,叫云贵修路,既便于官府管理山里的土司,也便于山民把山货能运下来。这件事当时若是落实了,去年宫里多花的三百多万木料钱就能省下来。”

嘉靖由衷地点了点头,接着又望向严世蕃。

“这件事工部有责任,臣有责任。”严世蕃不得不接言引咎。

嘉靖的面色更好看了,又点了点头。

严嵩接着上面的话题说道:“今年所有的开支都要从这些上面着眼,接下来内阁要好好议。”

“张居正。”嘉靖突然点张居正的名。

张居正立刻应答:“臣在。”

嘉靖紧问:“你刚才说‘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是阁老说的这个意思吗?”

张居正肃颜答道:“是这个意思,但阁老说得更透彻些。”

嘉靖立刻显出赏识的神态:“朕刚才在里面听你算账也算得很透彻嘛。你说只要海面的商路畅通,我大明的商船能把货物运到波斯印度一带,每年就可以开源一千万两以上的白银。朕想听你说说这个思路。”

“是。”张居正显然有些激动,但尽力平静心态,“其实这也不是臣的思路。大明永乐三年开始,成祖文皇帝就命郑和率船队远下西洋,前后七次,商货远通。直至嘉靖十几年,海上通商依然频繁。后来因为倭寇骚乱,海面不靖,商运受阻。臣在兵部,也是从兵部着眼,想着似乎应该给闽浙增加军饷,让戚继光俞大猷部募充军队,建造战船,然后主动出击,剿灭倭寇,重新打通海面货商之路。”

“这个想法张居正和臣商议过。”严嵩立刻把话接了过去。

徐阶高拱也立刻下意识地望向了张居正。张居正开始是一愕,接着像是向徐阶高拱表白般轻轻摇了摇头,以示自己并未和严嵩有过什么商议。

严嵩轻轻使了一枪,徐徐接道:“只要海面货商之路畅通,接下来就是运什么。比方江浙的丝绸。一匹上等的丝绸,在内地能卖到六两白银,如果销到西洋诸国则能卖到十两白银以上。现在应天是一万张织机,浙江是八千张织机,能不能增加织机,多产丝绸?”

“当然能。”这回轮到嘉靖抢着说话了,“关键是蚕丝。如何增加桑田,多产蚕丝。”

严嵩立刻接道:“皇上圣明。历来就是应天的丝绸也多靠浙江供应蚕丝,气候使然,浙江适合栽桑产蚕。内阁的意思,干脆让浙江现有的农田再拨一半改为桑田,一年便可多产蚕丝一千万两以上,也就是说可以多产丝绸二十万匹。”

嘉靖又问:“农田都改了桑田,浙江百姓吃粮呢?”

严嵩紧答:“从外省调拨。以往每年外省就要给浙江调拨一百多万石粮食,增加了桑田再增调粮食就是。”

嘉靖接着问:“外省调来的粮一定比自己产的贵,浙江的桑农是否愿意?”

严嵩接着答:“每亩桑田产的丝比每亩农田产的粮收成要高。”

嘉靖不再问了,终于说出了下面这句应该由自己说的话:“再加一条,改的桑田仍按农田征税,不许增加税赋。”

“圣明天纵无过皇上!”这回是严世蕃抢着颂圣了,“这样一来,浙江的百姓定然会踊跃种桑。有了丝源,浙江和应天各增几千张织机不成问题。”

“好!好!”嘉靖竟然从座位上下来了,一边轻轻鼓着掌,一边顾自踱了起来,“吵架好。一吵就吵出了好办法。这件事就让司礼监和工部去办,当然还有户部,多赚的钱都要在户部入账。如何入手,内阁这就回去详细议个方略出来,然后给胡宗宪下急递。这事还得靠胡宗宪去办。”

严嵩和吕芳几乎同时大声答道:“是。”

嘉靖似乎十分兴奋,踱到了殿门边竟自己伸手要去开殿门,司礼监两个太监慌忙奔了过去,将殿门打开。

一阵雪风吹了进来,嘉靖的宽袍大袖立刻向后飘了起来。

“哎哟!我的主子,当心着凉!”吕芳连忙奔过去,就要关门。

“朕不像你们,没有那么娇嫩。”嘉靖手一扬,阻住了吕芳。

殿门外大雪飘飘,而满挂的灯笼又在雪幕里点点红亮,一片祥瑞景象。

突然,嘉靖发现就在玉熙宫台阶前面的雪地里跪着几个太监。

大雪飘落在他们的头上和身上,最前面那个太监手里高举着一个托盘,虽然飘了雪,还能看出托盘里金黄色的缎面上摆着一只大大的玉璋!

嘉靖的眼睛一亮:“是裕王妃诞子了吗?”

那个举着托盘的太监大声回道:“皇上大喜!老天爷给我大明朝喜降了皇孙!”

吕芳大步走了过去,接过那个托盘,又大步回到嘉靖面前跪了下来,高举着托盘:“主子大喜!”

另外四个司礼监大太监紧接着跪了下来:“主子大喜!”

严嵩和所有的内阁阁员们也相继跪了下来:“臣等恭贺皇上!”

无论是真心欢喜还是装出欢喜,毕竟这是嘉靖帝添的第一个孙子,是大明朝第一大喜事,平时不敢正视嘉靖目光的所有的眼睛这时都迎望向嘉靖,此名之为“迎喜”。

嘉靖的脸上也报之以喜,不是那种惊喜,好像早已胜算在心的那种得意之喜:“吕芳,把托盘举高些。”

“是呢。”吕芳将跪捧的托盘双手高举。

嘉靖的右手伸进了左手的袍袖中,竟从袍袖里抓出一把数个婴儿拳头般大的冬枣放在托盘上,所有的目光都露出惊异之色!

嘉靖又把左手伸进了右手的袍袖中,从袍袖里抓出一把数个也有婴儿拳头般大的栗子又放在托盘上。所有的目光更露出惊异之色!

嘉靖望着那一双双惊异的眼,笑着问道:“朕预备的这两样东西,民间是怎么个说法?”

吕芳双手高举着托盘见不着托盘里的东西,这就该首席秉笔太监陈洪回话了:“回主子,百姓家称作‘早立子’。奴才们服了,主子万岁爷怎么就知道今天会有这么个天大的喜事。”

所有跪着的人都知道在这个时候须接着这个话茬颂圣了,却又知道这时候任何语言都不足以颂圣,包括耄耋之年的严嵩,全露出又惊又喜的目光只是望着嘉靖。

嘉靖淡淡笑着:“家事国事天下事,朕不敢不知啊。”

所有的人全趴了下去:“皇上天纵圣明!”

嘉靖过了这把神出鬼没的瘾,收了笑容,望向跪在面前的吕芳:“吕芳。”

吕芳答道:“奴才在。”

嘉靖答:“这冬枣栗子是上天赐给朕,朕赐给孙子的。照祖制,添了皇孙宫里该怎么赏赐?”

吕芳回道:“回主子,这是主子第一个皇孙,宫里除了照例要赏赐喜庆宝物之外,还要调派二十名太监二十名宫女过去伺候。”

嘉靖道:“那就立刻去办。”

“是!”吕芳这一声应得十分响亮!

嘉靖转望向徐阶、高拱、张居正:“徐阶、高拱、张居正。”

徐阶、高拱、张居正:“微臣在。”

嘉靖的声音这时透着慈祥:“你们都是裕王的师傅和侍读,有了这个喜事,朕就不留你们吃元宵了。你们都去裕王那儿贺个喜吧。”

“是。”徐阶、高拱和张居正这一声回得也十分响亮。

两拨人都叩了头,起身分别奔了出去。

这里只剩下了严嵩和严世蕃还跪在那里。

嘉靖望着大雪中逐渐消失的徐阶高拱张居正的背影,像是问自己,又像是问严嵩和严世蕃:“家事国事天下事,朕也不是全知呀……严阁老,现在就剩你们父子在了,你们说,周云逸到底有没有后台?”

严世蕃倏地抬起了头,严嵩制止的目光立刻望向了他。

嘉靖慢慢转过头,望向跪在地上的严氏父子:“今天是元宵节,你们就在这里陪朕吃个元宵吧。”

“是!”严世蕃这一声回答中充满了激动,似乎又透着些许委屈。

离开的两拨人,裕王府远,司礼监近,吕芳在前,四大太监在后,随侍太监随着,这一大帮子很快回到了司礼监值房。

值房门外两个当值的太监立刻跪了下来。

还没走到值房的台阶,吕芳站住了。

后面的人都跟着停住了。

所有的目光都望向了台阶下面雪地上一个跪着的“雪人”。

“谁?”吕芳问那两个当值太监。

跪在台阶左边的当值太监:“回老祖宗的话,是冯公公。”

吕芳眼中掠过一道复杂的光,又望向了跪在地上成了雪人的冯保。

四大秉笔太监的目光也互相碰了一下。

吕芳转对四大秉笔太监:“今儿元宵,你们也各自回去过个节吧。”

陈洪显然明白了吕芳的用意,知他是想支开众人,暗中从轻发落冯保,心有不甘,可也不敢明里说出来,绕着问道:“那当值呢?”

吕芳:“我来吧。”

其他三大秉笔太监也看出了些端倪,望着吕芳:“干爹……”

吕芳手一扬:“去吧。”

“是。”四大秉笔太监只好回转身,慢慢走出了月门。

还有一帮随侍太监站在院中。

吕芳对他们说道:“两个当值的留在这里,你们都吃元宵去。”

“是!”一大帮人都退了出去。

院子里只剩下了吕芳、冯保和那两个跪在门外的当值太监。

吕芳对着冯保:“起来吧。”

没有反应。

吕芳又说了一句:“起来。”

还是没有反应。

吕芳知道有些不对了,对那两个当值太监吩咐道:“看看。”

两个当值太监连忙站起奔到冯保身边,弯下身来:“冯公公,冯公公,老祖宗叫你起来呢。”

一边说,一边就去搀他——竟然搀不起来。

“冯公公冻僵了!”一个太监失惊地叫了出来。

吕芳没有任何表情:“抬进去。”

两个当值太监使劲将冻僵的冯保抬起,费力地抬进值房,安置在一把圈椅上,脱下冯保的衣服,立马转身出去用铜盆盛了两盆雪进来。

大云铜盆的火旺旺地烧着,过了这一阵子,冯保的眼睛虽仍是闭着,牙齿却已经在上下打颤。

一个太监捞起一把雪在轻轻地擦着他的手臂,一个太监拿起一把雪在擦着他的腿脚。

吕芳坐在靠窗的那把椅子前微闭着眼睛。

“哎哟。”冯保终于发出了一声呻吟。

吕芳的眼睛睁开了,望向冯保:“抬到炕上去,给他喂姜汤。”

两个太监一个抱上身,一个抱下身,把他抬到炕上。几口姜汤灌下去,冯保咳嗽了两声,缓了过来。虽然十分虚弱,但他还是挣扎着在枕上叩了个头,“干爹……儿子错了……”说着便呜呜地哭了起来。

吕芳站在炕前:“你们都出去。”

两个当值太监:“是。”接着退了出去。

吕芳在炕边坐了下来:“跟了我这么多年,天天教着,牛教三遍也会撇绳了。瞧你那嚣张气,为了急着往上爬,二十九打死了周云逸,今天又抢着去报祥瑞。我不计较你,宫里这么多人不记恨?还有周云逸那么多同僚,还有裕王!要找死,也不是你这个找法。”

冯保一连声地答道:“孩儿知错了,孩儿往后改。”

吕芳也不说话了,只是柔和地盯着冯保看。这目光让冯保心里一阵发毛。

“要改,要好好改。”良久,吕芳开口了,“明天起,你就到裕王府上去当差。”

冯保先是愕然了一会儿,咂摸明白吕芳的话后,哭喊着挣扎从炕上滚了下来,跪在地上抱住吕芳的腿:“干爹!干爹!你老就在这儿把儿子杀了吧!儿子死也不到裕王府去。”

“起来。”吕芳又露出了威严。

“干爹……”冯保哆嗦着攀着炕沿爬了起来。

吕芳道:“我再教你两句话,你记住!”

冯保怔怔地望着吕芳。

吕芳说道:“一句是文官们说的,‘做官要三思’!什么叫‘三思’?‘三思’就是‘思危、思退、思变’!知道了危险就能躲开危险,这就叫‘思危’;躲到人家都不再注意你的地方这就叫‘思退’;退了下来就有机会,再慢慢看,慢慢想,自己以前哪儿错了,往后该怎么做,这就叫‘思变’!”

冯保声调发着颤音:“干爹教导得对……可叫儿子到裕王府去当差,那还不是把儿子往绝路上送吗?”

吕芳正颜说道:“我再教你武官们说的那句话——‘置之死地而后生’!你打死了周云逸,不只是裕王,还有很多人都恨你,这不错。可你要怎样让他们明白周云逸不是你打死的。留在宫中你就没有这个机会。看我大明的气数,这皇位迟早会是裕王的,到了那一天,你才真是个死呢!听我的,我现在以皇上的名义派你到裕王府做皇孙的大伴,你要夹着尾巴,真正让裕王和他府里的人重新看待你。如果真有裕王入主大内的那一天,干爹这条老命还要靠你。”

说道这里,吕芳的眼中竟然闪出了泪花。

冯保一下跪趴了下去,号啕大哭起来,也不知道他究竟有没有明白吕芳的一番用心。

从寅时到现在,短短的几个时辰,裕王朱载垕却像过了几十年般漫长。玉熙宫御前会议的抗争,在前一天晚上高拱和张居正就告诉了他。偏就在寅时末侧妃李氏突然临产了,近两个时辰只听见李妃难产的嚎叫。寝宫外殿的裕王由王府詹事谭纶陪着,绕室彷徨。一面忧急李妃的生产,一面忐忑着徐阶、高拱、张居正他们的安危。现在,世子平安诞生,待看到徐阶、高拱、张居正冒着雪也安然来到,而且是奉旨前来贺喜,裕王那颗极度紧张的心一放下来,身子也仿佛一下子虚脱了,坐在寝宫外殿正中的椅子上想站起来给师傅们还个半礼,竟没能站起来,只好欠了欠身子,虚伸着手:“请起,师傅们都请起,能回来就好……”

几把椅子圈成一个圆圈,围着中间一个白云铜的火盆,徐阶、高拱起身在裕王的右边坐下了,张居正还有谭纶在裕王的左边坐下了,君臣围炉向火,互相望着,几许感慨此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徐阁老和肃卿兄、太岳兄不知道,这几个时辰王爷是怎样过来的。”谭纶挑起话头时眼睛已经有些湿润,“王妃在寅时便开始临产,两个时辰接生嬷嬷都没能接下来,是突然想起府里有李时珍去年留下的催生丹,取了来给王妃灌服下才保住了母子平安。”

徐阶、高拱、张居正这才关注地打量面色依然苍白乏力地坐在中间圈椅上的裕王。

谭纶接道:“这边王妃难产,王爷还要惦记着你们,冒着雪到大门外看了几次。真怕这次你们有谁回不来呀。”

“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无非像周云逸那样,把这条命献给大明就是。”高拱说这话时一股豪气,“王爷喜诞了世子,我大明朝就中兴有期。我们这些人,死了一个还有一个。坐在这个位子上,此时还不争,倒不如死了好。”

“可大明朝也就你们这些元气了。”裕王似乎恢复了些力气,伸手拿起铜盆上那把铜火钳拨弄了一下炭火,声音由于疲惫仍然细弱,“要是朝廷连你们几个都没有了,我真不知道还有谁能辅佐皇上匡正时弊。”

“皇上还是圣明的。”徐阶接言了,“不至于会出现那样的后果。”

高拱道:“可今天这个结果也没好到哪里去。王爷,说出来让人灰心,去年那些烂账全都报了。”

“今年总算有了一个好的开头。”徐阶又接着说道,“开支控制了,没有再给百姓加赋税。但愿浙江改农田为桑田的事能办好。”

“办不好的。”张居正一开口便十分明确。

裕王和谭纶都望向了他。

张居正向裕王解释:“在御前,严嵩提了个方略,要将浙江百姓一半的农田改成桑田,说是只要今年江浙能多产二十万匹丝绸,就能弥补国库的亏空。当时我们就想到,他们这是又想出了一个名头借机兼并浙农的田地。利令智昏,全不想一个省一半的百姓失去田地,又是倭寇闹事的地方,不出数月大乱将至。”

“你们当时为何不向皇上陈奏?”裕王一听便又急了。

高拱答道:“严嵩的话一落音,皇上立刻便准了旨。同时恩旨农田改成桑田以后不得加征赋税。皇上怎么也就不想一想,这个方略一旦推行,严党在浙江的那些心腹立刻便会勾结富商巨贾不要命地争买百姓的田地。”

“高大人张大人所虑极是。”谭纶接话了,“农田改成桑田以后且不加税,一亩桑田比一亩农田的收成便要高出五成以上。这些桑田如果都在浙江那些官商手里,从种桑养蚕到织成绸缎中间便又能省去了买丝的环节,利润可想而知。”

张居正:“子理说得透彻,严嵩提这个方略一多半是为了弥补他们造成的国库亏空,不一定有这些算计。可严世蕃他们怂恿严嵩提这个方略前事先准定已有了详细的图谋。”

“不能让他们得逞!”高拱站了起来,“当时没能奏阻,下边我们也得想法子补救,不能让这个弊政在浙江施行。”

“怎么能阻止他们?从朝廷到浙江都是他们的人。徐师傅,你老怎么想?”裕王望向了一直没有吭声的徐阶。

徐阶只向裕王欠了欠身子,却将目光望向了张居正:“太岳有没有具细的想法?”

张居正没有立刻接言,而是想了想才答道:“浙江也不是铁板一块,严党的人里也不是没有心存良知的人。要撕开一个口子,有个人我看可以争取。”

“谁?”高拱立刻问道。

张居正接道:“当然得是能担大局的人。”

“你说的是胡宗宪?”高拱紧接着又问道。

“正是此人。”张居正笃定地答道,“他是浙直总督,又兼着浙江巡抚,不只严嵩,皇上也十分信任他。我们要是有人能说动他,让他向严嵩和皇上剖陈利害,这个弊政就有可能无疾而终。”

“太岳,书生之见。”高拱立刻不以为然了,“他这个浙直总督可是从知府任上在严嵩手里一步一步拔擢上来的。不是说哪棵树都不能挪,胡宗宪这棵树的根可是深埋在严嵩府里,你想挪他也挪不过来。”

裕王这时竟将目光望向了谭纶。

“我看太岳的这个想法可以深谈。”谭纶接道,“王爷知道,几位大人都知道,胡宗宪曾经和我有深交,他这个人在大事上还是有见解的。从他当浙直总督这几年来看,虽然台面上都顺着严嵩和严世蕃,但牵涉到朝廷大局他总能稳住。”

高拱不以为然:“就算这样,谁去争取他?疏不间亲,他会听我们的?”

张居正接道:“当然不能直接让他听我们的,但可以派个人到他身边让他明白利害得失。”

“派哪个人去?”裕王本是望着张居正,见张居正的目光一直望着谭纶,立刻便明白了,也转望向了谭纶。

谭纶只好接言了:“这就不用问了。要去当然是我去。可总得有个职分,让我名正言顺地待在胡宗宪身边,才有机会向他进言。”

所有的人都一振,互相交换着目光。

“我看这步棋可以一试,有谭子理在胡宗宪身边,争一分是一分。”话说到这样的实处徐阶谨慎表态了。

“那就让子理先到胡宗宪身边去。”裕王撑着圈椅的扶手站了起来,“只要能唤起胡宗宪心中那点良知,大局或不至于不可收拾。”

“不能够只为了收拾破局。”张居正激昂起来,望向谭纶,“子理,你这一去,还想不想回来?”

谭纶一怔,反问道:“什么叫想不想回来?”

张居正回道:“想回来就一定要在浙江烧起一把大火,然后将这把火从浙江烧到京师,烧到严嵩严世蕃他们身上来。如若不能,你也无颜回来见王爷,或者自己就倒在了浙江。想清楚了,你去还是不去?”

“太岳这话问得好!”高拱立刻拍膝站了起来,“要么不去,要去就不是什么争一分是一分!”

裕王被二人的话说得立时紧张起来,又望向了徐阶。徐阶倒不在意两个后进在裕王面前否定了自己,但毕竟自己才是这几个人甚至全大明朝清流的定盘星,远忧近虑自己都得把着:“切记住,浙江管丝绸的可是司礼监下辖的江南织造局。”

“师傅虑的是。”裕王立刻被提醒了,目光虚望着前方,“倘若牵涉到织造局,便牵涉到宫里,牵涉到皇上。谭子理还是不要去了。”

张居正、高拱二人的激将,谭纶在意料中,虽事关自己的生死,他倒也并不看重,大丈夫要真能如此轰轰烈烈干他一场,马革裹尸本是应有的归宿。但徐阁老一句江南织造局引出裕王的惊怯,却使谭纶从心底处冒出一丝酸楚——裕王说这话时显然不是担心自己的生死,而是深惧司礼监,深惧皇上。

这一点剜心的酸楚反倒激起了谭纶的去志,他目光深望着裕王:“王爷放心,臣这一去决不会牵涉到宫里,更不会牵连到王爷和诸位。只要吏部能给我一纸浙直总督署参军的任命,明天我就启程。”

裕王本是极敏感的人,徐阶高拱张居正又何尝听不出看不出谭纶说这番话时心底的潮涌。一时,大家都有些尴尬,全黯在那里。

谭纶反而笑了一声:“王爷,今天可是正月十五,赏我一碗元宵吧。”

这就有些“今日别燕丹”的味道了。不只裕王,徐阶高拱张居正都不禁心中五味杂陈,一齐望着谭纶。

恰在这时,一个宫女从里间出来了:“王爷,王妃说,都午时末了,是不是该给各位大人上元宵了?”

“上元宵……立刻上元宵……”裕王的声音有些沙哑,沙哑中难掩几分哽咽。

“再上坛酒吧。”高拱大声说道,“我们陪谭子理喝!”

——他竟忘了,自己一行是奉旨来恭贺世子喜诞的。

第二章

在浙江,经过一个冬季的枯水季节,桃花汛也过了,农历四月,新安江水便到了水量最为充沛,慷慨地从它流经的各个堰口浇灌两岸无边稻田青苗的时节。江水而且是如此澄澈平静,不禁使人联想到《道德经》上那句“上善若水”的箴言,顿生无穷的感恩之思。

可今年所有的堰口都被堵住了,上天恩赐的新安江水被两岸的大堤夹着白白地向下奔流。张居正等人的预见全被言中,朝廷改稻田为桑田的国策一开始推行,就给浙江的百姓带来了灾难。淳安县境内的新安江大堤上,这时竟站满了挎刀执枪的士兵和衙役,杭州知府马宁远带着属下的淳安知县常伯熙、建德知县张知良正在强制推行改稻为桑的国策。

大堤上,一眼望不到头跪着的全是百姓,个个脸上全是绝望。大堤下的稻田旁,是一列整齐的战马,马上都是身穿嵌钉铠甲的士兵。

“踏苗!”马宁远发出一声吼声。

马队驱动了,无数只翻盏般的马蹄排山倒海般掠去。不是战场,也没有敌兵,马蹄下是干裂的农田,是已经长有数寸高的青苗。杂沓的马蹄声中,无数人的哭声接踵而起。马队踏过一丘苗田,又排山倒海般踏向另一丘苗田。

“插牌!”这一句吼声是马宁远身边的常伯熙和张知良发出的。

几个衙役扛着木牌奔向已被踏过的苗田。木牌被一个衙役向苗田的正中一戳,另一个衙役抡起铁锤把木牌钉了进去。木牌上赫然写着“桑田”两个大字!

哭声更大了,马队仍在排山倒海般向前面的苗田踏去!

“爹!”突然,一个女人惊恐的叫声在众多的哭声中响起!

许多人惊恐的目光中,一个老人拼命地跑向苗田,跑向马队即将踏来的那丘苗田!

马队仍在向前奔进。那个老人跑到苗田正中扑地趴了下来,脸紧紧地贴在几株青苗之间的田地上,张开的两条手臂微微向内围成一个圆形,像是要护住自己的孩子,护着那些已经有些枯黄的禾苗。马队离那老人越来越近了。

“反正是死!”一个青壮汉子一声怒吼,“拼了吧!”吼着,他腾身一跃,飞也似的奔向老人趴着的那丘苗田。紧接着,一群青壮的农民跃身跟着奔向了苗田。

马队仍在向前奔进,他们的前面,趴在地上那老汉的身前列起了一道人墙。马上的士兵们都紧张了,许多目光都望向马队正中那个军官。那军官开始下意识地往回拉手里的缰绳,许多兵士也开始拉手里的缰绳。可奔马的惯性仍在向人墙奔去。马队中那军官脸上流汗了,手里的缰绳开始紧往后拉。所有的兵士都把缰绳拼命往后紧拉。相距也就不到一丈,马队愣生生地停下了!许多马在狂躁地喷着马鼻,许多只马蹄在狂躁地刨着地面。

“刁民!”建德知县张知良跺了一下脚,接着望向他身边的马宁远。

“是反民!”淳安知县常伯熙厉声接道,“刚才就有人公然说‘反了’!”

“是谁说反了?”马宁远的脸青了。

“卑职看清楚了。”常伯熙将手一指,“是那个人!”

“抓起来!”马宁远一声低吼。

一群衙役拿着铁链和戒尺奔了过去。不一会,那个带头挡马的汉子已经被铁链拉了过来,还有十几个汉子也被铁链拉了过来。

原来都还跪着的百姓都站起了,开始骚动,骑兵和步兵军士的刀和枪组成了阵势,挡住了那些哭喊着的人群。

几个汉子被铁链套着,拉到了那几个官员面前。一直面色铁青的马宁远问道:“刚才说‘反了’的人是谁!”“是我。”带头的那个汉子竟然立刻答道。常伯熙和张知良都是一怔,接着对望了一眼。

“好!敢说敢认就好。”马宁远望了一眼那汉子,又把眼望向了一边,接着问道:“叫什么名字?”

那汉子:“齐大柱。”

马宁远:“干什么营生?”

那汉子:“本地桑农。”

“桑农?”马宁远又转过头来审视那汉子,“桑农为什么要来带着稻农闹事?”

那汉子默了一下,答道:“心里不平。”

“好,好。是条汉子!”马宁远一边点着头,突然加重了语气,“你在王直那儿当什么头目?”

“王直?”那个带头汉子一愣,“哪个王直?”

马宁远:“倭寇头子王直!”

那带头汉子一怔,紧接着大声答道:“不认识。”

“到时候你就会说认识了。”马宁远的脸又铁青了。说完这句,他面对黑压压的百姓,大声说道:“改稻田为桑田,上利国家,下利你们!这么天大的好事,就是推行不下去!今天居然还聚众对抗!现在明白了,原来是有倭寇在煽动造反!”

这可是天大的罪名。马宁远几句话一说,刚才还骚乱哭喊的人群一下子死一般地沉寂了。

马宁远接着大声令道:“继续踏苗!敢阻挠的有一个抓一个,和这几个一同押往杭州!”

常伯熙和张知良又同声向苗田的骑军大声吼道:“踏!”

马队又向前面的苗田踏去,马蹄过处是一片片倒伏零乱的青苗!

突然,骑军中那个领头的军官目光中露出了惊色,开始勒身下的坐骑。他望见大堤上一行五骑向大堤这边飞驰而来。渐驰渐近,许多人都看清了领头的骑者头盔上斗大的红缨和肩背后那袭外黑内红的披风在急驰中向后翻飞。

“是总镇大人!”那军官失口叫道,勒住了缰绳。他认出了这个身着三品铠甲的人便是自己这群官军的顶头上司,现任浙江台州镇总兵戚继光。

苗田里的马队都齐刷刷地停下了。

五骑奔马越来越近了。堤上的步军士兵立刻向前跑去,在大堤上列成了整齐的两行。

马上的戚继光却在离那两行步军还有数丈远的地方猛地一勒缰绳,五骑马倏地整齐地停住了。

戚继光的目光望向了苗田中的骑军,那队骑军这时已驱着马跑向大堤。很快,骑军马队都登上了大堤,在步军的前面都下了马,也分成两行排成队列。

戚继光这才策着马慢慢走到两行骑军的中间,目光先是望了望堤上的人群,接着又望向堤下干裂和青苗杂沓的农田。他的目光是那样的冷,冷得列在那里的步骑官军一片沉寂,连马都一动不动。

军队的突然躁动,直到这时才让马宁远和常伯熙张知良明白是戚继光来了!

常伯熙:“他来干什么?”

张知良:“不会是来把兵调走的吧?”

“兵是部院调给我的,他调不走。”马宁远说着,大步向戚继光走去。常伯熙和张知良也紧跟着走去。

“调兵的时候你恰好不在。”马宁远大声地说着走近戚继光,“部院的调兵令我可给你留下了。”

戚继光这时竟不理他,而是把目光狠狠地盯向他面前那个骑军军官:“这些青苗是你带人踏的?”

那军官一凛:“是属下……”

“啪”的一声,戚继光手里的马鞭闪电般在那军官的脸上闪过,那军官的脸上立刻显出一条鲜红的血印!那军官被重重地抽了一鞭之后反而站得更直了。

戚继光紧接着厉声问道:“还有谁踏了青苗,都站出来!”

那些踏过青苗的兵士从马侧向马头跨了一步,依然是整齐的两行。戚继光策着马从站着的这两行兵士中间行去,手上的马鞭左右飞舞,一鞭一道血印,每个被抽的士兵都反而挺直了身子。马还在穿行,鞭还在飞舞。

常伯熙和张知良懵了,衙役们懵了,远远地那些百姓也懵了,马宁远的脸却越来越青了。

戚继光手中的马鞭停了,接着向那些官兵大声说道:“又是断水,又是踏苗!当兵吃粮,你们吃的谁的粮!”

“当然是皇粮!”马宁远这时还有什么不明白?当下大声接道。

戚继光这时也不能不理他了,望向了马宁远:“皇粮又是哪来的?”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马宁远声音更大了,“皇粮当然是皇上的!”

“说得好!”戚继光的目光犀望着马宁远,“那你们断的就是皇上的水!踏的就是皇上的苗!”

这话立时把马宁远顶在那里,那张脸憋得铁青。

戚继光又不再理他了,坐直了身子,望向他的那些士兵:“知道断皇上的水,踏皇上的苗是什么罪吗?”

“死罪!”所有的士兵居然都大声回答,显然他们都知道自己将军问话的用意。

“明白就好!”戚继光大声令道,“集队!回兵营!”

所有的兵士都开始跑向他的面前集队。

百姓们明白过来了,开始有人喊叫:“他们还抓了人,戚将军,叫他们放了我们的人吧!”

“放人!”

“放人!”

许多声音响了起来!

戚继光却不再看百姓一眼,继续望着自己的士兵集队。

“这、这到底是和我们对着干,还是和朝廷对着干!”常伯熙气急败坏。

“府台大人,不能让戚继光把官兵带走。”张知良也慌了,急忙向马宁远说道。

马宁远冲向戚继光大声嚷道:“戚继光,你的官兵可是部院调给我的,你没有权利带走!”

戚继光声音冷冷的,却十分坚定:“我的兵要去打倭寇。”

马宁远:“有调令吗!”

戚继光:“当然有。”

马宁远:“谁的调令?”

“有调令也用不着给你看。”戚继光冷笑道,“想知道,去上面问。”

“我知道你的来头。”马宁远瞪圆了眼睛,“是不是那个谭纶下的调令?”

戚继光默了一下,不再理他,继续看着官兵集队。

马宁远站到了戚继光的马头前:“戚继光,你是部堂的人,我也是部堂的人,想反水,没有好下场!”

戚继光望着他这张脸,冷冷一笑,将头低了下来,低声道:“你既是部堂的人,我就劝你一句。把抓的这些人都放了。要不然我的兵马一走,他们不准就会把你扔到河里去。”说完这句,他猛地一勒缰绳,大声命道:“走!”

那匹马扬蹄奔去。

整齐的蹄声和步声,所有的官兵掠过孤零零地站在那儿的马宁远,紧跟着戚继光的那匹马奔去。

百姓人群开始涌动了,黑压压地向大堤上马宁远他们的三乘轿子和十几个衙役锁住的那几个人涌来。

“放人!”

“把人放了!”

百姓中又起了吼声。

常伯熙和张知良首先恐慌了,同时靠向马宁远。常伯熙:“府台大人,放人吧。回到杭州……”马宁远凶狠的目光瞪向了常伯熙和张知良:“怕死了?怕死就把纱帽留下,你们走。”

常伯熙和张知良怔在那里。

马宁远转对那些也已经惊慌的衙役:“不许放人!”紧接着他一个人向那些涌来的百姓人群迎了过去。

百姓们站住了。马宁远厉声地说道:“本府台现在就一个人站在这里!敢造反的就过来,把我扔到这河里去!”

涌动的人群竟然被他的气势镇住了,整个大堤上是死一般的沉寂。

马宁远依然面对百姓:“改稻田为桑田是朝廷的国策,你们要么自己改,要么卖给别人改,死一千个人,一万个人,全浙江的人死绝了也得改!戚继光把兵带走了,朝廷还有百万官兵!聚众对抗,本府台这条命陪着你们!”说到这里,他大声吼道:“先把这几个倭贼押回杭州!”

常伯熙缓过神来了,大声对衙役们说道:“押着人,走!”常伯熙、张知良和衙役们押着那几个人开始向前走了。

这时的马宁远才慢慢转过身,向前走去。

百姓们竟是如此的善良,又是如此没有退路,所有的人都不再骚乱,也没有散去,都跟着马宁远一行走去。

“这么多人,真跟到杭州,事情就闹大了。”常伯熙脸上流着汗,跟到马宁远身边说道。

“事情已经大了!”马宁远大步走去,“回杭州,见到部堂大人再说!”

新安江水还是那样平静地流着,就像它身旁大堤上平静蠕动的人群。

被马宁远他们称为部堂大人的浙直总督兼浙江巡抚胡宗宪,这时正无奈地被江南织造局兼浙江市舶司总管太监杨金水拉着在织造局大厅里和一群西洋商人看丝绸花样。

一记一记的堂鼓,不是一声一声敲动人的耳鼓,而是一下一下在敲动人的心旌!这样的堂鼓声只有到了大明朝的嘉靖年间才能达到这种不带烟火气的境地。伴着堂鼓声而起的是那种也只有到了大明朝的嘉靖年间才有的曲笛声,这笛声明明就是眼前坐在那儿的笛师吹出的,却让人感觉到它是从偌大的厅堂上方那遥远的天空传来。

这是中国历史上最伟大的艺术形式之一,昆曲刚刚成熟的时候,这时在这里演奏的是从苏州请来的天下昆曲第一班。

伴着昆曲的演奏,像是一片云,又像是一溪流水,一匹偌长的丝绸拂着大堂正中那条扶手栏杆中间长长的楼梯向上流去。拂过楼梯的丝绸像是有颜色,又像是没有颜色;有图案,又像是没有图案;一丈,两丈,三丈,四丈、五丈。长长的丝绸的那端披在一个苗条女子的肩上。堂鼓声和曲笛声所演奏的这只曲牌拿捏得竟是如此天衣无缝,那披着丝绸的女子刚走到了二楼梯级的尽头,回眸一笑,曲牌也终了。

地面大厅堂的北边,也就是那一座长长的楼梯的对面响起了拊掌声。

坐在一长排椅子上的人都含笑站起了。正中间那人便是胡宗宪,紧挨在他左侧的是今天掌盘子的杨金水,站在他右边的是浙江布政使郑泌昌和浙江按察使何茂才。再两边便是五个衣着华丽的富商。这几个富商一眼就能看出“非我族类”,其中两个高鼻深目,另三个皮肤特别黝黑,刚才的掌声就是他们拍出来的。

“掌烛!”杨金水带着笑尖声命道。

立刻便有两行随从一人手里擎着一个点燃的烛台从大厅两侧的两道门中走了过来。杨金水和郑泌昌何茂才还有那几个异域富商每人从一个随从手里接过一支烛火。唯有胡宗宪的手没有伸向烛台,郑泌昌何茂才立刻向他询望过去。

胡宗宪清癯的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笑:“杨公公和你们领着看吧。”

杨金水笑着接道:“部堂大人这一向也着实累了,可我们也不敢让您走。您还得在这儿坐着歇歇,待会儿能卖出多少丝绸运往西洋,派多少兵船护送,都得您拍板呢。”说到这里,他笑对着身旁的郑泌昌何茂才和那几个异域商人:“来,来,咱们去看货。”说着,他擎着烛台在前,向仍然拂在楼梯上的那匹丝绸走去,一边走一边又尖声说道:“灭灯!”

是早就准备好的,原来高挂在二楼回廊上的每盏灯笼旁站着的人立刻挑灭了那些灯笼。高大的厅堂立刻暗了下来,只有那几个人手里擎着的烛火在厅堂中央浮出一团光圈。

在手中烛光的照射下,杨金水的面容更明晰了,那是一张典型的太监的脸。他擎着烛率先向正中的楼梯走去。商人们便跟在他们的后面,一行人举着烛火走近了楼梯,走近了那匹丝绸。

胡宗宪一个人在那一排空椅子中间又坐下了,慢慢闭上了眼睛。站在大厅门口的总督署亲兵队长手臂上挽着一件披风立刻轻步走了过来,将那件披风轻轻地盖在胡宗宪身上,又轻步退了回去。

杨金水郑泌昌何茂才领着那几个商人沿着丝绸两侧登上了前几级楼梯,立刻便有两个随从在楼梯的下端一人一角扯起了丝绸,那匹丝绸前端一丈多被抻离了梯级。

“请看。”杨金水把手中的烛光照了过去,其他几个人也把手中烛光照了过去:

——蝴蝶的翅,蜜蜂的翼,都像是能从翼翅的这边透看见翼翅的那边,更难得的是每只蝴蝶、每只蜜蜂身上的花纹颜色细看都有不同,而且每一片翅、每一片翼飞张的幅度都不一样,却又都是实实在在在飞,绕着一朵朵尚未绽开的花蕾在飞!

几个商人报以回笑,但仍保留着矜持。

“请往上看。”杨金水领着一行又登上了第二段梯级。

楼下的两个随从扯着丝绸的两角往后退了一步,丝绸的第二段又被抻离了梯级。

几盏烛光同时照了过去:

——还是那些蝴蝶,还是那些蜜蜂,还是那些花,蝴蝶和蜜蜂也还是在绕着一朵朵花飞。

几个商人互望了一眼,虽然仍带着笑,却露出了些不以为然。

杨金水却不笑了,将女人般白皙柔软的手指向了中间的一朵花:“先看这朵花,仔细看看。”

几支烛光和几颗头都凑近了丝绸。

须细看,还须是行家,才能看出这朵花较前一段的花蕾确实有些不同——花瓣已经微微张开!

“开了!”这是那个面色黝黑的商人脱口说出的,显然这个人经常到大明朝来做生意,会说中国话,但带着拗口的吴音。

“在行!”杨金水笑着夸了一句,“前面那一段按你们西洋钟的说法是早上七点穿的,花还是朵子,因此蝴蝶蜜蜂只是绕着飞。”说到这里杨金水望着那个说中国话的商人。那个商人立刻用另一种语言向其他几个商人翻译杨金水刚才那段话。那几个商人立刻会意地点头。

杨金水接着说道:“这一段呢,是你们西洋钟上午十点穿的,花刚刚开,蝴蝶和蜜蜂准备吃花粉儿了。”

那个会说中国话的商人立刻翻译了过去。

“哦!”几个商人这时忘了矜持,同声发出惊叹。

郑泌昌和何茂才脸上都浮起了得意的笑容,对望了一眼,又望向杨金水。

“请再往上看!”杨金水这时才又笑了,不只是得意,更多是矜持,举着烛台领着一行又往上面登去。都是软底靴,又踩在厚厚的毡毯上,大厅里这时突然间只能听见胡宗宪发出的轻微鼾声。

织造局的门口却被一阵急促传来的马蹄声惊动了。

这里本来就是江浙最高的宦官衙门所在,平时规制就十分森严,今天由于一省最高的几个官员都在里面,总督、布政使、按察使的亲兵队都在外面戒备着,就显得更加森严。这时居然有马队往这条街面闯,一队亲兵立刻向马蹄声方向跑去。

几匹马出现了,那队亲兵认出了最前方马上坐着的是马宁远,拦是不拦还在犹豫间,马宁远驰着马已然直奔到了织造局衙门大门口才勒缰停下。

总督署那亲兵队长也看出了是马宁远,显然极熟,从大门的台阶上迎了下去。

马宁远翻身下马,将马鞭向身后的人一扔,便迎着那亲兵队长大声问道:“部堂大人在里面吗?”

“在。”那亲兵队长接道,“这么急,怎么回事?”

马宁远:“造反了!有倭贼煽动上千的刁民,都闹到总督衙门了!”一边说一边向大门走去。

那亲兵队长急忙领着他走进大门。

从大门往里面走才知道织造局这座衙门堂庑有多深,马宁远由亲兵队长领着,也不知穿过了多少道由重兵把守的门,才望见了大厅堂那道门。这里反而没有兵了,只有两个太监站在大厅堂的门外。

马宁远这时已将亲兵队长甩在了身后,径直走向厅堂大门便要进去。

“哎!我说马大人,什么时候了,你就愣往里闯?”两个把门的太监身子一并,把他挡住了,声音虽然很低,口气却是很硬。

一路气盛的马宁远到了这里也不得不伏小了,强赔着笑:“有急事,我得立刻见部堂大人和另外几个大人。”

“再急的事现在也不能进去。你看看。”其中一个太监低声向厅堂里一指。

马宁远向里面望去——偌大的厅堂四周都影影绰绰,只有楼梯上一片烛光,杨金水和郑泌昌何茂才就像浮在半空中正陪那几个商人笑看着绸缎。

马宁远咽了一口唾沫,也压低了声音:“是造反了!得立刻禀报。”

“造反了?”两个太监对望了一眼,立刻露出了紧张。

一个太监:“在哪儿?有多少人马?”

马宁远:“人马现在还扯不上,上千的刁民他妈的都涌到总督衙门门口了。”

两个太监刚才还提在嗓子眼那口气立刻又松了,对望了一眼。

其中一个太监:“我们还以为有兵马打到这儿了呢。那就还是等等,也就一会儿。”

那亲兵队长接言了:“二位公公,部堂大人这会儿没看丝绸,我先领他去见部堂吧。”

马宁远连忙接道:“对。我也不打扰杨公公他们看花样,只去禀报一下部堂大人。”

两个太监犹豫了一下,又对望了一眼。

显然是不好阻挡胡宗宪的亲兵队长,一个太监望着他:“有事可是你的?”

亲兵队长:“放心,不会有事。”

另一个太监:“那就悄悄儿的,杨公公的脾气你们知道。”

马宁远急忙答道:“知道。”

一个太监:“去吧。”

亲兵队长领着马宁远轻步走向胡宗宪,离他还有数步,亲兵队长又伸手拦住了马宁远。

烛的余光中,他们看见胡宗宪盖着那件披风坐在那里,身子依然保持着正坐的姿态,但已经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那亲兵队长望着胡宗宪瘦削的脸犹豫了,望向了马宁远。马宁远也犹豫了,停站在那里,从他的神态可以看出,不是不敢,而是不忍叫他,只好把焦急的目光转望向楼梯上照着杨金水他们的那片烛光。

楼梯上,杨金水已经领着一行登到了接近那女子的梯级。

站在楼梯下的两个随从又向后退了一步,五丈长的这匹长绸整个被绷直了。

几盏烛光同时照向最后那一段绸面:

——像是还有蝴蝶,像是还有蜜蜂,却已经不是蝴蝶和蜜蜂,而是纷纷飘零的花瓣!

杨金水:“这是晚上穿的,照你们西洋的习惯,也就是晚会穿的。”

那个会说中国话的商人把他这句话又翻译了过去。所有的商人这时都由衷地面露激赏,其中一人叽里咕噜地问了几句。

那个会说中国话的商人立刻向杨金水翻译道:“他不明白,为什么同样的花纹图案要设计出这种变化。”

杨金水笑得更矜持了:“真正的贵人换了衣服是不愿意让人家一眼看出的。仔细看才知道一天换了四次衣服,这才是贵人。”

这句话刚被翻译过去,几个商人纷纷向那个会说中国话的商人说了起来。

那个商人立刻对杨金水笑着说:“他们说,这样的丝绸,他们那里的贵人一定喜欢。他们,还有我,这次都各要十万匹。问天朝有没有这么多货。”

杨金水稍犹疑了一下,接着说:“有!有!要多少都有。”说到这里,他提高了声调:“照天光!”

大厅渐渐亮堂了——原来二楼的每个窗户上都被盖得严严实实的窗帘慢慢被拉开了,窗外的日光这时照了进来,居然带着彩色!

原来每个窗户上都还挂着一翼各种颜色图案的丝绸,日光是透过这些丝绸照进来的!

这时堂鼓声,曲笛声,又加上了琴、瑟和云锣都轻轻地响了起来。

胡宗宪的眼睛倏地睁开了,他看见杨金水一行兴奋地笑着从梯级上下来了。

那亲兵队长连忙轻轻揭开了他身上的披风,胡宗宪慢慢站起的时候,发现了旁边的马宁远。马宁远和胡宗宪的关系显然已到了“不拘礼”的程度,这时也来不及行礼,立刻贴近他的耳边急忙说着。

也不知道是官做到这个位置,“静气”二字已是必然的功夫,还是早已预见到了这种事情迟早要来,胡宗宪这时耳听着马宁远的禀报并无任何反应,眼睛依然露出疲惫的笑,望着渐渐走近的杨金水一行。

说笑着,杨金水一行走近了胡宗宪。

“这一次他们一共就要五十万匹!”杨金水笑对胡宗宪大声说道,“五十万匹就是七百五十万两白银!部堂大人,全看你的了。”

郑泌昌和何茂才虽然也笑着,但望着胡宗宪的目光中却不敢显出杨金水那种兴奋。因为胡宗宪眼中虽勉强带着疲惫的笑,嘴角却紧紧地闭着。

几个异域商人叽里咕噜地又说了几句。那个会说中国话的商人又对杨金水说道:“萨哈里先生他们说,那个披丝绸那样的女人你们这里有多少,能不能连同丝绸一起卖给他们几个。”

杨金水一笑:“这个不归我管,要问他们。”说着笑望向胡宗宪和郑泌昌何茂才。

郑泌昌何茂才也只是笑着,都望向胡宗宪。

胡宗宪此时眼中那点笑容都收了:“我天朝有的是丝绸、茶叶、瓷器。但不卖人。”

不用翻译,那些商人从他的脸色已经看出了意思,都跟着收敛了笑容。

“先送几位客商到驿馆歇息吧。”胡宗宪不再说这个话题,望着杨金水。

杨金水和郑泌昌何茂才这时才发现了站在胡宗宪身旁一脸急迫的马宁远。马宁远急迫的目光这时也正望着他们。杨金水和郑泌昌当然明白一定出了什么事了,目光碰了一下。

杨金水的脸上先是掠过一丝不快,但立刻又转对那几个商人哈哈一笑:“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这个班子可是特意为几位从苏州请来的。已经安排了大船,让几位今天游西湖,听昆曲。生意明天谈。”

这句话一经翻译,那几个商人立刻大喜。

杨金水拍了一下手掌。

立刻有几个太监走了过来,笑领着几个商人走了出去。

“去总督衙门吧。”胡宗宪对杨金水和郑泌昌何茂才只说了这句话,便率先向大厅门口走去。

杨金水郑泌昌和何茂才几乎同时盯了一眼马宁远,跟着向大厅门口走去。马宁远这才紧跟着走去。

总督衙门外的大坪按规制有四亩见方,暗合“朝廷统领四方”之意。平时大坪正中也就高矗着一杆三丈长的带斗旗杆,遥对着大门和石阶两边那两只巨大的石狮,以空阔见威严。

而现在的大坪内连同那条通往大门的铺石官路上都黑压压地跪满了从淳安跟来的百姓,全都是静静地跪着,只有东南风把那杆斗上的旗吹得猎猎发响。

大门石狮两旁的那两面八字墙,每面墙前都站着一排挎刀的亲兵。

穿着参军服饰的谭纶此时一个人静静地站在大门前的石阶上。

跪着的人群仍然沉寂着,挎刀的亲兵也紧张地沉寂着。

远远地,亲兵队护送着胡宗宪一行的轿马来了。隔街便是衙门大坪黑压压的人群,马和轿都进不了大坪了,便在那里停住了。胡宗宪杨金水郑泌昌和何茂才都走出了轿门,所有的目光都阴沉地望着那座进不去的总督署,望向了那座大门,望向了站在那儿的谭纶。

谭纶的目光却只望向一双目光——望向胡宗宪的目光,胡宗宪的目光这时也正望向他。两双目光都透着忧郁、沉重,但谭纶的目光中显然充满了期盼,而胡宗宪的目光中只有忧郁、沉重。

其他人都循着谭纶的目光转望向了胡宗宪。胡宗宪这时已将目光移望向衙门屋檐上方的天空。

马宁远疾步凑了过来,伸手一指大门前的谭纶:“大人们都看清楚了,就是这个人伙同戚继光干的好事!”

“他们的账后算。”管理一省刑名的按察使何茂才立刻表态了,“先抓人。抓了人再一个一个查。该处置的处置,该上奏朝廷的今天就要上奏疏。”

几个人都等着胡宗宪表态。

胡宗宪:“这么多人,抓谁?”

何茂才:“这可是总督衙门……”

“拆不了。”胡宗宪打断了他的话,“真拆了,我就革职回乡。从后门进去吧。”说完这句,他不再上轿,转身徒步向街的那边走去。

所有人先都是一怔。郑泌昌和何茂才见他走了,只好跟着走去。

杨金水却不愿意走路,阴沉着脸走向轿门。一个太监连忙打起了轿帘让杨金水钻了进去,这乘轿子也跟着胡宗宪他们的方向走去。

只有马宁远还僵在那里出神,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大步跟去时又回头向远处的谭纶瞪去。

谭纶依然兀自静静地站在那里。

从后门进到浙直总督署后堂,所有的人都坐定了,所有的人都沉默着,在等着,等胡宗宪的亲兵队长把谭纶叫来。

谭纶在大门口出现了,也是沉默着,走到大堂右边那张大案下首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啪”的一声,谭纶刚刚坐下,坐在他对面的马宁远便把纱帽往面前的案几上一摔:“我们在前面卖命,别人在后面拆台!干脆说,朝廷改稻田为桑田的国策还要不要人干?要这样干,我们可干不了!”

所有的目光都望向了胡宗宪。胡宗宪却两眼望着门外,紧闭着嘴。

除了胡宗宪,就属实际管理浙江一省政务的布政使郑泌昌职务最高了,大家便又都望向他。

“怎么会闹出今天这个事来,我也不明白。”郑泌昌当然得说话了,“四个月过去了,朝廷叫我们改种的桑田还不到一成。内阁几天一个急递责问我们,这才叫马知府他们赶着去干。今天织造局谈生意我们都在场,五十万匹丝绸年底前要交齐,我们浙江却产不出这么多丝。这样子闹,到时候恐怕就不会只是内阁责问了。杨公公他们在吕公公那里交不了差,吕公公在皇上那里也交不了差。账一路算下来,我们这些人只怕不是撤差就能了事。”

说到这里郑泌昌望了一眼杨金水。杨金水这时却像是局外人,只带耳朵不带嘴巴,闭着眼坐在那里养神。

“我看是有些人在和朝廷对着干!”何茂才一开口干脆拍着桌子站了起来,目光斜望着坐在他下首的谭纶,“省里调兵给马知府去改桑田,就是为了防着刁民闹事,现在好了,刁民闹到总督衙门了!到底是谁下调令叫戚继光把兵带走的?当着部堂大人,还有杨公公在,自己说清楚!”

这摆明了就是在逼谭纶说话了,几双眼睛都望向了谭纶。

“是我叫戚继光把兵带走的。”接这句话的竟是胡宗宪。

这句话胡宗宪说出来是那样的低沉,可在那些人耳里却不啻一声雷,响得郑泌昌何茂才和马宁远都睁大了眼睛。杨金水闭着的眼睛也倏地睁了一下,又闭上了,还像局外人那样坐在那里。

其他人还只是惊愕,可何茂才已是僵在那里,坐不下去了。

谭纶显然没有想到胡宗宪会在这个时候这么干脆地把担子担了过去。他心中一阵激动,想去看一眼胡宗宪,还是忍住了,把目光望向了桌面。

“以官府的名义向米市上的米行借贷一百万石粮,现在借贷了多少?”胡宗宪话锋一转,望向了郑泌昌。

郑泌昌开始怔了一下,接着答道:“很少。都说缺粮。”

“外省调的粮呢?”胡宗宪接着问道。

郑泌昌:“和往年一样,一粒也不愿意多给。”

“这就清楚了。”说完这句,胡宗宪才瞥了一眼何茂才,“你先坐下。”

何茂才这才坐了下去。

胡宗宪提高了声调,但透着些嘶哑,“我是浙直总督,又兼着浙江巡抚,朝廷要降罪,都是我的罪。百姓要骂娘,该骂我的娘。改稻田为桑田是国策,必须办。可桑苗至少要长到秋后才有些嫩叶,一茬中秋蚕,一茬晚秋蚕,产的那点丝当年也换不回口粮。官府不借贷粮食,只叫稻农把稻田改了,秋后便没有饭吃,就要出反民!每年要多产三十万匹丝绸,一匹不能少。可如果为了多产三十万匹丝绸,在我浙江出了三十万个反民,我胡宗宪一颗人头只怕交代不下来!”

话说到这里,他又停住了。后堂上一片沉寂。

胡宗宪的目光望向了马宁远:“抓的人立刻放了。新安江各个堰口立刻放水灌溉秧苗。你带着各县知县亲自去办。”

马宁远站了起来,却仍想说什么。

胡宗宪:“去。”

“是。”马宁远答的这声也有些嘶哑,拿起桌上那顶纱帽走了出去。

一直闭着眼睛的杨金水这时终于把眼睁开了,望着胡宗宪:“部堂大人,你们浙江的事我过问不了,可织造局的差使是我顶着,今天这笔生意我可是替朝廷做的。眼下江南织造局管的杭州织造坊加上南京、苏州那边的织造坊所有库存一共也就十几万匹。照两省现有的桑田赶着织,就算一年内分期付货,到时候还要短二十多万匹。那时候内阁不问你们,宫里可要问我。”

胡宗宪:“所有的事我今天就给朝廷上奏疏,请朝廷督促邻省给我们调粮。布政使衙门和按察使衙门现在立刻去向各米行催贷粮食,担心官府不还,我胡宗宪可以在所有的借据上加盖总督衙门的印章!运河上每天都是运粮的船,有借有还,为什么不借?再有睁着眼说没有粮不愿借贷的以囤积居奇问罪!逼他们,总比逼百姓造反好!”

杨金水又闭上了眼睛,众人也不说话了。

连驿急递,胡宗宪的奏疏七天后就到了京,而且一反规制,没有先送通政使司,而是直接送到了西苑的内阁值房。当日在内阁值房当值的是徐阶,他接到奏疏只看了一眼封面便立刻看出了这份奏疏的分量,也看出了这份奏疏可能引起的巨大波动。他不露声色,只是命书办立刻送严府。

自嘉靖三十五年以来,也就是严嵩过了七十五岁以后,他除了每日卯时到玉熙宫觐见嘉靖约半个时辰便都是直接回府,几乎不到内阁值房,内阁的公文便从此都送到严府去,军国大事都由严嵩在家里议好了再以内阁的名义送司礼监呈奏皇上。正如当时外边的传言:内阁不在宫里,而在严府。

到了严府,所有的公文又几乎都是严世蕃先看,看完后再告诉严嵩。这天胡宗宪这道奏疏照例是严世蕃拆看的,看后便咆哮如雷,先是立刻派人去把严嵩也是自己视为第一心腹,又是把持各路奏章的通政使罗龙文叫来,然后才拿着奏疏一同去见严嵩。

严嵩听他们念完了胡宗宪的奏疏也颇感意外,躺在靠椅上一动不动,却看得出是在出神地想着。

“什么‘无田则失民,失民则危国’!冠冕堂皇,危言耸听!”严世蕃却耐不住老父这种沉默了,拿着那封奏疏在父亲面前直晃,“我看是他胡宗宪怕失了自己的前程,想给自己留退路!”

“我看也是。”相貌儒雅的通政司通政使罗龙文接言了,“那个谭纶去浙江,我就提过醒。谭纶和胡汝贞有交情,现在又是裕王的心腹。他胡汝贞打量着裕王会接位,阁老又老了,留退路是意料中事。这样的奏疏不送通政使司,却直接送内阁值房,这摆明了就是向徐阶他们示好。”

“直接送内阁徐阶也不敢擅自拆看。胡汝贞这样做只是想摆开你们,直接向我向皇上进谏言罢了。”严嵩还是一动没动,但眼睛已经从远处移望向二人,“别人我不敢说,胡汝贞决不是忘恩的人,只不过有时和你们的想法不同罢了。看人,看事,都得设身处地。换上你,或是你,处在胡宗宪的地步会怎么做?”

两人原以为一把火便能把老爷子烧恼胡宗宪,没想到老爷子一眼就把两面都看穿了,严世蕃和罗龙文同时一愣,竟被他问住了,两双眼对望着,眼神里都是一个意思:都八十一了,怎么一点也不糊涂?

该装糊涂还得装点糊涂,严嵩就像没有看见他们此时的反应,徐徐说道:“换上你们,也只能这样做。谭纶不去,他好干;谭纶去了,背后就是裕王,裕王背后就是皇上,替我想,他也不能毫无顾忌。”

“可改稻为桑本身就是皇上的旨意!”严世蕃实在咽不下父亲这种亲疏不分的气,直接顶他了。

严嵩:“胡宗宪也没说不改。关口是有个谭纶在,他要照你们那种改法就会给人口实。”

“爹!”严世蕃走到躺椅前,将那封奏疏往严嵩旁边的茶几上一摆,“胡宗宪这封奏疏摆明了是讨裕王他们的好,东西都摆到您老眼前了,您老还护他的短?还说他这只是跟我过不去。我是谁?我不是你老的儿子吗?你老都八十一了,怎么就不想想,哪一天你老致仕了,或是百年了,除了你儿子没退路,谁都有退路。”

“那我问你,”严嵩望向了他,“裕王又是谁的儿子?”

严世蕃又被问得一怔。

说完这句,严嵩望向了门外:“你们知不知道皇上今天下午要去哪里?”

严世蕃和罗龙文神情都凝重了,一齐望向严嵩。

严嵩在躺椅上坐了起来:“去裕王府,看孙子。”

严世蕃和罗龙文都是一愕。

“遇事总无静气。”严嵩瞥了两人一眼,又躺了下去,“站在我面前也晃够了,都坐下吧。”

严世蕃和罗龙文只好在他两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严嵩:“因谭纶在浙江,事情他都知道,这封奏疏胡宗宪就是先递给通政使司,你们也瞒不住,到头还得送内阁,送司礼监,呈到皇上手里。皇上看了会怎么想?刚才我一边听就在一边想,觉得胡汝贞奏疏里的话还是老成谋国之言。那么多田,那么多百姓,又是倭寇闹事的地方,真若激起了民变,不是国家之福。要是皇上也这样想,丝绸又还是要增加三十万匹,问起我们,我们应该怎么回话?好好想想胡宗宪奏疏里的话,除了你们说的让丝绸大户买农户的稻田改种桑田的法子,还有没有别的两全之策?”

“除了我们这个改法,我不知道还有哪个改法?”严世蕃一听又急了,“改稻田为桑田是为了多产丝绸,产了丝绸是为了变成银子。丝绸不好,西洋那边就不要。让那些百姓自己去改,产的丝都卖给了小作坊,织的绸便卖不起价。爹,当时就是因为国库空了,宫里的用度又那么大,我们才想的这个法子。这个时候要是不咬牙挺住,国库还是空的,不用人家来倒我们,我们自己已经倒了。”

“胡汝贞怎么想的我们可以不猜疑他。”罗龙文知道这时必须顺着严嵩说话了,先荡开了胡宗宪,但必须让严嵩明白他们也是站在他的角度说话,“可小阁老说的是理也是势。治重病用猛药。当初定这个国策就是为了苏解危局。浙江的桑田只能让那些丝绸大户改,才能一年多有几百万银子的进项,去年的亏空,今年的开支也才能对付得过去。改桑的田,百姓卖也得卖,不卖也得卖,不然,就连织造局那边今年的五十万匹生意也做不成。那时候吕公公不会担担子,责任全在内阁,全在阁老。”

这话确实戳到了严嵩的疼处,严嵩又沉默了,怔怔地望着门外。严世蕃和罗龙文定定地望着他。

“这个雷我们不能再顶着。”严嵩终于开口了,拿起几上那封奏疏晃了晃,“世蕃,你这就拿着这封奏疏去司礼监,在皇上去裕王府前想办法递给吕公公。请吕公公到了裕王府再把奏疏当面给皇上,让皇上当时就给旨意。”

严世蕃接过了那道奏疏,却仍然没有十分明白意思,便还是望着严嵩。

罗龙文:“阁老这个主意高。当着裕王,皇上无论给什么旨意,我们今后都没有隐患,此其一。裕王要是有其他念头,想让徐阶高拱张居正他们掣肘,这时没说,往后便也不敢再说,此其二。阁老,不知属下猜得可对。”

严嵩给了罗龙文一个赏识的眼神:“知微知彰者,罗龙文也。”

严世蕃对老父赏识罗龙文倒是一点也没醋意,立刻大声应道:“明白了,我这就去司礼监。”

胡宗宪的奏疏急递进京的消息裕王府当然知道了,而且奏疏里的内容也知道了大略,因为谭纶的信在这一刻也到了。

“谭纶是国士!”张居正看完谭纶写来的信,毫不掩饰兴奋地在那信上一拍,“居然能从铁板一块的浙江说动胡宗宪上这道奏疏,大事尚可为!”

“我看未必。”一向容易激动的高拱这时反而没有他那种兴奋,“胡宗宪这次上的奏疏有好几道。现在到底是几道也只有严家的人知道,严家要是只把另几道无关紧要的奏疏呈给皇上,却将他这道奏疏淹了,然后去信叫胡宗宪说并没有这道奏疏,胡宗宪总不会再上一道奏疏来戳穿他的老师。”

高拱的话就像一瓢冷水,立刻把几个人的兴奋情绪浇下去不小,大家都沉默了。

高拱的眼瞟向了徐阶,毫不掩饰心中的不满:“当时奏疏都送到了内阁,送到了徐阁老的手里,徐阁老要是直接拿着去见严嵩,严嵩也不能不给徐阁老看。他们也就做不了手脚。徐阁老,不是晚生冒犯,‘诸葛一生唯谨慎’,可多少事就坏在‘谨慎’二字上。”

徐阶的脸腾地红了,裕王和张居正也不好在这个时候去望他。沉默一时变成了尴尬。就在这时一阵孩子响亮的哭声从内室传来,裕王大声地对内喝道:“怎么回事?这么多人连个孩子也哄不好!”

一个宫女从内门急忙出来了,低头答道:“皇上下午来,这时正给世子试着戴礼冠,一戴上就哭。”

裕王:“哭就不戴了吗?还有一个时辰皇上就到了,告诉李妃立刻让世子穿好礼服。府里府外怎么就没有一个人替我分点愁!”

“是。奴婢这就去禀告王妃。”那个宫女慌忙又走了进去。

坐在这里的三个师傅当然听出了裕王话中的弦外之音,尤其是徐阶,也不知裕王这话是不是接着高拱刚才那个意思说的,只好站了起来引咎自责了:“肃卿刚才责备的是,王爷要是也这样想,臣这就去严府,问一问胡宗宪的奏疏到底说的什么。”

“我并无责怪师傅们的意思。”裕王也感觉到自己刚才那句话说重了,“我只是心烦。说来让人伤情。身为皇子,我还不如你们。记得上次见皇上已是两年前的事了。今天皇上来,我也是沾的孩子的光。江山社稷,我替父皇分不了忧,还有什么理由责怪你们。圣驾快到了,师傅们都回去吧。浙江的事可为不可为都改日再说吧。”说着站了起来。

高拱和张居正也都站了起来。

三人本是想抢在皇上圣驾到来之前商议如何进言的,现在却弄得裕王和徐阁老都心情灰暗,不欢而散,高拱也有些后悔,说道:“王爷也不要心烦,阁老也不要见怪,我只是担心而已。严嵩严世蕃他们会不会把胡宗宪那道奏疏淹了,下午皇上一来,王爷也许就能知道。”

里边,世子的哭声更加响亮了。裕王把三个人送到了门边。

目送着三人的背影远去,裕王转过了身,刚要向内室走去,李妃已经抱着还在大哭的世子走出来了。

一个宫女手里捧着一顶细小的镶珠礼冠跟在后面,满脸的汗。还有一个奶妈,几个宫女都跟了出来,脸上也都流着汗。

裕王望了一眼抱到面前的孩子,又忧急地望了一眼门外的天色:“皇上说话就要到了,一顶帽子也戴不好!你们都是干什么的?”

孩子的哭声在李妃的摇哄下小些了,可等那宫女战战兢兢想把帽子给他戴上时,哭声又大了起来,那宫女吓得又把手缩了回来。

李妃望着裕王:“这孩子平时就冯大伴哄得住,我想只有叫他来了。”

裕王显然一听这个名字便有些厌恶,想了想,将手一扬:“反正下午他也得在场。叫他来吧。”

不一会儿,宫女领着冯保从院中疾步来了。也就几个月,冯保明显像变了个人,一身灰色的粗布长衫,腰间系着一根蓝色的粗布带子,一脸的风尘,一脸的恭谨。

还在门外,冯保就跪下了,重重地磕了个头:“奴才冯保给王爷、王妃磕头了。”

裕王不知什么时候手里已经捧着一本书,这时坐在书案前看着,没有理他。

李妃接过话来:“快进来吧,哄哄世子,让他把礼冠戴上。”说着她把孩子递给奶妈,示意奶妈抱过去。

“是。”冯保又磕了个头,这才轻步走了进来。

奶妈抱着世子走近冯保,冯保却又低下了头,对李妃:“奴才身上脏,怕……”

李妃:“都什么时候了?快抱着哄吧。”

“是。”冯保这才伸出手接过世子,双手捧着,让孩子的脸看向自己的脸,“世子爷,世子爷,是奴才大伴来了。”

说来也怪,那孩子看见冯保那张笑脸竟立刻收住了哭声,两只小眼睁得大大的,直望着他。

奶妈和宫女们都立刻舒了一口长气,露出了些疲倦的笑容。

李妃脸上也露出了些笑容,不经意地望向裕王。裕王却头也没抬,仍在看他的书。

李妃又望向冯保:“想法子让世子戴上礼冠。”

冯保:“是。”

那个宫女立刻捧着那顶镶珠礼冠递了过去。

那孩子像是吓怕了,刚才还好好的,见到那顶礼冠又大声哭了起来。

裕王这时把书往案桌上一摆,十分不耐烦地站了起来。

就在这时,门口一个太监跪下了:“禀王爷王妃,皇上御驾已经离宫了。前站的仪仗都到王府门口了。”

孩子还在大声哭着,所有的人都更急了。

裕王甩了一下袖子,大步走了出去。

“快!一定想法子让世子戴上礼冠。”李妃真的急了。

“那奴才就失礼了。”冯保捧着孩子慢慢蹲了下去,然后两腿跪在地上,“喵喵”两声,学着猫叫,接着弯腰把孩子背朝地脸朝天地抱着,一边跪走着,一边叫着。

孩子很快就不哭了,慢慢还露出了笑脸。

冯保:“把礼冠给我,想法子戴在我的头上。”

那宫女有些犹豫了,望向李妃。

李妃:“去,照着做。”

那宫女这才走了过去,将那顶小礼冠顶在冯保的头顶上。

孩子的礼冠当然小,在他头顶上也就占了小小的一块,好在系带还长,那宫女把系带在冯保的下颌上系紧。

冯保又弯下了腰,还是那样抱着孩子,跪走着学着猫叫,又学着狗叫,有意将头顶那顶礼冠摇得刷刷直响。

孩子这时看见那顶礼冠不哭了,被冯保逗得还在笑着。

冯保在看着孩子的眼睛,发现孩子的眼睛一动不动直盯着他头上的礼冠。

冯保弯着腰说道:“可以给小王爷戴礼冠了。让奶妈来戴。”

李妃使了个眼色,奶妈走了过去,取下冯保头上的礼冠。

冯保一边轻轻摇着世子,一边拉长了声学着猫叫。

奶妈小心翼翼地把礼冠戴到世子头上,一个宫女连忙过去轻轻将系带系上。

冯保还在学着猫叫,世子还在笑着。

“真要命。”李妃出了一口长气,这才在身后的椅子上坐了下去,“赶紧准备,迎驾吧。”

从中门到寝宫六进十二道门都敞开着,纵深看去,一直能看到六进一十二道门外都站满了仪仗人众!

嘉靖还是那个嘉靖,离了宫依然穿着一件宽袍大袖的便服,头上只系着一根道巾,这时已坐在寝宫正中的椅子上,面上浮出难得一见的慈笑。

吕芳也笑着,就站在嘉靖身后的左边。

三跪九拜毕,裕王含笑低着头站在嘉靖身前的左边,李妃也含笑低着头站在嘉靖身前的右边。

寝宫正中跪着冯保,他双手捧着世子面朝着嘉靖。

这世上也许真有“福至心灵”,也就那么几个月大的孩子,这时望着前面那个陌生的老人,不但不哭不闹,而且紧盯着嘉靖的脸直笑。

也就是这么一笑,唤起了嘉靖因修道而淡漠了多年的亲情,这时他居然也拍了一下掌,伸开了双臂。

裕王连忙从冯保手里接过世子,捧给嘉靖。冯保立刻爬起,躬着腰望着地退了出去。

嘉靖笑望着那孩子,那孩子在他手里也还是笑着。

李妃一直低着头,这时也不知道情形如何,一颗颗汗珠便从额间渗了出来。

嘉靖把孩子抱在腿上坐下,这时望向李妃:“你有功。朕要赏你。”

李妃也不知嘉靖是在对自己说话,依然低着头。裕王连忙提醒:“王妃,父皇是在跟你说话。”

李妃这才连忙跪了下去:“这都是列祖列宗之德,是父皇敬天爱民的福报,儿臣妾何敢言功。”

嘉靖的面色更好看了:“有功就是有功。朕也不赏你别的,你娘家出身贫寒,朕就给你父亲封个侯吧。”

李妃竟愣在那里。

裕王这时挨着她也跪了下来:“儿臣代李妃一门磕谢父皇天恩!”说着磕下头去。

李妃这时也才省过神来,跟着匍匐下去。

裕王磕了头欲站起时见李妃仍然磕在那里,便挽着她站了起来。

嘉靖这才发现,李妃竟在哽咽,满脸是泪。

嘉靖:“好事嘛,不要哭。”

李妃强力想收回哽咽:“儿臣、儿臣妾失礼了……”

嘉靖这时慈心大发,对身后的吕芳道:“今年江浙的丝绸多了,赏十万匹给李妃的家里。”

吕芳立刻答道:“是。奴婢回宫就给江南织造局传旨。”

李妃这时又要跪下谢恩,嘉靖连忙说道:“不用谢恩了,替朕把皇孙好好带着。”说着抱起了身上的孩子,裕王连忙过去,接过了孩子,递给李妃。

吕芳这时抓住时机在嘉靖耳边说道:“大喜的日子奴才再给主子报个小喜,江南织造局这回跟西洋的商人一次就谈好了五十万匹丝绸的生意。”

嘉靖听后神情果然一振:“五十万匹卖到西洋是多少钱?”

吕芳:“在我大明各省卖是六两银子一匹,运往西洋能卖到十五两银子一匹。每匹多赚九两,五十万匹便能赚四百五十万两。”

嘉靖:“好事。浙江那边产的丝能跟上吗?”

吕芳故意沉吟。

嘉靖:“嗯?”

吕芳:“胡宗宪有个奏疏,说的就是改稻为桑的事,今早送到内阁,严嵩是刚才离宫时送到奴婢手里的,本想回宫再给主子看。”

嘉靖是何等精明的人,一听便知话中有意:“是不是改稻为桑遇到了难处,向朕诉苦?”

吕芳:“圣明无过主子。”

嘉靖:“诉苦的话朕就不看了。有苦向内阁、向严嵩诉去。”

“是。”吕芳大声答着,有意无意看了一眼裕王。

裕王这时面容动了一下,却依然低头站在那里。

嘉靖站了起来:“今天的晚膳朕就不回宫吃了,在这里讨一顿斋饭吃吧。”

裕王立刻躬身答道:“儿臣等叨天之恩,谨陪父皇进斋。”

胡宗宪的奏疏原封不动又退回了严府,皇上居然看都不看,严嵩试图让皇上当着裕王表态的谋算落空了,但毕竟这道奏疏向皇上呈过,既有旨意让自己办,也只好交给严世蕃,让他们谨慎去办。有了这个来回,严世蕃便甩开膀子干了,哪里还理会什么谨慎不谨慎,连夜将罗龙文又召到了府中。一见面,也不说话,只是兴奋地来回踱步,罗龙文也闹不清胡宗宪奏疏这一趟来回的过程,只好坐在书案前,满脸期待地望着严世蕃。

“你这就再给郑泌昌何茂才他们去封信。”严世蕃一边走一边说道,“告诉他们不要理胡宗宪,按我们原来议的那个方案放开手去干。死活也就端午汛这一个机会了,决掉新安江那些闸口,先把那九个县淹了,然后让那些丝绸大户准备好粮食买田。买完田立刻给我种上桑苗,我今年就要见蚕丝。”

罗龙文:“明白。胡宗宪那道奏疏皇上是怎么回批的?”

“胡宗宪的奏疏皇上没有看,这就叫原疏掷回!正好,内阁给他写个驳回的公文,我亲自来拟。老子得让他明白,他头上只有一片云,这片云就是我们严家!”严世蕃停止了踱步,“咳”的一声,哈出了喉间那口浓痰,一口吐去,好大的劲道,直吐到了一丈多远门外的院地上。

第三章

和十几天前相比,胡宗宪那张脸更显得消瘦憔悴了,坐在总督署签押房的大案前,静静地望着他的那道没有朱批“原疏掷回”的奏疏,和严世蕃写的那封内阁的驳文。

“听说奏疏没有御批?”像一阵风,谭纶迈进门就大声问道。

胡宗宪只抬头望了他一眼:“你坐吧。”接着闭上了双眼。

谭纶沉默了少顷,没有去坐,而是凑近案前压低了声音:“上面给我来了信,这件事的始末我都知道了。波谲云诡,上面叫我将详情告诉你,你想不想知道?”

胡宗宪还是闭着眼:“不想知道。”

谭纶一怔。

胡宗宪睁开了眼,却不再看谭纶,低声地说道:“我想,总督署你就不要待了,准备一下走吧。”

“是怕这件事牵连我,还是怕我再待在这里牵连你?”谭纶紧盯着坐在那里的胡宗宪。

胡宗宪眼望着案面,并不接言,面容十分峻肃,峻肃中显然透着对谭纶这句问话之不悦。

谭纶察觉自己失言了:“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真到了朝廷要追究的那天,我谭纶在这里,就没有你胡汝贞的罪。”

“唉!”胡宗宪一声长叹,“都十年过去了,你谭子理还是没有长进呀。我也不知道裕王爷怎么会如此看重你。”

谭纶一怔,接着也不无负气地说:“你是说我还没有学到‘为官三思’那一套?”

胡宗宪定定地望着他,良久,才慢慢说道:“你说的是‘思危、思退、思变’那一套?”

谭纶不接言,也是定定地望着他。

胡宗宪依然慢慢说道:“那我就告诉你,我胡宗宪没有退路,也没有什么可变。”

谭纶这才接言:“那我这次本不该来。”

“是不该来。”胡宗宪这句话几乎是一字一顿说出来的。

谭纶先是一愕,接着脸上显出了一种复杂的失落:“看起来,还是他们知人。”

胡宗宪:“你说的是裕王身边那几个人?那我就直言吧,他们也不过高谈阔论,书生而已!”

谭纶一股气冒了上来。

“听我说完。”胡宗宪紧接着说道,“这一次你谭纶来,我这样做了,你谭纶不来,我也会这样做,你谭纶明天走了,我胡宗宪还会这样做!因此,用不着你谭纶来劝我怎样做,更谈不上事后要你谭纶来替我顶罪!”

谭纶又愕了,定定地望着胡宗宪,目光中显出了迷惘。

胡宗宪不再看他,自顾说道:“朝野都知道,我是严阁老提携的人。千秋万代以后,史书上我胡宗宪还会是严阁老的人。可你谭纶,还有朝里那些清流为什么还会看重我?就是我胡某在大事上从来上不误国,下不误民。我的老家给我竖了三座牌坊,我都五十多了,活到七十也就再熬过十几年,我不会让老家人把我的牌坊拆了!”

谭纶震了一下。

胡宗宪:“你们都自以为知人,自以为知势!可有几个人真知人,真知势?就说眼下由改稻为桑这个国策引起的大势吧,那么多人想利用这个机会兼并田地,浙江立刻就会有将近一半的人没了田地!那么多没田地的百姓聚在这七山二水一分田的地方,今年不反,明年不反,后年,再后年必反!到时候外有倭寇,内有反民,第一个罪人就会是我胡宗宪,千秋万代我的罪名就会钉死在浙江!就这一点,你来与不来,我都不会让他们这样干。你来无论是想劝我,还是想帮我,都只有一个后果,把大局搅砸了!”

谭纶懵在那里,许久才问道:“你说明白些。”

胡宗宪:“当初你谭纶不来,我还可以向严阁老进言,也可以向皇上上奏疏说明事由,我可以慢慢做,比方把今年一半的稻田改种桑苗的方案,改成分三年做完。事缓则圆,大势尚有转圜的余地。”说到这里,他拿起案上的那个没有朱批的奏本亮了一下,“因为你来了,我胡宗宪说的话就是这个结果,因为我成了党争之人!从上到下都把我看成了党争之人,你们想要我做的事我还能做下去吗?那样我要还能做下去,年初朝廷议这个国策的时候,他们早就阻住了,就不会让这个国策落到浙江!”

谭纶沉默了,两眼望着地面。

“现在不只我说的话上面不会听了,我想在浙江做的事只怕也不会让我做了。”胡宗宪这时从大案上又拿起了严世蕃写的内阁那封驳文,“这是内阁驳我这道奏疏的回文,你先看看吧。”

谭纶瞥了一眼胡宗宪,接过那封公文走到南窗前的椅子上坐下,看了起来。

胡宗宪在谭纶看驳文这当间又走到了墙边的案卷橱前,从里面拿出一叠公文和书信。

内阁的驳文本就不长,谭纶又是一目十行,这时已经看完。胡宗宪走到了他的身前,掂着手里那一叠公文和书信:“这是年初以来,内阁不断催改稻为桑的公文,还有严阁老小阁老的书信,你看不看?”

谭纶望了望他手里那叠公文书信,没有去接,深深地转望向胡宗宪。

胡宗宪那双眼也正深深地望着他。

谭纶:“我不看了。”

胡宗宪:“为什么?”

谭纶:“我知道得越多,你干得会更难。”

胡宗宪不说话了,接着慢慢背过身去,那双一直憔悴黯然的眼中这时闪出了泪星:“《左传》上说‘君以此兴,必以此亡’。我是严阁老重用的人,终有一天要跟着严阁老同落。哪一天大树倾倒,总算还有个谭纶替我说几句公道话。”

谭纶倏地站了起来,眼中也已经冒出了泪光。

“该说的都说了。”胡宗宪紧接着说道,“你也不要回京,这个时候有你在浙江,他们多少会有点顾忌。裕王爷是以参军的身份推荐你来的,你这就到戚继光军营去。官府乱了,军营不能再乱!”

“我现在就走。”谭纶抹了一把脸,疾步走了出去。

这里也许能算是大明朝当时最大的丝绸织造作坊了。

一眼望去,一丈宽的织机,横着就排了六架,中间还有一条能供两个人并排通行的通道;沿通道走到底,一排排过去竟排着二十行织机!

每架织机都在织着不同颜色的丝帛,机织声此起彼伏。

在这里出现的杨金水郑泌昌和何茂才却显然心情很好,脸上都挂着微笑。

一个穿着蓝色粗布长褂,脚蹬平底黑色布鞋的商人模样却又透着儒雅的人正微笑着陪着三人在通道中边走边看。

“老沈。”杨金水望向陪着他们的那个商人,“像现在这样织,每天能出多少匹。”由于织机声大,他那提高了的嗓门便显得更加尖利。

那个被称作老沈的便是当下专为江南织造局织供丝绸的江南第一富商沈一石。听杨金水问他,也提高了声调,答道:“现在是十二个时辰换两班织。一张机每天能织六尺。”

“天天这样织,一个这样的作坊一年撑死了也就八千匹?”杨金水又尖声问道。

“是。我二十五个作坊,就这样织,每年也到不了二十万。”沈一石做着手势引领着三人,“请大人们去客厅谈。”

一行人走进大厅,沈一石拍了一下掌,立刻便有无数的仆人端着茶具从两侧的小门里轻步走到每个茶几后摆设茶具。

这个客厅大概也算当时苏杭一带最大的客厅之一了。北墙上方隔着一张镶大理石面的紫檀木茶几,两旁各摆着一把紫檀木雕花圈椅,东西两向却一溜各摆着八把配着茶几的紫檀木座椅。最难得的是地面,一色的大理石,每块上面还镶着云石碎星!

沈一石微欠着身子,一伸手:“郑大人陪杨公公上座吧。”

郑泌昌:“你陪杨公公说话,你们坐上面吧。”说着他已然在左边上首的椅子上坐下了。

何茂才便在右边上首的椅子上坐下了。

杨金水在正中左边的椅子上一坐,接着手一摆:“恭敬不如从命。你是主人,就坐这儿吧。”

沈一石笑着又欠了一下身子:“好,我好向各位大人说事。”说着也就在正中右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同时出来四个干练的男仆,提着四把锃亮的铜壶,轻步走到各人背后的茶几边,揭开盖碗,铜壶一倾,几条腾着热气的水线同时注进了各人的盖碗里。

一旗一枪碧绿的芽尖慢慢浮上了盖碗水面,都竖着浮在那里。

杨金水的鼻子将茶碗里飘来的茶香深吸了一下:“这茶不错!”

沈一石笑着:“今年第一茬的狮峰龙井,赶在夜里露芽的时候采的。”

杨金水和郑泌昌何茂才都端起了茶碗轻轻啜了一口。

“好。”郑泌昌赞道。

“是顶尖的上品。”何茂才跟着赞道。

沈一石歉意地笑笑:“产得少,给吕公公和阁老小阁老各准备了两斤,各位大人委屈点,每人准备了一斤。”

杨金水去端茶碗,却发现沈一石的茶碗里是一碗白水:“你自己呢?”

沈一石笑着道:“老习惯了,喜欢喝白水。”

“你看是不?都是跟自己过不去的人。”杨金水将茶碗又放向茶几,笑望向沈一石,“二十五座作坊,三千架织机,十几万亩桑田,还有上百家的绸缎行、茶叶行、瓷器行,整天喝白水吃斋,还穿着粗布衣服。你这个穷装给谁看?”

沈一石:“卖油的娘子水梳头。我的这些织机绸行可都是为织造局开的。哪一天杨公公瞧着我不顺眼了,一脚踹了我,我照旧能活。”

“别价!”杨金水提高了声调,“我敢踹你,严阁老和吕公公还不把我给杀了?”

沈一石一脸的肃穆:“言重,言重。”

杨金水也端正了面容,声音里却透着兴奋:“咱们说正题吧。一年要多产三十万匹,上面打了招呼,十万匹让应天那边的作坊干,浙江的二十万匹当然是你来干。照这样算来你至少还要增加三千架织机。盖作坊,造织机也得要日子,你筹划得怎么样了?”

沈一石点了下头,又望了望郑泌昌何茂才:“朝廷交办的事,累死了我也不敢耽误。关口是桑田。没有桑田供不了那么多蚕丝,增了织机也增不了丝绸。”

杨金水把目光望向了郑泌昌和何茂才,示意他们说话。

郑泌昌干咳了一声,说道:“桑田最多一个月就能给你,关口是买田的粮食你都备好了没有。”

沈一石:“大人们能给我多少田?”

郑泌昌:“按今年你要多产二十万匹算,需要多少田?”

沈一石:“如果是成年桑树,有二十万亩就行。可等到一个月以后改种,下半年仍是桑苗,况且中秋蚕、晚秋蚕吐的丝也少,不能跟春蚕比,因此至少要五十万亩桑田。”

“好你个沈铁算盘!”何茂才大声接言了,“那多出的三十万亩最多后年也成了成年桑树了,春蚕秋蚕加在一起岂止多产二十万匹?”

沈一石一笑:“我刚才说了,再多的织机,再多的绸行都是给织造局和各位大人开的。我就是想吞,没有那么大的口,也没有那么大的胆。”

郑泌昌何茂才都笑望了望他,又笑望向杨金水。

杨金水却盯着他们问道:“马宁远呢?什么时候到?”

何茂才:“前天就去信了,从淳安赶来,应该也快到了吧。我已经吩咐下去,让老马到了直接上这儿来。”

“什么事这么心急火燎的,我的何大人?”说曹操曹操到,这几个人话音未落,马宁远的大嗓门已经在客厅门外响起了,接着人一步跨进了客厅。

几个人都是一笑。何茂才立刻站起,迎过去,把马宁远拉到客厅的角上,压低声音说了一阵子,又和马宁远走回来。

马宁远走到椅子边坐下时已是一脸的惊疑,在那儿出神地想着。

何茂才暗中给郑泌昌与杨金水递过去一个让他们继续给马宁远施加压力的眼神。

几个人的目光立刻齐刷刷地盯向马宁远,等他表态。

“我想不清楚,这么大的事为什么要瞒着部堂!”马宁远瓮声瓮气地开口了。

何茂才:“不是我们要瞒着部堂,是阁老小阁老打的招呼。”

马宁远失声惊道:“阁老和小阁老不信任部堂了……”

郑泌昌:“也不能说是不信任。那个谭纶在部堂身边,瞒部堂是为了瞒上面那些人。”

马宁远:“那还是不信任部堂大人……”

何茂才不耐烦了:“认死理,要怎样说你才想得通!”

杨金水立刻用目光止住了何茂才,笑望着马宁远:“我问你,你听胡部堂的,胡部堂听谁的?”

马宁远犹豫了一下:“当然得听阁老和小阁老的。”

“这不结了?”杨金水又对马宁远说道,“肯干事,认上司,这都是你的长处。可干事也不能指一指就拜一拜。你认胡部堂,胡部堂认阁老,你按阁老的意思办会错?”

“还有。”郑泌昌接着说道,“阁老叫瞒着胡部堂,用意也是保护胡部堂。免得谭纶他们知道了,捅到裕王那里,第一个问罪的就会是胡部堂。”

马宁远在那里急剧地想着。

几个人都看着他。

“我干!”马宁远终于应口了,是那副豁出去的样子,“关口是那么多县被大水淹了以后不能饿死人。我不能让部堂大人到时下不来台。”

杨金水笑了,何茂才也笑了,望向郑泌昌。

郑泌昌:“省里官仓内那点粮你们当然不够,买田的粮沈老板你们要备足了。”

沈一石:“放心。买田的粮我一粒也不会少。”

杨金水这时站了起来:“现在离端午汛也就不到半个月了。这半个月沿新安江每个堰口都要派兵守着,大水到来之前,不能让任何人接近堰口。毁堰的事要是走漏半点风声,谁也保不了谁!”

郑泌昌何茂才的面容都凝重起来,一同望向马宁远。

马宁远这时却望向沈一石,突然问了一句:“沈老板,你这里还有没有百年的老山参?”

其他几个人都是一怔。

沈一石:“不多,还有两支。”

“给我吧。”马宁远说这话时竟透出些“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味道!

几个人都有些诧异,好像又有些会意,都对望了一眼。

郑泌昌:“怎么,老母病了?”

马宁远目光转向了门外:“不是。我是想给部堂大人送去。”

何茂才:“你可别犯愣气,将事情又露给了胡部堂。”

马宁远当下就犯了愣气,瞪向何茂才:“不相信我,这个事就交给别人干好不好?”

何茂才被他顶得一愣。

马宁远:“事情都瞒着他干,到时候担子还是他担!都累成那样了,我送两棵山参你也犯疑!”

“好!”杨金水立刻出来圆场,“又有忠,又有义,这才是干大事的人。沈老板,你这就把山参给马大人吧。”

“应当。应当。”沈一石也笑着附和着杨金水的话,赶紧转身去取山参。

马宁远提着两支山参走进总督衙门签押房,胡宗宪正在案前批阅案卷。

“派人去开堰口放水了吗?”问这句话时胡宗宪依然没有抬头。可过了好一阵子,居然不见回答,胡宗宪抬起了头。

马宁远站在案前,两只手背在背后,见胡宗宪望向他,才从出神中缓过来:“去了,都去办了。”

胡宗宪:“你背后拿的什么东西?”

马宁远这才犹犹豫豫地将那只装着山参的红木盒拿到胸前:“两支山参……部堂大人,我知道你从来不许我们给你送东西……没有别的意思,实在是看着这一向你瘦得太多了……”说到这里,马宁远的嗓音竟有些哽了。

胡宗宪也默看了他一阵,叹了口气,依然低头批卷:“好好当差,比送我什么都强。”

马宁远手捧着盒子依然站在那里。

胡宗宪还是没有抬头:“放在那里,到各处堰口去看看吧。”

“是。”马宁远把盒子放下的时候,又长长地看了一眼胡宗宪,这才掉头走了出去。

一年一度的端午汛来了,明嘉靖四十年,一场由人祸酿造的天灾正向浙江新安江沿岸的百姓逼来……

天已经全黑了,大雨还在连幕下着,从总督衙门檐下的灯笼光和大坪里点点气死风灯的光里可以影影绰绰看到这里已站满了亲兵队,每人身边都牵着马!

大门敞开着,胡宗宪披着油衣疾步走了出来。刚走到大门外,一道闪电从天空朝着总督署大门正中射了下来。

——胡宗宪的身影被那道闪电像是从头脸的正中一直到袍服下的两脚间劈成了两半。闪电消失后,接着是一声巨雷,接着是一连扯的闪电,将总督衙门大坪暴雨中那些亲兵、战马和那顶大轿照得惨白!

亲兵队长举着一把油布大伞走到胡宗宪身后,罩在他的头上。

胡宗宪大声问道:“河道监管呢?”

“去布政使衙门、按察使衙门和织造局报险情去了!”那亲兵队长也大声答道。

胡宗宪:“险情到底怎样?他是怎么说的?”

亲兵队长又大声答道:“好像是说九个县每个县的堰口闸门都裂了口子,沙包扔下去就冲走了,根本堵不住!”

胡宗宪剧烈一震,又一道闪电把他照得浑身惨白!

“天地不仁哪……”胡宗宪这句话很快就被接踵而来的雷声吞没了。

亲兵队长大声地问道:“大人,您说什么?”

胡宗宪:“去淳安!”

亲兵队长大声地对大坪里的士兵喊道:“快,把轿抬过来!”

“牵马!”胡宗宪吼断了他,紧接着大步走下台阶,向雨中走去。

那亲兵队长慌了,举着伞连忙跟了下去,一边大声喊道:“马!快将部堂大人的马牵出来!”

一匹硕长的黑马从大门中牵出来了,紧接着一个亲兵挽着一件油衣奔到伞下胡宗宪的背后,将油衣张开,胡宗宪两臂往下方一伸,那亲兵把油衣腋口对准胡宗宪的双手往上一提,紧接着将油衣的帽子往他头上一罩,转到他身前替他系好胸前的系带。

闪电一道接着一道,雷声中雨下得似乎更大了,那匹大黑马定定地站在雷电和暴雨中一动不动。

亲兵队长扔开了伞,搀着胡宗宪的一条手臂往上一送,胡宗宪跨上了那匹大黑马。

亲兵队长这才领着所有的亲兵都翻身上了马。

暴雨中,胡宗宪坐在马上依然未动,那亲兵队长夹着马靠向了他。

胡宗宪:“你带两个人立刻去大营,叫戚总兵和谭参军领一千兵即刻赶到大堤,派兵分驻各个堰口抢险,然后叫他们二位赶赴淳安见我。”

亲兵队长大声答道:“是!”接着马头一摆,领着两骑亲兵向雨幕中驰去。

紧接着,胡宗宪两腿一夹,率先向雨幕中驰去。

“干爹!”随着一声像女人般的呼叫,一个人径直推开织造局杨金水的卧室门闯了进来,趔趄着奔到大床边,扑通一下跪倒在杨金水脚前。

杨金水这时里面穿着一套白色的蝉翼睡衫,外面披着一件玄色起暗花的丝袍,正冷冷地坐在床边,望着跪倒在脚前的那人——新安江河道监管李玄。

李玄好不容易把气调匀了些,语调满是惊慌:“九个县,九个大堰口,都、都裂了……有人……有人毁堤,这是要害儿子,害干爹……”

“谁毁堤了?谁要害你了?”杨金水的声调出乎李玄意外的平静。

李玄一愣,紧接着说道:“整个堤,九个大堰口都是儿子去年监管修建的,固若金汤一般,不可能,不可能会决口,可现在每个堰口都决了口……”

杨金水:“天底下哪儿有金汤一般的河堤?哪儿有金汤一般的堰口?”

李玄更愣住了,懵在那里,怔怔地望着杨金水。

杨金水的声调突然变得柔和了:“芸娘,你起来去拿我的衣服给他换上。”

听到这句话,刚才还满眼惊惶的李玄眼睛一下直了,透过杨金水的身侧向大床里边望去。

一个苗条的女人的身影从杨金水背后的大床上懒懒地爬起来了。

——原来就是在织造局大厅堂披着丝绸的那个美人!

这时的芸娘穿着一件竟比杨金水里边的那套睡衫更薄的蝉翼丝衫,飘飘地下了床,也不看他们,径直到一旁的大柜边,打开柜门,拿出了一套杨金水的衣服,往一旁的椅子上一放,又走到床边,懒懒地爬了进去。

李玄也不敢再多看那芸娘,只好低着眼还跪在那里。

杨金水:“还不起来,把你那身湿皮剥了。”

那李玄还是跪在那里:“干爹,九个县哪!要是淹了,儿子这颗头……”

“死不了你。”杨金水有些厌烦了,“起来,换了衣就待在织造局,哪儿也不要去。”

李玄懵懵懂懂地站了起来,突然像是一下省了过来:“这个事干爹知道?”

“知道什么?”杨金水目光一冷。

李玄打了个颤:“我、我也不知道知道什么……”

杨金水:“不知道就是你的福!我可告诉你,有些事不上秤没有四两,上了秤一千斤也打不住。我们是宫里的人,只管老祖宗交代下来的事,地方上的事,捅破了天也让他们地方衙门的人自己跟自己踹被窝去。这几天河道衙门你也不要去了,淹田死人,你都在这儿待着。”

李玄这时还有什么不明白,立刻接道:“那干爹得赶紧给儿子挪个位子。”

杨金水:“已经给老祖宗报上去了,等老祖宗的安排吧。”

“儿子明白。”李玄这一句答得总算有些响亮了,这才爬了起来,到椅子前珍宝般捧起那套衣服,偷偷地深吸了一口气,接着干咽了一口唾沫,却还赖在那里,接着就去解衣襟上的带子。

“这里是你换衣服的地方吗?”杨金水冰冷的声调甩了过来。

“儿子该死。”李玄不敢再解衣带,捧着那套衣服向门边走去,走到门边又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杨金水,又看了一眼杨金水的背后,说道:“多谢干爹,多谢干娘……”

杨金水:“去吧。”

李玄这才迈过门槛,轻轻地将门带上。

农谚云:“狂风不终朝,暴雨不终夕”,而洪水往往涨于暴雨之后。明嘉靖四十年新安江的端午汛就是这样,暴雨铺天盖地下了一天,在半夜时分终于停了。可接下来几天,上游千山万壑的山洪都将倾入新安江河流,水位将不断上涨!

雨停了,涛声更大了。天还是黑沉沉的,无数的火把在淳安境内的新安江大堤上闪烁,在涛声的巨吼中明灭不定,那样的无力,那样的弱小。无数的兵士,还有许多百姓扛着沙包、抬着沙包向着巨大的湍流声方向疾跑!

和着涛声,轰鸣的湍流声是从堰口的闸门发出的。堰口,闸门两侧那两道决口已有五尺来宽,江中的洪水正轰鸣着往这两道决口里冲挤,两道洪流汹涌地冲过决口扑向大堤那方的农田!

几只火把光下,戚继光和谭纶都站在决口边上。

沙包在决口边的大堤上已经垒成了一道墙。

一排士兵站到了垒成墙的沙包边上,还有一些青壮的百姓也站到了沙包墙边上,所有的目光都望向了戚继光。

戚继光:“准备下包。”

士兵把长枪的柄端同时插入了最底下的沙包堤面,用肩扛住了枪杆。

一些青壮的百姓也把竹杠插到了沙包的底下,用肩扛住了竹杠的上部。

“下包!”戚继光一声令下。

一面墙似的沙包同时倾入了决口。

无数的目光望向决口。

那么多的沙包,倾入决口却像一把撒进沸锅的盐,立刻被激流冲得无影无踪!

无数双目光立刻黯淡了!

“再扛!”戚继光的脸冷得像一块铁。

那么多士兵,那么多百姓立刻又急跑起来。

这一边,几只火把光下站着总督署的亲兵们,他们的前面,面对大河的堤边,孤独地站着胡宗宪。

谭纶这时悄然走到了胡宗宪的身边。

“堵不住吗?”胡宗宪显然感觉到了走到背后的谭纶,依然望着黑沉沉奔腾汹涌的河流,声音十分低沉。

“事先毫无准备,堵不住是意料中事。”谭纶的情绪却十分激愤,“九个县,九个堰口,我们这里堵不住,那八个堰口更堵不住。他们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胡宗宪:“那天马宁远给我送山参,我就应该想到的。几百万生民,千秋之罪呀……”

“如此伤天害理,遍翻史书,亘古未有!任谁也想不到……”谭纶接道,“看这个样子,得分洪。”

胡宗宪一凛,没有立刻接言。

谭纶:“淹九个县,不如淹一个县、两个县。到时候赈灾的粮食也好筹备些。”

胡宗宪:“元敬也这么想吗?”

元敬是戚继光的字。谭纶紧接着答道:“也这么想。但这个决心要你下。”

胡宗宪又沉默了,良久才说道:“对淳安、建德的百姓也不好交代呀。”

谭纶:“先尽人事。元敬准备让兵士们跳到决口里去堵一次。能堵上,便九个县都让人去堵。死了人还堵不上,对百姓也是个交代。”

胡宗宪慢慢转过了身子,火把光下那张清癯的脸更显憔悴了:“那也得赶紧疏散百姓。”

谭纶:“已经安排了,好在四处是山,百姓疏散很快。”

胡宗宪的目光慢慢望向决口方向,就在这时,那边传来了戚继光的下令声:“结成人墙!跳下去,再推沙包!”

胡宗宪一凛,谭纶也是一凛。

胡宗宪大步向决口走去。

谭纶,还有那些亲兵队紧跟着走去。

决口边,一排垒起的沙包墙上赫然站着一列士兵,手臂挽着手臂,在等待着戚继光下令。

戚继光没有下令,显然在等着胡宗宪最后的决心。这时望着大步走来的胡宗宪,他的目光中也透着悲壮。

胡宗宪走到戚继光面前:“这些弟兄的名字都记住了吗?”

戚继光沉重地点了下头。

胡宗宪:“如有不测,要重恤他们的家人。”

戚继光又沉重地点了下头。

胡宗宪抬起头面对站在沙墙上那列士兵,双手一拱,大声地道:“拜托了!”

“是!”那列士兵依然面对决口,从他们的背影上传来齐声的应答。

戚继光那只手举起了,沉重地下令:“下包!”

那排士兵一声大吼,手挽着手齐声跳了下去!

火把光的照耀下,许多人的眼睛睁大了,许多人的眼睛闭上了。

胡宗宪也闭上了眼睛。

紧接着,扛着枪杆准备撬包的士兵都把目光望向了戚继光。

戚继光的目光却紧盯着决口中的士兵。

巨吼的湍流中,士兵们的那排人头转眼沉了下去。

戚继光的心猛地一沉,紧接着他的眼又亮了。

湍流中,人头又浮了上来,手臂紧紧地连着手臂,但整排人很快被激流向后冲击!

“下包呀!”湍流中似是那个领头的队长拼命大喊,可喊声很快便被湍流吞没。

扛着枪杆准备撬包的士兵们又都紧盯着戚继光。

戚继光举着的那只手慢慢放下了:“放绳索,救人!”

立刻便有十几个士兵把早已准备的绳索抛入决口。

可那排人头又不见了,沉没在巨大的湍流之中!

整个大堤死一般的沉寂,只有涛声和湍流声。

面对决口,一些百姓跪下去了,接着所有在堤上的百姓都跪下去了。

火把照耀下的戚继光这时也闭上了眼睛,几滴泪珠从眼角渗了出来。

“我们上!”突然在百姓群中一个声音响起,接着那人站了起来,是那个曾被马宁远抓走的齐大柱。

齐大柱对着那些青壮百姓:“轮也轮到我们了!是汉子的跟我上!”

说着,齐大柱大步走向沙墙。

十几个青壮汉子紧跟着他走向沙墙。

胡宗宪的目光!

戚继光的目光!

谭纶的目光!

胡宗宪望向了戚继光,向他摇了摇头。

戚继光立刻走到沙墙前面,挡住了齐大柱那十几个人。

齐大柱一条腿跪了下去,跟着他的那十几个人也都跪了下去。

齐大柱:“戚将军,那边都是我们的父母和我们的妻儿,要跳也应该我们跳!那天,你把官兵弟兄带走不踏我们的青苗,我们就已经认你了。你就把我们也当你军中的弟兄吧!”

戚继光:“你就是那天带头闹事的那个人?”

齐大柱:“是。”

戚继光:“知不知道那天在总督衙门是谁放了你们?”

齐大柱:“知道,是总督大人。”

戚继光:“知道就好。那我们就都听总督大人的。总督大人有话要讲,你们先起来,叫父老们都起来。”

“是。”齐大柱大声回应着站了起来,“乡亲们都起来,总督大人有话要对我们说。”

百姓们都站了起来。

火把光的簇拥下,胡宗宪走近了一堆沙包,戚继光伸手搀着他,把他送了上去。

胡宗宪望着眼前的那些满脸泥水的汉子,望着那些明明灭灭的火把,他张口想说什么,但喉咙突然被哽住了……

此时沈一石的大客厅里,一张大圆桌,摆了酒筷,菜也已经上了几道。

几个人却还坐在大厅两侧的座位上,显然在等着谁。

一个长随疾步走了进来,趋到郑泌昌身后低言了几句。郑泌昌眼中掠过一丝不快,可也就是一瞬间,接着站了起来:“杨公公不来了,我们给马大人他们三个压惊吧。”

何茂才的不快却立刻发泄了出来:“他是掌纛的,这个时候要决断大事,他倒不来了,这算什么?”

他的这几句话立刻在马宁远、常伯熙和张知良身上起了反应,三个人脸上都显出了阴郁,闷闷地站在那里。

还有个沈一石,脸上也掠过了一丝忧疑,可也是很快便消失了,还和平常一样,平和地望向郑泌昌和何茂才。

郑泌昌这时必须出面压住阵脚了,先给何茂才递过去一个眼色,接着说道:“那我们先议。议完了再请杨公公拍板。马大人,你是第一功臣,今天你坐上首。”

“什么功臣,天下第一号罪人罢了。”马宁远的声音有些嘶哑,“到时候砍头抄家,各位大人照看一下我的家人就是了。”说着他首先就在打横的那个位子上坐了下来。

听了这话,常伯熙和张知良也是一凛,互相望了一眼,跟着在下首的位子上闷坐了下来。

郑泌昌和何茂才也对望了一眼,两人这才走到上首,同时端起了酒杯。

郑泌昌:“为朝廷干事,功和罪非常人所能论之。只要干好了改稻为桑这件大事,功在国家,利在千秋。田淹了,不饿死人就什么也好说。沈老板,买田的粮食要加紧抢运,饿死了人,那才是罪。”

沈一石也站在打横的位子前端起了酒杯:“各位大人放心,有一分田我就有一分粮,饿死了人,我抵命去。”说完立刻将杯中的酒喝了。

“这下该放心了吧?”郑泌昌举着酒杯望向马宁远。

马宁远端着酒杯站了起来:“到时候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吧,谈不上放心不放心。听说部堂大人已经去了堤上,我要是还在这里喝酒,那便是没了心,也没了肝肺!”说完这句,他一口将酒干了,搁下杯子大步走了出去。

几个人都被他晾在那里,面面相觑。

更使他们不舒服的是:马宁远刚走,一个随从就进来报告了分洪的消息。

出了这么大的事,杨金水不去见郑泌昌他们,他们也就急着找上门来了。

“分洪了!”看见杨金水从里间侧门一走出来,何茂才便急着嚷道,“只淹了淳安一个县和建德半个县!”

杨金水走到半途的脚停住了,站在那里。

郑泌昌、沈一石、何茂才三人的眼睛都巴巴地望着杨金水。

杨金水的腿又慢慢迈动了,走到正中的椅子前坐了下来。

那几个人也都坐了下来。

何茂才:“这样一来沈老板的五十万亩,还有南京苏州那边的十万亩改桑的田就难买了。”

沈一石也接言了:“当然没淹的县也可以买,但备的粮食恐怕就不够。买淹了的田十石谷子就能买一亩,没淹的田青苗已经长了一半,没有四十石到五十石一亩买不下来。”

杨金水不吭声,默默地听着,这时将目光望向了一直没有说话的郑泌昌。

“都被打乱了。”郑泌昌一开口便显出忧心忡忡,“听说分洪的时候那个谭纶也在场。”

杨金水的脸上这时才不经意地抽动了一下。

郑泌昌:“这件事我们是瞒着他干的。可背后却是小阁老的意思,这点胡部堂应该知道。现在他这样做到底怎么想的,我们摸不透。”

“他什么时候回杭州?”杨金水终于开口问话了。

郑泌昌:“已经回到总督衙门了。”

“什么?”杨金水倏地站了起来,“回了总督衙门也没有找你们去?”

郑泌昌:“我和何大人纳闷就在这里。按理说赈灾调粮也应该找我这个布政使衙门……”

杨金水两眼翻了上去,在那里急剧地想着。

“不怕!”何茂才嚷道,“改稻为桑是朝廷的国策,推不动才是个死。他胡部堂在这个时候要这山望着那山高,阁老还没死,吕公公也还掌着司礼监呢。”

“你不怕我怕。”郑泌昌接言了,“马宁远到现在还不见人,要是把毁堤的事透了出去,我们几颗人头谁也保不住。”

杨金水的目光又盯向了郑泌昌:“马宁远找不着人了?”

郑泌昌:“是。派了几拨人去找,杭州府衙门和河道衙门的人都不知道他的去向。”

“那就是被胡宗宪找去了。”杨金水的眼睛望向门外。

郑泌昌:“我也是这样想。”

杨金水:“他不找你们,你们去找他。”

何茂才:“见了他怎么说?”

杨金水:“不是让你们去怎么说,而是看他怎么说。”

郑泌昌:“我们去吧。”

马宁远果然在总督衙门!

这时的他穿着一件蓝色的葛布长衫,静静地坐在大案对面的椅子上,大概也有好些天没有修面了,面颊上本有的络腮胡都长了出来,长短不一,那双平时就很大的眼这时因为面颊瘦了,就显得更大。他把手中的一个包袱轻轻放在案面上。

胡宗宪就坐在他对面的大案前,两眼微闭。两人都不说话,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摆在胡宗宪面前的大案上,便显得更加打眼!

“我对不起部堂。”马宁远还是开口了,声音已经由嘶哑转成喑哑,“但我对部堂这颗心还是忠的。”

胡宗宪还是微闭着眼,脸上也无任何表情。

马宁远:“我是个举人出身,拔贡也拔了几年,当时如果没有部堂赏识,我现在顶多也就是个县丞。我,还有我的家人,做梦也没想到我能当到杭州知府。从那年跟着部堂修海塘,我就认准了,我这一生,生是部堂的人,死是部堂的鬼。现在我终于有个报答部堂的机会了……”说到这里他站了起来,伸手去解案上那个包袱的布结。

包袱打开了,里面是一顶四品的官帽和一件四品的官服。

马宁远双手捧起那个敞开的包袱:“这个前程是部堂给我的,我现在还给部堂。什么罪都由我顶着,只望部堂在阁老和小阁老那里,还有裕王他们那些人那里能够过关。”

胡宗宪的眼睛慢慢睁开了,接着慢慢站了起来,从案前走了出来,走到签押房的屋中间又站住了,两眼望着门外。

马宁远捧着那个包袱也慢慢转过身来,又慢慢走到胡宗宪面前,将包袱伸了过去。

“啪”的一声,胡宗宪在他脸上狠狠地抽了一掌!

挨了这一掌,马宁远的身子挺得更直了,双手紧紧地抓着那个敞开的包袱,两眼深深地望着胡宗宪。

“自作聪明!”胡宗宪的声音很低沉,但透着愤恨和沉痛,“什么阁老,什么裕王,什么过关?你知道朝廷的水有多深!这么大的事,居然伙同他们瞒住我去干,还说对我这颗心是忠的!”

马宁远:“我不想瞒部堂……更不会伙同任何人对不起部堂……天下事有许多本是‘知不可为而为之’。”

胡宗宪的两眼茫然地望向马宁远,渐渐地,那目光中满是痛悔,又透着陌生。

“‘知不可为而为之’?!”胡宗宪望着马宁远的目光慢慢移开了,接着慢慢地摇着头,目光中浮出的只是沉痛,“平时叫你读《左传》《通鉴》,你不以为然,叫你读一读王阳明的书,你更不以为然。还说什么‘半部《论语》可治天下’!现在我问你,孔子说的‘知不可为而为之’是什么本意!”

马宁远低着头默默地站在那里。

胡宗宪:“孔子是告诉世人,做事时不问可不可能,但问应不应该!毁堤淹田,伤天害理,上误国家,下害百姓,也叫‘知不可为而为之’吗!”

马宁远:“属下只明白应该为部堂分忧。”

胡宗宪跺了一下脚:“九个县,几百万生民,决口淹田,遍翻史书,亘古未见!还说是为我分忧。这个罪,诛了你的九族也顶不了!”说到这里他仰起了头,深长地叹道:“都说我胡某知人善任,我怎么就用了你这样的人做杭州知府兼新安江河道总管!”

“我本就不该出来为官!”马宁远跪了下去,“可我的老母,拙荆,还有犬子,部堂大人都知道,全是老实巴交的乡下人。请部堂大人保全他们。”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已经哽咽,趴了下去。

胡宗宪:“我再问你一次,毁堤的事背后指使的是哪些人?”

马宁远抬起了头:“部堂,您不要问了。问下去,我大明朝立时便天下大乱了!部堂担不起这个罪,阁老也会受到牵连。堤不是毁的,是属下们去年没有修好,才酿成了这场大灾。但愿淹了田以后,朝廷改稻为桑的国策能够施行,部堂大人不再夹在里面为难,属下这颗人头赔了也值……”

胡宗宪也黯然了,显然被马宁远这番话触痛了心中最忧患处,一声长叹:“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天下事坏就坏在这里……他们拿你的命换银子,拿浙江那么多百姓的身家换钱,你还得死心塌地地保他们,还要说是为了朝廷,是为了国策!什么国策,什么改稻为桑,赚了钱,有几文能进到国库?这一次,他们利用的不只是你,胁迫的也不只是我胡宗宪。我真不愿意看到,阁老八十一岁了,被这些人围着,这时落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马宁远一震,愣愣地望着胡宗宪。

亲兵队长走了进来:“部堂大人……”

胡宗宪打断了他:“是郑大人何大人来了吗?请!”

亲兵队长答应着走了出去。

胡宗宪瞪了马宁远一眼:“你的命这次是保不住了,你的家人我会尽力保全。你先到里边房间待着,听听你保的人肚子里到底是什么肝肺。死,也不要做个糊涂鬼!”

马宁远重重地在砖地上磕了个头,爬了起来,捧起那套官服,脚步蹒跚地向里间的侧门走了进去。

郑泌昌与何茂才进来时,胡宗宪又已经闭着眼坐在大案前的椅子上。

两个人站住了,对望了一眼。

郑泌昌轻声唤道:“部堂大人……”

胡宗宪仍然闭着眼睛:“坐吧。”

两个人轻轻地走到椅子前坐下,又一齐望向胡宗宪,胡宗宪还是闭着眼睛。

尴尬的沉默。

两人不得要领了,郑泌昌向何茂才使了个眼色。

何茂才轻咳了一声,说道:“真没想到,会出这样的事情……”

胡宗宪还是闭着眼坐在那里,没有接言。

郑泌昌不得不说话了:“属下听说这个事以后,立刻去了义仓,统算了一下,不足三万石粮。受灾的百姓有四十万之多,全赈了,也就够他们吃上十天半月。当务之急是买粮,可藩库里的存银也不够了。我们得立刻给朝廷上奏疏报灾情,请朝廷拨粮赈灾。”

“拨什么粮?报什么灾?”胡宗宪还是闭着眼睛。

何茂才:“自然是报天灾……”

“是天灾吗?”胡宗宪这时睁开了眼,目光盯向郑泌昌和何茂才。

二人一怔。

郑泌昌:“端午汛,一天一夜的暴雨,水位猛涨,本是想不到的……”

见他这个时候还如此厚颜文饰,胡宗宪那双眼不再掩着鄙夷:“那这道奏疏就按你说的,由你来草拟?”

郑泌昌连忙接道:“属下们可以拟疏,但最后还得由部堂大人领衔上奏。”

胡宗宪:“你们拟的疏,自然由你们奏去。我只提醒一句,同样的江河,同样的端午汛,邻省的白茆河、吴淞江和我们都是去年修的堤,我们一条江花了他们两条江的修堤款。他们那里堤固人安,我们这里倒出了这么大的水灾。这个谎,你们得扯圆了!”

郑泌昌和何茂才都变了脸色,互相望着,知道这是逼他们摊牌了!

何茂才:“部堂大人既然这样说,属下也不得不斗胆说一句了,小阁老给我们写了信,想必也给部堂写了信,一定要追查,查到我们头上,我们要不要把小阁老的信交给朝廷?部堂要不要再去追查小阁老?那朝廷改稻为桑的旨意是不是也叫皇上收回?请部堂明示!”

“你是说,毁堤淹田的事是小阁老叫你干的!”胡宗宪猛一转头,目光像刀子一样刺向何茂才。

“我、我没有这样说……”何茂才慌了。

胡宗宪:“那你刚才说的小阁老写信是怎么回事?还有要追查小阁老又是什么意思?”

何茂才:“属下、属下说的是改稻为桑的国策……”

胡宗宪:“改稻为桑和九个县的堤堰决口有什么关系?推行国策和水灾又有什么关系!要有关系,你们不妨也在奏疏里一并陈明!”

何茂才懵在那里。

郑泌昌不得不接言了:“改稻为桑的国策和这次水灾肯定是没有关系……可这次水灾愣要说是端午汛造成的也有点说不过去……属下想,一定是去年修堤的时候没有修好,河道衙门的人在修堤时贪墨修河工款,造成水灾的事,嘉靖三十一年就有过。”

胡宗宪的眼睛望向了他。

何茂才的眼睛也是一亮:“有道理!”

胡宗宪不再驳他,也不接言,只是望着他,等他接着说下去。

郑泌昌却转头望向了何茂才,示意他接过话题。

何茂才:“就这样上奏吧。至于河道衙门是不是贪墨了修河工款以后可以慢慢查。现在,就凭大堤决了口子这一款,也是大罪。部堂有王命旗牌在,可以将有关人员就地执法!这样,对朝廷也就有了交代。”

胡宗宪慢慢问道:“你说的有关人员是哪些人?”

何茂才:“当然是河道衙门该管的官员。”

胡宗宪:“该管的官员又是哪些人?”

何茂才望向了郑泌昌。

郑泌昌:“河道总管自然难逃其咎,按律,协办的两个委员同罪。”

胡宗宪:“那就是马宁远,还有淳安知县常伯熙、建德知县张知良?”

郑泌昌声音很低:“是。”

胡宗宪:“还有吗?”

郑泌昌:“牵涉的人是不是不宜太多……”

胡宗宪:“那河道监管呢?每一笔钱,每一段河堤都是河道监管李玄核查监管的,这个人要不要追究?”

郑泌昌和何茂才又是一怔,对望了一眼。

郑泌昌:“部堂大人知道,河道监管李玄是宫里的人,要治他得杨公公说话,还得上报司礼监的吕公公。”

胡宗宪:“那就是说这场水灾还是没有办法上奏朝廷?”

郑泌昌和何茂才又不吭声了。

胡宗宪也不再答理他们,又坐了下去,喊了一声:“来人!”

亲兵队长应声走了进来。

胡宗宪闭上了眼:“把马宁远带出来,在总督署就地看管。”

“是。”亲兵队长应着,向签押房里间走去。

郑泌昌和何茂才一懵。

很快,马宁远在前,亲兵队长押后,两人从里间走出来了。

郑泌昌、何茂才这才省悟刚才他们的话,都落到胡宗宪的套子里去了,两个人都低着头望着地面。

马宁远走到郑泌昌与何茂才面前停住了,两眼红红地盯着二人,但两个人都不抬头看他。

胡宗宪低吼了一声:“带走!”

亲兵队长押着马宁远向门口走去。

马宁远的脚和亲兵队长的脚从郑泌昌和何茂才望地的余光中消失了,二人这才慢慢又抬起了头,慢慢望向胡宗宪。

胡宗宪又闭上了眼睛,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两人目光好一阵对视。

“去说吧。”郑泌昌下决心地说道,“我们俩一起去找杨公公,看他怎么说。”

“我想也是。”何茂才接道,“如果以河堤失修的罪名上奏,只治我们的人,那个李玄却没事,怎么也说不过去。”

“那你们就去说!”胡宗宪这才睁开了眼,站了起来,“义仓里赈灾的粮要立刻运往淳安和建德!还有,发了这么大的灾,改稻为桑今年碍难施行,这一条,在奏疏里务必写明,请朝廷延缓。写好了杨公公也要署名,你们都署了名,我再领衔上奏!”

说到这里,胡宗宪径自走了出去。

郑泌昌和何茂才又愣了一阵子,才走了出去。如何劝说杨金水献出李玄的人头把眼前这道坎迈过去,杨金水那张脸如何难看姑且不说,得罪了宫里,得罪了司礼监,往后这个账怎么算,二人也顾不得许多了。

第四章

“干爹。”刚跨进门,叫了一声,李玄便有些晕晕乎乎了。

——红的灯笼,红的烛,红的丝帐,连床上的被、椅子上的坐垫一色都是红的,整个卧房一片红晕!

更让李玄惊愕的是,一桌子的酒席边,杨金水坐在那里,芸娘也坐在那里,还穿着一件大红的帔!

李玄便不敢动了。

杨金水却满脸的慈蔼:“来,坐到这边来。”

李玄这才挪动了脚,走到下首,挨着椅子边慢慢要坐下。

“不。”杨金水止住了他,“今天你坐那里。”说着向他和芸娘中间空着的那把椅子一指。

李玄又懵住了,挤着笑:“干爹,您老知道儿子胆子小,就别吓我了。”

“又胡琢磨了。”杨金水一脸的平和,“让你坐,你就坐。”

李玄还是站在那里:“干爹讲恩德,儿子可不敢不讲规矩。”说这话的时候他心里更加在敲着鼓了,挨着下首的椅子边坐了下来。

杨金水不再劝他:“那芸娘你也坐到这边来。”

那芸娘便端着酒杯走到李玄身边,挨着他坐了下来。

“干爹!”李玄弹簧似的又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声音里已经露出些惊慌,“您老要儿子做什么?”

杨金水:“好心思,不枉我疼你一场。”

李玄那张脸更加惊慌了,定定地望着杨金水。

杨金水转对那个芸娘:“把那盅河豚端给玄儿。”

那芸娘便端起一个蓝釉景瓷汤盅放到李玄面前,接着给他揭开了盅上的盖子。

李玄的眼睛直了,望着盅里的汤,就像望见了毒药!

杨金水:“怎么了?像望见毒药一样?”

李玄更懵了,僵在那里。

杨金水伸手拿过他那盅河豚汤,拿起勺,舀出一勺汤喝了下去,然后放下勺:“这么多儿子里,你算孝顺的。这河豚还是你去年送的,养在池子里,就想着哪天叫你一起来吃。今天,特地请的扬州师傅把它做了,你却不吃。”

李玄立刻举起手在自己脸上抽了一下:“儿子糊涂!我这就吃。”说着伸过手去端起另一个汤盅,揭开盖子,捧起就喝。

“烫!”杨金水喊道,“慢慢喝。”

李玄早已被烫了,这时张开嘴吸着气放下汤盅,挨着椅子边又坐了下来。

“倒酒吧。”杨金水又说道。

那芸娘拿起酒壶又拿起一只偌大的酒盏给李玄倒了满满一杯。

李玄又有些紧张了:“这么大的杯……”

杨金水:“你是个聪明的,刚才你说对了,干爹今天有事跟你说。也就三句话,喝一杯说一句。先把这杯喝了。”

李玄只好端起了酒杯,闷着一口喝了,然后直直地望着杨金水。

杨金水:“第一句话,你几次在背后说,哪天能跟芸娘睡上一觉,死了也值。说过没有?”

李玄这一跳吓得好猛,立刻跳了起来,推开椅子便跪了下去。

杨金水也站了起来:“你看,你看,才说第一句你就这样,后面两句我还怎么说?”

李玄这时已经吓得不能回话,不断在地上磕头。

杨金水使了个眼色,芸娘弯下了腰,去扶李玄,那李玄却像见鬼似的,连忙往旁边一挪。

“起来!”杨金水声调硬了。

那李玄这才又是一怔,扶着椅子站了起来,兀自有些发抖。

杨金水:“扶他坐下。”

芸娘又扶着他的手臂,李玄硬硬地坐了下去。

芸娘又给他那只大盏里倒满了酒。

杨金水:“喝了。”

李玄两只手颤着,端着那盏酒,费好大劲才喝了下去。

杨金水:“第二句话,干爹平时待你如何?”

李玄又要站起,却被站在身边的芸娘按住了,只得坐在那里说道:“干爹待儿子有天覆地载的恩情……儿子死也报答不了……”

“有良心。”杨金水大声接了一句,“倒酒。”

芸娘又给他那盏里倒满了酒。

这回不待杨金水说,李玄端起酒就喝,却被杨金水伸手按住了:“这杯酒等我说完了,你愿意干再喝。”

李玄这时已经不再像刚才那般害怕了,大声答道:“我这条命本是干爹的,愿不愿也由不得我,您老就快说吧。”

杨金水:“那好,那我就说第三句。今天晚上你就睡在这里,芸娘和你一起睡。”

尽管已经明白,听了这句话李玄还是僵直在那里。

杨金水站起来了:“我的三句话都说完了,这杯酒喝不喝你自己看吧。”说完便向门口走去,走出门反手把门带上了。

李玄终于省了过来,突然转过头望着那芸娘,大声吼道:“端杯,伺候老子喝!”

大约到寅时了,天还在将亮未亮之际,总督署衙前的大坪上便布满了兵士。外围一圈火把,钉子般站着拄枪的兵;八字墙两侧是两行火把,站着挎刀的兵。

透过敞开的大门,还能看到,两行火把照耀下的兵丁一直排到二堂,三堂!

谁都不发出一点声响。这一夜偏又没有风,连那根偌长的旗杆上的旗也死沉沉地垂着,便更透出瘆人的肃杀!

是要杀人了。大坪的旗杆前,立着四根斩人的柱子,两根柱子上一根绑着常伯熙,一根绑着张知良,另两根还空在那里。

“谁!”突然大坪的外围起了喝问声,一个队官领着两个兵士向几盏灯笼迎去。

“织造局衙门的。”灯笼那边答道。

是四个兵,护着三个人走过来了。

那三个人中间的一个便是李玄,这时显然醉了,被两个太监一左一右地搀着,走了过来。

那队官:“是新安江河道监管李玄吗?”

搀着他的一个太监点了下头,那李玄自己却抬起了头,饧着眼,答道:“是老子……开刀问斩吧……”

那队官:“扶过去吧。”

一行走到了大坪的柱子前,看到绑在柱子上的常伯熙张知良,李玄停住步不走了:“你们先来了……”

常伯熙闭着眼,张知良却像见到了救命的稻草:“李公公,我们冤哪!你去跟杨公公求个情吧!”

李玄:“求……什么情?没出息……来,把老子也绑上。”

那张知良绝望了,竟呜呜地哭了起来。

李玄见他哭,自己倒笑了,突然唱起了昆曲:“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唱着,竟推开了扶他的两个太监,醉带着舞姿:“恨相见的迟,怨归去的疾,柳丝长,玉骢难系……”唱到这里,一个亮相还没摆稳,便一跤醉坐在地上。

两个太监又立刻挽着他的手臂把他拉了起来。

那队官,还有那些兵士都被他弄得有些兀然,互相望了一眼。

李玄:“……快、快,给我也绑上……”

那队官:“部堂大人有话,李公公是宫里的人,不上刑具。”说到这里,他对着左右两个太监:“先扶到门房看着。”

那两个太监搀着李玄,四个兵丁跟着,向大门走去。

几根巨烛熊熊地燃着,杨金水、郑泌昌和何茂才都沉着脸坐在总督署签押房中的椅子上,等着正在看奏疏的胡宗宪。

由于没有风,几个人又都闷坐着,总督署院子里的虫叫声就格外响亮,响亮得让人心烦。

“请朝廷延缓改稻为桑的话为什么还是没写?”胡宗宪将看完的那道奏疏往大案上一放。

郑泌昌和何茂才都望向了杨金水。

杨金水却闭着眼冷冷地坐在那里。

郑泌昌只好回道:“我们和杨公公反复议了,改稻为桑是国策,是不是延缓推行实在不是我们该说的。如果朝廷念在我们发了大水,皇上圣明,一道旨叫我们今年不改了,那时我们遵旨就是。”

胡宗宪:“要是朝廷没有不改的旨意呢?”

郑泌昌:“那我们也只有勉为其难了。”

胡宗宪倏地站了起来:“你们勉为其难?你们有什么难?几十万人的田全淹了,许多户百姓现在就断了炊,秋后没有了收成,现在连一斗米都借贷不到,还叫他们改稻为桑,桑苗能够吃吗?”

何茂才:“那现在就是不把稻田改成桑田,田已经淹了,许多人没粮还是没粮。”

胡宗宪:“由官府请朝廷调粮借贷,叫百姓抓紧赶插秧苗,秋后还能有些收成。借贷的粮食今年还不了,分三年归还。因此,这三年内不能改稻为桑。照这个意思写上去!”说着胡宗宪拿起那道奏疏往案前一摆。

郑泌昌和何茂才沉默了,又都望向杨金水。

“要是这样写,我可不署名。”杨金水终于说话了,眼睛却还闭着。

胡宗宪也不再给他颜色,立刻问道:“那杨公公是什么意思?”

“我一个织造局,只管给朝廷织造丝绸,我能有什么意思。”杨金水还是闭着眼。

胡宗宪:“为了丝绸,饿死人,逼百姓造反你也不管?”

杨金水睁开了眼:“那是你们的事。”

胡宗宪的眼中闪出了光,定定地望着杨金水。

签押房里又是死一般的沉寂,院子里的虫鸣声又响亮了起来。

突然,胡宗宪一掌往大案上拍去:“决口淹田也是我的事!”

杨金水开始是一愣,接着缓过神来,也在身旁的茶几上一拍,站了起来:“谁决口淹田了?!决了堤,你要杀人,我把李玄也给你送来了,你还想怎样?胡部堂,你们做地方官的可以这山望着那山高。我不行,我头上只有一片云,我这片云在宫里!你可以不买阁老的账,我可是归宫里管!翻了脸,自有吕公公跟皇上说去。”

胡宗宪的眼里冒着火,但不再跟他争吵,说道:“用不着请吕公公跟皇上说了。我是浙直总督,我也能进京,也能见皇上。来人,叫马宁远进来!”

郑泌昌和何茂才立刻便是一怔,杨金水也立时没有了刚才的气焰,眼睛中冒出的光这时也慢慢收敛了,三个人都不禁向门边望去。

马宁远还是穿着那身便服,走进来时十分的平静。

三个人都望着马宁远,马宁远却不看他们,径直走到胡宗宪面前,从衣襟里掏出一叠供状:“怎么毁堤,都有哪些人合谋,罪职都写在这上面。我签了名,常伯熙和张知良都签了名。现在呈给部堂大人。”

胡宗宪深深地望着马宁远:“放下吧。”

马宁远双手将供状放在大案上。

胡宗宪:“你下去吧。”

马宁远却退后了一步,跪了下去:“天一亮卑职就要走了……欠部堂的大恩大德,卑职只有下辈子再报偿了。”说完,给胡宗宪重重地叩了个头,这才站起,也不再看那三个人,大步走了出去。

那三个人这时都懵在那里。

胡宗宪:“这份供状你们要不要再看看?”

三个人都没有吭声。

胡宗宪:“不想看就不要看了。我胡宗宪也希望这份供状永远不再有第二个人看到。可逼反了浙江的百姓,倭寇趁机酿成大势,我胡宗宪不但要献出这颗人头,千秋万代还要留下骂名!因此,我不能让有些人借着改稻为桑乱了浙江,乱了我大明的天下!我没有退路,你们也不要打量着有退路。我再问一句,这道奏疏你们改不改?”

三个人眼睛望着地上,好一阵沉默。

杨金水开口了:“部堂既然这样说了,真为了我大明朝的天下好,我们还有什么可说的。”

何茂才望向郑泌昌:“照部堂的意思改吧?”

郑泌昌:“好吧。”说完,慢慢向那书案走去。

几天后,那份奏疏与一封郑泌昌、何茂才联名的信先是送到了严世蕃手里,这时又由严世蕃送到了严嵩的手中。

“好、好……”看完奏疏与信,严嵩连说两个“好”字。说话时,他的嘴在颤着,连带着头和须都在抖着,一下子显出了老人中风时的症状。

严世蕃本来像一头困兽在那里来回疾走,见到罗龙文还有刑部侍郎鄢懋卿露出惊慌的神色向严嵩疾步走去,便也停了下来,向父亲望去。

罗龙文那两人已经奔到严嵩的身边,扶着他,抚着他的背:“阁老,阁老,不要急,不要急……”

严嵩慢慢停住了颤抖,两眼却还在发直,望着面前书案上的奏疏和信。

“真是人心似水呀!”鄢懋卿一边继续抚着严嵩的背,一边愤慨地说道,“他胡汝贞走到这一步万万让人难以想到。”

“好嘛!”严世蕃咬着牙,“我们可以扶起他,现在还能踩死他!龙文,策动御史上奏疏,立刻弹劾!”

“住口!”严嵩缓过气来了,那只枯瘦的老手在面前的奏疏上拍了一掌。

严世蕃不吭声了,两眼却还横着,狠狠地盯着地。

严嵩:“我问你,问你们,毁堤淹田是怎么回事?”

罗龙文和鄢懋卿自然不敢接言,严世蕃也没有接言,两眼依然横着,望着地面。

严嵩:“说!”

严世蕃:“说就说吧。改稻为桑的国策推不动,他胡宗宪又首鼠两端,不淹田改不动,淹了田就改动了,就这么回事。”

严嵩想说话,那口气又觉着一下提不起来,便停在那里,两眼慢慢闭上了。

罗龙文给严世蕃递过一个眼神,示意他先冷静下来。

严世蕃走到椅子边一屁股坐了下去。

罗龙文轻轻地在严嵩耳边说道:“事先没跟阁老请示,是我们的错。本意也是怕阁老忧心,想干完了以后再跟阁老详细禀报。浙江那九个县的田,今年的青苗总是要改成桑苗的,不淹是改,淹了也是改。‘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老百姓不体谅朝廷的难处,我们也只能这样干了。本来像这样的事,胡宗宪只要和郑泌昌何茂才还有杨公公他们一个口径,报个天灾也就过去了。没想到他这次竟如此不可理喻。好在他总算还有些顾忌,只报了个河堤失修。我想,无非是出个难题而已,大事尚未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改稻为桑的国策不能推行大势已经不可收拾!”严世蕃又焦躁起来,“他现在逼着郑泌昌何茂才还有杨公公联名上了这道疏,公然提出三年不改。国库这个样子,能支撑三年吗?”

鄢懋卿:“他说三年不改就三年不改?”

罗龙文:“不是他说三年不改就三年不改的事,高拱张居正那些人有了这个由头一起哄,事情便难办。我担心的是他胡宗宪那里还揣着马宁远的那份供状,吕公公那边有了顾忌就不一定和我们一起硬顶。我想,当务之急是阁老得立刻去见吕公公,然后一起去觐见皇上。只有皇上还决心要改稻为桑,剩下的事都好办。”

严世蕃的脸色慢慢好些了,深以为然地望了一眼罗龙文,又望向严嵩。

严嵩叹了口气:“八十一了……这条命也该送在你们手里了……”

罗龙文鄢懋卿立刻退了一步,跪了下来。

严世蕃满脸的厌烦,却也不得不跪了下来。

严嵩扶着书案站了起来,慢慢拿起那道奏疏:“遵你们的旨,我进宫吧。”

那道奏疏此刻正捧在静静站着的吕芳手中。

默然了许久,嘉靖在那尊圆形的明黄垫坐墩上慢慢站起了。严嵩也连忙吃力地在旁边的矮墩上跟着站起了。

嘉靖慢慢地踱着,顾自说道:“《道德经》第五十八章有云,‘其政闷闷,其民淳淳;其政察察,其民缺缺。……人之迷也,其日固久。’是宽亦误,严亦误,岂百姓迷哉?朕亦迷也。尔等不迷乎?”

严嵩扶着那个矮墩慢慢跪下去了,吕芳也跟着跪下去了。

严嵩:“宽严失误都是臣等的过错。浙江的事自然是胡宗宪最清楚,臣以为是否立刻召胡宗宪进京,一是赈灾,一是改稻为桑,到底还能不能兼顾,臣等同他一起议个妥善的法子。”

嘉靖这时已踱到了那排大书橱前,在贴着“浙江”标签的那个书橱前站住了:“神仙下凡问土地。就把土地爷请来吧。”

严嵩:“是。”

嘉靖:“还有两个人,一起请来。”

跪在地上的严嵩和吕芳都默跪着,等听下文。

嘉靖:“这两个人,一个姓杨名金水,是吕公公的人;一个姓谭名纶字子理,是裕王的人。连同严阁老你那个胡宗宪,三路诸侯,山神土地一起来!”

严嵩不禁一怔,向吕芳望去。

吕芳却淳淳地跪在那里,既不看他,也无表情。

严嵩不得不又答道:“是。”

农历五月下午的太阳仍然很高,斜照在北京前门巍峨的城楼上反射出的光还是耀人眼目。

北京的九门在辰时初到申时末虽都有官兵把守,但对所有进出的人都是敞开的。只是遇有皇室仪仗和二品以上大员进出时便会临时禁止其他人出入,待仪仗或官驾过去后才解禁。嘉靖四十年五月二十一的下午未时,前门的官兵开始疏散进出人等,贤良祠的驿丞也已带着四个驿卒和一顶绿呢大轿在这里迎候。按规制,这是总督一级的封疆大吏进京了。

然而在这里迎候的不只是贤良祠的驿丞,还有一名宫里的四品太监领着四个小太监,旁边摆着一顶蓝呢大轿也在这里迎候。

不远处一群马队裹挟着一团烟尘渐驰渐近。胡宗宪的亲兵队长领着四骑在前,接着便是胡宗宪,跟着的是谭纶,再后面便是杨金水,还后面便是胡宗宪另外八个亲兵和杨金水的四个随从。

到了前门,亲兵队长和所有的亲兵还有四个随从都下马了。

胡宗宪和谭纶也下马了,把缰绳一扔,向迎来的贤良祠驿丞等人走去。

只有杨金水还坐在马上,此时仍在喘气,两个随从费了好大劲才把他扶了下来,却依然迈不动腿。在随从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跟了过来。

那驿丞含着笑陪着胡宗宪走到绿呢大轿前,亲自打开了轿帘。胡宗宪低头钻了进去。这座大轿立刻被抬起向城门洞走去。谭纶和亲兵队牵着马紧跟着也走进了城门洞。

那个迎候的四品太监这时也亲自搀着杨金水走到了蓝呢大轿前,替他掀开了轿帘。

杨金水却不上轿,握着他的手腕贴近去,低声问道:“皇上为什么叫我也来?老祖宗那儿有什么话?”

那四品太监摇了摇头:“老祖宗是菩萨,您也知道,漫说是我们,司礼监那几个头都从他老人家那儿听不到一星半点的圣意。”

杨金水茫然了,愣在那里兀自不上轿。

那四品太监:“杨公公,老祖宗这时正在司礼监等你呢。”

杨金水才猛地一下省了,费劲地贴着那四品太监的手臂钻进了轿子。

一刻钟的时辰,抬着杨金水的轿子就到了司礼监值房的院内。

“干爹!”人还在门口,杨金水便一声贴心贴肺的呼喊,迈进值房门直奔到坐在那里的吕芳面前,跪在地上,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响头。

“起来吧。”吕芳的声音仍然很平和。

杨金水爬了起来,从杨金水身旁的茶几上双手捧起那个茶碗送了过去,两眼中露出的那种探询,如同在等候审判。

吕芳静静地坐着,其实过了也不多久,但杨金水端茶碗的手已经开始有些微微发颤。

“你喝了。”吕芳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这句话落在杨金水的耳里却如同纶音!外任太监进京见吕芳通常都是在敬献这一碗茶时便能知道自己的恩宠:茶递过去吕芳倘若不接,这便是等着发落了,是贬是关是杀全在吕芳接下来的话里;茶递过去吕芳倘若接过去喝了,那便是平安大吉,接着回去当差就是;要是吕芳赏敬茶的人喝下自己剩下的这碗茶,这便是当亲儿子看待的礼遇!因此杨金水听吕芳叫自己喝了这半碗茶,两眼立刻闪出光来,揭盖碗时手便止不住地颤抖,神情十分激动,一口将茶喝了。

喝完茶,杨金水挨着吕芳腿边慢慢蹲下,有轻有重地捶了起来,那张脸无限依恋地抬望着吕芳:“干爹……四年了……您又见老了……”说到这里,是真的哭了起来。

吕芳轻叹了一声:“过一天是一天吧。去洗把脸,换身衣裳,我现在就带你去见皇上。”

杨金水吓得一颤:“现、现在就见皇上……”

吕芳:“你什么都没瞒我,我自然什么都不会瞒皇上。毁堤淹田的事皇上都知道了。你去,再把详情细细向他老人家说一遍。”

杨金水依然六神无主:“那儿子这回的罪过……”

吕芳:“你也是为了宫里好。难得是你不隐瞒,这便是最大的忠。一两个县嘛,皇上心里揣的是九州万方。”

杨金水还在迟疑着:“干爹,儿子……”

吕芳:“什么也别说了,准备见皇上吧。”

名曰见皇上,见其实是见不着的,杨金水只能跪在大殿和精舍间那道纱幔外,也许是因为洗了脸换了衣,更是因心里有了底,跪在那里便显得端正而肃定。

“严世蕃那封信你亲眼看见了?”里面传来了嘉靖的问话声。

杨金水:“回主子,奴才亲眼看见了。信是写给郑泌昌何茂才的,叫他们干脆把田给淹了,改稻为桑也就成了。”

“马宁远的那份供状你亲眼见了吗?”里面又传来嘉靖的问话声。

杨金水:“回主子,胡宗宪当时叫奴才和郑泌昌何茂才看,奴才和他们俩人都没有看。”

“你觉得胡宗宪这样做是为了什么?”嘉靖的这句问话声明显高了些。

杨金水一凛,不禁望向站在旁边的吕芳。

吕芳:“有什么就答什么。”

“是。”杨金水也提高了声调,“回主子,奴才觉得胡宗宪这样做至少有三个心思。”

“哪三个心思?”嘉靖紧接下来的问话声。

杨金水:“回主子,第一,胡宗宪肩上的担子重,倭寇闹得厉害,他害怕百姓失了土地再一闹事,内忧加上外患,那个时候他担不起罪过。第二,裕王府那个谭纶在他身边,他应该也受了些影响。第三,他对严阁老感情还是深的,但对小阁老做的事总是不以为然。”

“吕芳。”嘉靖这时在里面唤了一声吕芳。

吕芳连忙掀开纱幔走了进去。

杨金水的头还低着,那两只耳朵却竖了起来。

里面又传来了嘉靖的声音:“你用的这个杨金水还是得力的。明里不要赏他,暗里给他奖点什么吧。”

“是。”接着是吕芳的回答声。

杨金水那张脸虽然低着,但那份激动光看背影也能看了出来。

“通知严嵩叫他明天就带胡宗宪进宫。还有,叫裕王一起来。”

嘉靖的声音不高不低地在大殿里盘旋着。

大轿还有亲兵马队在离严嵩府大门还有三十余丈开外便停下了,胡宗宪掀开轿帘走了出来。

也就是戌时初,天也才将将黑。胡宗宪连晚饭也没吃,在贤良祠换了一身便服就来到了这里。下轿后,他站住了,远远地望着那座自己曾经多次来过的府第。府门廊檐下那四盏大红灯笼上,“严府”两个颜体大字依然如故。世事沧桑,二十年前刚中进士时严嵩在这里召见自己的情形恍同昨日。可这一次,前面也就不到三十丈的路程,他却觉得是那样遥远。他决定一个人徒步走完这段路,即将纷至沓来的责难和难以逆料的谋局,也需要他完成最后的心理准备。

“你们就在这里候着。”说完,他从亲兵队长手里接过一个四方的包袱,一个人向大门走去。

“呦,是胡大人。”门口站着的门房显然也是故人,见到胡宗宪这一声里便能见出久违的亲切,但这种亲切中这一次又明显透着陌生。

胡宗宪当然能感觉到他目光中那种既有久违又有审视的神色,带着笑问道:“阁老还好吧?”

那门房:“还好。”

胡宗宪:“烦请带我去拜见老人家吧。”

那门房沉吟了,好一阵才说:“真不好跟胡大人说这句话,下午阁老就有吩咐,胡大人是皇上召来的,他不宜先见你。”

胡宗宪一怔。一路上,到严府后种种尴尬和难堪的局面他都想象过了,但严嵩竟不见他,这却实在出人意料。他心里突然涌出一种难言的酸楚,沉默了好一阵子,深深地望着那门房说道:“烦请你去禀告阁老,于公于私,我都应该先见他老人家。”

那门房又犹豫了片刻,才勉强说道:“那胡大人就先在这里等等吧。”

其实胡宗宪已经不知道这两年来严府格局的变化。由于年老力衰,严嵩已经失去当年那种左右一切局面的精力,在内阁,实际权势都已经被严世蕃取代,何况家里?阖府上下,所有的人做所有的事,实际上都得听严世蕃的安排,然后才敢去干。不让胡宗宪进府本就是严世蕃的吩咐,那门房这时当然得到严世蕃这里来回话。

他犹犹豫豫地来到书房门口,轻声唤了一声:“小阁老。”

严世蕃正在屋子中间来回走着,一边口述;鄢懋卿则坐在书案前飞快地记录他说的话。

严世蕃只是白了一眼站在门口的门房,继续口述道:“臣既不能上体圣忧,又不能下苏民困。臣之罪已不可以昏聩名之,误国误民,其何堪封疆之任?倘蒙圣恩,准臣革去浙直总督及浙江巡抚之职,则臣不胜感激涕零之至!臣胡宗宪叩首再拜。”说完这句,他才望向那门房:“是不是胡宗宪来了?”

那门房:“回小阁老的话,是胡宗宪来了。”

严世蕃:“我教你说的那些话,你没跟他说?”

门房:“小人说了,他说叫我禀报阁老,于公于私,他都应该先来看阁老。”

严世蕃拿起鄢懋卿记录的辞呈一边看,一边对门房说:“去告诉他,就说阁老说,这里是私邸,要是谈公事明天可以到朝堂上谈,内阁也可以派人到贤良祠跟他谈。要是谈私事,严府跟他胡宗宪无私可言!”

那门房有些踌躇,轻声说道:“这样说是不是有点太伤他……”

“伤你妈的头!”严世蕃近乎咆哮地抓起书案上的砚池便向门口砸去!

那门房吓得连忙一躲:“小人这就去说……”一边急忙向外面奔去。

他这一砸,弄得正在写字的鄢懋卿没了墨汁,幸好平时就经惯了这样的事,不惊慌也不尴尬,喃喃地说道:“得重新磨墨了……”

严世蕃:“叫人来磨不就得了,这也要问?”说着,走了出去。

那门房虽躲得快,没被严世蕃的砚池砸着,但也吓得心里怦怦直跳,赶紧回来按原来的说法回了胡宗宪的话。

胡宗宪怔怔地站在那里,眼中浮出的满是伤感。

那门房也有些心中不忍了,轻轻地说道:“反正明天阁老会和胡大人一起去见皇上,有什么心里话,明天见了面也可以说……”

胡宗宪慢慢望着他:“多承好意……方便的话,就请再禀报阁老一声,有些话等到明天再说恐怕就晚了。”

那门房:“好。我一定禀告。”

“告辞了。”说完这句,胡宗宪大步走出门房。

这边严世蕃挡了胡宗宪驾,那边一向笃定守静的严嵩,今天晚上却显然有些心神不属。

他躺在书房中间那把躺椅上,平时听读时闭着的那两只眼睛,这时仍然睁着,望着屋顶上的横梁,像是在听耳旁的读书声,又像是在出神地想着什么。

罗龙文坐在他身旁一盏立竿灯笼下,正在读着《道德经》第五十八章:“其政闷闷,其民淳淳;其政察察,其民缺缺。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孰知其极?其无正邪。正复为奇,善复为妖。人之迷也,其日固久……”

听到这里,严嵩抬了抬手,罗龙文便停下了。

严嵩眼睛仍然望着屋顶:“你说,皇上说这段话,是不是在哪里听到了毁堤淹田的风声?”

罗龙文一怔,接着答道:“应该不知道。浙江各级衙门都是我们的人,织造局市舶司那边都是吕公公的人。他们自己做的事自己肯定不敢露出半点风声。别的人不知道内情,又没有证据,谁也不敢闻风传事。”

严嵩:“那皇上为什么要说这番话呢?”

“皇上要是起疑,也一定是从胡宗宪那条线捅上去的!”一声嚷叫,严世蕃已大步跨了进来,“胡宗宪是跟那个谭纶从淳安回杭州后抓的马宁远。马宁远这份供状谭纶不准就知道。他知道了也就会告诉裕王,如果皇上真听到什么风声,就是这条线来的!”

严嵩摇了摇头:“不会……胡汝贞平生谨慎,就是审马宁远也不会让第二个人在场,更不会把供状给谭纶看。”

严世蕃:“都这个时候了,你老还这么相信他。”

严嵩:“不管怎么说,胡汝贞是我一手带着他走过来的。他的为人我比你们清楚。再说,皇上真是从裕王那儿知道了这事,高拱张居正还有那个徐阶,他们不会不知道,也不会没动作。”说到这里他就把着扶手要坐起来。

罗龙文连忙搀着他坐了起来。

“一切等胡汝贞来了以后,我一问也就明白了。”严嵩的目光望向了门外,“他这个时候也该到了。去问问门房,他来了没有?他一到,立刻领他来见我。”

严世蕃:“我刚问的门房,没来。爹,事情都昭然若揭了,你老就不要再心存旧念好不好?胡宗宪不会来了。”

严嵩又默了一会儿,接着肯定地说:“他一定会来……”

裕王府里。高拱坐在这里,张居正也坐在这里,只有徐阶没来。

裕王这时显然也处于十分不安的状态之中,一个人在屋子中间来回踱着。

“这个时候只能以静观变。”高拱说道,“皇上公然点名叫谭纶一起进京,是已经把账算到我们头上了。在王爷见皇上以前,不能见谭纶。”

“不见正示人以心虚。”张居正立刻反对,“谭纶本是王爷府的詹事,进了京没有不见的道理。再说,王爷是朝野皆知的皇储,出了这么大的事,关心国事才是应有的态度。”

高拱:“关心也不在今天晚上。今晚见了谭纶,明天皇上问起说了些什么,王爷如何回答?”

“该怎么回答就怎么回答。”李妃的声音在寝宫和卧室那道门里传来。

高拱和张居正一怔,都站了起来。

裕王也站住了,却扬了扬手,示意高拱张居正坐下。

二人又坐了下去。

李妃在里面接着说道:“张居正说的是正论。王爷,今天晚上应该见谭纶。最好让冯保去叫他来。”

裕王,还有高拱和张居正眼睛都是一亮,互相望了望。

李妃在里面继续说道:“父子一体,没有什么应该瞒的。”

张居正:“惭愧。我们的见识反而不及王妃。”

裕王又望向了高拱,高拱点了点头。

冯保将谭纶领来后正准备退出,裕王唤住了他。

“站着。”

冯保立刻弯腰站在那里。

裕王:“今天晚上我放你的假,你回宫一趟吧。”

冯保一怔:“主子,奴才回宫干什么?”

裕王:“去告诉吕公公,就说今晚我召见谭纶了。”

冯保大惊,扑地又跪了下去:“主子!主子!奴才怎敢做这样的事?!”

裕王:“怎样的事了?天家无私事。我是皇上的亲生儿子,我的事都是大明的事。叫你去,你就去。”

冯保兀自跪在那里发愣。

裕王跺了一下脚:“听到没有?”

冯保:“奴才遵旨。”这才爬了起来,满脸愕然地退了出去。

夜已经深了,回到贤良祠,胡宗宪一直没有睡,他在慢慢梳理着思绪,准备坐到寅时直接进宫,以一个诚字去直面难测的天心和朝对。就在这时,房门被猛地推开了,胡宗宪回头,有些吃惊,也有些似在意料之中,走进门来的竟是严世蕃。

“我听说,你手上有一份毁堤淹田的供状?”没等胡宗宪开口,严世蕃已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小阁老,我这里没有这样的供状。”胡宗宪语气平静而执著。

严世蕃两眼瞪得像灯笼,死死地盯着他,好久才说道:“好!好!没有就好!有,也不过将我们父子罢官革职坐牢!可不要忘了,自古事二主者都没有好下场!把我们赶了下去,内阁那几把椅子,也轮不到你坐!”

胡宗宪静静地坐在那里,以沉默相抗。

严世蕃被他的沉默激得更恼怒了:“你是执意要将那份供状交给裕王作为改换门庭的进见礼了?!”

胡宗宪:“世蕃兄,你可以用这个心思度天下人,但不可以用这个心思度我胡宗宪!还有,阁老已经八十一岁了。你可以不念天下苍生,但不应该不念自己的白发老父!”

“你有什么资格训我!”严世蕃咆哮了,接着倏地站了起来,“大明朝两京一十三省,是在我肩上担着,天下苍生几个字还轮不到你来说!我现在只问你一句话,在浙江改稻为桑的国策你还施行不施行?”

胡宗宪:“施不施行,我在奏疏里已经说了。”

严世蕃:“那就是说你已经铁了心了?”

胡宗宪又沉默了,坐在那里不再接言。

严世蕃气得在那里开始发颤,突然,他举起右手在自己的右脸上掴了一掌:“该打!这一掌是代我父亲打的。”

胡宗宪一愣。

严世蕃接着举起左手在自己的左脸上又掴了一掌:“这一掌是我自己赏自己的!我们父子俩怎么都瞎了眼,用了你这个人到那么重要的地方做封疆大吏!”

胡宗宪慢慢站了起来,走到门边:“这个封疆大吏我也早就不想做了。你们可以上奏皇上,立刻革了我。”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严世蕃这一句接着就顶上去了。

胡宗宪:“想要我怎样,小阁老就直言吧。”

严世蕃:“那好。辞呈我已代你拟好了。你自己照着抄吧。”

说完,严世蕃从怀里掏出那封辞呈往茶几上一拍,径直走了出去。

钟鸣鼎食之家,况是相府,连夜都有报更的。这时报初更的梆声从前院不远处传来了。一直躺在躺椅上的严嵩倏地睁开了眼:“是报更了吗?”

鄢懋卿:“是,初更了。老爹,胡宗宪不会来了。”

严嵩的老眼中终于浮出了难得一见的伤感:“真正想不到的……懋卿,你说过人心似什么来着?”

鄢懋卿:“人心似水。”

严嵩摇了摇头:“水是往下流的,人心总是高了还想高啊……”

罗龙文和鄢懋卿目光一碰。

罗龙文:“明天卯时就要进宫,您老还是歇一会儿吧。”

严嵩:“不睡了,就在这里,坐更待朝吧。”

揣着严世蕃叫自己抄的那份辞呈,胡宗宪在寅时正就离了贤良祠。卯时初,景阳钟响了,他第一个就来到了西苑禁门朝房,在这里等着严嵩和裕王。

远远地,一顶王轿和一顶抬舆来了!

胡宗宪茫然的两眼这时露出了更加复杂更加痛苦的目光,皇上还没见,这时却要先见不能相见又不得不见的严嵩,还有那个理不清关系的裕王!

裕王的轿停下了,严嵩的抬舆也停下了。

按礼制,必须先叩见亲王。胡宗宪就地跪了下来,目光中看见了裕王那金黄色王袍的下摆和绣着行龙的朝靴,便叩下头去:“臣胡宗宪叩见裕王殿下!”

裕王站住了:“你辛苦了。”是那种想尽力示出安慰又不能过于亲切的语调。

严嵩也被随从搀着走过来了,胡宗宪就地转了一下身子,向那两双脚的方向也叩了个头:“属下胡宗宪叩见阁老。”

严嵩漠漠地望了一眼他,语气十分平淡:“不用了。觐见皇上吧。”

胡宗宪凛了一下,少顷才答道:“是。”

他站起来时,裕王和严嵩已经进了西苑禁门朝房。

胡宗宪跟着也走进了西苑禁门朝房。

卯时正三人都被当值太监领到了玉熙宫。

裕王是有座位的,按亲王规制,又是皇储,坐在嘉靖下首的东边;严嵩在七十五岁那年也已蒙特旨赏坐矮墩,坐在嘉靖下首的西边;吕芳照例是站在嘉靖身边稍稍靠后的位置。这样一来,偌大的殿中,跪在那里的就是胡宗宪一个人。

嘉靖依然是宽袍大袖的便服,不同的是,冬季穿的那身薄薄的丝绸,到了这夏季反而换成了厚厚的印九龙暗花的淞江棉布。照他自己的说法是因为常年修道打坐练成的正果,其实是常年服用道士们给他特制的冬燥夏凉的丹药在起作用。这一点无人敢说破,反倒成了许多人逢迎的谀词,和他自己受用的显耀。

“胡宗宪。”嘉靖开口了。

“臣在。”胡宗宪尽力平静地答道。

嘉靖:“一个四品的知府,一个四品的河道监管,两个科甲正途的知县,你举手就杀了。好气魄。”

胡宗宪一凛:“回皇上,依《大明律》,主修河道的官员河堤失修酿成灾害等同丢城弃地。臣身为浙直总督挂兵部尚书衔,奉王命旗牌可就地正法。”

嘉靖:“可不可以先上奏朝廷然后依律正法?”

胡宗宪一怔:“回皇上,当然也可以。”

嘉靖:“这就有文章了。朕的记忆里,你是个谨慎的人嘛,这一次不但先斩后奏,而且杀的既有小阁老的人,还有吕公公的人,你就不怕他们给你小鞋穿?”

这话一出,严嵩站起了:“回皇上的话,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大明朝所有的官员都是朝廷的人。”

嘉靖:“朝廷也就是几座宫殿几座衙门罢了,饭还是分锅吃的。裕王。”

裕王连忙站了起来:“儿臣在。”

嘉靖:“年初,你跟朕说你府里那个做詹事的谭纶是个人才,想把他放到浙江去历练历练。现在历练得怎么样了?”

裕王自然紧张了,想了一下,才答道:“回父皇,谭纶开始去是在胡宗宪总督署做参军,现在在戚继光的营里帮着谋划军事。时日不久,谈不上什么建树。”

嘉靖:“有建树也不一定要在阵前斩将夺旗。敢为天下先还不是有建树?”

裕王的目光扫过嘉靖背后墙上那几个大字:吾有三德,曰慈,曰俭,曰不敢为天下先。刹那间,“不敢为天下先”几个大字显得分外夺目!他立刻埋头跪了下去。

其他的人也都屏住了呼吸,整个大殿出奇地沉寂。

胡宗宪倏地抬起了头:“回皇上!臣本朽木之才,蒙皇上不弃,委以封疆重任。但既任封疆,则臣一切所为,除了听皇上的,听朝廷的,臣决不会听他人指使,也没有任何人能左右臣的本意。至于此次既未能推行改稻为桑之国策,又在臣之任地出了这么大的水灾,一切罪责,归根结源,皆是臣一人之过,更与他人无关。”说到这里从袖中掏出那份辞呈:“这是臣请求革职的辞呈,请皇上圣准。”

这倒有些出人意外,所有的人都是一怔。

嘉靖把胡宗宪好一阵望,也不叫吕芳去接那个辞呈,先转对裕王:“听到没有,胡宗宪在为谭纶开脱呢。你起来吧。”

“是。”裕王站了起来,低着头又坐了下去。

嘉靖才又把目光望向了胡宗宪,语调渐转严厉:“真像你说的那样,河堤失修等同丢城弃地,且扰乱了朝廷改稻为桑的国策,要治你的罪,革职就完了?”

胡宗宪:“雷霆雨露莫非天恩!臣听凭皇上发落。”

嘉靖:“我再问你,新安江河堤是去年修的,花了朝廷二百五十万两银子,一场大水便堤塌成灾,事前你就一点也没有觉察吗?”

严嵩、裕王包括吕芳这时都真正紧张起来,目光全都望向胡宗宪。

胡宗宪:“臣也曾巡视过河堤,未能及时发现隐患,是臣失察之罪。”

嘉靖:“只是失察吗?”

所有的目光又都紧张地盯住了胡宗宪。

胡宗宪:“回皇上,是不是河堤失修,臣这里有新安江河道总管马宁远和协办委员常伯熙张知良三人的供状,请皇上圣察!”说着竟从衣襟里掏出了马宁远那份供状!

所有的人都懵了!

玉熙宫大殿的空气一下子像是凝固了!

嘉靖回头望了一下吕芳,吕芳也望了一下他,只好走了过去,接过那份供状,递给嘉靖。

嘉靖慢慢地展开了供状,两只眼冷沉沉地开始看了起来。

严嵩坐在那里,这时已经闭上了眼睛,但能看出,头和脸已经有些在微微地颤动。

裕王这时竭力调匀心气,两眼望着地面,尽力不露出任何神色。

嘉靖脸上的表情开始变了,先是有些意外,接着显出边看边沉思的状态,等到看完,脸色已经完全平静下来。

“严阁老。”嘉靖突然唤着严嵩。

严嵩还是闭着眼坐在那里,居然没有听见这一声呼唤。

嘉靖脸上浮出的神色甚是复杂,既有一丝悯然,又有一些不然,便不再唤他,转过头问吕芳:“你知道这份供状里写的是什么吗?”

吕芳:“奴才不知道。”

嘉靖:“告诉你吧,这份供状写的全是河堤失修的详情!”

吕芳这时也是一愕,接着毫不掩饰地松了一口长气,会意地望向嘉靖。

嘉靖这时也正望着他,把那份供状一递:“你拿过去,给严阁老也看看。”

“是。”吕芳接过供状向严嵩走了过去。

嘉靖的目光不经意地瞟向了裕王,裕王却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事一样,十分安静地坐在那里。

嘉靖把目光收回来了,又转望向严嵩。

“阁老。”吕芳这时已经走到严嵩身边轻声唤道。

“嗯。”严嵩倏地睁开了眼睛,茫茫地望向吕芳。

吕芳:“供状皇上已经御览了,写的全是河堤失修的详情。”

严嵩眼睛一亮。

吕芳:“皇上叫你也看看。”说着把供状递给了他。

严嵩接过了供状,颤颤地翻开了第一页,也就看了一下,接着抬起了头:“皇上,字太小,臣老迈眼花,看不清了。”

嘉靖:“那就拿回去,给内阁的人都看一看。”

严嵩:“是。”

嘉靖:“还有一样,就是胡宗宪的辞呈,他自己提出请朝廷开他的缺。阁老,你认为要不要准如所请。”

严嵩这一回没有立刻回话,沉默了片刻才答道:“擢黜之恩皆出自上,非臣等可以置喙。”

嘉靖脸上立刻露出了不快:“你这话言不由衷。”

严嵩立刻扶着矮墩站起了。

嘉靖:“胡宗宪当兵部尚书,后来放浙直总督兼浙江巡抚都是你向朕举荐的嘛。什么时候用人罢人都是朕一个人说了算了?”

严嵩被嘉靖说得愣在那里。

胡宗宪这时抬起了头:“当时阁老举荐臣,皇上重用臣,都是希望臣能上不辜恩,下能安民。现在臣在浙江左支右绌,显然不符封疆之任。恳请皇上革去臣职。”

嘉靖两眼深深地望着他:“你这是想撂挑子了?!”

胡宗宪立刻把头伏了下去:“臣不敢。”

嘉靖:“敢不敢朕也不会让你撂挑子。你这个人有两点朕还是知道的,一是识大体顾大局,二是肯实心用事。浙江和南直隶是朝廷的赋税重地,就冲着那么多倭寇在那儿,没有你眼下也无人镇得住。严阁老。”

严嵩:“臣在。”

嘉靖:“你以为如何?”

严嵩:“圣明无过于皇上。眼下浙直确实还少不了胡宗宪。但他的担子又确实太重了些。皇上既然问臣,臣以为让他辞去浙江巡抚的兼职,只任浙直总督一职。这样,让他既能够把握大局,又能够多把心思用在剿倭上。今年海上的商路必须要打通,织造局五十万匹丝绸的生意一定要做成。这些责成胡宗宪尽力去办。”

嘉靖:“这才是老成谋国的话。至于浙江赈灾和改稻为桑的事,你们下去后叫胡宗宪和内阁的人一起好好议个法子。两难若能两顾总是好事。”

严嵩:“是。”

嘉靖又望向了胡宗宪:“胡宗宪,你听到没有?”

胡宗宪抬起头时已是泪流满面:“回皇上,臣遵旨……”

“唉。”嘉靖叹了口气,站了起来,“朕知道你们难,朕也难。我们都勉为其难吧。”

裕王和严嵩这时都跪了下去:“尽心王事,是臣等之职。”

嘉靖又望向了裕王:“还有那个谭纶,该历练还让他在浙江历练。击鼓卖糖,各做各行。你们该干吗都干吗去。”说完,大袖飘飘,向里边精舍走去。

裕王严嵩和胡宗宪同时伏在地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人退去之后,嘉靖在精舍的蒲团上盘腿坐定,开始他每日打坐前的准备。

吕芳在那座偌大的紫铜香炉里用一块厚厚的帕子包着把手拎出了一把小铜壶,顺手在香炉里添了几块檀木,盖上香炉盖,这才拎着铜壶在一个紫砂杯里倒了一杯温热的水。然后一手端着水杯,一手捧着一个小瓷药罐,走到嘉靖面前,低声说道:“主子,该进丹了。”

嘉靖睁开了眼,伸出三根细长的指头从瓷药罐里拈出一颗鲜红的丹药,送进嘴里,又接过水一口吞了下去。

服了丹,嘉靖没有像平时那样入定打坐,而是望着吕芳:“你说这个胡宗宪到底是哪路神仙,居然把我们都绕进去了。”

吕芳正颜答道:“没有人能把皇上绕进去。胡宗宪是被夹住了,左右为难。”

嘉靖:“是啊,他也挺苦啊!”

“苦日子还在后头。”吕芳又拿起那块帕子擦拭着案上的水渍,“严阁老那边肯定不再认他了,以他的为人,也不会再投靠徐阶高拱张居正他们。浙江不能乱,改稻为桑的国策还得推行,两头不买他的账,不累死,也得愁死。”

嘉靖:“朝廷不可一日无东南,东南不可一日无胡宗宪。剿倭要靠他,抚住百姓不造反也要靠他。不能让他累死,更不能让他愁死。国库没银子,得靠严世蕃他们去弄,八分归国库两分归他们朕也认了,七分归国库三分归他们朕也忍了。他们要是还想多捞,连个胡宗宪都不能容,逼反了东南,朕也就不能再容他们!裕王派到胡宗宪身边那个谭纶要保,看住他们,可人还是少了。暗中传个话给裕王他们,徐阶高拱张居正要是还奏请什么人到浙江去,一律批红照准。”

吕芳:“是。”

嘉靖:“还有,告诉杨金水,宫里这边不许再跟胡宗宪为难。”

吕芳:“奴才明白。”

第五章

从一个翰林院的编修一下升任杭州知府,又蒙严世蕃在严府召见,高翰文心中除了些许欣喜之外,更多的还是一些隐隐的忐忑。

严世蕃这时显然为自己找到了一个满意的杭州知府而高兴,因高兴而生喜爱,竟然露出了那种求才若渴、礼贤下士的模样来,而他这种和蔼的态度也拂去了高翰文心中的忐忑,脸上的笑容也比刚走进严府时要松弛了许多。

严世蕃亲手从一个红木大橱里捧出一个盒子,走到高翰文面前。

高翰文连忙站了起来。

“坐,坐。”严世蕃一边亲热地叫高翰文坐下,一边便去开那盒子。

罗龙文和鄢懋卿会意地对望了一眼。

盒子打开了,盒子里还套着四个小盒子。严世蕃先掏出了那个长条形的盒子,轻轻揭开,从里面拈出了一支毛笔。

那毛笔一看便感觉非凡:

笔杆和普通毛笔一般粗细,却是青里透着星星黑点的斑竹;沿着笔杆看下来,那笔套却是晶莹的和阗玉镂空磨尖做成的!

严世蕃先将笔杆笔套示给高翰文看:“这支笔杆是成祖爷派郑和下西洋带回的犀角做的,之后再没有这么大的犀角了。笔套平常些,是蓝田玉雕的,取个口彩而已。”说着又拔起了笔套,露出了红里透亮的笔毫:“最难得是这笔上的毫!是嘉靖三十年云南的土司套了一条通体红毛的黄鼠狼的尾毫做的。给很多人看了,都说一千年只怕也只有这一只。这支笔不是送给你写字的,世第书香人家,传个代吧。”

那高翰文已经看得眼睛发亮。

严世蕃这才又将笔套上,放回长条盒中:“这一盒共四支,全是一样的。你拿着。”说着将盒子递给高翰文。

高翰文木木地接过盒子。

严世蕃又一把捧起那个大盒:“还有三样,墨是宋朝的,有米南宫的款;砚也是宋朝的,有黄庭坚的款,这叠纸,是李清照燕子笺。都给你,拿回去自己慢慢看吧。”说着,双手捧过去,见高翰文手里还拿着那个长条盒在发愣,便又说道:“搁进来,搁进来。”

高翰文这才将手里的长条盒放进大盒,却不敢接那大盒:“恩师,这么贵重的东西学生不敢受。”

严世蕃:“我给你的,你就受下。”

那高翰文还在犹豫。

鄢懋卿说话了:“宝剑赠壮士!在我大明朝后进的翰林里,能受用这套文房四宝的人可不多。这是小阁老对你的赏识。还不收下?”

高翰文只得双手接过了那个盒子。

罗龙文这时做戏般叹了一声:“罢了,罢了,我们这些人也都该归隐山林了。这几样东西我向小阁老讨了多少回他不给,现在美人一去再无芳草了。”

高翰文连忙双手将盒子捧向罗龙文:“那罗大人现在拿去。”

罗龙文:“可别,浙江改稻为桑的大事我可干不了。一年之期大功告成,我们还等着你用这四宝写捷奏呢。”

高翰文双手捧着盒子举过头顶:“恩师放心,二位大人放心,学生此去,一年之内倘若不能为朝廷完成改稻为桑的国策,就用这盒子里的笔墨纸写下自己的祭文!”说着跪了下去。

严世蕃双手把他搀起:“好好去,干好了好好回,朝里还有重任等你。”

高翰文重重地点点头,满脸凝重双目闪光……

内阁会议刚完,张居正就到了裕王府。

见到张居正,谭纶马上站了起来,充满期待地问道:“结果怎么样?”

裕王没有表现得谭纶那样急切,但看着张居正的目光也闪烁着探询。

“一切在御前就已成定局,这个会议与不议结果都是一样。”

张居正的话让大家又沉默了。

裕王:“那胡宗宪请求朝廷给浙江拨粮赈灾总该答应他吧?”

张居正摇了摇头。

“总得有个道理吧?”裕王又站了起来,显得有些气愤。

张居正:“还要什么道理?就是为了让浙直那些丝绸大户就地拿粮食把受灾百姓的田都兼并了去。还美其名曰‘以改兼赈,两难自解’。”

裕王:“你们呢,总得说话吧?”

张居正不语。

“徐阁老和高拱呢?”裕王这才发现徐阶和高拱没有一起来。

张居正:“胡宗宪不死心,跟着徐阁老和高拱又去了户部,还是想户部给浙江调些粮去。”

“户部能不能给他调些粮?”裕王望着张居正。

张居正沉默了,也深深地望着裕王。

裕王似乎明白了自己这是多此一问,手一摆,顾自说道:“户部是不能给他调粮的。”

张居正:“王爷,说句您不一定爱听的话,能调,这个时候我们也不会给他调了。”

裕王一怔,问道:“这话什么意思?”

张居正一字一顿地答道:“干脆,让浙江乱起来!”

裕王的眼睛睁大了。

张居正:“到这个时候了,臣等的意思也该跟王爷说明白了。严党把持朝政二十多年,其实早已是土崩鱼烂。之所以能够维持,全靠逢迎圣意。宫里需求无厌,他们又层层贪剥,才落下这么大的亏空。王爷本知道,他们这一次想在浙江改稻为桑也是为了补亏空想出的法子。但这么大的事,连胡宗宪都知道一年内绝不可施行。可他们等不得,底下的人又认准了是个发财的机会,才竟然干出了毁堤淹田这般伤天害理的事。反正剜的是百姓的肉,其实剜的也就是我大明朝的肉,来补他们的疮!这么明白的事,朝廷上下竟然视若无睹!好不容易出了个胡宗宪苦心孤诣出来说话,其实也是为了他们好,他们都视若仇雠!连一个胡宗宪都容不下,这也是他们的气数尽了。王爷,长痛不如短痛,这一次干脆让浙江乱了,就当做我大明朝身上烂了一块肉!这块肉一烂,严党那个脓疮也就是该挤的时候了!”

真是振聋发聩!裕王被张居正这一番话说得脸上也渐渐现出了潮红,怔怔地站在那里:“徐阁老和高拱都是这么看吗?”

张居正:“这是臣等一致的看法。”

裕王又望向了谭纶:“子理,你怎么想?”

谭纶也站了起来:“是大谋略!只是苦了浙江的百姓。”说到这里,谭纶的目光显然从卧室那道门的方向看见了什么,便停住了话,低下了头。

张居正也看见了,连忙站了起来,低下了头。

两人几乎是同时:“王妃。”

裕王这才看见,李妃抱着世子走出来了。

裕王:“正议事呢,你又抱着世子出来干什么?”

李妃似乎永远是那副面若春风的样子,但这时眉眼中却显着肃穆,将世子往裕王面前一送:“不干什么,就让你抱抱世子。”

裕王显得有些厌烦,又不得不把孩子接了过来:“到底是干什么?”

李妃:“就想问问王爷,你现在有几个儿子?”

裕王:“有什么就直说吧。”

李妃却显得有些固执:“臣妾要王爷答我这句话。”

裕王:“明知故问,谁不知道我就这一个儿子。”

李妃:“臣妾斗胆要说了,王爷这话又对又不对。”

对李妃其人,张居正和谭纶包括这时没来的徐阶高拱都心存着几分敬重,知道她虽然是个女流,却往往能往大处想,而且见识过人。这时见她这般行为,这几句问话,就知道她又有什么惊人之语了,不觉都抬起了头,望向她。

李妃正颜望着他们:“刚才你们说的话我在里面都听到了。大势所然,有些事本不是一时就能办好的。但有一条永远不能忘了,我大明的江山社稷,王爷是皇储,接下来王爷手里抱着的世子是皇储。念在这一条,你们也得往远处想,要给王爷和世子留一个得民心的天下。”

这话一说,不只是张居正和谭纶,就连裕王也肃然起来。

李妃接着说道:“我刚才说王爷说得对,指的就是这个。冒昧说王爷说得不对,指的也是这个。王爷是皇储,也就是将来的皇上,大明朝所有的百姓都是你的子民,将来还是世子的子民。哪有看着子民受难,君父却袖手旁观的!胡宗宪尚且知道爱惜自己任地的百姓,王爷,还有你们,难道连个胡宗宪也不如吗?”

张居正和谭纶这时都望向了裕王,三个人相视的目光中都同时显出了男人那种特有的惭愧又带些尴尬的神色。

李妃不看他们,继续说道:“大明朝不是他们严家的大明朝,更不是他们底下那些贪官豪强的大明朝,他们可以鱼肉百姓,王爷,还有你们这些忠臣,你们不能视若无睹。”

“天地有正气!”张居正激动地接言了,“王妃的正论让臣等惭愧。浙江的大局虽然已经无法挽回,但对那些受灾百姓,臣等确实应该争一分是一分。民心不可失!”

裕王这时把世子递还给李妃,深望了她一眼,接着转问谭纶:“子理,你在浙江有些日子了,你想想,怎么样才能帮着胡宗宪,让那些受灾的百姓少点苦难?”

谭纶想了想:“我能帮的也就一条,尽力让官府和那些丝绸大户不要借着灾情把百姓们的土地都贱买了去,但这就必须要有粮食让他们度过灾年。臣在来京的时候曾和胡宗宪商议过,万一朝廷调不出粮食,臣就陪他到应天找赵贞吉借粮。”

“这个法子可行。”裕王立刻肯定,“赵贞吉是应天巡抚,跟胡宗宪有深交,找他借些粮应该能借到。”

谭纶:“可就算能借些粮也不一定能阻止那些人兼并土地。现在胡宗宪不再兼任浙江巡抚了,民事归郑泌昌管,要是新任的杭州知府和淳安建德的知县仍是他们的人,有粮也到不了百姓的手里。”

裕王立刻转问张居正:“新任杭州知府是谁,定了没有?”

张居正:“他们早定了,是严世蕃的门生,翰林院的编修高翰文。”

裕王:“是不是上一科的探花那个以理学后进自居的高翰文?”

张居正:“是这个人。用他,也可见严党那些人费了心思。这个人写了几篇理学的文章,在朝野有些影响,也没有什么贪财的劣迹。这一次提出的‘以改兼赈,两难自解’的口号就是他提出来的。内阁议事的时候,严世蕃和他的那些同党把这个人都捧上了天。”

裕王又怔住了:“郑泌昌的巡抚,这个人的杭州知府,浙江这一回不乱也得乱了……”

“淳安和建德知县呢?”李妃抱着孩子又插言了。

张居正:“这两个缺倒是没议。他们的意思还不是让郑泌昌和高翰文去挑人就是。”

李妃:“这两个县可不可以派两个好官去?”

裕王:“巡抚和管淳安建德的知府都是他们的人,争两个知县有用吗?”

“有用。”谭纶接道,“王爷,王妃的话有道理。怎么说,直接管百姓的还是知县。关口是这两个人,只是好官恐怕还不够。淳安全县被淹,建德半县被淹,从上到下,那么多双眼睛全盯着贱买这些被淹的田。要救百姓,就要抗上!尤其是淳安这个知县,这个时候去,就得有一条准备,把命舍在那里!”

张居正:“当今之世,这样的人难找啊……”

大家又都沉默了。

“人选我这里倒有一个……”谭纶过了好久才又冒出了这么一句话。

“在哪里?现在把他叫来。”裕王急问。

谭纶:“哪儿有这么现成的人就能叫来。”

裕王:“那你又说?”

谭纶:“人虽见不着,我这里倒有他的一篇论抑制豪强反对兼并的文章。王爷,王妃,还有张大人你们想不想知道他怎么说?”

张居正:“在哪里?”

“谁带着文章到处走?因为写得好,我通篇都记下了。想听,我现在就背给你们听。”谭纶见裕王点了头,略略想了一下,背诵起来,“……‘夫母诞一子,必哺育使之活;天生一人,必给食使之活。此天道之存焉,亦人道之存焉。岂有以一二人夺百人千人万人之田地使之饥寒而天道不沦人道不丧者!天道沦,人道丧,则大乱之源起。民失其田,国必失其民,国失其民则未见有不大乱而尚能存者!’”

“慢!”张居正止住了谭纶,“这几句话的意思好像在哪儿见过?”

谭纶:“正是。胡宗宪在上一道奏疏里就引用过,只改了一个字。最后两句就是。”说着,他又接着大声背诵起来:“‘是以失田则无民,无民则亡国’!”

“好!”张居正在腿上猛拍了一掌,站了起来,紧望着谭纶,“写这篇文章的人叫什么,现在哪里?!”

裕王和李妃也定定地望着谭纶。

谭纶:“此人姓海名瑞,字汝贤,号刚峰,在福建南平县任教谕。”

“这就好办!”张居正抑制不住兴奋,“教谕转调知县是顺理成章的事。王爷,此人是把宝剑,有他去淳安,不说救斯民于水火,至少可以和严党那些人拼杀一阵!王爷,跟吏部说一声,立刻调这个海瑞去淳安。”

裕王也重重地点着头:“此人是难得的人选,我可以跟吏部去说。”

“事情恐怕没有这么容易。”谭纶却轻轻地泼来一瓢冷水。

裕王和张居正都是一怔,连此时还静静地坐在那里的李妃都望向了谭纶。

张居正:“有什么难处?教谕转知县是升职,莫非他还不愿来。”

谭纶:“张大人这话在官场说得通,可在海瑞那里未必说得通。这个人我知道,自己愿做的事谁也挡不住。自己不愿做的事升官可引诱不了他。现在这个情形,以他的志向,叫他去淳安他应该会慷慨赴之。但有一个字,他越不过去。”

张居正:“哪个字?”

谭纶:“孝!”

这个字确实有分量。裕王、张居正和李妃都又怔在那里。

李妃望着谭纶:“可不可以说仔细些。”

谭纶:“这个海瑞是海南琼州人,四岁便没了父亲,家贫,全靠母亲纺织佣工把他带大。中秀才、中举人,慨然有澄清天下之志,就是科场不顺,中不了进士,那份志气也便慢慢淡了。现在把那颗心都用在孝养母亲上。说来你们不信,都四十好几的人了,他一个月倒有二十几个夜间是伺候着老母睡在一室。”

“他没有娶妻吗?”李妃有些好奇,问道。

谭纶:“王妃问的正是要紧的地方了。他海门三代单传,怎么能不娶妻?可到现在还只生了一个女儿。因此,要是叫他此时任淳安知县,很有可能便是壮士一去,风萧水寒!无论是奉养老母,还是为海门添嗣续后,‘孝’之一道,他便都尽不了了。”

李妃、裕王和张居正都沉默了。

“写封信,连同吏部的调令一起送去,叫他移孝作忠!”张居正铿锵地说道。

裕王和李妃又都深深地望着谭纶。

谭纶出神地想了少顷:“信可以写,能不能说动他,我可没底……”

“一起写,我来给你磨墨!”张居正边说着,边开始走到书案旁磨起墨来。

一时间大家都静了。谭纶开始在构思这封信的语句。张居正磨着墨显然也在打着腹稿。少顷,他把墨磨得浓浓的,便退到一边坐下。谭纶走了过来,提起笔一字一句地写着,一盏茶的工夫,信便写好了。他把信双手递给裕王,裕王与李妃一起看完后,相对点了点头,又交给了张居正。

“前半篇写得还行,最后的这段话写得没力,要改改。”张居正飞快地读完,对谭纶道,“这几句我来说,你重新写。”

裕王和李妃都望向了张居正,张居正开始踱起步来,语调铿锵地述道:“公夙有澄清天下之志,拯救万民之心。然公四十尚未仕,抱璧向隅,天下果无识和氏者乎?其苍天有意使大器成于今日乎?今淳安数十万生民于水火中望公如大旱之望云霓,如孤儿之望父母!豺虎遍地,公之宝剑尚沉睡于鞘中,抑或宁断于猛兽之颈欤!公果殉国于浙,则公之母实为天下人之母!公之女实为天下人之女!孰云海门无后,公之香火,海门之姓字,必将绵延于庙堂而千秋万代不熄!”

“好!”裕王第一个大声赞了起来!

李妃两眼笑着,目光中却隐隐地显露出一个女人对男人才华的仰慕。

谭纶却已经写得满头大汗,终于写完了最后一个字,搁下笔站了起来:“张太岳就是张太岳!你这一段话,和海瑞那道疏,堪称双星并耀。有这封信,我料海公必出!”说到这里又停住了,接着长叹了口气:“就怕这把宝剑真断在淳安,我谭纶便也真要多一个母亲了……”

李妃:“要真那样,就将他的母亲接到京里来,我们供养。”

素蓝的大裤腿下竟是一双女人的大脚!大脚实实踏着的石板旁边是一眼井台。

那老人紧握着一根麻绳,正在交替用力,将一桶水从深井里往上提。满满的一桶水提到了井口,她用一只手抓紧了绳,空出另一只手抓住了桶把,有些吃力,但依然稳稳地将那桶水从井口提过来,倒进了身旁一只空桶里。

老人又准备将吊桶升到井口去打另一桶水,一只男人的手伸过来,想接过吊桶。

“松开!”老人的声音不大,但显着威严。

那只男人的手慢慢松开了,一个四十开外的中年人温颜地站在那里。这时他手里还拿着一根两端带着铁链钩的扁担,眼神关切地盯着仍在提水的老人。见老人将吊桶里的水倒满了两只挑桶,提着扁担连忙走了过去,拿着铁钩便去钩挑桶上的木把。

“走开。”那老人仍旧低声而威严地说道。

中年男人只好把铁钩慢慢从木把上松了开来,说道:“阿母,要责骂您老责骂就是,让儿子挑水吧。”

那老人没接言,她的两只手同时握住两桶水的木把一提,偌大的两桶水竟被她提起!健步向正房的大门走去。

那中年男人也不敢再说什么,只是空手拿着扁担一步步紧跟着老人走去。

蒸笼盖被揭开了,一大片白白的热气在厨房里腾漫开来。蒸笼里是满满的一个一个用荷叶包着蒸好的米粑。

站在灶旁边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眼睛亮了,张着嘴:“阿母,好多粑粑。”

满头大汗的那个中年女人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显出了那双透着忧郁的眼,她从蒸笼里拿出一个荷叶米粑在手掌里翻凉了凉,对那女孩说道:“阿囡,阿爹要出远门,这是给阿爹路上吃的。阿囡要吃,明天阿母给你蒸。这一个给阿婆送去。”

那女孩咽了口唾沫,好懂事地点了点头。

女儿双手捧着荷叶米粑穿过院子,远远地看见那中年男人拿着扁担站立在门口,孩子便放慢了脚步,小心翼翼地走过去。

突然,屋内传来了好响的泼水洗地声,接着一片水珠从门口溅了出来。

女儿立刻站住了,怯生生地看着中年男人。

站在门口的中年男人也看见了女儿,立刻给她传来一个眼神,示意女儿过来。

孩子捧着荷叶米粑走过去了。走到门边,中年男人又向屋里示意地摆了下头。

女儿走到门的门口正中:“阿婆,您老吃粑粑!”

屋里开始还是沉默,接着传来那老人的声音:“什么粑粑?”

女儿:“荷叶米粑。阿母蒸了一笼子,说阿爹出远门,路上吃的。”

“谁说阿爹出远门!”那老人声音透着严厉。

孩子懵住了,好久才小声答道:“阿母说的……”

那老人出现在门口,望着孩子:“阿囡,去告诉你阿母,就说阿婆还没死呢。”

中年男人听到这句话立刻在门口跪了下去。女儿也吓着了,跟着跪了下去。这时天渐渐要黑了。

——吏部的公文和谭纶的信是同时急递到的福建南平,直接交到了海瑞的手上。

从那天起,海母的脸就一直绷得紧紧的,一日内难得说上几句话,洗地的次数也比以前增加了。海瑞算了一下日子,如果要按期去浙江赴任,明天无论如何得启程了,可是……

天全黑了下来,上弦月若有若无地浮在南边的院墙上。墙面上爬着的青藤和墙脚下丛生的乱草中各种虫都鸣叫起来。

床上那块青色的包袱布还平摊开在那里,包袱布上叠着几套衣服几本书和一札文稿。

豆粒般大的灯火旁,妻子坐在那里出神。

海瑞抱着女儿进来了,妻子连忙站起,接过女儿。

海瑞也不跟她说话,走到墙边那个大木柜前,卷起木柜上的一床印花薄被,又向门口走去。

“明天还走不走?”妻子在背后轻问道。

海瑞在门边也就略停了一下,还是没接言,走了出去。

这里就是海母的卧房。夹着薄被走到门边,海瑞先将鞋脱了,摆在门外,光着脚走了进去。

“嚓”的几点火星,海瑞手里的火绒点亮了小木桌上的油灯。接着他将夹着的薄被放在木桌边的单人睡榻上,然后向大床望去。

粗麻蚊帐依然挂着,海母蜷曲着身子面向里边,也没有盖东西,就那样躺着。

海瑞慢慢走了过去,轻轻拿起床头的薄被单覆盖在母亲身上,却没有盖她的脚,那双光着的老人的大脚依然露在被单外面。

海母依然一动没动。海瑞便在床边的凳子上静静地坐了下来。

院外起了微风,虫鸣声断断续续地传来。灯火前有了蚊虫在忽隐忽现地飞着。

海瑞拿起了蒲扇,便去给母亲的床上扇赶蚊虫,赶完了蚊虫,又去解蚊帐上的铜钩。

“不要放。”海母吭声了,依然面对着床里边。

“是。”海瑞又把帐子挂上了,拿着蒲扇轻轻地在床边扇着。

“我问你。”海母还是那样躺着。

“是。”海瑞答着。

从床里边的方向可以看见,海母两眼大大地睁着,望着帐墙:“那封信说的意思,你再跟我说一遍。”

“是。”海瑞从怀中又掏出了那个信封,便要去掏信。

海母:“我不听他们那些官话。你只把叫你去的那个地方的事跟我说。”

海瑞:“是。阿母,您老知道我们这边的田是卖多少石谷一亩吗?”

海母:“丰年五十石,歉年四十石……问这个干什么?”

海瑞:“朝廷调儿子去浙江的那个淳安,现在的田只能卖到八石谷一亩了。”

海母:“那里的田很多吗?”

海瑞:“不是。有句话说浙江,七山二水一分田。指的就是山多水多田少。扯平了最多两个人也才有一亩田。”

海母:“那为什么还卖田,卖得这么贱?”

海瑞:“被逼的。”

“怎么逼的?”海母坐了起来。

海瑞连忙扶着母亲在床头靠坐好了,才接着说道:“官府,还有那里的豪强。”

海母不说话了,两眼先是望着床的那头出神,接着慢慢望向了海瑞。

海瑞:“朝廷为了补亏空,要把浙江的田都改种桑苗,好多出丝绸,多卖钱。宫里的织造局和浙江官府还有那里的丝绸大户认准是个发财的机会,就要把百姓的田都买了去,还想贱买。便串通了,趁着端午汛发大水,把河堤毁了,淹了两个县。百姓遭了灾,他们也不贷粮给他们度荒,就为逼着百姓卖田活命。”

海母:“这么伤天理的事,朝廷就不管?”

海瑞沉默了。

海母盯着他:“说呀。”

海瑞:“说出来阿母会更担心了。”

海母:“先说。”

海瑞的目光避开了母亲,望着下面:“这些事朝廷都知道。”

海母震惊了,过了好久才又问道:“是朝廷让他们这样做的?”

海瑞:“是朝里掌权的人。说明了,就是严阁老那一党的人,只怕还牵涉着宫里的司礼监。”

海母两眼睁得大大的,坐在那里想着。过了好一阵子,突然伸出一只手,在海瑞坐的床边摸着,像是要找什么东西。

海瑞握着母亲的手:“阿母,您老要找什么?”

海母:“信!”

海瑞连忙从怀中掏出谭纶的那封信,递给母亲。

海母拿着那封信,盯着封面出神地看着。小木桌上那盏油灯漫过来的光到了床头是那样散暗,她这就显然不像是在认上面的字,而是像要从这封信里面穿透进去,竭力找出那中间自己感觉到了却又不知就里的东西。

海瑞当然明白母亲此时的心情,低声说道:“给儿子写信的这些人都是朝里的忠臣。调儿子去淳安当知县就是他们安排的。”

海母的目光仍然望着那封信:“安排你去和那些人争?”

海瑞:“是。”

“那么多大官不争,叫一个知县去争?”海母的目光从信上转向了海瑞。

海母平平实实的这句话,就像一把锋利的刀,从正中间将一团乱麻倏地劈成了两半,许多头绪立刻从刀锋过处露了出来!可再仔细去想,这一刀下去虽然一下子斩露出许多头绪,那一团乱麻不过是被斩分成了两团乱麻。头绪更多了,乱麻也就更乱了。海瑞不知道怎么回答母亲,默在那里。

海母:“回答我。”

海瑞:“回阿母,这里面有许多情形儿子现在也不是很清楚。”

“那你还答应他们去?”海母逼着问道。

海瑞:“儿子想,正因为这样,几十万百姓才总得有一个人为他们说话,为他们做主!”

海母:“他们为什么挑你去?”

海瑞:“他们认准了儿子。认准儿子会为了百姓跟那些人争!”

这下轮到海母沉默了。

海瑞也沉默在那里。

门外院子里的虫子这时竟也不叫了。隐隐约约地便传来了侧屋那边海瑞妻子哄女儿睡觉的吟唱声:“日头要歇了,歇得吗?歇得的(音:di)……月光要歇了,歇得吗?歇得的……阿囡要歇了,歇得吗?歇得的……阿母要歇了,歇得吗?歇不得……”

海母不禁将手慢慢伸了过来,海瑞立刻将自己的手递了过去。母亲的手一下子将儿子的手握紧了。

妻子的吟唱声还在传来,带着淡淡的忧伤:“阿母要歇了,日头就不亮了,月光也不亮了……”

“是呀……世上做阿母的几个命不苦啊……”海母失神地望着那盏灯喃喃地说道。

“阿母!”海瑞立刻把母亲的手握紧了。

海母:“去,挑担水来。”

海瑞转身出了屋,少顷,挑担水进来。他脱下了身上的长衫,穿着短褂,裤腿也卷了起来,光着脚,用木瓢舀起桶里的水向砖地上细细地泼去。

海母光着那双大脚从床上下来了,走到儿子面前:“阿母来泼,你洗。”

海瑞停在那里沉默了片刻,才慢慢把瓢捧给母亲。

海母一瓢一瓢地从桶中舀出水,又一瓢一瓢地向砖地依次泼去。

海瑞拿起了那把用棕叶扎成的扫帚,跟着母亲,扫着地上的泼水。

桌上的灯光,门外洒进来的月光,照着砖地上的水流,照向母亲和儿子那两双光着的脚。

“长这么大了,你知道自己哪里像阿母吗?”海母一边泼着水一边问着。

海瑞:“儿子的一切都是阿母给的。”

海母:“我问你什么像阿母。”

海瑞不接言了,默默地扫着地上的水流。

“就是这双脚。”海母说道,“郎中说过,冬月天都怕热的脚是火脚,心火旺,脾气不好。这一点你真像阿母。”

海瑞:“儿子知道,我们海家的祖先信的就是明教,本就是一团火,烧了自己,热的是别人。”

海母:“听说大明朝的太祖皇帝得天下的时候信的也是明教,这才把国号叫做大明,是不是这样?”

海瑞:“是这样。”

海母:“可现在的皇上怎么就不像太祖呢?”

这话海瑞可无法接言了,只好低着头扫着水。

“可以了。”海母停住了泼水。

海瑞:“那您老就上床歇着。儿子收拾完了,再陪阿母在这里睡。”

海母叹了口气:“今天把阿囡抱来,阿母带阿囡睡。”

海瑞低下了头,默默地站在那里。

海母:“老天爷是有眼睛的,应该会给我海家留个后……”

离天亮还有一段时刻,这个时候满天的星星便格外耀眼。

院子里三个人都站着,这一刻谁都没有说话。

海瑞左手提着那个布包袱和一把雨伞,右手提着装满了荷叶米粑的那个竹屉笼,深深地望着母亲。

妻子也默默地站在海母的身边,两眼却望着地。

“阿母,儿子要走了。”海瑞这样说着,却还是站在那里。

海母望着儿子。

妻子这时才抬起了头,望向丈夫。

海瑞这也才望向妻子:“孝顺婆母。”

妻子点了点头。

海瑞又沉默了片刻,终于将手里的东西搁在地上,跪了下去,向母亲叩下头去。

妻子也跟着在婆婆身边陪跪了下去。

海瑞深深地拜了三拜,抬起头时,母亲的背影已经走到了正屋的门中。

海瑞愣跪在那里,眼中隐隐闪出了泪光。

妻子这时也还跪在那里,满眼的泪,哽咽道:“还看看阿囡吗?”

海瑞摇了摇头,两手拎着行李站了起来,转过身向院子侧面那道小门走去。

“阿爹。”女儿这一声在寂静的夜院里怯生生地传来,就像一个什么东西又突然把走到小门边的海瑞揪住了!

海瑞倏地回过了头,看见女儿弱小的身影在正屋门口出现了。

海瑞又转过了身来,女儿这时向他颠跑着过来。

海瑞立刻放下了手中的行李,蹲了下来,抱住了扑到怀里的女儿。

女儿抽噎着:“阿爹来接阿囡……”

“会的。阿爹会来接阿囡。”海瑞轻声说着,一手搂着女儿,一只手揭开了身边的屉笼,拿出了一个荷叶米粑,塞到女儿的手里。

女儿抽泣着:“阿爹出远门,阿囡不要……”

“阿爹给的,阿囡要接的。”妻子这时过来了,抱过了女儿。

海瑞又慢慢提起了行李,望了望被妻子紧紧抱着的女儿,毅然转过身,走出了那道小门。

从北京赴任杭州的高翰文却是另一番光景。前面是四骑护驾的兵,后面也有四骑护驾的兵,马车两旁还有两骑随从,此行便显得十分煊赫!按规制,杭州知府上任用这样的排场,便是僭越。可这是严世蕃的安排,在外人看来也就是内阁的安排,一路上奔越数省,各驿站更换好马,人尚未到浙江,声势已足以宣示朝廷改稻为桑的决心压倒一切!

马车内的高翰文却是一路心潮汹涌。中进士点翰林不到四年,便膺此重任。平生以孟子王者师学为圭臬,追求的也正是这般驷马风尘、经营八表的快意人生。严世蕃的重用让他有了施展抱负的机会,但严府毕竟不被理学清流所看好,自己此行在清誉上便有了诟病。改稻为桑的国策要推行,几十万灾民要赈抚,如何两全,连一向以干练著称的胡宗宪都一筹莫展,自己这一去能否成此两难之功,心中实是没底。极言之,这一次就算推行了改稻为桑的国策,倘若引起民怨,朝野如何看他,毁誉也实在难料。但翰林院那种清苦毕竟难捱,储才养望本就为了施展,水里火里挣出来便不枉此生。因此上一路更不停留,日夜兼程。其时又正当五月下旬,骄阳高照,他干脆命人把车轿上的顶也卸了,门帘窗帘也取了,以符风餐露宿之意。跑快了有时候还站了起来,凭轼而立。车风扑面,衣袂飘飘,悲壮踌躇,总是千古之感!

马队就这样跑着,高翰文也好长一段路程一任颠簸神在身外,突然感觉到车慢了下来,衣袂也就不飘了。定神一看,原来是一处驿站到了。

“歇歇吧。”高翰文吩咐道。

可前驾的四匹马刚走进这个驿站的大门便都停在了那里。

这是个县驿,院子本就不大,这时里面已经散落了十几匹马,一些亲兵正在给那些马喂水添料刷洗皮毛,里面也就没有了空地,高翰文的马队挤不进来了。

“怎么回事?”高翰文的随从走了进来,大声问道。

先前进来的四骑兵也没答话,只是示意他看眼前的情形。

那随从向那些正在忙着的亲兵:“京里来的,你们谁接站?”

那些亲兵该喂水喂料的还在喂水喂料,该刷洗毛皮的还在刷洗毛皮,竟无人理他。

那随从提高了声调:“有人接站吗?”

高翰文这时也走了进来。

见到他,马厩里一个驿卒才苦着脸走了过来:“见过大人。”

高翰文的随从:“我们是京里来的,去杭州赴任,怎么没人接站?”

那驿卒一张脸还是苦着:“大人们都看到了,前拨到的马我们都没有料喂了,这不,连我们的口粮都拿了喂马了。”

高翰文一行朝院子地上的马槽望去,马槽里果然盛着黄豆小米,却又不多,那些马正在抢着嚼吃。

那随从却不管这些:“我们的马总不成饿着赶路。”

那驿卒:“那贵驾就去同他们商量吧,看他们愿不愿让些料。”

高翰文接言了:“他们是谁的马队?”

那驿卒显然有些使坏:“小人哪敢问,看阵势好像比二品还大些。”

那随从一怔:“是不是胡总督的人马?”

那驿卒:“大约是吧。”

“我们走。”高翰文说了这句,转身便走。

“请问是不是高府台高大人?”一个声音这时在后面叫住了他。

高翰文停住了,慢慢又回过身来。

胡宗宪的亲兵队长向他走来了。

亲兵队长:“请问是不是新任杭州知府高大人?”

高翰文望着他,过了一阵才答道:“我就是。”

那亲兵队长:“我们大人在这里等高大人有好一阵子了,请高大人随我来。”说着便摆出一副领路的样子。

高翰文本不想见他,可胡宗宪毕竟是浙直总督,现在公然来请了,犹豫了一下,也只好跟着亲兵队长向里面走去。

驿站的正房里,胡宗宪好像是病了,闭着眼靠躺在椅子上,额头上还敷着一块湿手帕。

亲兵队长快步走了过去,轻轻揭开他额上的手帕,轻声禀道:“部堂,高大人来了。”

胡宗宪慢慢睁开了眼,望着站在门口的高翰文,点了点头,手一伸:“请坐。”

高翰文仍站在那里:“请问是不是胡部堂胡大人?”

胡宗宪:“鄙人就是。”

高翰文立刻深揖了下去:“久仰。属下高翰文。”

胡宗宪:“请坐吧。”

高翰文只得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胡宗宪望向了他:“我虽然还是浙直总督,但按规制,你归浙江巡抚直管,我们之间没有差使授派。我今天见你,只是为了浙江,为了朝廷。”

高翰文没有看他,低头接道:“部堂大人有话请说。”

胡宗宪这时却望向了亲兵队长:“把我们的马料分一些给高府台的马队。”

“是。”亲兵队长走了出去。

胡宗宪这才又转向高翰文:“高府台知不知道,淳安和建德一共有多少灾民,到今天为止,浙江官仓里还有多少粮,照每人每天四两发赈,还能发多少天?”

高翰文答道:“淳安的灾民是二十九万,建德的灾民是十四万。发灾以前官仓里有二十万石粮。四十三万灾民,每人每天按三两赈灾,每天是七千石。现在二十天过去了,官仓里剩下的粮约有五万石,最多还能发放十天。”

胡宗宪点了点头:“你还是有心人。十天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高翰文慢慢抬起了头,望向胡宗宪:“部堂大人是在指责属下?”

胡宗宪没有接言,只是望着他。

高翰文:“‘以改兼赈,两难自解’的奏议是属下提出来的。十天以后当然是让那些有钱有粮的人拿出粮来买灾民的田,灾情解了,改稻为桑的国策再责成那些买了田的大户去完成,于情于理于势,眼下都只有这样做。”

胡宗宪:“那么高府台准备让那些有钱有粮的人拿多少粮来买百姓的田?”

高翰文一怔,接着答道:“千年田,八百主。买田历来都有公价,这似乎不应该官府过问。”

胡宗宪:“十天过后,赈灾粮断了,灾民没有了饭吃,买田的人压低田价,官府过不过问?”

高翰文先是一愣,接着答道:“天理国法俱在,真要那样,官府当然要过问!”

胡宗宪:“哪个官府?是你杭州知府衙门,还是巡抚衙门,藩臬衙门?”

高翰文慢慢有些明白胡宗宪的话中之意了:“部堂大人的意思是浙江官府会纵容买田的大户趁灾情压低田价?”

胡宗宪深深地望着他:“要真是这样,你怎么办?”

高翰文沉默了,许久才又抬起了头:“属下会据理力争。”

胡宗宪:“怎么争?”

高翰文又被问住了,望着胡宗宪。

胡宗宪:“那时候,你既不能去抄大户的家把他们的粮食拿给灾民,也不能劝说灾民忍痛把田贱卖出去。两边都不能用兵,灾民要是群起闹事,浙江立刻就乱了。你在朝廷提的那个‘以改兼赈,两难自解’的奏议就成了致乱之源!高府台,这恐怕不是你提这个奏议的初衷吧?”

高翰文这才震撼了,问道:“我该怎样去争,请部堂明示。”

胡宗宪:“‘以改兼赈’的方略是你提出来的,你有解释之权。第一,不能让那些大户低于三十石稻谷的价买灾民的田。这样一来,淳安建德两县百姓的田就不会全被他们买去。譬如一个家三兄弟,有一个人卖了田,就可以把卖田的谷子借给另外两个兄弟度过荒年。到了明年,三分有二的百姓还是有田可耕,淳安和建德就不会乱。”

高翰文深深地点了点头,接着问道:“那今年要改三十万匹丝绸的桑田数量便不够。请问部堂,如何解决?”

胡宗宪叹了口气:“这条国策本就是剜肉补疮。可现在不施行也很难了。这就是第二,让那些大户分散到没有受灾的县份去买,按五十石稻谷一亩买。几十万亩桑田尽量分到各县去改,浙江也就不会乱。”

高翰文:“他们不愿呢?”

胡宗宪:“你就可以以钦史的名义上奏!让朝廷拿主意,不要自己拿主意。”

高翰文又怔住了,望着胡宗宪。

胡宗宪:“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争。你去浙江,我会先去苏州,找应天巡抚赵贞吉借粮。十天以内,我会借来粮食,让你去争田价。还有,新任的淳安知县海瑞和建德知县王用汲,这两个人能够帮你,你要重用他们。”

高翰文此时已是心绪纷纭,望着胡宗宪,许久才吐出一句话:“部堂,属下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胡宗宪:“请说。”

高翰文:“这些事部堂为何不跟皇上明言?”

胡宗宪苦笑了一下:“事未经历不知难。有些事以后你会慢慢明白的。”说到这里他望了望门外的天色,扶着躺椅站了起来:“现在是午时末,到下一个驿站还有八十里。赶路吧。”

高翰文一改初见时的戒备,退后一步跪了下去,磕了个头:“部堂保重。”说完站起,大步走了出去。

目送着高翰文出去,胡宗宪突然觉得眼前一黑,便有些站不稳了,伸手想去扶背后的躺椅却没有扶住,一下便坐在地上。

“部堂!”门外的亲兵队长急忙跑了进来,跪下一条腿搀住他。

“不要动他!”从里间侧门里谭纶现身了,也急忙奔到胡宗宪身边,从另一边搀住胡宗宪。

谭纶对亲兵队长:“快去,找郎中!”

亲兵队长:“是。”快步奔了出去。

胡宗宪的眼慢慢睁开了,挣扎着便要站起。谭纶费力搀着他站了起来,又扶他到椅子上靠下。

谭纶:“到苏州也就三四天的路程了。实在不行,就先在这里歇养两天。”

胡宗宪:“十天之内粮食运不到浙江,我今天就白见高翰文了。”

谭纶:“你真以为跟高翰文说这些话有用吗?”

胡宗宪望向谭纶:“那你们举荐海瑞和王用汲去浙江有用吗?”

谭纶一愣,知道胡宗宪这是在指责自己跟裕王诸人商量派海瑞和王用汲出任淳安和建德知县的事一直瞒着他。

胡宗宪:“官场之中无朋友啊。”

“汝贞。”谭纶脸一红,“派海瑞和王用汲到两个县的事不是我有意要瞒你……”

“我当初就说过,你谭纶来与不来我都会这样做。今天还是那句话,你们瞒不瞒我我都会这样做。”说着,胡宗宪撑着扶手又站了起来,“有了我今天跟高翰文这番交谈,你们举荐的那个海瑞和王用汲或许能跟那些人争拼一番。给我找辆马车,走吧。”

湖光山色,风月斯人。傍晚的杭州街上,更是人境如画。牵着那头大青骡走在这样的地方,海瑞便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大青骡的背上驮着包袱竹笼,牵着缰绳的海瑞背上挂着斗笠,溅满了泥土的长衫,一角还掖在腰带上,显眼地露出那双穿着草鞋的光脚。那双脚平实地踏在青石街面上,走骡的四蹄疲累地踏在青石街面上,浙江巡抚衙门的辕门遥遥在望了。

从高大的辕门往里望去,是一根高大的旗杆,再往前,便是偌大的中门。从里面遥遥透出的灯火一直亮到大门外,亮到门楣上那块红底金字的大匾:浙江巡抚署。

巡抚定制为各省最高行政长官,是在明朝宣德以后,品级略低于总督,但一省的实权实际在巡抚手里,因此衙门的规制和总督等。高檐、大门、八字墙、旗杆大坪,都是封疆的气象。今天晚上这里的这种气象更是显耀,中门里外一直到大坪到辕门都站满了军士,大坪里还摆满了四品以上官员的轿子,灯笼火把,一片光明。这是郑泌昌接任浙江巡抚后在这里召开的第一次会议。接到前站滚单来报,新任杭州知府高翰文今天将从北京赶到,郑泌昌立刻通知了有关藩、臬、司、道衙门一律与会。他要连夜部署朝廷“以改兼赈”的方略,在一个月内完成五十万亩田的改稻为桑。

因此从下午申时开始,巡抚衙门前就已经戒严,闲杂人等一律赶开了,这一段时间辕门前一直到那条街都安静异常,店铺关门,无人走动。等着高翰文一到,立即议事。这时,海瑞和他的那头走骡走近辕门便格外打眼。

“站了!”守辕门的队官立刻走了过去,喝住了他,“什么人?没看见这是巡抚辕门吗!”

海瑞站住了,从衣襟里掏出吏部的官牒文凭,递了过去。

那队官显然不太识字,却认识官牒上那方朱红的吏部大印,态度便好了些:“哪个衙门的?”

海瑞:“淳安知县。”

那队官又打量了一下海瑞,接着向大门那边喊问道:“你们谁知道,淳安知县今晚通知到会吗?”

大门外一个书办模样的人应道:“让他进来吧!”

那队官便把官牒还给了海瑞:“进去吧。哎,这头骡子可不能进去。”

海瑞也看了看他,接着把缰绳往他手里一递,大步走了过去。

那队官:“哎!你这骡子给我干什么?!”

海瑞已经走进了大门!

——这一年是大明嘉靖四十年,亦即公元1561年,海瑞出任浙江淳安知县。从踏进杭州,步入巡抚衙门报到这一刻起,便开始了他一生向大明朝腐败势力全面宣战的不归之路!

第六章

衙门大了,门房也分左右,虽然都是让候见的人休息的,品级却有区别。海瑞进了大门,便被那书办领进了右边的门房,是一间只有挨墙两排长条凳的房子。

那书办:“先在这里坐坐,什么时候上头叫你们进去,我会来通知。”说完便又走了出去。

这间房也有灯,却不甚亮,海瑞从灯火通明的外面进来,坐下后才发现,里边已经坐了一个人。

那人先站起了,端详着海瑞:“幸会。在下王用汲,新任建德知县。”

海瑞也连忙站了起来:“幸会。在下海瑞,新任淳安。”

那王用汲眼睛亮了:“久仰!果然是刚峰兄,海笔架!”

海瑞:“不敢。王兄台甫?”

王用汲:“贱字润莲。谭纶谭子理和我是同科好友。”

海瑞也立刻生出了好感:“润莲兄也是谭子理举荐的吧?”

王用汲:“什么举荐,我在昆山做知县,怎么说也算是个好缺。谭子理不放过我,把我弄到这里来了。”

海瑞:“事先没征问润莲兄?”

王用汲:“谭纶那张嘴刚峰兄也知道,一番劝说,由不得你不来。”

海瑞肃然起敬:“润莲兄愿意从昆山调任建德,是建德百姓之福。”

王用汲也肃然了:“淳安更难。刚峰兄在前面走,我尽力跟吧。”说到这里他才发现海瑞一身的风尘:“刚峰兄刚到?”

海瑞:“赶了五天,天黑前进的城。”

王用汲:“还没吃饭?”

海瑞点了点头。

“我去问问,能不能弄点吃的。”王用汲说着就走。

“这是什么地方?不要找他们。”海瑞止住了他,接着从身上掏出了一个已经干了的荷叶米粑,“我带了有。”

王用汲看着他剥开了粑上的荷叶,大口吞咽着已经干了的米粑,眼神中露出了“见面胜似闻名”的神色,就立刻去东墙边的小木桌上提起一把粗瓷壶,给他倒水。

那壶却是空的。

高翰文的马队这时也赶到了。远远地,看见辕门内那番气派,高翰文叫住了马队,从马车上下来,对一行护从:“留两个人在这里等着,其他的人都去知府衙门吧。”说着,一人徒步向辕门走去。

把守辕门的那个队官大概已经摸清了今天这个会的路数,因此看见穿着便服走过来的高翰文,便不再喝他,径直问道:“哪个县的?”

高翰文掏出一张官牒递给了他,那队官揭开看了一眼方红大印就还给了他:“进去吧。”

高翰文也不言语,收好官牒向大门走去。

走进大门,竟无人接待,高翰文又停住了。只见那个书办在右边门房口不耐烦地对拎着空壶的王用汲嚷道:“我说了,各人有各人的差。要喝水,待会儿到了大堂议事的时候,茶都有得喝。”

高翰文走了过去:“请问……”

“哪个县的?”那书办乜了一眼,打断了他。

高翰文眼中闪过一道厌恶的神色,立刻又忍住了,问道:“县里来的都在这儿等吗?”

那书办:“是。进去坐着吧。”

高翰文:“淳安和建德两县到了吗?”

“这个不是?”那书办望了一眼拎着空壶的王用汲,答着就走。

王用汲望向了高翰文,准备跟他叙礼,高翰文却朝着那书办:“劳驾。”

那书办停住了。

高翰文:“能不能给打一壶茶?”

那书办白了他一眼:“我说你们这些人……”

高翰文一把从腰间扯下了一块玉佩,向他递去。

那书办眼睛停在了那块玉上,接着又望向高翰文,脸色立刻好看了:“实在是太忙。”说着先从高翰文手里抓过玉佩,接着从王用汲手里拎过茶壶:“稍候吧。”拎着壶捏紧了那块玉佩向里面走去。

王用汲这才向高翰文一拱:“在下王用汲,新任建德。请问阁下……”

高翰文:“里边去叙。”说着先走进了门房。

王用汲跟了进去。

“我是谁无关紧要。”高翰文手一摆,“倒是二位担子重啊。一个县全淹了,一个县淹了一半。不知二位对朝廷‘以改兼赈,两难自解’的方略怎么看,准备怎么施行?”

海瑞竟不看他,依然坐在那里一口一口慢慢嚼咽着干了的粑粑。

王用汲看了看高翰文:“难。”

高翰文:“难在哪里,我想听听。”

王用汲其实也是心里极明白的人,见他这种做派,这般问话,早已猜着此人极可能就是新来的上司高翰文,但他既不愿暴露身份,自己便不好唐突,便把目光望向了海瑞。

海瑞这时接言了:“阁下这个话应该去问新任的杭州知府。”

话里有话。高翰文心里震了一下,望向了海瑞。

王用汲也是一怔,盯着海瑞,目光里满是制止的神色。

海瑞并不理会王用汲的意思,把还剩下一半的荷叶米粑往凳上一放,站了起来,接着说道,“听说这个‘以改兼赈’的方略就是新任杭州知府向朝廷提出的。按这个方略去做,淳安建德两个县的百姓把田都贱卖了,改稻为桑也就成了。那时候该发财的发了财,该升官的升了官。到了明年,老百姓都没有了田,全都饿死,我们两个知县也就可以走了。不知道新任的知府大人说的‘两难自解’指的是不是这个结果?”说到这里海瑞目光一转望向了高翰文。

高翰文又是一怔。

王用汲把目光望向了地面。

高翰文紧紧地盯着海瑞,这个新任的淳安知县是不是认出了自己的身份姑且不说,但对自己提出的方略态度如此激烈,倒有些出他意外,问道:“阁下以为‘以改兼赈’的方略就会让两个县的百姓都饿死吗?”

海瑞:“今年当然不会。那些大户早准备了粮,八石一亩,最多十石一亩,灾民卖了田怎么也能对付个一年半载。”

高翰文:“阁下怎么知道官府就会让那些大户用八石十石一亩买灾民的田?”

海瑞:“这正是我要阁下去问新任知府大人的地方。‘改’字当头,官府不贷粮,锅里没有米,如果那位新任的杭州知府大人是灾民,那个时候八石一亩十石一亩他卖是不卖?”

这话和胡宗宪说的话如出一辙,高翰文望着海瑞不吭声了。

最尴尬的是王用汲,对海瑞此时以如此激烈的言辞冒犯上司十分担心,可这时去给上司叙礼不是,如何插言也不是,只好怔怔地望着二人。

三个人便都僵在那里。

正在这时,那书办拎着一壶茶进来了,也没在意三人都站着,倒挺客气,还带了三个干净的瓷杯,放在桌上,一边倒茶,一边说道:“几位也不要见怪,衙门大了,人都养懒了。你说这么多老爷来了,厨房茶房还在打牌,问茶叶还叫我自己去找。好在我随身带了一包今年新出的龙井,嫩叶雀舌,也算上品了。几位在底下当差也不容易,喝吧。”倒完茶说完话,这才发现三个人依然站在那里,便有些诧异,望了望这个,又望了望那个。

“这茶不干净。”海瑞看也不看他,“我不喝。”说着径自坐了下去,拿起凳上那半个尚未吃完的荷叶米粑又吃了起来。

那书办一愣,当下便把几个人站着的尴尬情形想到了自己身上,立刻瞪着海瑞:“我说你这个人是来当官的还是来找别扭的?看清楚了,这可是巡抚衙门!”

海瑞抬起了头,冷冷地盯着那书办:“巡抚衙门喝杯茶也要行贿受贿吗?”

那书办被他说得一咽:“你……”

高翰文:“他不是找你的别扭,你出去吧。”

这时,一名随员在门口出现了,问那书办:“那个高知府到了没有?”

那书办终于有个台阶可下了,犹自向海瑞嘟哝了一句:“莫名其妙。”立刻转身向门口走去,对那随员:“我现在就去问。”

“不用去问了。”高翰文大声接道,“我就是。”

那书办的脚一下子又被钉住了,僵在那里。

那随员连忙走进门来:“高大人原来早到了,快请,堂上都等着呢。”

高翰文对那随员:“烦请通报堂上,我们马上就到。”

那随员:“好。请快点,等久了。”说着疾步走了出去。

高翰文这才又慢慢转向海瑞和王用汲。

王用汲两手拱到了胸前,高翰文伸手止住了他:“二位知不知道我是谁都无关紧要。倒是海知县刚才说,‘以改兼赈’的方略会不会让两个县的百姓难以生计,这一点至关重要。只望二位这一点爱民之心到了堂上仍然坚持便好。请吧。”说着大步走了出去。

王用汲望向了海瑞,海瑞也望向了他。

愣在那里的书办这时倒先明白过来了,从衣袖里掏出了那块玉佩,连忙跟了出去。

海瑞这才慢慢站了起来。

王用汲:“刚峰兄,事情得靠我们去做,但也不要太急。”

海瑞:“润莲兄,如果淳安建德的百姓活不下去,你和我还能活着走出浙江吗?”说完也大步走了出去。

王用汲的脸色立刻凝重了,紧跟着走了出去。

左右两排案桌,巡抚衙门大堂上坐满了红袍紫袍。也是等得太久了,有些人便不耐烦,种种无聊的情状就都露了出来。有两个坐在同案的官员正在把玩着一只官窑细瓷的鸡缸杯;有两个同案的官员更是不可理喻,竟在案上摊开一张新抄来的昆曲谱,用手指在案面上轻敲着板眼,同声哼唱。

郑泌昌坐在正中的大案前,他倒是好耐性,闭着眼不闻不问在那里养神。

“哎!哎!”坐在左边案桌第一位的何茂才焦躁了,眼睛盯向了下首那几个案子前的官员,“你们有点官样好不好?这里可不是唱堂会玩古董的地方!”

那两个唱昆曲的官员停止了敲唱,一人收起了曲谱,另一人也把手从案面上收了回来。

另两位把玩鸡缸杯的官员也收起了杯子。

刚才还很热闹的场景,一下子又死一般地沉寂了。

“真是!”何茂才又甩了一句官腔,接着对下面那几个官员,“听说淳安和建德有些刁民煽动百姓不肯卖田,各户还凑了些蚕丝绢帛四处买粮,这些事你们都管了没有?”

一个刚才还在玩鸡缸杯的官员答道:“都安排人手盯住了。好像有十几条船在漕河上等着买粮,正在谈价。明天等他们运粮的时候河道衙门就把粮船扣住。”

“粮市要管住。”郑泌昌睁开眼了,“所有的粮都要用在改稻为桑上面。再有私自买粮卖粮的以扰乱国策罪抓起来。”

那个官员:“明白。属下明天就扣粮抓人。”

“这才是正经。”何茂才说了这句,去门外问讯的那名随员匆匆进来了,在何茂才耳边低声禀报。

“到了。翰林大老爷终于到了。”何茂才望向郑泌昌不耐烦地嚷道。

说话间,高翰文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的海瑞和王用汲在门口站住了。

郑泌昌率先站起来了,何茂才以下那些官员不得不都懒懒地站了起来。

高翰文也就向郑泌昌一揖:“王命下,不俟驾而行。紧赶慢赶还是让各位大人久等了。”

郑泌昌笑着:“一个月的路程十五天赶来,高大人的辛苦可想而知。快,请坐。”

他的位子居然安排在何茂才对面的第一位,这就显然是职低位高了。郑泌昌如此安排,用意很明显,一是因为这个人是严世蕃举荐来的,尊他就是尊严世蕃;更重要的是“以改兼赈,两难自解”的方略是他提出的,如何让他认可浙江官府和织造局定下的议案至关重要,笼络好了,一声令下,买田卖田雷厉风行,一个月内事情也就成了。可按官场规矩,高翰文这时便应自己谦让,说些不敢之类的话,然后大家再捧他一下,见面礼一完,让他在定下的议案上签了字,明天开始行事。

可高翰文居然没谦让,而且对何茂才以下那些人不但不行礼,连看也不看一眼,便坦然走到那个位子前坐了下来。何茂才以下的那些官员脸色便有些难看了,但还是都忍着,只要他认定议案,照着去做。

高翰文一坐下,依然站在门内的海瑞和王用汲便真的像笔架矗在那里格外打眼。

高翰文又站了起来,对郑泌昌说:“中丞大人,两个县还没有设座呢。”

何茂才这时不耐烦了:“省里议事从来没有知县与会的先例。定下了让他们干就是。”说到这里径自乜向二人:“你们下去。”

王用汲的腿动了,准备退下去,可是当他不经意望海瑞的时候不禁一惊,便又站住了。

海瑞这时仍然直直地站在那里,两眼直视何茂才。

何茂才也是不经意间看到了海瑞投向自己的那两道目光,不禁一凛——那两道目光在灯笼光的照耀下像点了漆,闪出两点精光,比灯笼光还亮!

今天是怎么回事了?等来的一个知府跟省府抗礼,现在一个上不了堂的县令居然也向上司们透出逼人的寒气!这种无形的气势何茂才感觉到了,郑泌昌和其他人也感觉到了。

但毕竟职位在,何况是掌刑名的,何茂才立刻摆出了威煞:“我说的话你们听见没有?”

高翰文立刻又把话接了过去:“淳安全县被淹,建德半县被淹,几十万灾民,还要改稻为桑,事情要他们去做,就该让他们知道怎样去做。属下以为应该让两个县参与议事。”

何茂才的那口气一下涌到了嗓子眼,转过头要对高翰文发作了,却突然看见了郑泌昌投来的目光。

郑泌昌用目光止住了他,接着向下面大声说道:“给两位知县设座,看茶!”

立刻有随员在门外拿着两条板凳进来了,左边的末座摆一条,右边的末座摆一条。

海瑞在左边坐下了,王用汲在右边坐下了。

紧接着,门房那个书办托着一个茶盘进来了,快步走到了坐在左边上首的高翰文面前,将茶盘一举——三个茶碗摆得有些意思,朝着高翰文的是一个茶碗,朝着那书办这边的是两个茶碗。

高翰文端起了自己这边那个茶碗,想放到案桌上,可面前那个茶盘依然没有移开,他这才发现,自己端开的那个茶碗下赫然摆着他的那块玉佩!

高翰文嘴角边掠过一丝浅笑,伸出另一只手,顺势拿起那块玉佩,接着双手捧着那只茶碗,拿玉的举动在旁人看来便变成了双手捧碗的姿态。

那书办眼露感激,尴尬一笑,这才又托着茶盘走到海瑞面前,却不再举盘而是直接用手端起茶碗放在他板凳的一端,又走到王用汲面前,端起茶碗放在板凳的一端,退了出去。

高翰文这时才坐了下来。

郑泌昌接着轻咳了一声,说道:“议事吧。”

忙乱了一阵的大堂立刻安静了下来。

郑泌昌望向了高翰文:“浙江的事高府台在京里都知道了。你给朝廷提的那个‘以改兼赈,两难自解’的方略,内阁也早用廷寄通告了我们。自本人以下,浙江的同僚都是好生佩服。根据高府台提的这个方略,我们谋划了好些日子,总算拿出了一个议案。下面你把议案看看,没有别的异议,我们明天就按议案施行。”说到这里对站在身边的书吏:“把议案给高府台,还有两位知县过目。”

书吏立刻从郑泌昌的案上拿起三份议案,先走到高翰文面前递了过去。

高翰文接过了议案。

那书吏又走到海瑞面前递过一份议案,接着走过去递给王用汲一份议案。

高翰文、海瑞、王用汲三人都认真看了起来。

郑泌昌凝神正坐,其他官员也都眼望案面凝神正坐。所有的人都在等这一刻,等这个新来的知府认可了议案,便叫两个县当场接令。

所谓议案,其实就是决定,六条二百余字,三个人几乎是同时,很快就看完了。

海瑞第一个站了起来。

所有的目光也就立刻望向了他。

没等海瑞开口,高翰文紧接着站了起来,望向海瑞:“海知县,你先坐下。”

海瑞也望向了他,发现高翰文目光中是那种善意劝止的神色,略想了想,便又慢慢坐下了。

高翰文转过了头,望向了郑泌昌。

郑泌昌这时也深望着他:“高府台,没有异议吧?”

“有!”高翰文声音不大,却使得大堂上所有的人都是一怔。

所有的目光都望向了他,大堂里十分安静。

接着,高翰文几乎是一字一顿:“这个议案和朝廷‘以改兼赈,两难自解’的方略不符!”

郑泌昌的脸色第一个变了。

何茂才还有浙江那些官员的脸色都变了。

王用汲的眼睛一亮,立刻望向了海瑞。

海瑞这时眼中也闪着光,特别的亮。

“哪儿不符?!”郑泌昌虽然压着声调,但语气已显出了严厉。

高翰文提高了声音,“这个议案只有方略的前四个字,没有后四个字。”

何茂才已经忍不住了,大声接道:“这里不是翰林院,把话说明白些。”

“好。那我就说明白些。”高翰文调整了语速,论述了起来,“就在不久前,也有人问过我,提出‘以改兼赈,两难自解’这个方略,想没想过稻田改了,今年灾民的荒情也似乎度过了,可到了明年,淳安建德两县的百姓田土都贱卖了,还要不要活?”说到这里他的目光望向了海瑞。

海瑞这时也正深深地望着他。

高翰文目光一转:“当时我心里也不痛快。千年田,八百主,没有不变的田地,也没有不变的主人。让有钱的人拿出粮来买灾民的田,然后改种桑苗,既推行了国策,又赈济了灾民。国计民生兼则两全,偏则俱废,这就是我提出‘以改兼赈,两难自解’的初衷。”说到这里,他声调一转,高亢起来:“可看了这个议案,我有些明白了。照这个议案施行,淳安建德的百姓明年就无以为生!因这个议案通篇说的是如何让丝绸大户赶快把田买了,赶快改种桑苗。至于那些买田的大户会不会趁灾压低田价,那些卖田的百姓卖了田以后能不能过日子,这里是一字无有。请问中丞大人还有诸位大人,倘若真出现了买田大户压低田价,十石一亩,八石一亩,百姓卖是不卖,官府管是不管?如果不管,鄙人在朝廷提出的‘两难自解’,便只解了国计之难,反添了民生之难!且将酿出新的致乱之源,便不是‘两难自解’。”

郑泌昌、何茂才以及在座的浙江官员都愣住了。

海瑞和王用汲对换了一个兴奋的目光,接着把目光都望向了高翰文,有赞赏,更多的是支持。

高翰文这时却不看他们,对郑泌昌郑重说道:“因此,属下认为,这个议案要请中丞大人和诸位大人重新议定!”说到这里他坐了下去。

大堂里一片沉寂。

郑泌昌着实没有想到这个高翰文一上来居然会如此高谈宏论,公然跟自己,其实也就是跟浙江的官场叫板。这样的事本是万万不能容忍的,可偏偏“以改兼赈”的方略是此人向朝廷提出的,如何阐释他说了还真算。况且此人又是小阁老举荐的,何以竟会如此,小阁老又并没有跟自己有明白交待。一时想不明白,只好慢慢把目光望向了何茂才,何茂才也把目光望向了他。两人的目光中都是惊疑。

其实严世蕃之所以在这个时候派高翰文来到浙江,也是和罗龙文鄢懋卿等心腹有一番深谈权衡。浙江官场虽都是自己的人,但这些人在下面久了,积习疲顽,尾大不掉。表面上处处遵从自己的意思办事,可做起来想自己远比想朝廷多。说穿了,只要有银子,爷娘老子都敢卖了。豆腐掉在了灰堆里,不拍不行,拍重了也不行,头疼也不是一日两日了。现在遇到要推行改稻为桑这样的大国策,再加上一场大灾,靠他们还真不知道会弄成什么样子。想来想去,这才选了高翰文这个既赞成改稻为桑又是理学路子上的人来掺沙子,意思也是让他们不要做得太出格。但高翰文在途中遇到胡宗宪,胡宗宪跟高翰文的一番深谈却是严世蕃等人事先没有料到的。说到底,高翰文一到浙江便这样跟上司较上了劲,是他们事先也没料到的。

虽然没有料到,但现在既出了这个变故,在郑泌昌和何茂才,硬着头皮也得扛住。郑泌昌给了何茂才一个眼神。

何茂才这时也才缓过神来,接过了郑泌昌的眼神,立刻转盯向高翰文:“买田卖田是买主卖主的事,这个高府台也要管吗?”

高翰文:“倘若是公价买卖,官府当然可以不管。”

何茂才:“什么叫公价买卖?”

高翰文:“丰年五十石稻谷一亩,歉年四十石稻谷一亩,淳安和建德遭了灾年,也不能低于三十石稻谷一亩。”

何茂才急了,脱口说道:“如果三十石一亩,在淳安在建德便买不了五十万亩改稻为桑的田,今年三十万匹丝绸还要不要增了!”

高翰文立刻抓住了他的马脚:“我不明白,三十万匹丝绸的桑田为什么一定要压在两个灾县去改!还有那么多没有受灾的县份为什么不能买田去改?”

何茂才:“那些县份要五十石一亩,谁会去买?”

高翰文:“改成桑田,一亩田产丝的收益本就比稻田产粮要多,五十石一亩怎么就不肯买?”

何茂才被他顶住了。

这下都明白了,这个高翰文是断人财路来了!郑泌昌何茂才这些人的脸一下子比死人都难看了。

何茂才哪肯这样就被一个下级把早就谋划好的事情搅了,大声说道:“你可以这样定。但现在官仓的赈灾粮已发不了五天了,五天后如果那些买主不愿买田,饿死了人是你顶罪,还是谁顶罪?”

高翰文:“谁的罪,到时候朝廷自有公论!”

“放肆!”何茂才被顶得有些扛不住了,一掌拍在案上,站了起来,转望郑泌昌,“中丞大人,一个知府如此目无上宪,搅乱纲常,我大明朝有律例在。你参不参他!”

高翰文:“不用参,你们现在就可以免我的职。”

这一句不但把何茂才又顶住了,把郑泌昌也顶住了。

“还有我。”海瑞这时也倏地站了起来,“请你们把我的职也免了。”

王用汲也慢慢站了起来:“照这个议案卑职也难以施行。请中丞一并将卑职也免了。”

这是开什么会?吏部新派来的两级三个官员刚到任都要求免职,郑泌昌就有这个权力也没这个胆子。

又是一阵死一般的沉寂。

所有的目光都望向了郑泌昌,郑泌昌慢慢站了起来。

郑泌昌:“既是议案,当然可以再议。高府台还有两个知县,事情要靠他们去做,他们自然要能够做得下去。可你们是新来乍到,浙江许多情形尚不知情。比方说要改多少亩田才能完成织造局今年卖往西洋的五十万匹丝绸?现在漕运的粮市上能运来多少粮?那些丝绸大户到底又能拿出多少钱来买粮?这些都是难题。这样吧,高府台和两个知县明天都了解一下详情。后天上午我们再议。”

“那就散了吧!”何茂才心情早已灰恶得不行,也不等别人说什么,手一挥,第一个离开了案前,向外走去。

半个时辰后郑泌昌和何茂才心急火燎地赶到了沈一石的客厅。听到沈一石不在,何茂才的火气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去找!腿跑断了也得把他找着!”何茂才站在沈一石的客厅中大声嚷着,“告诉你们老板,弄得不好就准备三十石稻谷买一亩田吧!”

沈一石的那个管事却仍然垂手站在那里:“回何大人,小人们可以去找,可这么晚了,我们老爷也没说去哪里,万一一时片刻找不到,大人们又在这里等着……”

郑泌昌坐在中间的椅子上接言了:“我们就在这里等。快去找吧。”

那个管事只得立刻去了。

何茂才这才坐了下来,那股气却还在心里翻腾:“你说小阁老还有罗大人鄢大人他们搞什么名堂?什么人不好派,派个这样的人来搅局?他们到底怎么想的?还有那个杨公公,火烧屁股了还赖在京里不回来!照这样,干脆,改稻为桑也不要改了,每年要增的三十万匹丝绸让他们自己织去!”

郑泌昌这时心里有无数个答案,可哪一个答案都说不清楚,自己是掌舵的,平空起了风浪,本就心烦,这时见何茂才口无遮拦,还在冲着自己闹腾,也不耐烦了:“这个话就说到这里打止!什么不改了?什么让他们织去?真有胆,你就给小阁老写信,把这些话都写上!或者,等杨公公回来,你当面跟他说!”

何茂才那张脸立刻憋得通红,两只眼也睁得大大的,望着郑泌昌。

郑泌昌这时才缓和了些语气:“整个浙江,除了我也就是你了,遇了事就这样沉不住气。我告诉你,我这个巡抚,你这个臬台,在浙江是个官。事情闹砸了,到了朝廷,你我和马宁远没有两样!”

何茂才心里好生憋屈,可毕竟是上司,这条船又是他掌舵,挨了训,也只好坐在那里生闷气。但他那个性子如何憋屈得住,也就憋了一会儿,立刻又站起了,冲到客厅门口大声嚷道:“你们老板的田到底还想不想买了?人都死绝了,不会多派几个人去找!”

郑泌昌苦着脸坐在那里只好摇头。

其实管事知道,沈一石这时就在他那座旁人所不知道的别院内,只是早有吩咐下来,不准打扰,他也没这个胆子擅自闯入。

轻手轻脚走进第一进院门,那个管事便站住了。由于十分幽静,在这里就能听到庭院深处隐约传来的琴声。

琴声是从别院深处的琴房中传出来的。

在大明朝,在杭州,没有人能想到这个院子里有这么一间房子——进深五丈,宽有九丈,宽阔竟是乾清宫的面积!只高度仅有两丈,也是为了让院墙外的人看不出里面有此违制的建筑。可有一点是乾清宫也无法比拟的,就是房间的四面墙镶的全是一寸厚两尺宽两丈高的整块紫檀。

更奇的是,这么大一间堂庑中间全是空的,只在靠南北西三面紫檀镶壁的墙边列着整排的乌木衣架,每一排衣架上都挂着十余件各种颜色各种花纹各种质地的丝绸做成的各种款式的女装。

东头的靠墙边只摆有一张长宽皆是一丈的平面大床,床上摆着一张红木琴几。

沈一石这时就盘腿坐在床上,坐在琴几前。和平时一样,他依然穿着粗布长衫;和平时不一样,他此时连头上的布带也解了,那一头长发披散了下来,古琴旁香炉里袅袅的青烟在面前拂过,脸便显得更加苍白。细长的十指一面按弦,一面弹挑,乐曲声从十指间流了出来。

慢慢地,他左前方一排衣架前一件薄如蝉翼的丝绸长衫飘了起来,蝉翼丝绸上秀长的黑发也飘了起来,飘离了衣架,飘到了案桌前那块空地。

沈一石的眼睛亮了,右手那五根细长的手指便急速抡了起来。

蝉翼长衫因旋转向四周飘张了开来,颀而长兮的女人胴体梦幻般在蝉翼中若隐若现!

秀发也在旋转,那张脸此时如此灵动,竟是芸娘!

琴声戛然而止。沈一石拿起琴旁的玉笛,吹了起来。和刚才的琴声完全不同,这笛声竟是如此忧伤,笛声如呜如咽,沈一石的两眼也透着忧伤。

芸娘也不再舞了,一任蝉翼长衫轻轻地垂在地上,站在那里唱着:“我和你是雁行两两,又结下于飞效凤凰。猛被揭天风浪,打散鸳鸯。苦相思,怎相傍……”

唱到这里,芸娘唱不下去了,望着沈一石,眼中闪着泪星。

沈一石也慢慢放下了那支玉笛,叹了一声。

芸娘慢慢走了过去,爬上了那张大床,坐在沈一石身边,慢慢摸着他的长发。

沈一石开始还让她摸着,不久轻轻抓住了她的手腕慢慢拿开。

芸娘深望着他。

沈一石不看她,问道:“那个李玄在临死时说你让他死得值了。你是怎样让他死得值了?”

芸娘那刚才还泛着潮红的脸一下子白了。

沈一石还是不看她:“能让一个太监如此销魂,不枉我花二十万两银子买了你。”

芸娘脸色变了,接着眼中慢慢盈出了泪水,没等流出来,她立刻擦了,下了床,脱下了身上的长衫,换上了自己的衣服。

沈一石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芸娘开始向门外走去。

“哪里去?”沈一石这才开腔了。

芸娘站住了:“织造局,回到太监们那里去。”

沈一石:“你知不知道杨金水这个织造局的织造只能当一年了?”

“我当然知道。”芸娘慢慢转回了头,“从十七岁你把我送给他,扳着指头,我帮你伺候他已经一千五百天了。一年后他回京了,你如果还让我活着,我也会到姑子庙去。”

沈一石眼中闪出了凶光,声音也像刀子一般的冷:“你的母亲你的家人也到姑子庙去吗?”

芸娘颤了一下,站在那里僵住了。

“望着这根弦。”沈一石的声音还是那般冷,却已经没有了像刀子那股杀气。

芸娘只好低着眼不看他的脸,只转望向他双手按着的那张琴。

“崩”的一声,沈一石细长的食指将勾着的那根弦猛地一挑。

——那根弦立刻断了!

芸娘身子又微微一颤。

“从这一刻起,我不会再碰你一下。”沈一石也不看她,“可你得将那天晚上如何伺候李玄,做一遍我看。”

“你真要看吗?”芸娘含着泪花,声音也已经像沈一石一般的冷。

沈一石目光望向了上方:“你做就是,看不看是我的事。”

芸娘也不看他:“我做不了。”

“太贱了,是吗?”沈一石的声调由冷转向鄙夷。

芸娘:“是贱。”

沈一石:“那就做。”

芸娘:“两个人做的事,让我一个人做得出来吗?”

沈一石倏地盯向了她。

芸娘也望向了他:“你真要知道怎么贱,就学一回李玄。”

沈一石万没想到芸娘竟敢这样顶话,干柴似的十指倏地抓起了那把琴。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了那个管事怯怯的声音:“老爷。”

沈一石猛地将手里抓起的那张琴狠狠地朝地上一摔,可怜那张古琴,此时桐裂弦断。剩下两根没断的弦兀自发出“嗡嗡”的颤音。

门外悄然了。

沈一石厉声地问:“什么事,说!”

门外那声音有些哆嗦了:“回、回老爷,郑大人何大人都在作坊等老爷……说、说是买田的事有些变化……”

“告诉他们,要发财,自己买去!”沈一石吼道,“滚!”

门外又悄然无声了。

一阵发泄,沈一石的脸已经白得像一张纸,接着光着那双穿布袜的脚从床上跳了下来,走到芸娘身边:“你刚才说什么,让我学李玄?”

沈一石粗重的呼吸几乎喷到了芸娘的脸上,芸娘此时竟前所未有的镇定,眼眶里的泪也没了,轻轻答道:“你学不了。”

沈一石笑了,好瘆人:“我还真想学呢。怎么做的,告诉我。”

芸娘轻轻摇了摇头:“我告诉了你,你还是学不了。李玄把我当成天人,你把我当成贱人,你怎么学他?”

沈一石一怔。

芸娘又不再看他,目光望向上方,那夜的情景仿佛在她的目光中浮现了出来:“我坐在床上,他坐在地上,喝了半宿的酒,哭了半宿,竟不敢看我,在地上就睡着了。我去抱住了他,让他的头枕在我怀里,让他睡到了天亮,他还没有醒,是织造局的太监用凉水浇醒了他,拖着就去了刑场。你现在要是愿意喝醉,愿意当着我哭,愿意坐在这地上睡着,我也搂着你的头让你睡到醒来。”

沈一石真的怔了,生冷的目光也渐渐浮出了一片歉意,接着浮出了一片怜意,下意识地伸过手去要拉芸娘的手。

“不要碰我!”芸娘断然将手一缩,“你刚才说的,从今天起不会再碰我一下。”

沈一石何时被人这样晾过,刚刚浮出的那片歉意和怜意被天生的那股傲气连同此时的尴尬将自己钉在地上。

芸娘:“我是你花钱买的。我的命还是你的,可我的身子今后你不能再碰。你有花不完的钱,南京苏州杭州也有招不完的妓。”

“好……”沈一石好半天才说出这个字来,“说得好!”说着没有去穿鞋,光着袜子便向门边走去。

走到门边,沈一石又站住了,没有回头:“我确实还有好些花不完的钱!宫里的,官府的,还有南京苏州杭州那些院子里的妓女都等着我去花呢。我现在就得给他们花钱去了。杨公公还要几天才回,既然你的命还是我花钱买的,这几天就给我待在这里。我告诉你,从我把你买来那天起,你就不是什么天人,良人也不是,只是个贱人!”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

那门便洞开着,芸娘仍然僵立在那里。

“罪过。”这时的沈一石又回到了平时那个低调的沈一石,向在作坊客厅等了许久的郑泌昌和何茂才拱手走来,“有几十船粮从江西那边过来,在过境的厘卡上卡住了。每船要五十两银子的过卡费,底下人不晓事,要问了我才肯给钱。”

郑泌昌:“没有拿浙江赈灾的公文给他们看吗?”

沈一石笑了笑:“隔了省,公文还是没有钱管用。”

何茂才:“给江西巡抚衙门去函,都养的些什么贪官!”

“算了。”沈一石也坐了下来,“不到一万两银子的事,犯不着伤了两省的和气。”

“那就说大事吧。”郑泌昌望着沈一石,“我们那个议案被新来的杭州知府顶住了。”

沈一石也是一惊:“小阁老举荐的那个高翰文?”

郑泌昌:“是。”

沈一石沉吟道:“应该不至于如此呀。他怎么说?”

何茂才:“说低于三十石稻谷一亩田就不能买卖。我和中丞算了一下,真照他说的这样去买,五十万亩田,每亩多二十石,就要多一千万石粮,那就是七百万银子!”

沈一石怔住了:“真要这样,我一时也拿不出这么多钱。”

郑泌昌:“这还是明账。真要照三十石一亩买,在淳安和建德就买不了五十万亩田。要是到没遭灾的县份去买,得五十石一亩。把这个算上,不增加一千万以上的银子,今年五十万亩的改稻为桑田就会泡了汤。”

“那这个人为什么要这样呢?”沈一石望向郑泌昌和何茂才。

“还不是又想当婊子,又要立牌坊!”何茂才说着又来气了,“打一张十万两的银票,我看什么事都没了!”

沈一石:“要真是这样,我立刻给他开银票。”

“议事就议事,不要置气!”郑泌昌又斜望了一眼何茂才,然后转对沈一石,“这个人在理学上有些名气,可骨子里功名心比谁都重,小阁老这才选了他,也是为了堵朝里那些清流的嘴。像这样的人明里给他钱不会要。”

沈一石:“以二位大人的威权压他不住?”

郑泌昌:“一个知府有什么压不住的。这个人是小阁老举荐的,‘以改兼赈’的方略也是他提出的,他要不认我们的账,捅到京里去,不要说别人,就连小阁老也不一定都会听我们的。”

“那就让他认我们的账!”沈一石两眼闪着光,“或者让他闭上嘴!”

郑泌昌和何茂才都紧紧地望着他。

“二位大人对这个高翰文还知道多少?”沈一石也紧望着二人。

何茂才显然并不知道什么,望向了郑泌昌。

郑泌昌想了想:“罗大人鄢大人给我来过信,说此人诗和词都写得不错,对音律也还精通。”

沈一石眼一亮:“那个议案能不能晚一天再议?”

何茂才:“中丞大人早想到了,决定后天再议。”

沈一石:“有一天就行。”

“你有办法了?”何茂才急问。

郑泌昌也紧盯着他。

“没有赚不到的钱,也没有杀不死的人!”沈一石站了起来望着二人,“只要二位大人拿定了主意,我能让他在后天议事的时候改口。”

“能让他改口,我们有什么不愿意!”何茂才一拍腿也站了起来,“有什么法子,你说就是。”

沈一石却又望向了郑泌昌。

郑泌昌的脑子显然比何茂才好用,立刻猜到了沈一石的心思,慢慢站了起来:“如果是美人计一类的法子,我看用在这个人身上也不一定管用。”

沈一石笑了:“中丞大人就是中丞大人。真要让他中什么美人计当然不一定管用,可是把假的做成真的呢?”

何茂才这回有些明白了:“可这个人毕竟是小阁老举荐的,我们出面干这样的事,小阁老那里怕交代不过去。”

沈一石:“大人们出面当然不合适。要是让织造局的人出面,让宫里的人出面呢?”

“那行!”郑泌昌立刻肯定了他的想法,接着又叮了一句,“那这个人就交给你去办了。”

沈一石心里好一阵厌恶,脸上却不露声色:“但中丞大人总得发句话让他见我。”

郑泌昌:“以什么名义叫他见你?”

沈一石:“明天以了解织造局丝绸行情的名义叫他来见我,其余的事我来办。”

郑泌昌又想了想:“这个我可以叫他。”

“好!”何茂才一掌拍在茶几上,“还有那两个新任的知县,也不是善的。收拾了高翰文,这两个人让我来收拾!”

杭州知府的衙门就设在杭州,因此高翰文到了杭州就有了自己的后宅,当天晚上也就入宅住下了。海瑞和王用汲在这里却还是客身,当晚是在官驿里住着。天也就刚刚见亮,二人便从官驿来到了这里,等着和高翰文一起到漕运码头察看粮市的行情。

海瑞换了一身干净的灰布长衫,王用汲大约是家境甚好,此时穿的虽也是便服却是一件薄绸长衫,两人对坐在客厅里等高翰文出来。

“刚峰兄。”王用汲叫了一声海瑞。

海瑞本坐在那里想着什么,这时抬起了头,望着王用汲。

王用汲见海瑞那副认真的样子,把本想说的话题咽了回去,望着他笑了笑,“也置一两套绸衣吧。这个样子我们一起出去,你倒像个长随了。”

海瑞:“我就做你的长随。”

王用汲:“折我的寿了。论年齿,刚峰兄也大我十几岁呢。要不嫌弃,明天分手时我送你两套。”

海瑞:“我只穿布衣。”

王用汲尴尬地一笑:“我唐突了。”

海瑞:“我没有那个意思。海南虽然天热,但穷乡僻壤,没几个穿得起绸衣,倘若不出门会客,一年四季都光着上身呢,习俗使然。至于说到长随,也没有什么年齿之分。比方说高府台,他要真心为了朝廷,为了百姓,我们就都做他的长随,也无不可。”

见面虽才一天,王用汲已知海瑞是个寡言的人,这时听他一番解释,显然已将自己当成了同道中人,心中温暖:“我说的本就是这个意思。”

海瑞:“那为什么又扯到衣服上去了?”

王用汲赔笑道:“事要做,饭要吃,衣服也还得要穿。”

海瑞难得地也笑了一下:“那我就还穿布衣。”

说话间,高翰文也穿着一件薄绸便服从里面出来了。

高翰文:“二位久等了,走吧。”

望着高翰文的绸衫背影,海瑞和王用汲相视一笑,接着站了起来,随高翰文向外面走去。三人刚走到前院,便有两个人满脸堆着笑迎了过来。

前面那人显然是知府衙门的公人,趋到高翰文面前便屈一条腿行了个礼,站起来禀道:“禀大人,中丞大人派轿子过来了,说是请大人去看看丝绸。”

后面那人也连忙趋过来,弯了弯腰:“那边都准备好了,单等大人过去。”

高翰文略想了想:“请你回中丞大人,上午我要和两个县里的老爷去看看粮市的行情。丝绸什么时候看都不急。”

接他的那人:“这话小人可不好回。因中丞已经通知了织造局,织造局那边在等大人呢。”

织造局三个字让高翰文怔住了,又想了想,回头对海瑞和王用汲:“既然是织造局那边的事,我得去。二位先去粮市吧。”

海瑞看着高翰文渐渐走远,眼里竟露出了一丝担忧……

再矜持,高翰文一进到如此大的作坊,见到如此多的织机在同时织着不同的丝绸,也有些吃惊。

沈一石陪着他慢慢走着,大声说道:“宫里每年用的丝绸有一半就是这里织的。嘉靖三十二年前没有海禁,运往西洋的丝绸也有一半是这里出的。”

高翰文点着头。

沈一石:“这里太吵,我陪大人先去看看绸样。”

高翰文已经有些“世间之大,所见太少”的感觉了,一边点头一边随他走去。

沈一石竟破天荒将高翰文领到了他那座从来不让旁人知道的别院。

一走进院子,还没到沈一石那间琴房,高翰文便在院子中间站住了,眼中露出了惊诧的神色。

“《广陵散》!”高翰文心里暗叫了一声,琴房里传来的琴声让他越听越惊,一时怔在那里。

沈一石也在他身边站住了,斜望了他一眼,心里便已有了几分把握:“大人……”

高翰文惊醒了过来:“这是什么地方?绸样在这里看?”

沈一石微笑道:“是。以往西洋的客人看绸样都是到这里来看。”

高翰文还是站在那里,审视着沈一石:“养个高人在这里弹《广陵散》,让西洋的客人看绸样?”

沈一石故作吃惊:“高大人听得出这是《广陵散》?”

高翰文没回他的话,仍然审视着他。

沈一石:“琴声绸色,都是天朝风采。跟西洋人做生意,不只为了多卖丝绸,将口碑传到外邦也是织造局的职责。高大人竟也深通音律,职下就更好向大人详细回话了。请吧。”

高翰文那双脚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他紧跟着沈一石走向琴声,走进琴房。

即使是白天,琴房里也点着灯笼,灯光将衣架上一排排蝉翼丝绸被照得如梦如幻。

高翰文站在那里用目光慢慢扫视着,不是看丝绸,而是在寻那琴声所在。

那琴声偏被一帘垂下来的丝翼挡着,也就是东边那张床,被那帘丝翼恰恰挡住。

“高大人请看。”沈一石捧起一件双面绣花的丝绸,“这种丝绸在西洋就很好卖,名字很俗,叫四季花开,他们偏喜欢。”

高翰文不得不装出认真的样子去看那件丝绸,一看,也还是被那段丝绸吸引了——就那么大一件薄薄的绸衫,上面绣的花何止百朵!而且花花不同,错落点缀的又都是位置,颜色搭配也浓淡参差恰到好处。

沈一石放下了那件绸衫,有意领着他向琴声方向走去。高翰文的目光又望向了挡着琴声的绸帘。

沈一石:“那就先看这段绸帘吧。”

“好。”高翰文信步跟他走去。

琴声还在响着,高翰文停住了。

沈一石也停住了,望向高翰文。

高翰文摇了摇头,轻轻说道:“可惜,可惜。”

“什么可惜?”沈一石故意问道。

高翰文:“《广陵散》错就往往错在这个地方。嵇康本是性情散淡之人,偏又在魏国做了中散大夫,不屑名教,崇任自然,一生研习养生之道,然那颗心捧出来竟无处置放。后来悟得邙山是我华夏生灵之脐,唯有死后魂归邙山方是真正的归宿。故临刑前悲欣交集,手挥五弦,神驰邙山,邙山在五音中位处角音,因此这一段弹的应该是角调。后人不知,音转高亢,翻做宫调,以为其心悲壮,其实大错。”

沈一石眼中也闪出光来,不只是“此人入彀”的那种兴奋,而是真有几分知音恨晚的感觉,那目光看高翰文时便露出了真正的佩服。

沈一石:“鄙人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高大人可否赏脸。”

高翰文当然也猜到了这不情之请是要自己指点弹琴之人,那一分深处的雅气便涌了出来,当即答道:“请说。”

沈一石:“请大人指点指点鄙处这位琴师,既为了朝廷跟西洋商人的生意,更为了不使《广陵散》谬种流传。”

一种舍我其谁之感油然而生,高翰文立刻答道:“切磋吧。”

沈一石:“那我先谢过了。”说着便抓住那帘绸翼,轻轻一拉。

那绸翼风一般飘了下来,高翰文的眼睛一瞬间凝固在了这个空间里。

那张大床因铺盖了一张恰合尺寸的红氍毹,俨然成了一张大大的琴台。

一身素白底子点染着浅浅藕荷色的薄绸大衫,跪在琴几前的竟是一位风雅绝俗却又似乎被一片风尘笼罩着的女子!

惊鸿一瞥,高翰文目光慌忙移开时还是瞬间感觉到了那个女子低垂的眉目间轻闭的嘴角处就像《广陵散》,那颗心捧出来无处置放!

“你有福。”沈一石的声音让高翰文又是一愣,面对幻若天人的这个女子,沈一石的声音竟如此冷淡,“得遇高人,好好请教吧。”

那女子芸娘慢慢升直了上身,两袖交叉在身前一福:“我从头弹,请大人指点。”

纤纤十指又轻放到了琴弦上,《广陵散》的乐曲在四壁镶着檀木的空间又响了起来。

沈一石这时轻步向门边走去,轻轻拉开了一扇门隙,侧身走了出去,又轻轻合上了那扇门。

这里只剩下了怔怔站着的高翰文,和十指流动渐入琴境的芸娘。

大明朝到了这个时期,特别在太湖流域一带,手工业作坊经济和商业经济空前发达,市井文化也进入了一个空前的繁盛阶段。这就有形无形作育了一批风流雅士,徘徊于仕途与市井之间,进则理学,退则风月。官绅商贾,皆结妓蓄姬,又调教出了一批色艺超俗的女子,集结在南京苏州杭州这几个繁华之地,高烛吟唱。构栏瓦肆纷起仿效,昆曲评弹,唱说风流,销金烁银,烹油燃火,竞一时之胜!以致当时官场谚云:宁为长江知县,不为黄河太守。民间亦有谚云:宁为苏杭犬,不做塞外人。可见这方乐土成了天下多少人魂牵梦绕的向往。

高翰文本是苏南书香大户,从小骨子里便受了太湖流域富庶书香子弟进则理学、退则风月的熏陶,加之聪明过人,于度曲染墨不止擅长,而且酷爱。只是鱼和熊掌不可兼得,走了仕途,才抑住了这个心思,把那些吟风弄月的才具用到了程朱陆王身上。沈一石也正是凭着对当时这种风气的把握,加上对这个人身世的了解,才把他带到了这里。——雅人或因清高而不合污,却绝不会以清高而拒雅致。

此刻,高翰文的眼睛闭上了,心神却随着芸娘的琴声从这间封闭的琴房里飘到了高山处,流水间。这时乐曲恰好弹到了高翰文进门时听见的那个乐段,芸娘的手停了,波光流转,望着高翰文的胸襟处:“刚才大人说这一段应该是角音,我明白了大人说的意思,但所有的曲谱上都没有记载。请大人指教。”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高翰文心中那头鹿此时怦然大动。一时忘了答话,忍不住向这女子望去。

恰在这时,芸娘的目光从高翰文的胸襟处往上一望,二人的目光一瞬间碰上了!

高翰文突然觉得头皮触电般一麻,立刻躲开了她的目光,望向旁边,却不见了沈一石!

毕竟十年理学,“良知”便像一根缰绳,时刻在拽住那颗放心。明珠在前,背后却是一片黑暗。高翰文心中立刻起了警觉,大声呼道:“沈先生!”

一片寂然。

高翰文快步走到了门口,正要去拉那扇门,那门从外面推开了,沈一石一脸正经走了进来:“大人。”

高翰文审视着他。

沈一石:“当年嵇康在临刑前弹《广陵散》,三千太学生围听,竟无一人领会,以致嵇康有那句‘《广陵散》从此绝矣’的千古之叹。前几年也曾听一些琴友谈起,《广陵散》只能一个人弹,一个人听,多一人便多了一分杂音。后来我们试过,果然如此。今天真人到了,指点了职下这位琴女后,在下还有好些话要请教。不知职下有没有这份福气。”

听他竟然说出这番话来,高翰文大出意外,那份警觉立刻消释了不少,脸上顿时露出了知音之感:“沈先生,我冒昧问一句。”

沈一石:“大人请说。”

高翰文:“你在织造局当什么差?”

沈一石:“平时和织师们琢磨一些新的花纹图案,主要还是跟外埠商人谈谈生意。”

高翰文:“可惜。”说到这里,他又把目光望了一眼琴台前芸娘的方向,接着询望向沈一石。

“是职下失礼,忘了向大人说明。”沈一石歉然一笑,“她叫芸娘,是我的亲侄女。长兄长嫂早年亡故,我只好把她接过来带在身边,教她乐曲琴艺。心养高了,不愿嫁人。等闲的我也不好委屈她。二十了,竟成了我一块心病。”

“难得。”高翰文脱口说了这两个字立刻便感到失言了,紧接着说道:“野有饿殍,无奈不是雅谈时。沈先生,还是去说说织造局丝绸的事吧。”说完,向门外走去。

沈一石眼中敛着深光,徐步跟出门去,走到门外又突然回头。

芸娘这时正抬起了头两眼怔怔地望着走向门外两个男人的背影,没想沈一石突然回头,立时又垂了眼。

“好好琢磨高大人的指点。慢慢练吧。”沈一石说这句话时声调中竟显出了一丝苍凉,说完转过头快步跨过了门槛,把门带上了。

大船小船,乌篷白帆,进离停靠皆井然有序,一千多年的营运,京杭大运河的起点,在这里已经磨合得榫卯不差。

海瑞和王用汲这时站在码头的顶端,静静地望着鳞次栉比装货卸货的商船,望着码头上下川流般背货的运工和那些绸摆匆匆的商人。

王用汲:“刚峰兄以前来过江南吗?”

海瑞:“没有。”

王用汲突发感慨:“‘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柳咏科甲落第,奉旨填词,游遍东南形胜,反倒是福。”

海瑞:“我宁愿待在乡野。”

王用汲:“繁华也不是不好。天朝大国,若没有了这些市镇,乡民种的桑棉麻,还有油桐棕漆,便没有卖处。光靠田里那几粒稻谷也过不了日子。”

海瑞:“你说的当然有理。我只怕富者愈富,贫者愈贫。”

王用汲:“均贫富是永也做不到的事。我们尽量‘损有余,补不足’吧。”

海瑞望向王用汲:“难怪你总要送我绸缎衣裳。”

王用汲笑了:“实不相瞒,我在家乡也有七八百亩田地,比你的家境好。但愿你这个劫富济贫的官不要到我那里去做知县。”

海瑞:“抑豪强也抑不到你这个几百亩的小田主身上。”

王用汲:“那就好。干完淳安这一任,我就跟谭子理去说,让他和上面打个招呼,要吏部把你调到我老家那个县去。为家乡父老请一片青天,我也赚个口碑。”

“你太高看我了。”海瑞说完这句话,他又望向了江面,“这一次能不能离开淳安还不知道呢。”

王用汲的兴致被他打断了,也只好转眼向码头,向江面望去。

“粮船是什么时候开市?”海瑞又问道。

王用汲:“一般都是辰时末巳时初。快开市了。”

海瑞:“那我们下去吧。”

王用汲:“好。”

二人还未举步,身后突然传来了跑步声。

二人回头望去,一队官军有拿着长枪的,还有提着火铳的,跑了过来。

“走!快点!就是靠左边那十几条粮船,围住,不要让他们跑了!”一个挎刀的队官在大声吆喝。

“闪开!”

“抓贼船的!都闪开了!”

那队兵一边呼喝着,一边向码头下跑去,许多运工连人带货被他们纷纷撞倒!

海瑞的脸立刻凝肃了:“看看去!”

二人联袂向码头下疾步走去。

这些兵抓船好狠!一靠近就先把拴船的缆绳控住了,接着十几个提火铳的兵朝着船上的桅杆就开火!

有几条张了帆的船,帆篷被打断了桅绳,立刻飘了下来。

另外几条没有张帆的船,桅杆上的绳也被火铳打断了。

火铳射的都是火药和散弹,在铳管口喷出时还是一团,射到了船上已是一片。有些粮袋被打得炸开一个个蜂窝般的口子,那稻谷便涌流了出来,流到船舷边上,流到河里。

船上有些人便去堵粮袋上的口子。堵住了这个,那个还流。有人便整个身子趴到粮袋上。

“不要动!”

“都出来,跪在舱板上!”

前一队放完铳的兵开始换火药,另一队拿铳的兵又将铳口对准了粮船。

船上那些人好心疼,却不得不松开了堵粮袋的手,离开了堵粮袋的身子,走到舱板上。

那些火铳都对准了他们:“跪下!”

有些人在舱板上跪下了。

提长枪的兵几人一队分别从跳板跑上那些粮船。

有一条船上的人却都还直直地站在那里。

那队官叫了一声:“火铳!”

几条火铳便对准了那条船上直立的人。

那队官站在岸上:“叫你们都跪下,听见没有!”

那条船上有几个人慢慢弯下腿去。

“不要跪!”一条汉子喝止了他们,“我们也没犯法。你们站在这里,我去说。”

那汉子说着便向跳板走去——这人就是齐大柱。

那队官的脸铁青了,对身边举铳的兵:“这是个为头的,放倒他。”

便有几杆火铳对准了跳板上的齐大柱。

那齐大柱走到跳板中间却停住了,突然向着码头上和岸上越围越多的人群大声喊道:“各位乡亲,我们是淳安的灾民。遭了大灾,每天都在饿死人。我们集了些钱到杭州来买些粮,为了回去救命!”

听他说到这里,码头上岸上起了嘈杂声。

那些兵也被他这一番喊话弄得一时愣在那里,那几杆对着他的火铳,便一时也僵在那里。

齐大柱接着大声喊道:“官府现在却要抓我们,断我们的救命粮!我们要是被打死了,请各位做个见证!”

那队官终于缓过神了,不敢再叫放铳,吼道:“抓了他!”

话刚落音,却听见“砰”的一声,一杆火铳响了!

原来是有个兵因慌张没听清号令,扣动了火铳的扳机。

所有的目光都还来不及看清,便见跳板上的齐大柱跪了下去,两手却紧紧地抓住跳板两侧的边沿。

岸上码头上立刻起了喧闹声!

那些本来准备去抓人的兵都站住了,那个放铳的兵也慌了,连忙将火铳往地上一丢。

那队官走过去踹了他一脚,接着却吼道:“丢什么铳?捡起来!”

那个兵慌忙又捡起了地上的铳,对准了那条船。

那个队官大声喊道:“打了就打了!抓人!”

几个拿长枪的兵便向那条船的跳板跑去。

船上两个年轻汉子已经跑到跳板上,去扶齐大柱:“大哥!”

齐大柱低声喝道:“退回去!”

那两人慢慢退了回去。

长枪兵已经跑向了跳板,最前面的两个兵跑到他面前停住了,两根长枪指向了他:“站起来!”

齐大柱伸直了上身,右边那条腿露出来了,血在不断地往外流!

那两个兵的目光中也露出了一些惊怜。

齐大柱倏地扯开上衣脱了下来,绕住流血的右腿一扎,这才光着上身慢慢站了起来。

齐大柱望着面前的兵:“各位大哥都是浙江的乡亲吧?”

那几个兵互相望了一眼,没有接言。

齐大柱:“我们是淳安的灾民,不是贼。你们要扣了我们的船,就有许多乡亲要饿死。”

那些兵站在那里。

岸上那队官见那些兵都愣站在跳板上,又大声吼了起来:“怎么不抓人!”

那些兵的枪又都对向了齐大柱。

“太不像话!”紧接着一个声音响起。

许多目光循声望去,是王用汲,这时的他也青了脸,大步向那队官走来。

海瑞开始也是一诧,紧接着,也大步跟了过去。

“你们是哪个衙门的?”王用汲望着那队官。

那队官也望着他,审视了片刻:“臬司衙门的,奉命抓贼,贵驾最好不要多管闲事。”

王用汲:“他们都已经说了是灾民,买粮自救,你们还要伤人抓人,就不怕有人告了上去?”

那队官:“贵驾在哪里供职?”

王用汲:“我是新任建德知县。”

那队官立刻放松了下来:“这些人是淳安的,我是奉省里的命令办事,你大人还是去管建德的事吧。”说到这里,又转对那些兵:“抓人扣船!”

“那就该我管了。”海瑞大声接道,几步走到那队官面前,“你说他们是贼,是什么贼?”

那队官开始还以为海瑞是王用汲的长随,现在见此人透出的威势大大过于刚才那个建德知县,心里便没了底:“贵驾是……”

海瑞:“不要问我是谁,先回我的话。”

那队官:“巡抚衙门有告示,这一段粮市禁止买卖粮食。私贩粮食的都要扣船抓人。”

海瑞:“我就是不久前从巡抚衙门出来的,怎么不知道这个禁令?”

那队官一愣:“这个在下就不清楚了。我们是奉了臬司衙门的命令来办差的。”

海瑞:“那就行了。告诉你,这件事该我管。立刻叫你的兵下船。”

那队官:“那恐怕不行。要退兵我们得有臬司衙门的命令。”

海瑞紧盯着他:“先放人放船。过后我跟你一起到臬司衙门去说。”说完这句便不再理他,向齐大柱那条船走去。

所经之处,那些兵让开了一条路。

走到了跳板前,海瑞对仍站在跳板上的几个兵:“下来!”

那几个兵见自己的队官对此人都甚是礼敬,便都从跳板上退了回来。

海瑞走上了跳板,走到齐大柱面前:“你真是淳安的灾民?”

齐大柱:“是。我是淳安的桑农,叫齐大柱。”

海瑞:“你买的这些粮真是为了回去救人?”

齐大柱:“田价已经被他们压到八石一亩了,我们想自己弄点粮,为明年留条活路。”

海瑞听他说的正是眼下淳安的实情,便点了点头,望着他:“民不与官争。你把乡亲和船都带回去。这里的事我来管。”说着望向船上的人:“你们把他扶上船去。”

船上两个年轻汉子连忙走过来了,在背后扶住了齐大柱。

齐大柱仍然站在那里没动,望着海瑞:“我想问一句,大人是谁?”

海瑞压低了声音:“我叫海瑞,就是你们淳安的新任知县。”

齐大柱眼中闪出光来,带着伤跪了下来,那两个扶他的人也被他的劲带着跪了下来。

海瑞:“不是见礼的地方。过两天我就到淳安了。你们带着船立刻走吧。”

齐大柱站起来了,被那两个青年汉子扶着走上船去。

海瑞仍然站在跳板上,目光转向另外几条船上的兵:“你们都退下来!”

那些兵都望向岸上的队官。

那队官还在那里犹豫出神。

站在队官身边的王用汲对他说道:“都说了我们和你一起去臬司衙门,还不退兵,你的差到底还想不想当了?”

那队官只得大声喊道:“都退下来!”

各条船上的兵纷纷踏上跳板退到了岸上。

海瑞这才从跳板上也走到岸上,向那些船大声说道:“开船!赶紧把粮运回去!”

一些船工爬上了桅杆,连接被火铳打断的桅绳。

一条条船上的帆篷拉起了!

海瑞对那队官说道:“去臬司衙门吧。”

第七章

在臬司衙门听到那队官的禀报,望着眼前这两个不知死活的知县,何茂才恨不得将二人立刻抓了。可按规制,现任官只有一省的巡抚可以处置,何茂才只得恨恨地将海瑞和王用汲带到了巡抚衙门,命他们在门房待着,自己气冲冲地到后堂去见郑泌昌。

“高翰文那里还没有摆平,两个知县又公然跟任上的刁民联手,跟省里抗命!”何茂才越说越气,“任他们这样搅下去,田还买不买?过了六月,桑苗也不要种了。”

郑泌昌这时坐在茶几旁的椅子上,脸色十分凝重:“你说怎么免他们的职?”

何茂才:“你是巡抚,给朝廷上奏疏,叫他们停职待参。我立刻回去挂牌,先让两个县的县丞署理知县。”

“免吧。”郑泌昌从茶几旁的椅子上站了起来,向那张书案边慢慢走去,“海瑞、王用汲一起免。要能够,连高翰文也免了。”

“高翰文恐怕还免不了吧……”说完这句,何茂才感觉郑泌昌这话有些不对,便停了下来,望向了他,“是不是老沈那边传消息,高翰文不上套?”

“老沈那边没有消息,京里倒有信来了。唉!”郑泌昌突然长叹了一声,“现在,田还能不能买,改稻为桑还能不能施行,我也不知道了。”

何茂才一怔,听他说出了这样的话,而且语气十分消沉,便知道又有事来了,连忙问道:“信在哪里?怎么说?”

郑泌昌顺手拿起案上几封打开的信:“有内阁的,也有宫里的,都是刚接到。先看看罗龙文罗大人说的什么吧。”说到这里,拿起上面的一封信递给何茂才。

才看了几行,何茂才便愣住了,抬眼望向郑泌昌:“淳安和建德这两个知县,都是裕王给吏部推举的?”

郑泌昌没有接这个话题,又拿起了案上另一封信:“杨公公的,你也看看吧。”说着又递了过去。

何茂才这才有些忐忑了,也是看了几行,便抬头望向郑泌昌:“搁着这么大事等他回来办,他却赖在京里不回,什么意思?”

郑泌昌坐了下来,两眼失神地望着门外:“事情已经越来越明显了。一个新任的知府是小阁老举荐的,一到任就跟我们对着干。两个新任的知县是裕王推举的,今天也敢顶着巡抚衙门的告示干。偏在这个时候杨公公也躲着不回来。这说明什么?说明朝廷已经乱了……他们在上面拿着刀斗,却都砍向浙江……老何,你现在要是有办法能把我这个巡抚免了,我让给你做。”

何茂才也有些惊了,想了想,却并不完全认同:“中丞,是你过虑了吧?朝廷落下那么大亏空,这才想着在浙江改稻为桑。不改朝廷也过不了关,改成了我们便没有错。胡宗宪正是因为反对这个国策,才丢掉了这个巡抚。一个知府,两个知县不管是谁举荐的,还强得过胡宗宪去?”

郑泌昌:“到了现在你还认为胡宗宪吃了亏?”

何茂才诧望着他。

郑泌昌:“胡宗宪高明呀!原来我们都认为他是官做大了,颟顸了,不识时务。现在看来,你和我连胡宗宪的背影都摸不着啊。”

何茂才:“你这话说得我有些糊涂。”

郑泌昌:“我也糊涂。回头一想才明白,胡宗宪早看出朝廷在浙江改稻为桑是步死棋,这才用了苦肉计,不惜得罪阁老小阁老,为的就是金蝉脱壳。现在好了,朝廷上了他的当,把他的浙江巡抚免了。我接了这个巡抚,你升兼了布政使,反倒都傻傻地像捧了个宝贝。现在就是想回头,也回不了了。”

何茂才被他这番话说懵了,也坐了下去,在那里死想,想了一阵倏地又站了起来:“老郑,你能不能把话再说明白些?”

郑泌昌:“还要怎么明白?朝廷落了亏空,担子都在阁老和小阁老身上,补了亏空,阁老和小阁老就还能接着干几年。补不了亏空,皇上就会一脚踹了他们!现在裕王,还有他背后那些人就是想着法子要浙江的改稻为桑搞不成,为的就是扳倒阁老和小阁老。那时候最早遭殃的不是别人,是我,还有你。”

何茂才:“那阁老和小阁老就应该往死里搞,搞成它!怎么会派个人来掣我们的肘?”

郑泌昌:“我原来也是这样想,只要搞成了,给国库里添了银子,一俊遮百丑,阁老小阁老过了关,我们也过了关。但从昨天高翰文那个态度,我就起了疑。小阁老既要我们搞成这个事,什么人不好派,派个这样的人来?今天我明白了,都是因为背后有裕王那些人的压力,后来又被胡宗宪一搅和,打小阁老那里就开始乱了阵脚了。又要我们干剜肉补疮的事,还得派个郎中在边上看着。又要补亏空,面子上还要光烫。说穿了,就是要我们多出血,买了田改了桑老百姓还不闹事,然后赚了钱一分一厘都交上去。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

何茂才:“那就让他们树牌坊,我们当婊子!大不了,我们不在里面分钱就是。”

郑泌昌:“要能当婊子,我也认了。现在只怕婊子也当不了了。我们不分钱,宫里的,朝里的,那些人要不要分钱?还有,真照高翰文和两个知县这样的搞法,三十石一亩,五十石一亩,沈一石也不会愿意拿出那么多钱来买田。每年增三十万匹丝绸的事做不成先不说,今年和西洋的五十万匹生意便泡了汤。都五月末了,再搅和,拖到六月七月,改稻为桑就拖黄了。那时候一追究,毁堤淹田的事也会暴了出来。为了把自己洗干净,小阁老他们,还有织造局都会把事情往我们身上推。等着吧,老何,囚车早给你我准备好了。你和我就等着槛送京师吧。”

何茂才的头皮轰的一下也麻了,那张脸涨得通红,眼睛也冒出光来:“那就都往死里走!他们在朝廷里拿着刀争,我们也不是砧板上的鱼肉。要搅,就把水都搅浑了。到时候想动我们,也得要他们连着骨头带着筋!”

郑泌昌知道这个何茂才性子是急了点,但急狠了往往也就有狠招,望着他问道:“怎么把水搅浑?”

何茂才:“高翰文不是小阁老派来的吗?海瑞和王用汲不是裕王派来的吗?那就让他们派来的人去改,按十石一亩八石一亩逼着他们去改!”

郑泌昌又有些不信他的话了:“高翰文的态度你昨天都看到了,虽说老沈那儿正在套他,可入不入套都还不知道。海瑞和王用汲是裕王那边的人,更不可能按我们这个意思去做。”

“这就得走一步险棋!”说到这里,何茂才停住了,走到签押房的门口,对外面吩咐道:“你们都到二堂外去,任何人现在都不让进来。”

门外有人应声走了。

何茂才把门关了,回过头来。

郑泌昌这时正定定地望着他:“什么险棋,你说。”

“通倭!”何茂才嘴里突然冒出这两个字。

“通倭?”郑泌昌的脸立刻白了,“老何,你疯了?通倭可是灭门的罪!”

何茂才:“不是我们通倭,让他们通倭!”

郑泌昌:“他们怎么会通倭?”

何茂才走了过来,在椅子上一坐,把头凑近了郑泌昌:“你还记不记得上次马宁远抓的那个人?”

郑泌昌:“淳安那个桑民的头?”

何茂才:“是。那一次踏苗的时候闹事,马宁远就是以通倭的罪名抓的他。后来被胡宗宪放了。听手下人说,今天在码头上海瑞放走的又是这个人。就是他带着淳安的刁民四处买粮,煽动百姓不卖田。这几天他们那伙人一定还会四处买粮,想个法子让他们到倭寇手里去买。连他们带倭寇一起抓住,做成个死局,然后交给那个海瑞去办。”

郑泌昌心动了:“说下去。”

何茂才:“按律例,通倭要就地正法。让那个海瑞到淳安去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杀人!杀这些不肯卖田的人!”

郑泌昌:“海瑞要是不杀这些人呢?”

何茂才:“这些人是海瑞今天放的,不杀,就说明海瑞也有通倭的嫌疑。我们就可以办他!”

郑泌昌:“这倒是连得上。”

何茂才:“让海瑞杀了这些人,淳安建德的灾民就没有人再敢买粮,没有粮就只有卖田,海瑞和那个王用汲就不敢再阻止。一是百姓不会再听他们的;饿死了人也都是他们的罪,那时也可以办他!”

郑泌昌:“怎么让那些人到倭寇手里买粮?”

何茂才:“这件事我去办。你赶紧催老沈。明天上午议事,只要高翰文改了口,同意我们那个议案,剩下两个知县和那些刁民就按这个法子办。关口是要老沈今天晚上无论如何把那个高翰文套住。”

郑泌昌坐在那里又是一阵好想,慢慢才又望向何茂才:“通什么的那个事要做干净,千万不要落下什么把柄。”

何茂才站了起来:“干了十几年刑名了,这个你就不要担心。”

“也是他们逼的。干吧。”郑泌昌也站了起来,“那个什么海瑞和王用汲现在哪里?”

何茂才:“在门房里呢。”

郑泌昌:“你打了一天的雷我总得下几滴雨。叫他们进来,我来说几句,把他们先稳住。你抓紧去干你的。”

“好。”何茂才走了两步又停下了,“老沈那儿,你也得抓紧催。”

这是个地牢,火把光照耀下能够清楚地看到,北面是一条宽宽的通道,南面一排粗粗的铁栏杆内便是一间间牢房,墙面地面全是一块块巨大的石头。

何茂才这时便坐在最里端靠北面石墙的椅子上,他身边站满了兵,都拿着长枪,枪尖全对着对面那间牢房的监栏。

那间牢房里赫然坐着一个日本浪人!

那人手上脚上都带着粗粗的镣铐,身上却穿着干净的丝绸和服,头脸也刮得干干净净,露出了头顶上只有倭寇才有的那束发型!

“我们说话从来是算数的。”何茂才的声音十分温和,“两年了,我们也没杀你,也没再杀你们的弟兄。每天都是要什么便给什么。你还有什么不信的。”

“那是你们不敢不这样。”那个日本人竟然一口流利的吴语,“不要忘了,你的前任就是在牢里杀了我们的人,全家都被我们杀了。”

何茂才被他顶得眉一皱,语气便也硬了:“话不像你说的那样。你们既然那么厉害,为什么不去杀胡宗宪的全家,不去杀戚继光的全家?”

那日本人眼中露出了凶光,立刻一掌,将席子上那张矮几击得垮裂成几块:“总有一天,胡宗宪戚继光全家都得死!”

几个兵立刻握紧了枪,挡在何茂才身前。

“让开。”何茂才叫开了那几个兵,“话我都跟你说了,井上十四郎先生,你们东瀛人不是都讲义气吗?以你一个人可以救你们十几个弟兄,还可以得到那么多丝绸。愿意不愿意,本官现在就等你一句话。”

那个井上十四郎调匀了呼吸,盘腿坐在席上,闭上了眼,显然在那里想着。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只有墙上的火把偶尔发出“噼啪”的爆火声。

“给我弄一条河豚来。”那个井上仍然闭着眼,却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什么?”何茂才没听清楚,转头问身边的人,“他刚才说什么?”

身边的队官:“回大人,他说叫我们给他弄一条河豚。”

何茂才:“给他去弄。”

那队官:“大人,这么晚了,到哪里弄河豚去?”

何茂才:“去河道衙门。告诉他们,死也给我立刻弄一条河豚来!”

别院的账房里。沈一石神情十分严肃地将一摞账册往书案上一摆。

高翰文坐在那里静静地望着他。

沈一石:“这里没有第三个人,我就斗胆跟大人说了吧。这些账册连浙江巡抚都不能看。”

高翰文站了起来:“那我就不看了。”

沈一石依然十分平静:“我也没有叫大人看。”

高翰文望着他。

沈一石:“只是有些事想让大人知道,是为了大人,也是为了鄙人自己。一点私念而已。这点私念待会我会跟大人说,同不同意都在大人。”

高翰文更加紧紧地望住了他。

“这样吧。”沈一石拿起了一本账册,“大人也不要看。我念,只拣这两年当中最紧要的几处念,我呢只当念给我自己听。大人呢只当没听见。”

高翰文神情这才凝肃起来,不禁又坐了下去,等听他念。

沈一石翻开了账册:“嘉靖三十九年五月,新丝上市,六月,南京苏州江南织造局赶织上等丝绸十万匹,全数解送内廷针工局。嘉靖三十九年七月,应天布政使衙门、浙江布政使衙门遵上谕,以两省税银购买上等丝绸五万匹中等丝绸十万匹,和淞江上等印花棉布十万匹,解送北京工部,以备皇上赏赐藩王官员和外藩使臣。嘉靖三十九年十月,南京苏州江南织造局同西域商人商谈二十万匹丝绸贸易,折合现银二百二十万两,悉数解送内廷司钥库。注:无须向户部入账。”

听到这里高翰文惊了,站了起来。

沈一石却依然不看他,又拿起了另外一本账册,声调依然十分平静:“嘉靖四十年二月,接司礼监转上谕,该年应天浙江所产丝绸应贸与西洋诸商,上年所存十二万匹丝绸悉数封存,待今年新产丝绸凑足五十万匹,所货白银着押解户部以补亏空。三月,又接司礼监转上谕,将上年封存之十二万匹丝绸特解十万匹火速押运北京,赏裕王妃李侯家。”

高翰文惊在那里,连呼吸都屏住了。

“就念这些吧。”沈一石将账本轻轻放了回去,“按理说,南京、苏州、杭州,三个织造坊,应天浙江两省那么多作坊,每年产的丝绸,还有淞江等地的棉布,如果有一半用在国库,也能充我大明全年三分之一的开销。”

高翰文还是屏住呼吸,惊疑地望着沈一石。

沈一石:“可丝棉每年产,每年还缺。今年朝廷又提出每年还要增加三十万匹的织量,这才有了改稻为桑的事情。听了这些,大人应该知道怎样才能当好这个差了。”

高翰文深望着他:“沈先生,你把这些告诉我为了什么?”

沈一石:“刚才说了,一点私念而已。说句高攀的话,我想交大人这个朋友。”

高翰文又不语了,还是望着他。

沈一石:“昨夜巡抚衙门通告,叫我今天陪大人了解浙江丝绸的情形,那时我并没有想到要跟大人说这些。一番琴曲之谈,知道了大人就是精解音律的苏南那个高公子,我才动了这个心思。记得当年苏东坡因乌台诗案下狱,仁宗要杀他,宣仁皇太后说了一句话,灭高人不祥!就这一点念头,救了苏东坡的命,才为我们这些后人留下多少千古名篇。大人,不是恭维你,我不想像你这样的大才陷到这样的官场漩涡里去,损了我们江南的斯文元气!”

高翰文见他说得如此意调高远,又如此心腹推置,不禁也激动起来:“沈先生的意思是要我做什么?”

沈一石:“浙江官府有郑大人何大人,织造局这边有杨公公,这些话原不是该我说的。所谓白头如新,倾盖如故,大人如果认我这个朋友,我就进几句衷言。”

高翰文:“请说。”

沈一石:“赶紧让淳安和建德的灾民把田卖了,在六月就把桑苗插下去。成了这个事,大人也不要在浙江待了。我请杨公公跟宫里说一声,调大人回京,或是调任外省。”

高翰文立刻凝肃了:“沈先生的意思是让我同意巡抚衙门的议案,让灾民十石一亩八石一亩把田卖了?”

沈一石:“箭在弦上,不按这个议案,改稻为桑今年就万难施行。到时候,朝廷第一个追问的就是大人。”

“如果那样,朝廷也不要我来了。”高翰文的态度立刻由激动变成了激昂,“高某在朝廷提出了‘以改兼赈,两难自解’的奏议,其意就是为了上解国难,下疏民困。多谢先生担着干系把内情告诉了我,但倘若我知道了内情便一任数十万灾民明年失了生计,则高某把自己的前程也看得太重了。”

沈一石:“我说一句话,请大人先行恕罪。”

高翰文:“请说。”

沈一石:“说轻一点,大人这是不解实情。说重一点,大人这是书生之见。”

高翰文的脸色果然有些难看了:“何谓书生之见?”

沈一石:“大人只知道百姓卖了田明年便没了生计,为什么不想想,丝绸大户买了那么多田,一年要产那么多丝,靠谁去种?靠谁去织?”

高翰文望着他。

沈一石:“就像现在许多无田的百姓,都是靠租大户的田种,哪里就饿死人了?同样,稻田改成了桑田,也要人种,还要人采,更要人去养蚕缫丝,最后还得要许多人去织成丝绸。大人想想,今年的灾民把自耕的稻田卖了,明年无非是受雇于大户田主,去种桑养蚕。人不死,粮不断。我大明朝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子民百姓因没了自己的田就一个个都饿死。”

高翰文沉思了,少顷又抬起了头:“照沈先生这样说,明年那些买了田的丝绸大户都会雇用今年卖田的灾民?”

沈一石:“大户自己也不会种田,不雇人那么多桑田谁去种?”

高翰文:“也会像租种稻田那样跟雇农四六分成?”

这一问把沈一石问住了。

高翰文接着说道:“无田的人多了,都争着租田耕种,田主倘若提高租赋,三七,二八,甚至一九,百姓租是不租,种是不种?”

沈一石叹了一声:“大人问得如此仔细,在下也就无话可答了。自古就是不动的百姓流水的官。如果大明朝的官都是大人这般心思,这些话我们都不用说了。”

高翰文:“不管怎样,有幸结识了沈先生,他日没有了公事牵缠,我倒真愿意与先生推谈琴理。至于刚才先生跟我说的这些宫里的事,我会好好去想,不会告诉任何人。”说到这里便站了起来。

沈一石一笑:“照大人这样说我们明天开始也就不能再来往了。现在是酉时,大人能不能为在下耽误半个时辰?”

高翰文似乎明白他要提什么,略想了想,还是问道:“沈先生要我做什么?”

沈一石:“请大人为舍侄女指点一下《广陵散》中那个错处。”

高翰文眼望沈一石,心里其实已经答应了,却仍有些犹豫。

沈一石:“就半个时辰,悟与不悟,是她的缘分了。”

高翰文把目光望向了窗外的天色:“高情雅致,沈先生真会难为人哪。”

这便是答应了,沈一石赶紧深深一揖:“多谢大人。”

沈一石领着高翰文再次走进琴房,芸娘这时已经不在“琴台”上,而是盈盈地站在屋子的中间,脚下摆着一个绣锦蒲团。

沈一石:“也不知是我的面子还是你的福分,拜师吧。”

芸娘在蒲团前慢慢跪下,拜了下去。

高翰文倒有些慌乱了:“不敢,快请起来……”

芸娘还是拜完了三拜,这才又轻轻站了起来,低头候在那里。

沈一石这时竟也静默在那里,少顷才说道:“只有半个时辰,请大人先弹一遍,然后给你指点错处,你要用心领会。经高大人指点以后,我的那点琴艺便教不了你了。”

弦外之音恩断义绝!在高翰文听来是“琴艺”,在芸娘听来当然是指“情意”,但以沈一石之清高自负,这时竟搬来个让任何才女都可能一见倾心的才子让自己眼睁睁将人家毁了,这份怨毒,局外人如何能够理会?

“知道了。”芸娘那一声轻声应答,喉头竟有些喑咽。

沈一石倏地向她望去。

芸娘的眼也顶着向沈一石望去。

高翰文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望向沈一石。

沈一石的目光立刻柔和了:“赶紧吧。我就在门外洗耳聆听。”说着走出门去,把门带上了。

——琴声从琴房那边遥遥传来。

沈一石坐在账房里,两眼睁得好大,眼神却显然不在眼眶里,像是随着传来的琴声天上地下日月星辰八极神游!

琴声弹到了极细处,像是从昊天深处传来的一丝天籁!

沈一石屏住了呼吸,侧耳凝听。突然,他眉头一皱。

门外传来了一阵零碎的脚步声。

看院的管事正轻步带着四个织造局的太监来了!

见账房门关着,琴房那边又传来琴声,那管事好像明白了什么,将一根指头竖在嘴上,示意四个太监不要出声。

太监们可不耐烦,其中一个说话了:“又叫我们来,又叫我们在门外站着,怎么回事?”

“我的公公!”那管事尽力压低着声音,“就忍一会儿……”

他刚说到这里,门轻轻地开了,沈一石出现在门口。

四个太监见了沈一石还是十分礼敬,同时称道:“沈老爷……”

沈一石对他们也还客气,做了个轻声的手势,然后一让,把四个太监让进门去。

四个太监配得倒好,有高的有矮的有胖的也有瘦的,这时一齐在椅子上坐下了。

沈一石信手拿起四张银票,每人一张发了过去:“喝杯茶吧。”

四个太监倒不太爱作假,同时拿起银票去看上面的数字。

——每张银票上都写着“凭票即兑库平银壹仟两”。

四个太监都笑了,将银票掖进怀中。

那个坐在第一位的胖太监望着沈一石:“现在就……”说到这里做了个抓人的手势。

沈一石浅浅一笑:“不急。”说着自己也坐了下去,闭上眼又听了起来。

那四个太监还是晓事,便都安静了,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琴声渐转高亢,传了过来。

——高翰文按弦的左手在疾速地移动,就像幻化成几只手在弦上倏忽叠现,但还能看得出手形;疾速抡动的右手五指却已经像雨点般有影无形!

高翰文坐在那里像一座玉山,身上的绸衫随着身段的韵律在飘拂,就像绕着玉山的云!

芸娘就坐跪在琴几前方的左侧,两眼痴痴地,也不像在看琴,也不像在看高翰文。

高翰文这时好像也忘记了身旁这个女子的存在,一阵疾抡之后,双手都浮悬在琴弦约一寸高的上方,停在那里。

芸娘的目光这时慢慢移望向他那两只手。

果然,按弦的左手慢慢按向了角弦,右手的一指接着轻轻地一勾,发出了一声像是在呼唤,又像是在告别的声音。接着,一段带着神往又带着凄苦的乐曲响起了。

——这就是高翰文所说嵇康临刑前向往魂归邙山的那段乐曲!

路漫漫其修远!高翰文的两眼慢慢潮湿了,接着闪出了泪星!

芸娘的泪珠却已经沿着脸颊流了下来!

——四个太监有些诧愕了,都怪怪地望着沈一石。

沈一石坐在那里,两只眼眶中也盈满了泪水!两只手却虚空抬着,左手作按弦状,右手作弹拨状!

四个太监面面相觑。

突然,琴声停了!

沈一石一下子缓过神来,倏地站起。

四个太监也紧跟着站了起来。

为头的那个胖太监:“可以抓了?”

沈一石停在那里,少顷又坐了下去:“再等等吧。”

四个太监也只得又坐了回去。

——从乐曲中出来,高翰文回过了神,望向芸娘,不禁心中怦然大动!

芸娘跪坐在那里,深深地望着高翰文,泪流满面。

所谓高山流水,高翰文这时望着她也不再回避目光:“你来弹吧。”

芸娘却还是跪坐在那里,深望着高翰文,突然说道:“大人,快半个时辰了,你走吧。”

高翰文一怔,心里冒出了一丝不快,但再看芸娘时,见她眼中满是真切,不像有别的意思,便报以一笑:“有事也不在耽误这片刻。我答应了你叔父,教你改过那一段。来弹吧。”说着,移坐到一边,空出了琴几前那个位子。

芸娘开始还是跪坐在那里没动,也就一瞬间,她的目光闪出了毅然的神色,像是骤然间作出了一生的选择,深望着高翰文问道:“大人,人活百年终是一死,那时候你愿不愿意魂归邙山?”

高翰文被她问得一愣,见她决然肃穆的神态,神情也肃穆起来,郑重答道:“吾从嵇康!”

芸娘:“那我也从嵇康!”说完这句她移坐到琴几前,一指按在角弦上,另一指勾动琴弦,也发出了高翰文刚才弹出的那样一声!

——神往,凄苦,都酷似高翰文弹出的嵇康临刑前那种神韵;其间却另带有一种一往无前绝不回头的鸣响,似更传出了嵇康当时宁死也不与魏国权贵苟同的心境!

高翰文惊了。

——沈一石似也从琴声中听出了什么,脸色一下子青了,从嘴里迸出两个字:“抓吧。”

早就在候着这一刻了,四个太监倏地弹起,像出巢的蜂,向门口涌去。

“慢着!”沈一石又喝住了他们。

四个太监愣生生地刹住了脚步。

沈一石:“叫他写下凭据就是,不要伤了他。”

为首的胖太监:“晓得。抓去(音:ke)!”

四个太监奔到琴房门口,撞开了琴房的门,涌了出去。

高翰文愕然地看着冲进来的四名太监。

胖太监乜高翰文一眼:“高大人真是多情才子啊!”

瘦太监马上接过来:“不仅多情,而且胆大。竟然勾引杨公公的‘对食’。”

高太监:“这可怎么办?杨公公面前我们可交不了差。”

矮太监:“有一个办法,烦劳高大人写下个字据,证明这事与我等无关。高大人大仁大德,不会让我们为难的。”

“什么杨公公?什么‘对食’?”高翰文这时似乎已经明白自己陷入了一个精心布设的局里,却仍然难以相信,便不看那四个太监,望向芸娘。

芸娘这时依然坐在琴几前,非常平静,望着高翰文:“杨公公就是织造局的监正,我是伺候他的人。宫里把我们这样的人叫做‘对食’。”

高翰文的脸立时白了,气得声音也有些颤抖了:“那个沈先生呢,也不是你的叔父吧?”

芸娘:“他是江南织造局最大的丝绸商。就是他花了钱从苏州买了我,送给了杨公公。”

高翰文的胸口像被一个重物砰地狠击了一下,两眼紧紧地盯着芸娘。

芸娘也深深地望着他,那目光毫不掩饰心中还有许多无法言表的诉说。

高翰文:“告诉你背后那些主子,我高某不会写下任何东西!”说着,一转身又站住了:“还有,以后不要再弹《广陵散》,嵇公在天有灵会雷殛了你们!”

芸娘颤抖了一下,眼中又闪出了泪花。

高翰文这才大步向门口走去。

“哎!”四个太监站成一排挡住了他。

胖太监:“你走了,我们怎么办?”

“你们是问我?”高翰文鄙夷地望着那几个太监。

胖太监:“是呀。”

高翰文:“那我给你们出个主意。”

四个太监有些意外,碰了一下目光:

“说!”

“说呀!”

高翰文:“拿出刀来,在这里把我杀了。”

四个太监愣了一下,也就是一瞬间,立刻又都无聊起来:

“他还讹我们?”

“我们好怕。”

“人家是知府嘛,杀人还不是经常的事。”

“好了。”胖太监阻住了他们,对着高翰文,“杀不杀你不是我们的事。杀我们可是杨公公的事!我们四个是杨公公吩咐伺候芸娘的,现在她跑出来偷汉子,杨公公回来我们四个也是个死!高大人,你的命贵,我们的命贱,左右都是死,你要走,就先把我们杀了。”

说到这里,那个胖太监倏地把衣服扯开了,露出了身前那一堆胖胖的白肉,在高翰文面前跪了下去。

另外三个太监也都把衣服扯开了,敞着上身,一排跪在高翰文面前。

高翰文气得满脸煞白,可被他们堵着又走不了,一时僵在那里……

天渐渐黑了,海瑞与王用汲还静静地坐在知府衙门内,王用汲有些坐不住了,站起来走到堂口,望着天色。

一个随从进来了,擦然了火绒,点亮了案边的蜡烛。

王用汲又折了回来,问那随从:“劳烦再去问问,高大人下午去了哪里?”

那随从:“上午是去了织造局作坊,中午过后从织造局作坊出来,便将随去的人都先叫回了,说是织造局有车马送我们家大人回来,因此去了哪里我们也不知道。要不,二位大人先回馆驿。我们家大人一回,我向他禀告?”

王用汲望向了海瑞。

海瑞望向那随从:“我们就在这里等。”

那随从:“那小人给二位大人弄点吃的?”

王用汲:“有劳。”

那随从走了出去。

王用汲又望向了海瑞:“刚峰兄,明天上午就要议那个议案了。你说他们对高大人会不会……”

海瑞:“再等等。过了戌时不回,我们便去巡抚衙门。”

正在这时,一个随从打着灯笼引着高翰文进来了。

海瑞和王用汲同时站了起来。

“你下去吧。”高翰文的声音有些嘶哑。

那个随从立刻退了出去。

高翰文却仍然站在那里。

海瑞望向了他。

王用汲也望向了他。

高翰文立刻感觉到了自己有些失态,强笑了一下:“二位这么晚了还在这里等我?”

海瑞:“明天便要再议那个议案了。我们等大人示下。”

高翰文把目光移开了,也不坐下,还是站在那里:“上不愧天,下不愧地。明天就请二位多为淳安和建德的百姓争条活路吧。”

王用汲有些诧异了,望向了海瑞。

海瑞定定地审视着高翰文,两眼闪出了惊疑的光。

改稻为桑的会议又恢复进行了。但一日之隔,一室之间,气氛已大不相同。

郑泌昌依然坐在正中的大案前,满脸的肃穆,眼睛已不似前日那般半睁半闭,目光炯炯,笼罩着整个大堂,向坐在两侧案前的官员一一扫视过去。

何茂才也一改前日那副拧着劲的神态,身子十分放松地斜靠在左排案首的椅子上,一只手搁在案上,几根手指还在轮番轻轻叩着案面。

什么叫官场?一旦为官,出则排场,入则“气场”,此谓之官场。浙江那些与会官员虽不知道隔的这一天内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一个个都已经感受到大堂上的气场变了!今天的议案能通过?

一双双目光都不禁望向仍坐在右排案首的高翰文。

高翰文还是那个高翰文,身子直直地坐在那里。但稍一细看便能看出,也就一天,他的面容在前日是风尘,在今日却是憔悴。两眼虚望着前上方,也没有了上任时的神采,淡淡的显出茫然。

海瑞和王用汲也还是分别坐在案末的板凳上。

王用汲目光沉重地望着对面的海瑞。

海瑞的目光却沉沉地望着斜对面案首的高翰文。

“议事吧。”郑泌昌开口了,目光却不再看众人,望向前方的堂外。

那些官员也都坐正了身子,眼观鼻,鼻观心,耳朵却都竖了起来。

郑泌昌:“事非经历不知难。高府台昨天去了织造局,两个知县昨天去了粮市,应该都知道‘以改兼赈’该怎么改怎么赈了。”说到这里,他对身边的书吏说道:“把议案发下去吧。”

“是。”那个书吏立刻从案上拿起了那一叠议案,先是何茂才,再是高翰文,呈“之”字型,两边走着,将议案每人一份,放在案上。

到了海瑞面前,由于没有案桌,那书吏便将议案递了过去。

那书吏又走到王用汲面前将议案递了过去。

大堂上一片寂静,只有次第翻页的声音。

都看完了,依然是两页六条二百余字,一字未改!

大堂上更寂静了,一双双会意的目光互相望着,又都望向大堂正中的郑泌昌。

郑泌昌的目光依然望着堂外。

王用汲手里拿着那份议案,望向了海瑞。

海瑞却不知何时已将那份议案放在了身旁的凳子上,闭上了眼睛。

何茂才的目光一直盯着对面的高翰文,他发现高翰文案前那份议案还是那样摆着,他并没有揭开首页去看二页。

何茂才:“高府台,你好像还没有看完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这句问话望向了高翰文。

只有海瑞仍然闭着眼睛坐在那里。

“一字未改,还要看吗?”高翰文倏地抬起了头,目光里终于又闪出了那种不堪屈服的神色,望向了何茂才。

“是,一字未改。”何茂才见他依然倔抗,立刻摆出一副谈笑间灰飞烟灭的气势,身子又往后一靠,“高大人是翰林出身,应该知道,做文章讲究‘不着一字,尽得风流’。”说到这里他有意将“尽得风流”四字加重了语气。

高翰文胸口立刻像被撞了一下,两眼却仍然不屈地望着他。

何茂才:“我现在把这八个字改一下,叫做‘不改一字,两难自解’。”

高翰文一震,两手扶着案沿想站起来,脑子一阵晕眩,终于没有能站起。

郑泌昌却站了起来,目光徐徐扫向底下的官员:“昨天,本院和高府台就朝廷改稻为桑的国策,还有如何在淳安建德以改兼赈的事宜作了深谈。官仓里赈灾的粮也就够发放三天了,灾情如火,桑苗也必须在六月赶种下去。我们倘若再议而不决,便上负朝廷,下误百姓!高府台明白了实情,同意了我们这个议案。现在没有了异议,大家都在议案上签字吧。”

笔墨是早就准备在各人的案上,浙江的官员们纷纷拿起笔,在面前的议案上签字。

高翰文却依然坐在那里,并没有去拿案上的笔。

“高府台。”郑泌昌沉沉地望着高翰文。

高翰文似是鼓起了最后一点勇气:“一字未改,我不能签字。”

何茂才又准备站起了,郑泌昌的目光立刻向他扫去,接着依然平静地对着高翰文:“那你就再想想。”说完这句,向堂下喊了一声:“上茶!”

也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还是前天上茶那个书办,托着一个装了八个茶碗的茶盘,一溜风走了进来,但走进大堂门便停下了。竟倒着顺序,先在海瑞和王用汲的板凳上放下两碗茶,然后也呈着“之”字型,从下到上在每个官员案桌上放下茶碗。

托盘上只剩下一个茶碗了,那书办走到了高翰文案前,还是带着笑,将茶盘往他面前一举。

高翰文没有去拿那碗茶,郁郁地说道:“放下吧。”

那书办还是举着茶盘,往他面前一送。

高翰文心情灰恶地望向了他。

那书办眼中却满是真切,眼珠动了一下,示意高翰文看那茶碗。

高翰文的目光不禁向那茶碗望去。

——茶碗下摆着一张写了字的八行纸!

高翰文的脸刷地白了,人却怔怔地坐在那里,还是没有去端那茶碗。

那书办不再强他,一手端起了茶碗放到他面前,另一手将茶盘又向他面前移了移。

——茶盘上八行纸上的字赫然现了出来:“我与芸娘之事,和旁人无关。高翰文!”

那书办再不停留,高托着茶盘一溜风走了出去。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高翰文的身上,只有海瑞依然闭着眼端坐着。

高翰文的右手慢慢抬起了,向笔架上那支笔慢慢移去。尽管费力控制着,那只手依然有些微微颤抖地拿起了笔。

郑泌昌何茂才同时放松了下来,向椅背慢慢靠去。

“府台大人!”王用汲突然站了起来。

高翰文已拿起笔的手又停在那里。

郑泌昌何茂才的目光立刻向王用汲盯去。

海瑞的眼也睁开了,望向王用汲。

王用汲望着高翰文:“府台大人,卑职有几句话要请大人示下。”

“请说。”就像临渊一步,突然被人拉了一下,高翰文立刻又把笔搁回了笔架上。

王用汲:“刚才中丞大人说,昨天与大人深谈了,赈灾粮只能发三天,桑苗也必须在六月种下去,这些都是实情。可这些实情在前日议事时就都议过。何以同样的实情,这个议案在前日不能施行,今日又能施行?卑职殊为不解。”

“嗵嗵嗵”何茂才立刻在案上敲了几下:“既然是实情,在前日就应该通过,这有什么不解的!”

“请大人容卑职说完。”王用汲向何茂才拱了一下手,转脸深深地望着高翰文,“卑职这次是从昆山调来的。去昆山前,卑职就是在建德任知县,建德的情形卑职知道。建德一县,在籍百姓有二十七万人,入册田亩是四十四万亩。其中有十五万亩是丝绸大户的桑田,二十九万亩是耕农的稻田。每亩一季在丰年可产谷二石五斗,歉年产谷不到两石。所产稻谷摊到每个人丁,全年不足三百斤。脱粒后,每人白米不到二百五十斤。摊到每天,每人不足七两米,老人孩童尚可勉强充饥,壮丁则已远远不够。得亏靠山有水,种些茶叶桑麻,产些桐漆,河里能捞些鱼虾,卖了才能缴纳赋税,倘有剩余便换些油盐购些粗粮勉强度日。民生之苦,已然苦不堪言。”

何茂才:“你说的这些布政使衙门都有数字。”

王用汲不看何茂才,仍然望着高翰文:“今年建德分洪,有一半百姓的田淹了,约是十四万亩。这些百姓要是把田都卖了,明年便只能租田耕种。倘若还是稻田,按五五交租,则每人每年的稻谷只有一百五十斤,脱粒后,每人每天只有白米三两五钱。倘若改成桑田,田主还不会按五五分租,百姓分得的蚕丝,换成粮食,每天还不定有三两五钱。大人,三两五钱米,你一天够吗?”

高翰文满眼的痛苦,沉默了好久,答道:“当然不够。”

王用汲:“孟子云:禹思天下有溺者,犹己溺之也;稷思天下有饥者,犹己饥之也。大人,你手上这支笔系着几十万灾民的性命。己溺己饥,请大人慎之!”

这些话才是真正的“实情”。堂上那些官员平时也不是不知,只是麻木日久,好官我自为之。这时听王用汲细细说出,神情且如此沉痛,便都哑然了。

大堂上又出现了一片沉寂。

郑泌昌知道自己必须最后表态了,站了起来:“王知县刚才说了建德的实情。本院曾任浙江的布政使,管着一省的钱粮,不要说建德,整个浙江每个县的实情我都知道。一县有一县的实情,一省有一省的实情,可我大明两京一十三省现在的实情是国库亏空!蒙古俺答在北边不断进犯,倭寇就在我们浙江还有福建沿海骚乱,朝廷要用兵,通往西洋的海面要绥靖,要募兵,还要造船。这就是朝廷最大的实情。一个小小的知县,拿一个县的小账来算国家的大账,居然还要挟上司不在推行国策的议案上签字!”接着他提高了声调,语转严厉:“朝廷有规制,省里议事没有知县与会的资格。来人,叫两个知县下去(音:ke)!”

送茶的那个书办立刻从大堂外走进来了。

王用汲是站着的,那书办顺手抄起了他那条板凳,又走到海瑞面前:“知县老爷,这里没您的座了,请起来吧。”

海瑞慢慢站起了,那书办立刻又抄起了他的那条凳,一手一条,一溜风又走了出去。

海瑞和王用汲便都站在那里。

王用汲和高翰文是斜对面,这时仍然用沉重的目光望着高翰文。

高翰文的目光痛苦地转向郑泌昌:“中丞大人……”

“这里到底谁说了算!”何茂才厉声打断了高翰文,转望向海瑞和王用汲,“中丞大人叫你们下去,听见没有?”

海瑞开口了:“但不知叫我们下到哪里去?”

何茂才:“该到哪里去就到哪里去!”

海瑞:“那我们就该去北京,去吏部,去都察院,最后去午门!”

“什么意思?”何茂才瞪着他。

海瑞:“去问问朝廷,叫我们到淳安建德到底是干什么来了。”

何茂才:“你是威胁部院,还是威胁整个浙江的上司衙门?”

海瑞:“一天之隔,朝廷钦任的杭州知府兼浙江赈灾使都已经被你们威胁得话也不敢说了,我一个知县能威胁谁?高府台,昨天一早我们约好一起去看粮市,然后去各作坊了解丝绸行情,结果你被巡抚衙门叫走了。中丞大人刚才说,他跟你作了深谈。可一个下午直到深夜,你的随从到巡抚衙门还有织造局四处打听,都不知你的去向。你能不能告诉卑职,巡抚衙门把你叫到哪里去了?中丞大人在哪里跟你作了深谈,作了什么深谈?为什么同样一个议案,没有任何新的理由,你前日严词拒绝,今日会同意签字?”

“反了!”何茂才一掌拍在案上,“来人!”

一个队官带着两个亲兵立刻进来了。

何茂才:“给我把这个海、海瑞押出去!”

“谁敢!”海瑞的这一声吼,震得整个大堂回声四起。

那个队官和两个亲兵都站住了。

海瑞的目光直视郑泌昌:“大明律例,凡吏部委任的现任官,无有通敌失城贪贿情状,巡抚只有参奏之权,没有羁押之权!郑中丞,叫你的兵下去!”

整个堂上的人都万万没有想到,大明朝的官场居然会有这样的亡命之徒!一个个都惊得面面相觑。

郑泌昌尽管已经气得有些发颤,却知道照何茂才这种做法将海瑞羁押就会变成不了之局,因此尽力调匀气息:“好,好……我现在不羁押你。退下去。”

那队官带着两个兵退了出去。

“可本院告诉你!”郑泌昌那份装出来的儒雅这时已经没有了,两眼也露出了凶光,“不羁押你不是本院没有羁押之权,凭你咆哮巡抚衙门扰乱国策我现在就可以把你槛送京师。可本院现在要你到淳安去,立刻以改兼赈,施行国策。赈灾粮只有三天了,三天后淳安要是还没有推行国策,以致饿死了百姓,或者激起了民变,本中丞便请王命旗牌杀你!告诉你,前任杭州知府马宁远,淳安知县常伯熙、建德知县张知良就都是死在王命旗牌之下。”

海瑞的目光转望向了他:“马宁远常伯熙和张知良是死有余辜!这也正是我想说的事情。同样是修河堤,应天的白茆河吴淞江两条河堤去年花了三百万今年固若金汤。浙江新安江一条河堤花了二百五十万,今年却九个县处处决口。中丞,那时你管着藩台衙门,钱都是从你手里花出去的。新安江的河堤到底是怎么决的?卑职今天无法请教中丞,到时候总有人会来请教中丞。被逼分洪,这才淹了建德淳安,整个浙江从巡抚衙门到藩臬司道,不思抚恤,现在还要把灾情全压在两县的百姓头上。真饿死了百姓,激起了民变,朝廷追究起来,总有案情大白的一天!王命旗牌可以杀我海瑞,可最终也饶不了元凶巨恶!”

郑泌昌的脸白了。

何茂才的脸也白了。

大堂上那些官员一个个大惊失色。

郑泌昌的手颤抖着,抓起惊堂木狠狠地一拍:“海瑞!无端捏造,诬陷上司,你知道大明律是怎么定罪的吗!”

海瑞:“我一个福建南平的教谕,来浙江也才三天,新安江九县决堤是我捏造的吗?去年修堤藩库花了二百五十万也是我捏造的吗?”说到这里他又转向高翰文:“高府台,这个议案只有六条二百余字,可这二百余字后面的事情,将来倘若写成案卷,只怕要堆积如山!不管你昨天遇到什么事情,毕竟是你一人的事情,有冤情终可昭雪,是过错回头有岸。但这件事上系朝廷的国策,下关几十万百姓的生计,其间波谲云诡,深不见底。你才来三天,倘若这样签了字,一步踏空,便会万劫不复!”

整个大堂真像死一般沉寂。

高翰文的目光接上了海瑞闪闪发亮的目光!

高翰文的眼神中有痛苦,有感动,也有了一些力量。

而大堂上坐着的郑泌昌何茂才还有其他官员一个个脸上都透着肃杀!

一名队官进来了,对着堂上跪下了一条腿:“回大人,淳安县有禀文!”

何茂才倏地站了起来,接过禀文,急急看完,凶险的目光扫向了依然站着的海瑞和王用汲:“拖延!顶撞!这下好了,淳安的刁民跟倭寇串联造反了!海知县,就是你昨天放走的那个齐大柱,带领淳安的刁民串通倭寇,现在被官兵当场擒获了!”

王用汲当场脸就白了。

海瑞站在那里还是一动没动,目光仍然紧迎着何茂才的目光,在等待他的下文。

何茂才避开了他的目光,转望向高翰文。

高翰文这时已经脸白如纸。

何茂才望着高翰文:“高府台,淳安建德都归你管,你说怎么办吧!”

高翰文提起了最后一股勇气,也站了起来:“淳安是不是有百姓通倭,当立刻查处。但海知县是前天才来的浙江,这事应该与他无关……”

“通倭的人就是他昨天放走的,还说与他无关!”何茂才又猛拍了一下案面。

高翰文这时心里什么都明白,但又觉得自己竟是如此的无能为力,一下子感到眼前一黑,立刻闭上了眼。偏在这时,觉着小腹部一阵痉挛绞痛,便咬紧了牙,守住喉头那口气,心里不断地只有一个念头:“不要倒下,千万不要倒下……”

也就一瞬间,高翰文直挺挺地像一根立着的柴向后倒下了!

这倒是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郑泌昌倏地站起了,所有的官员都倏地站起了。

海瑞和王用汲的目光也惊了。

——高翰文坐的那个地方,赫然只剩下一张空案桌和一把空椅子!

“来人!”郑泌昌也有些失惊了,立刻叫道。

一阵杂沓的脚步,跑进来的是那些兵。

郑泌昌:“谁叫你们上来的?下去,下去!”

那些兵又慌忙退了下去。

郑泌昌对身旁的书吏吩咐道:“叫人,把高府台抬到后堂去,赶快请郎中。”

那书吏连忙对堂外嚷道:“来两个人!”

那个托茶的书办和另一个书办连忙奔了进来。

那书吏招呼两个书办一起,绕到高翰文的案后。

高翰文这时仍在昏厥中,直挺挺地躺在地上。

那书吏:“慢点,平着抬。”

书吏的手从头部抄着高翰文的肩,两个书办一边一个,一手伸到腰背,一手伸到大腿下,三个人把他慢慢抬了起来。

所有的目光都望着,那三个人抬着高翰文慢慢从屏风后进去了。

郑泌昌这时露出了斩伐决断:“什么议案不议案都不说了!海知县,淳安刁民通倭之事是否与你无关以后再说。本院现在命你带领臬司衙门的官兵立刻去淳安,将倭贼就地正法,平息叛乱。然后按省里的议案以改兼赈!”

王用汲忧急的目光望向了海瑞。

海瑞还是定定地站在那里。

何茂才对那队官命令道:“带上兵,护着海知县立刻去淳安!”

“是!”那队官对着海瑞,“海知县,请。”

海瑞没有被他“请”动,仍然望着郑泌昌:“请问中丞,他们跟我去淳安,是我听他们的,还是他们听我的?”

郑泌昌一怔,接着说道:“按省里的议案办,他们就听你的。”

海瑞:“倘若我按淳安的实情办,他们听不听我的?”

郑泌昌:“什么实情?”

海瑞:“省里现在说淳安有刁民通倭,究竟是怎样通倭,都有哪些人通倭,这些都必须按实情查处。真有通倭情事,卑职会按《大明律例》严惩不贷。倘若并无通倭情事,中丞是不是也要卑职滥杀无辜?”

郑泌昌:“海瑞,你是不是到现在还要怂恿刁民抵制国策!”

海瑞:“中丞,卑职问的是要不要滥杀无辜!”

郑泌昌也被他逼得拍了桌子:“谁叫你滥杀无辜了?”

海瑞双手一揖:“有中丞这句话,卑职就好秉公办事了。”说着,转对那队官:“你都听到了。整队,跟我去淳安!”说完大步向堂外走去。

那队官反倒愣在那里,望向何茂才。

何茂才急了:“看着我干什么?该怎么干还怎么干。去!”

“是!”那队官大声应着,这才慌忙转身跟着走了出去。

王用汲忧急地越过那队官的身影望向已经走到中门的海瑞。

郑泌昌立刻又把目光望向了王用汲:“王知县,建德的事该怎么办你现在也应该知道了。立刻去,以改兼赈!”

王用汲立刻向堂上一揖,转身也大步走了出去。

辕门前,海瑞已经上了马。

那队官和几十个兵都上了马。

“起队!”那队官一声喝令,所有的马簇拥着海瑞的马向辕门外,向右边街面的大路驰去。

王用汲深忧的目光里,海瑞骑在马上的身影依然像一座山,在众多兵骑中忽隐忽现。

马队驰去的方向,夕阳红得像血!

“嚓”的一亮,王用汲的随从点燃了桌上的蜡烛。

王用汲一边坐了下去,揭开墨盒,一边说道:“你立刻去准备,连夜给我把信送到苏州,送给谭纶谭大人。”

那随从:“那谁伺候大人去建德?”

王用汲急了:“我还要谁伺候?快去。”

那随从连忙走了出去。

王用汲摊开了纸,拿起笔疾书起来。

有人敲响了房门。王用汲警觉地问道:“谁?”

他的随从在门外答道:“老爷,巡抚衙门来人了。”

王用汲将正在写着的信夹到案上的一本书里:“什么事?”

随从门外的声音:“说是老爷去任上的文书忘记拿了,他们特地送来了。”

王用汲将那本书拿到床边,揭开床席,放了进去。这才走到门边,把门打开了。

是那个送茶的书办,笑着走了进来。

王用汲没有让他坐,只是问道:“文书呢?”

那书办将文书递给了他。

王用汲接过文书:“有劳了,请吧。”

那书办却仍然站在那里没动。

王用汲眉头皱了一下,走到床前,从枕边的包袱里拿出一颗碎银,又转身向那书办走去。

那书办却在这片刻间将门关了。

王用汲再也不掩饰那份厌恶,将碎银一递:“没有别的差使,贵差请回吧。”

那书办却摇了摇头,不接那银。

王用汲:“你到底还要干什么?”

那书办凑近了他,王用汲下意识地一退。

那书办苦笑了一下,轻声地说道:“我有几句要紧的话,大人一定要记住了。”

王用汲望着他。

那书办又凑近了,低声地说道:“淳安那个倭寇是臬司衙门放出去的!”

王用汲一震,两眼紧紧地盯着那书办。

那书办:“还有,高府台是中了中丞和何大人还有沈老板的美人计。”

王用汲更震撼了:“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那书办深望着王用汲:“大人,我在巡抚衙门当差已经四年了。”

王用汲还是有些不解,仍然紧望着那书办。

那书办轻跺了一下脚:“前任巡抚是谁?”

王用汲有些明白了,但还是不接言。

那书办只好直说了:“前任巡抚是胡部堂,我是胡部堂的人。”

王用汲这才有些信了,深深地点了点头。

那书办:“胡部堂和谭大人现在都在苏州。这两条消息大人得赶快派人报到苏州去。”说完便反身开了门,又回头说了一句:“小人走了。”这才闪了出去。

王用汲目送他在门外消失,略想了想,立刻关上了门,走回床边从席下拿出那两张信纸,又走到桌前,将信纸伸向蜡烛上的火苗。

两张信纸很快燃完了,王用汲将纸灰扔在地上,又坐了下来,重新拿出信笺摆好,拿起笔,从头写了起来。

第八章

朱砂也红得像血,在首辅严嵩案头的紫金钵盂里轻轻漾着,在次辅徐阶案头的紫金钵盂里轻轻漾着。两支“枢笔”,各自伸进各自案头紫金钵盂里蘸了朱砂,两个人都将笔锋在砚台里慢慢探着,一双八十岁老人戴着眼镜的花眼,一双六十多岁老人戴着眼镜的花眼,望着面前用多种纤维掺着树叶捣碎了秘制的青纸,望着都已经写了一多半的鲜红的骈文,琢磨下面的词句。

青的纸,红的字,一流的馆阁体。任他天下大乱,两个宰相这时却在西苑内阁值房内为皇上写青词!

史书记载,嘉靖帝数十年炼道修玄,常命大学士严嵩徐阶等撰写青词,焚祭上苍。二人所撰青词“深惬圣意”,时人呼二人“青词宰相”。殊不知,多少军国大事,几许君意臣心,都在这些看似荒诞不经的青词中深埋着伏笔!

“老了。”严嵩写完了最后一个字,搁下笔,又取下眼镜,扶着案沿慢慢站了起来。

徐阶却仍有两句没有写完,这时也不得不搁下了笔,随着站了起来,也取下了眼镜,隔案望着严嵩:“阁老写完了?”

严嵩轻轻捶着后腰:“一百六十九字竟写了一个时辰,不服老不行啊。”

徐阶:“阁老如此说,我就真应该告老了。也是一百六十九字,我还有两句没有想好呢。”

“少湖。”严嵩望着站在侧案后徐阶的身影,这一声叫得十分温情,“你是在等我啊。凭你的才情,凭你的精力,一个时辰不要说一百六十九字,一千六百九十个字也早就写好了。”

“阁老。”徐阶想解释。

“你厚道。”严嵩打断了他继续说道,“就像我伺候皇上,二十年了,熬到了八十,依然无法告老。一个人熬一天不累,熬十天就累了,小心一年不难,一辈子小心就难了。做我的副手,也好些年了,难为你处处让着我。”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明君在位,悍臣满朝,阁老最难。”徐阶这句话说得甚是真诚,是否发自内心,在严嵩听来至少不都是虚言。

严嵩有些感动了,无论如何,昨夜想好的那些话现在都是该说的时候了。尽管眼花看不真站在侧边书案后的徐阶面上的表情,他还是望着徐阶的面部:“少湖,青词要下晌才呈交皇上,剩下几句你也是一挥而就间事,烦请将椅子搬过来,我有几句话跟你商谈。”

“是。”徐阶尽管也已六十出头,这时身子依然十分硬朗,那把黄花梨太师椅轻轻一端便端了起来,稳步走到严嵩案侧放了下来。

“坐,请坐下谈。”严嵩伸了下手自己先坐下了。

徐阶礼数不废还是躬了躬腰才跟着坐了下来。

“冒昧问一言,少湖你要真心回答我。”坐得近了,严嵩望着满脸谦恭的徐阶。

徐阶:“阁老但问就是,属下不会有一句虚言。”

“好。”严嵩赞了一句,接着仍盯着他的脸问道,“你说这世上什么人最亲?”

如此煞有介事竟问出这样一句话来,徐阶不敢贸然回答,想了想才答道:“当然是父子最亲。”

严嵩脸上浮出一丝苦涩,接着轻摇了摇头:“未必。”

徐阶更小心了,轻问道:“阁老请赐教。”

严嵩:“《诗经》云‘哀哀父母,生我劬劳’。按理说,人生在世,难报之恩就是父母之恩。可有几个做儿子的作如是想?十个儿子有九个都想着父母对他好是应该的,于是恩养也就成了当然。少湖,你我都是儿孙满堂的人,你应该也有感受,父子之亲只有父对子亲,几曾见子对父亲?”

这番话岂止推心置腹,简直脾肺酸楚,徐阶那股老人的同感蓦地随着涌上心头,但很快又抑住了。面前这个人毕竟是严嵩,是除了当今皇上掌枢二十年的权相,当此朝局暗涌湍急之际,也明知自己并非他的心腹,这时为什么说这个话?而这些话显然处处又都点在严世蕃身上,这里面有何玄机?

徐阶不敢接言,只是也望着他,静静地听他说。

严嵩也正望着他,想他接着自己的话说个一句半句,无奈徐阶默如孩童般,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知道要转换话题了。

“你不好答,我们就说另外一件事吧。”严嵩依然面目和煦,“你说今日皇上叫我们写的青词为什么要突出一个‘贞’字?”

徐阶:“天有四德,‘亨利贞元’,这也是题中之义。”

“少湖啊。”严嵩这一声带着叹息,“老夫如此推心置腹,你又何必还这般疑虑重重。你真就不知道皇上叫我们突出这个‘贞’字的圣意?”

徐阶岂有不知之理,此时仍然大智若愚:“贞者,节也。圣意应该是提醒你我要保持晚节。”

严嵩的脸没有了和煦,换之以凝重,紧盯着徐阶的眼:“如何保持晚节?”

徐阶的脸色也凝重了:“请阁老赐教。”

严嵩不再绕圈:“用好自己的人,撑住危局!”

徐阶:“请阁老明示。”

严嵩:“那我就明说了吧。胡宗宪是我的学生,他的字叫汝贞;赵贞吉是你的学生,他的名也有个贞字。皇上这是告诉你我,东南的大局要你我用好胡汝贞和赵贞吉!徐阁老以为然否?”

徐阶这就不能不表态了:“皇上圣明,阁老睿智,应该有这一层意思在。”

严嵩:“这就是我刚才问你这世上什么人最亲的缘故。有时候最亲的并不是父子,是师徒!儿子将父母之恩视为当然,弟子将师傅之恩视为报答。少湖,为了皇上,为了我大明的江山社稷,这一次浙江的改稻为桑一定要推行,一定要推行好。严世蕃他们把事情弄得不可收拾,我这边只有靠胡汝贞去维持,你那边要靠赵贞吉去维持。为了不把浙江的百姓逼反了,应天那边必须立刻借粮给浙江。你要跟赵贞吉说,火速将粮食借给胡宗宪!”

“阁老放心!”徐阶慷慨激昂地接道,“我今天回去就写信,命兵部六百里加急送给赵贞吉,叫他借粮!”

严嵩扶着案沿又站起了。

徐阶跟着站起了。

严嵩伸过手去,握着徐阶的手:“我都八十了,内阁首辅这个位子,不会传给严世蕃,只有你才能坐。”

那边是北京内阁值房,这边是苏州应天官驿。

“不要动。”

胡宗宪靠坐在椅子上,手腕正被几根手指按住寸关尺,突见谭纶疾步走了进来,刚想坐起,便被那郎中喝住了,只好又慢慢靠了回去。

谭纶也便站在门口,不敢再动,更不敢说话,静静地望着那个诊脉的郎中。

那郎中约四十出头,长髯垂胸,乌黑得显出亮来,两眼微睁着,显出两点睛光。他正是一代名医李时珍。

这只手的脉切完了,李时珍:“那只手。”

胡宗宪望着李时珍:“先生,可否让我先听他说几句话?”

李时珍望了望胡宗宪,又望了望站在边上赔着笑的谭纶,轻叹了一声:“你的病好不了了。说吧。”

胡宗宪凝重地望向谭纶。

谭纶:“部堂在驿站跟高翰文说的话管用了。高翰文一到任便否了郑泌昌他们的议案。”

“这是意料中事。”胡宗宪脸上并没有显出欣慰,“赵贞吉到底愿不愿意借粮?”

谭纶沉吟了片刻:“叫苦。面子上到处在张罗,两天了才给我们凑了不到十船粮。”

胡宗宪的面容更凝重了:“再过几天没有粮,高翰文想扛也扛不住了……去找赵贞吉,就说,我也不要他的粮了。叫他立刻来见我。”

谭纶:“我这就去。”说着走了出去。

胡宗宪长叹了一声,靠在椅背上,望着门外怔怔地出神。

李时珍:“把我从那么远叫来,你的病还看不看了?”

胡宗宪这才想起了,歉然苦笑了一下,又把手放到了面前的垫枕上:“失礼了。请先生接着诊脉。”

李时珍望了望他那只手,又望着胡宗宪,却不诊脉。

胡宗宪不解,也望着李时珍。

李时珍:“错了,是那只手。”

像是故意不让李时珍诊完脉一样,刚搭上手,应天巡抚赵贞吉跟在谭纶身后走了进来,胡宗宪连忙欠身相迎。

赵贞吉的目光里含着歉意,但从里面又透着圆滑。他笑了笑,对胡宗宪说道:“你不派子理去找我,我也应该来看你的。部堂,借粮的事我们再谈,病总得看吧?不是你,李太医也不会这么远赶来。让李太医先写了方子,我们再商量,好吗?”

胡宗宪闭上了眼睛。

赵贞吉转对坐在案前的李时珍:“请李太医开方子吧。”

李时珍却坐在那里不动:“我早就不是什么太医了。”

赵贞吉愣了一下,赔着笑:“是我说错了。太医要一千个都有,李时珍在我大明朝却只有一个。”

李时珍虽然仍板着脸,但对他这一捧却也欣然受了,语气便好了些:“真要我开方子?”

赵贞吉:“看您说的,胡部堂可是我大明朝的栋梁,救了他,是大功德。”

李时珍:“那我开了方子,你会照方子拣药?”

赵贞吉:“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只要不是龙肝凤胆,我都派人去拣。”

李时珍:“没有那么多名堂。我这药遍地都有。”

赵贞吉:“那先生就快开吧,我立刻去拣。”

“这可是你答应的。”说完这句,李时珍在案桌上摊开了处方纸,拿起笔蘸饱了墨,在砚台上探了探,郑重地写了起来。

就在这时,躺在椅子上的胡宗宪又咳起嗽来。

赵贞吉和一直站在旁边的谭纶几乎同时走了过去。

谭纶端起了他身旁茶几上的水:“部堂,喝点水。”

胡宗宪还在咳着,摇了摇手。

“开完了,准备拣药吧。”李时珍在案前搁下了笔,拿起那张处方吹了吹。

赵贞吉连忙走了过去。

李时珍:“不急。这处方让谭大人先看。”

赵贞吉停在了那里,谭纶连忙走了过去。

李时珍望着谭纶:“照方子,大声念一遍。”

谭纶点了下头,从李时珍手里接过了处方,才看了一眼,目光便亮了。

李时珍:“念吧。”

赵贞吉望向了谭纶,胡宗宪已不再咳了,静静地躺在那里,显然也在等听着谭纶念处方。

谭纶轻咳了一声,念道:“病因:官居一品,职掌两省,上下掣肘,忧谗畏讥!”

赵贞吉一怔。

胡宗宪也睁开了眼。

谭纶提高了声调,接着念道:“处方:稻谷一百船,即日运往浙江,外服!”

胡宗宪的眼中有了亮光,望向李时珍,欣慰感激之忱立刻从脸上溢了出来。

谭纶适时将那张处方递给了赵贞吉。赵贞吉接过处方却懵在那里,慢慢也望向了李时珍,苦笑道:“李先生,这个玩笑开大了。”

李时珍十分严肃:“李某半生行医,在太医院也好,在市井乡野也好,对皇上,对百姓,都只知治病救人,从来不开玩笑。为的什么,为的救一个人就有一分功德,救十个人就有十分功德。赵大人,你一念之间便能救几十万生民,这份功德,如天之大,怎可视为玩笑?”

“扶我起来。”胡宗宪撑着躺椅的扶手坐了起来。

谭纶连忙过去搀着他站了起来,胡宗宪对着李时珍一揖。

李时珍这时连忙也站了起来,身子侧了一侧,以示谦不敢受。

胡宗宪望向李时珍:“胡某有个不情之请。”

李时珍:“胡部堂请说。”

胡宗宪:“淳安建德被水淹了以后,不只缺粮,恐怕还有瘟疫流行。教百姓采药避瘟也是件大事。先生可否屈驾一往?”

李时珍立刻应道:“什么时候走?”

胡宗宪:“能不能借到粮,我今天都得走了。”

李时珍:“我随你去。”

胡宗宪:“胡某先行谢过了。”说着又要行揖。

“好了好了。”李时珍止住了他,又望向赵贞吉,“赵中丞,你答应我的药还拣不拣了?”

赵贞吉拿着那张处方对李时珍苦笑了一下,又望向了胡宗宪。

胡宗宪这时却已不再看他。

赵贞吉:“部堂,我有些话想再跟部堂陈述。部堂可否移步,容我慢慢跟您谈?”

胡宗宪这才又望向了他。

李时珍拿起了药箱:“还是我移步吧。”说着向门口走去。

赵贞吉:“李太医……”

李时珍:“我说了,不要再叫我太医。”说完这句已走了出去。

胡宗宪连忙对谭纶:“子理,去陪陪李先生。”

谭纶连忙跟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胡宗宪依然躺在椅子上,赵贞吉坐在他的身侧给他捏着手臂。

“汝贞,我不瞒你,瞒你也瞒不住。”赵贞吉说道,“一百船,两百船粮应天都拿得出,却不能借给浙江。你心里也明白,不是我不借给你,朝局不容我借给你。还有,你好不容易躲了出来,这时候何必又要把自己陷进去。”

“连你也以为我是在躲?”胡宗宪坐直了身子,“给皇上上辞呈,不是我的本意。”

赵贞吉:“知道。你在浙江那样做,任谁在内阁当家都会逼你辞职。”

这便是诛心之论了。胡宗宪望着赵贞吉。

赵贞吉:“我没有丝毫揶你的意思。官场上历来无非进退二字。你我二十年的故交,豁出去我给你交了底。朝廷有人跟我打了招呼,叫我不要借粮给你。”

“谁?”胡宗宪眼中闪着光。

赵贞吉:“这你就不要问了。”

胡宗宪单刀直进:“是小阁老还是徐阁老他们?”

赵贞吉沉吟了,过了一会儿才说道:“你是真不明白,还是愣要把我也拉下水去?”

胡宗宪:“我不要你下水,只要你在岸上给我打个招呼。”

赵贞吉:“那我就告诉你,两边的人都不希望我借粮给你。”

胡宗宪沉默了,好久才顾自说道:“你不说我也能想到。你说了,我胡宗宪总算没有失去你这个知交。”

赵贞吉被他这话说得也有些动情了,十分恳切地说道:“既来之,则安之。你到应天来借粮,上边都知道,浙江那边也知道。粮没借到,你的心到了,这就行了。这不病了吗?就在应天待着。我给你上个疏,替你告病,在苏州留医。”

胡宗宪:“那浙江呢?就让它乱下去?”

赵贞吉有些急了:“事情已经洞若观火。浙江不死人,这件事便完不了。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逝者如斯,死一万人是个数字,死十万人百万人也是个数字。你和我都挡不住。”

胡宗宪的目光又锐利了,像两把刀审视着赵贞吉。

赵贞吉有些不安了,更确切些说是后悔自己失言了,立刻说道:“汝贞,你要听不进去,就当我今天什么都没跟你说。是的,我今天可什么都没说。”

胡宗宪:“我胡宗宪不是出卖朋友的人。我现在要跟你说的是粮。我还是浙直总督,以浙江的身份是向你借,以总督的身份是从你这里调。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胡部堂!”赵贞吉不再叫他的字,“你虽然管着两省,可没有内阁的廷寄,应天没有给浙江调粮的义务。”

胡宗宪:“调军粮呢?”

赵贞吉一怔:“要打仗?”

胡宗宪:“我告诉你,浙江一乱,倭寇便会立刻举事!戚继光那儿已经有军报,倭寇的船正在浙江沿海一带聚集。你们总以为我在躲退,我躲得了改稻为桑,也躲得了抗倭的军国大事吗!”

赵贞吉沉吟了:“要是军粮,我当然得调。可军粮也要不了这么多。”

胡宗宪的声调有些激愤了:“当年跟我谈阳明心学的那个赵贞吉哪儿去了!以调军粮的名义给我多调些粮食,救灾民也就是为了稳定后方,也没你的责任,你还怕什么?”

赵贞吉又沉吟了:“好,我尽力去办。但有一条我还得说,改稻为桑的事你能不管就不要再去管。给自己留条退路。”

胡宗宪的声调也低沉了下来:“只要我还在当浙直总督,就没有退路。”

太阳落下去了,杭州漕运码头上,一张张白帆却升起来了,随着升起的白帆,桅杆上还升起了一盏盏灯笼。灯笼上通明地映出“织造局”几个醒目的大字。

一条条船上都装满了粮包。

舳舻蔽江,桅灯映岸。

码头上阶梯的两边布满了执枪挎刀和提着火铳的官兵。两顶大轿边站着郑泌昌和何茂才。

“总是这样。到了要命的时候就不见人!”何茂才一开口就急,“船等着开了,你们沈老板到底还来不来?”

沈一石作坊的那个管事赔着笑:“找去了,立刻就来。”

何茂才:“真是!”

郑泌昌也不耐烦了:“派人分头去找!”

立刻有几个人应着,跑了开去。

郑泌昌转对何茂才:“不能在这里等了。我得立刻去知府衙门。”

何茂才:“沈一石还不见人影,你去知府衙门干什么?”

郑泌昌:“高翰文毕竟是小阁老派来的人,把他弄成这样,我们还得安抚。你也得立刻去给小阁老写信,告诉他出了倭情,我们不得已必须立刻买田。”

何茂才想了想:“信还是你写合适吧?”

郑泌昌:“你写个草稿,我回来照抄还不行?”

何茂才:“好吧。”

月亮圆了,白白地照着沈一石这座幽静的别院。

刚走近院门,管事便是一惊,愣在那里。

院子里,沈一石披散着头发,正抱着一张古琴扔了下去。

——院子中间已经堆着几把古琴和大床上那张琴几!

沈一石又提起了身边一个油桶,往那堆古琴上洒油。

洒完油,沈一石将那只桶向院墙边一扔,掏出火石擦燃了火绒,往那堆古琴上一丢。

“蓬”的一声,火光大起,那堆琴烧了起来!

沈一石就站在火边,火光将他的脸映得通红,两只眼中映出的光却是冷冷的。

管事见状悄悄地退了两步。但见着火越烧越大,那个管事害怕了,往身旁左侧望去。

外院的墙边有一个大大的铜水缸。那管事悄悄地往水缸方向移去。

“过来。”沈一石早就发现了他,可两眼还是死死地盯着那堆火。

那管事只好停住了,屏着呼吸走了过来。

沈一石还是盯着那堆火:“什么事?”

那管事:“回、老爷的话,粮船都装好了,巡抚衙门和臬司衙门派人在到处找老爷,等着老爷押粮去淳安和建德。”

沈一石像是根本没有听见他说的这些话:“去吧。”

那管事:“请问老爷,要是巡抚衙门的人再来催,小人怎么回话?”

沈一石还是盯着那堆火:“就说我死了。”

那管事一怔,小声地嘟囔道:“小人不敢……”

“滚!”沈一石终于发火了。

那管事连忙退了出去,退到院门外却又不敢离开,远远地望着那堆火,又望向外院那个大大的水缸。

沈一石这时拿起了早放在他身旁的一个堂鼓和鼓架,朝琴房走去。

见沈一石进了琴房,管事连忙走近水缸,拿起水缸边的桶从水缸里打出一桶水,又折回到院门边,远远地守着那堆火。

一阵鼓声从琴房里面传了出来。

鼓竟然也能敲出这样的声音!

两个鼓槌,一个在鼓面的中心,一个在鼓面的边沿,交替敲着。中心那个鼓槌一记一记慢慢敲着,发出低沉的声音;边沿那个鼓槌却雨点般击着,发出高亢的声音。

——低沉声像雄性的呼唤,高亢声像雌性的应和!

琴房里大床上的红氍毹被抽走了,琴几和琴也没有了,剩下的只是一张大床了。

坐在大床上的芸娘此时没有任何反应,两眼仍怔怔地望着门的方向。

两个鼓槌都击向了鼓面中心,越来越快,越来越重,发出愤怒的吼声!

芸娘还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也还是怔怔地望着门的方向。

沈一石刚才还血脉贲张的脸慢慢白了,汗水从披散的发际从额上向面颊流了下来。

鼓槌从鼓面的中心都移向了鼓面的边沿,轻轻地敲击着,像是在追诉曾几何时夜半无人的月下低语。

芸娘的目光动了,慢慢望向了那面鼓,但也就少顷,她的目光又移向了门的方向。

鼓声越来越弱,发出了渐渐远去的苍凉。

终于,一切都归于沉寂。

沈一石手里还握着鼓槌,两眼却虚望着上方:“你走吧。”

芸娘似乎动了一下,却还坐在那里。

沈一石:“你欠我的都还清了。走吧。”

芸娘慢慢坐直了身子,慢慢从床上下来,又慢慢向门边走去。

沈一石还是那个姿势,面对着大床,手握着鼓槌,站在那里。

芸娘却停住了,转过身来,慢慢提起了裙裾,面对沈一石跪了下去,拜了一拜,然后站起,拉开了门闩,走了出去。

两滴泪珠从沈一石的眼角流了下来。

映着“织造局”字样的灯笼围着一顶四人大轿飘过来了。

“来了!”沈一石作坊那个管事大声招呼着,“我们沈老爷到了,准备开船!”

站列在码头上和粮船边的官兵都立刻动了起来,按照各自的队形,分别跑向每条粮船。

大轿停下了,那管事连忙跑过去掀开了轿帘,两盏灯笼照着沈一石从轿帘里出来了。

那管事突然惊了一下——一向布衣布鞋的老板今天却穿着一身上等蝉翼的绸衫,头上也系着一根绣着金花的缎带,站在那里,河风一吹,有飘飘欲飞之态!

手里也多了一把洒金的扇子,这时打开了扇了扇,又一收,径直向码头阶梯走去。

管事随从立刻簇拥着他跟去。

下阶梯了,沈一石一改往日随遇而安的习惯,竟然轻轻地提起了长衫下摆。

那管事何等晓事?立刻在他身侧弯下腰帮着捧起了他长衫的后幅,以免拂在石阶上。

前面两盏灯笼在前边照着,后面两盏灯笼也跟过来了,在沈一石的身前两侧照着。

随从们都有些失惊,老板今天头梳得亮亮的,脸上还敷了粉,俨然一个世家公子!

惊疑间,一行前引后拥,把沈一石领到了码头正中那条大船边。

“老爷小心了。”那管事招呼着。

沈一石依然大步如故,登上了那条宽宽的跳板,登上了那条大船。

跳板被收起了,一条条船都在解着缆绳。

沈一石站在大船的船头,望着江面突然说道:“你,立刻去钱塘院叫四个姑娘来。”

那管事在他身后一怔:“现在?”

沈一石:“坐蚱蜢舟,一个时辰后赶上船队。”

“是。”那管事慌忙向船边走去,跳板却收起了,他倒好手段,踊身一跳,向岸上跳去。

“扑通”一声,人还是落在浅水里。那管事下身透湿,不管不顾向码头阶梯奔去。

不在这般地方,不知道什么叫月明如昼!

山似碧螺,水如玉带。浩浩荡荡的船帆吃满了风,行在新安江江心,船在动,水在动,山也像在动。

不到一个时辰,钱塘院四个姑娘的蚱蜢舟就赶上了沈一石的大船。同时与蚱蜢舟靠近沈一石乘坐的大船的还有一条乌篷船。

管事立刻走了过去,朝乌篷船上的船工叫道:“把缆绳抛上来!”

乌篷快船上一个船工从船头立刻抛上来一条缆绳,大船船尾的船工接住了缆绳,在船碇上一绕,然后脚蹬着船碇将缆绳一拉,那条快船便靠紧了大船。

乌篷船上的人将几桶装着活鱼的桶递上来了。

管事对大船船工说道:“跟着我,提到船头去。”

几桶活鱼摆在了船头两边,管事轻声在沈一石身后禀道:“老爷,放生的锦鲤买来了。”

沈一石的目光望向了水桶,红色的锦鲤在水桶中挤游着,一条拍尾,数条齐拍,不堪挤迫。

沈一石弯下了腰,便去捞鱼。

“衣袖,老爷。”那管事叫道。

沈一石浑若未闻,捞出了一条红鲤,两袖已然濡湿,蹲到船边,双手尽量伸向水面,将那条鱼放了。

月照江面,波光粼粼。那鱼在水里一个打挺,跃出水面,又落入水里,这才得水游去。

沈一石蹲在船边看着,脸上露出了怔怔的笑容。

随着那条鱼消失在深水中,沈一石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他慢慢站了起来,不再看几只水桶中仍在挤跳着的那些锦鲤,而是又望向了上游远方朦胧的群山。

那管事在他身后怯怯地问道:“老爷,这些鱼还放不放生?”

沈一石仍望着远方的群山:“叫那几个婊子出来,让她们放。”

“明白了。”那管事走到船舱门边向里面叫道,“姑娘们,老爷叫你们出来放生。”

艳红翠绿,四个粉的是胭脂,青的是眉黛,浓妆艳抹的艺妓一窝蜂提着裙裾飘出了船舱,尽管知道沈老爷冷落她们,但笑是她们的行规,一阵咯咯声,四人都碎步拥到了船板的水桶边。

“大官人!”

“沈老爷!”

“阿拉放生了,侬过来看哉!”

“放你们的吧。”沈一石衣袂飘飘依然伫立船头,“多做些功德,下辈子托生做个良人。”

四个艺妓对望了一眼。

为首的那个艺妓还想讨好:“这是大官人的功德,阿拉姐妹跟着大官人比做良人还好。”

“贱!”沈一石嘴里迸出来一个字,“抬起桶立刻给我放了!”

四个艺妓不敢再接言,各自撇了下嘴,两人一桶,费了好大的劲将水桶抬到船舷边,已是娇喘吁吁,已无力将水桶提到船舷上,一个个只好又把桶放下了,望向站在一旁的管事。

为首的那个艺妓向管事求援了:“管事老哥,帮阿拉姐妹个忙吧。”

“不许帮。”沈一石背对着她们,“不想做良人,就叫她们四个跳到水里去。钱塘院我拿钱去赔。”

四个艺妓脸都吓白了,全愣在那里。

那管事:“还不快倒!”

“倒!阿拉倒!”

沈一石一句话四个人都有了力气,两人一桶,立刻将盛满了水和鱼的水桶提到了船舷上沿。

有两个把住了劲将桶一倾,桶里的鱼和水都倒进了江中。

另两个力气小些,胆子也小些,一失手竟将桶连着鱼和水都掉进了江中。

“扑通!”一声,江面被砸下的桶溅起好大一片浪花。

四个艺妓都吓了好一跳,慌忙望向仍然背立在船头的沈一石。

沈一石:“叫她们都过来。”这句话是对管事说的。

“是。老爷叫你们都过去。”那管事连忙招呼四个还愣在那里的艺妓。

四个艺妓怯怯地走到沈一石身后,屏住呼吸站住了。

沈一石仍然没有回头:“我用白话念一位古人的几句诗,谁要答得出这是哪个古人的哪首诗里的句子,我就给她赎身。”

四个艺妓又是一怔,对望了一眼,眼睛都亮了一下,接着紧张起来,全望着沈一石的背影。

沈一石船头而立,音调翻作清朗,大声吟诵起来:

浮过夏水之头而西行兮,

回首不见故都之门墙。

怀伊人难诉我心之哀伤兮,

路漫漫不知归于何方。

借风波送我于江水之间兮,

水茫茫天地一流殇!

吟诵声很快被江风吹散,剩下的只有风声和船头底部的浪流声。

四个艺妓面面相觑,有两个满眼茫然,有两个竟真在想着。

“有知道的赶快回答老爷。”那管事急了,催道。

“我知道。这是屈原的诗!”为首的那个艺妓兴奋地叫道。

“屈原的哪首诗?”沈一石倏地转过身来,两眼闪着光望着那艺妓。

那艺妓犹豫了一下答道:“是《离骚》?”

沈一石的眼又暗了,摇了摇头:“可惜,你今生从不了良了。难为你能猜出是屈原的诗,赏她一百两银子吧。”说完又转过身去,一任衣袂飘飘,望着远山上空那一圆明月。

月亮在杭州江南织造局后院的院墙上落了下去,天一下子亮了。

四个太监,就是在琴房逼高翰文写字的那四个太监,排成一行从二院外走过来了。胖太监手里端着一个盛着热水的赤金脸盆走在最前面。一个太监端着一个也盛着热水的白银脚盆走在他后面。另两个太监一人捧着一块吸水丝麻面巾,一人捧着一块淞江细棉脚帕跟着。

仔细一看,才发现端脸盆的手在微微抖着,那水在脸盆里便四周地漾;端脚盆的手也在微微抖着,脚盆里的水也在四周地漾;后面两双捧着面巾和脚帕的手也在抖着。四个太监一个个都是吓得要死的样子。

终于走到了门边,四个太监八只眼都可怜兮兮地望着门口那个太监,是那种想从他脸上乞求到消息的眼神。

门口那个太监便是贴身随行杨金水的那个太监,这时还一身的风尘,脸上没露出任何消息能告诉他们,只轻摇了摇头,接着轻轻地把门推开。

四个太监心里更没底了,都愣站在门外,不敢进去。

门口那太监有些急了,瞪着眼下颌一摆。

那四个太监只好哆嗦着走了进去。

坐在卧房正中椅子上的杨金水满面风尘,显然是刚回来,因此身上也依然是沾着尘土的行装,两眼翻着,望着上方,脸冷得像铁。

四个太监站成了横排,费力想控制那不听话的手和脚。可手还是在抖着,脚也还是在抖着。

“都有哪些人知道我回来了?”杨金水的眼望向了门口那随行太监,冷冷地问道。

四个太监一哆嗦。

门口那随行太监连忙进来了:“干爹,咱们是从后门进来的,知道的人也就那两三个。”

杨金水:“打招呼,有谁露出去说我从北京回了,立刻打死。”

随行太监:“是嘞!”答着疾步走了出去。

一番交代,杨金水的眼又翻望向上方。

四个太监又抖了起来。

“好热啊。”杨金水突然轻轻地说了这么一句。

四个太监立刻像听到了观音菩萨说话,立刻拥了过去,放脸盆的放脸盆,放脚盆的放脚盆,抢着给他取帽子,脱鞋。

瘦太监将面巾提着两只角在脸盆里漾了漾,轻轻一绞,递给了胖太监,胖太监接过那团面巾一抖,摊在掌心,便去给杨金水擦额头。

“脏。”杨金水嘴里又迸出一个字。

胖太监的手立刻僵在那里。

脚底下那个正准备捧起杨金水的脚放到脚盆里的太监,手也僵在那里。

四双眼睛一碰,立刻急剧琢磨起来,很快都明白了。

胖太监慢慢地将面巾放回脸盆里,率先从怀里掏出了那张银票。

另外三个太监都从怀里掏出了各自的那张银票。

四个人并排跪了下来。

胖太监:“好狗不吃外食。沈老板给的银票儿子们收下都只为作个证据,等着干爹回来。”

“外食是有毒的。”杨金水的眼这时才望向他们,从第一张银票开始扫视过去:“真有钱。一赏就是四千两。”

四个太监立刻顺着话风纷纷表态:

“不就有几个臭钱吗?就想收买我们?”

“也不想想,他的钱靠谁赚来的。”

“惹恼了干爹,一脚踹了他……”

“吃了。”杨金水不耐烦了。

四个太监的话戛然而止,互相望着。

最小的那个太监最早悟出了这句话:“干、干爹赏我们吃银子呢……”

听清了,那三个太监立刻将各自手里的银票塞进嘴里大嚼起来,那个小太监也连忙将银票塞进嘴里嚼了起来。

明朝的银票本就是用掺了麻做的纸印成的,纸质韧硬,便于流通,嚼起来本已十分费劲,吞下去的时候就更难受了。四个太监一个个吞得眼珠子都鼓了出来。

“干净了?”杨金水问道。

“干净了……”四个人银纸还在喉咙里,又不得不抢着回答,那个难受自不用说,答起来便不流利。

“真干净了?”杨金水盯着又问道。

四个太监又怔住了,不敢互望,各自转着眼珠子琢磨。

这回是胖太监最早悟出:“回干爹的话,只要还在肚子里便不干净。”

矮太监立刻接言:“拉、拉出去才干净……”

“总算明白了。”杨金水语气平和了下来,“叫几个人帮帮你们吧。屁股上打一打容易出来。”

“干爹饶命!”四个太监嚎了起来。

“嚎丧!”杨金水怒了。

四个人立刻止了声。

杨金水:“那个高翰文沾了芸娘没有?”

“老天爷在上!”那胖太监立刻接言,“手都没挨过。”

杨金水的脸色好看些了:“这个主意谁出的?”

胖太监:“回干爹的话,应该是沈老板和郑大人何大人一起商量的。”

杨金水:“在粮船上挂着织造局的灯笼去买田是谁的主意?”

四个太监一下子愣住了。

杨金水:“说!”

还是那个胖太监:“谁出的主意儿子们确实不知道。不过粮船挂灯笼的时候郑大人何大人都在场。”

瘦太监:“沈老板出行时轿子前打的也是织造局的灯笼。”

杨金水那张脸青了,两眼又翻了上去:“好,好……脏水开始往皇上的脸上泼了……好,好。”

四个太监吓得脸都僵住了。

随行的那个太监在外面打了招呼回来了:“回干爹,都打招呼了。”

杨金水:“这四个人拉到院子里去,每人赏二十篾片。”

四个人像是缓过神来了,却还没有完全缓过神来,怔怔地跪在那里,望向杨金水。

随行的那个太监:“够开恩了。还不谢赏?”

四人这才全缓过神来,一起磕头:“谢干爹!谢干爹!”

随行太监又向杨金水求告:“干爹,现在也不能兴师动众,就让他们打鸳鸯板子吧?”

杨金水:“太便宜这几个奴才了。”

这就是同意了,随行太监立刻转向四个太监:“开天恩了,打鸳鸯板子,还不快去?”

“谢干爹!谢大师兄。”四个人又磕了个头,这才爬起来,大赦般退了出去。

那随行太监从赤金脸盆里绞出面巾,走到杨金水面前,给他轻轻地擦着脸,一边低声说道:“刚听到的,郑泌昌何茂才他们摆平了高翰文,现在又叫裕王举荐的那个淳安知县杀灾民去了。一边杀人,一边打着织造局的牌子买田。”

杨金水睁开了眼,对那随行太监:“拖不得了。你立刻去,拿兵部的勘合,用织造局的公函,通知驿站八百里加急直接送到宫里,我有信给老祖宗。”

随行太监:“晓得。”

——篾片打在屁股上十分的脆响,被打的人却没有发出呼叫声——两条宽宽的春凳,一左一右摆在院内,左边的凳上趴着胖太监,右边的凳上趴着高太监,两个人嘴里都咬着一根棍子,裤子都褪到了脚踝边,露出了两张白白的屁股。

小太监拿着篾片在左边一下一下拍打着胖太监的屁股。

矮太监拿着篾片在右边一下一下拍打着高太监的屁股。

由于是互相轮着打,胖太监和高太监已经先打了小太监和矮太监,因此小太监和矮太监这时已然是忍着疼强撑着,一只手撑着自己的腰,一只手再打别人,手劲自然也就不强了。

明朝的太监遍布天下,规矩却都是宫里定下的,责打有九款八式七十二法,最重的是廷杖杖脊,手毒的,几杖下去便取了性命。最轻的是篾片拍臀,犹如父母责打孩童,让你知痛便了。所谓拍,是相对抽而言。一片下去往后一拖曰抽,一片下去及时抬起曰拍。如果是抽,不到半个时辰屁股便淤肿起来,呈乌黑色,半个月都得趴着,还下不了床。如果是拍,半个时辰后屁股虽肿却不淤,最多有些青红,三天便行走正常了。七十二法最留情的责打又数“鸳鸯板”。由于是你打了我,我再打你,鸳打鸯,鸯打鸳,互相留情,便会惜心拿捏手法,雷声大,雨点却小,因此宫中太监便起了这么一个雅名。这也便是四个太监这次受了责还谢恩的缘由。

打得慢,中间空歇时间长,便更不疼些。篾片还在一上一下地拍着,芸娘从外院门中慢慢走过来了。在织造局四年,芸娘也惯经了杨金水打人,但有意让她亲眼看着太监打屁股还是头一回。芸娘知道雷雨终究要来,因此反而十分平静,也不看两边,只慢慢向卧房门走去。

杨金水还坐在椅子上,两脚却已泡在脚盆里,见芸娘进来便笑。

芸娘站在那里竟报以平静的一笑。杨金水反而有些意外,笑容便也休了,直望着她。

芸娘这才慢慢蹲了下去,给他洗脚。

“别价。”杨金水的脚像柱子般踏在脚盆里,“弹琴的手,金贵,千万别弄粗了。”

芸娘便又站了起来,在他身边怔怔地坐下。

杨金水望着她,两只脚轮换地互搓着:“沈一石,高翰文。有钱,又有才,风流雅士。跟他们,没有丢我的脸。”

芸娘两眼望着地面,怔怔地坐着。

杨金水提起了湿淋淋的脚踏在脚盆的边沿上:“像我这两只脚,踏在脚盆上稳稳的,没事。可要是踏在两条船上就不稳了,就要掉下去。跟我说实话,这两个人,你愿意跟谁?”

芸娘慢慢抬起了目光,望向杨金水。

杨金水的目光中竟泛出慈蔼:“你和我,假的。再说我在杭州也最多一年了,也不能把你带到宫里去。伺候我这些年,也该给你个名分了。就做我的女儿吧。”

芸娘微微一震。

杨金水:“来,给干爹把脚擦了。”

芸娘又站起,走了过去,拿过脚帕,给杨金水擦脚。

杨金水:“我问的话你还没回呢。沈一石和高翰文哪个好?”

芸娘的手又停在那里,人也停在那里。

杨金水低头望去,只见脚盆的水面溅起一滴水珠,又溅起一滴水珠。

原来是泪珠从芸娘的腮边滴了下来。

“是不是两个都舍不得?”杨金水的脸色阴沉了。

芸娘还是愣在那里没动。

“那我就给你挑吧。”杨金水把擦干了的脚又踏进水里,站了起来,“跟沈一石是没有下场的!”

脚一用劲,盆里的水便漾了出来。

第九章

淳安县有史以来还没有驻过这么多的兵。全是省里调来的,火把照耀下,盔甲行头刀枪火铳都闪闪发亮,把个县衙大坪四周都站满了!

大坪的正中围着旗杆用一根根手臂粗长的劈柴架成了一座柴山,下宽上窄,有一丈多高!

柴山上端的旗杆上背靠背捆着两个人。

——一个是齐大柱。

——一个就是臬司衙门大牢里那个井上十四郎。

绕着柴山约一丈距离,四面都摆满了站笼,每个站笼里都站着一个青壮汉子,站笼上方的圆口卡着他们的脖颈,每个人的手都又被铁铐铐在站笼的柱子上。

县衙门前还站着几队兵,全都列在那里。

百姓全来了,虽然都静静地,毕竟万头攒动,又值遭灾的时候,无数双眼睛里都藏着敌意,望着绑在柴堆上的齐大柱和井上十四郎,望着柴堆四周那十几个站笼。

省里调来的兵便十分紧张,圈着刑场的大坪,长枪火铳都对着观刑的百姓。

没过多久,这种平静被打破了,先是北边那条街上起了骚动,大坪四周无数双眼睛都望了过去,人群便涌动起来。

那队官紧张了,大声喝道:“省里来人了!挡住!都不许乱动!”

兵们便调转了长枪,用枪柄那头杵前排的人。

后排的火铳手也高举着火铳,纷纷喝道:“后退!后退!”

前排的人便往后退,无奈后面的人更多,人群仍往前涌。

一群衙役过来了,手里捧着碗,碗里装着墨,用好大的笔蘸了墨往后排人群头上洒去。人群这才往后退去。

北街两边的人都被官兵逼压向临街的店面,中间空出了一条通道。

海瑞牵着马在北街的街面上出现了。

他的两侧和身后是那群省里的官兵。

海瑞一行走进了大坪,人群又涌动起来。

洒墨也不管用了,那些衙役是早准备好的,立时搬过一条条板凳,隔着士兵站了上去,朝前排后面往前拥挤的人,点着头用皮鞭乱抽:

“你!退后!”皮鞭抽向一个人头。

“你!退不退!”皮鞭抽向另一个人头。

“就是你!再挤,就锁了你!”

人群又往后退了些。

海瑞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也不看四周的人,稳步往前走着。

突然,海瑞站住了,目光望向数步外那座一丈余高的柴堆。

一双眼睛在柴堆上闪着光直视着他!

海瑞也直视着这双眼睛,他认出了,就是在杭州漕运码头自己放走的那个齐大柱!

齐大柱的口中这时横着一根口勒,两端有绳绕向脑后紧紧绑着,只有目光中似有无数的话说。

海瑞不再看他,把目光又移向了和齐大柱绑在一起的那个倭寇。

井上十四郎这时面若冷铁,两眼望天。

海瑞徐步往前走去,站笼里一双双眼睛都睁得大大的,望着他。

又是两张见过的面孔,是在漕运码头和齐大柱一起拜见过他的两个桑民,这时口中也横着勒条,目光中闪出求救的欲望。

海瑞的目光却出奇的冷漠,走过一只只站笼,走向衙门。

“哎!抓住!”身后起了喊声。

海瑞停住了,慢慢转过身去。

一个老汉,就是马宁远马踏青苗时趴在田里的那个老汉,刚挤出人群便被人群前围着的兵士扭住了,在那里挣扎着喊道:“冤枉!青天大老爷,我们没有人通倭,全是冤枉!”

海瑞远远地望着他。

这时人群中也有人喊了:“冤枉!都是冤枉!”

紧跟着喊的人越来越多。

镇守的队官急了,大声下令:“放铳!”

拿着火铳的兵便斜对向人群的头上放铳。

铳声轰鸣,火光四射,人群才又慢慢安静下来。

镇守的队官疾步走到那老汉面前:“这也是个通倭的,关到笼子里去!”

几个兵立刻将那老汉拖到一个空笼前,打开了笼门,关了进去。

那老汉在笼子里望向海瑞依然喊着:“青天大老爷,冤枉!”

海瑞只是看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个队官吩咐抓了人,又踅回来向海瑞一拱手:“在下姓徐,臬司衙门的千户长。”

海瑞只乜了他一眼,便转过了身,徐步向衙门走去。

那个徐千户一怔,那张脸立刻涨红了。

一个穿着八品服色的小官从衙门台阶步过高与阶平的监斩台快步走过来了,下了台阶,迎着海瑞深深一揖:“属下淳安县丞田有禄恭迎堂尊!”

海瑞也只看着他,并不吭声。

田有禄:“现在才巳时,请堂尊先去换官服,午时三刻监斩。”

海瑞不再看他,徐步登上监斩台,向县衙大门走去。

田有禄也怔了一下,只好紧跟着走去。

那个徐千户气了好一阵子,大步向跟海瑞同来的那个队官走去。

徐千户:“老蒋,这个知县什么鸟人,老子跟他打招呼他理也不理,牛皮烘烘的。”

同来的队官原来姓蒋,也是个千户,刚才海瑞冷落徐千户他都看在眼里,这时给他打招呼了:“正要跟你说,这个人有些来历,在巡抚衙门大堂把中丞和何大人都顶得够呛。上面打了招呼,午时三刻怎么着也得挟着他把这些人处决了。”

徐千户:“知道了。一个鸟知县嘛,连中丞和何大人都敢顶,这口气我们替上面出了。”

那个蒋千户:“不只是出气的事。杀了人,还得让他赶快买田,改稻为桑。我们办差就是,犯不着和他置气。”

徐千户:“我来的时候上头只叫我抓人杀人,买田的事我可不在这里多待。”

蒋千户:“上面说了,午时三刻杀了人就没有你我的事了。买田另外有兵护着沈老板来干。”

徐千户:“那还差不多。”

这时后面的人群中又起了骚乱,那徐千户恶狠狠地回过头去:“谁又在闹事?打!用鞭子打!”

那些衙役又站到了凳子上,拿鞭子向后面一些人抽去。

午时三刻杀人的时辰是天定的。

接近午时,天青如洗,白日高悬。无数双等待观刑的眼这时都冒着刺眼的光仰望着慢慢移动的太阳。

行刑的人从衙门里列着队走出来了。

四个法号手,四个放碗口铳的兵分别走到监斩台前的两侧站好了。吹法号的摆好了法号,放碗口铳的点燃了火把。

由于省里定下的是火刑和囚笼绞刑,十几个穿着红衣的刽子便都没有扛刀。两个执行火刑的刽子举着火把提着油桶走到了柴堆前。十个执行绞刑的刽子各自走到一只囚笼前。

所谓囚笼绞刑就是:囚笼底板是活的,在后部还设有一个环形拉手,只要刽子将拉手一扯,底板便被抽了出来,囚笼里的人脖颈便会卡在囚笼圆形的套里,活活卡死。

人头攒攒的观刑百姓开始骚动起来,刑场四周的士兵更紧张了,鞭抽杆戳,不断大声呵斥,火铳手也都将铳口对准前排的百姓,弹压喧闹的人群。

那徐千户这时更耐不住了,抬起头看了看太阳,又望向衙门前的监斩台。监斩台案前的椅子还空着,洞开的衙门里也静静地没有动静。海瑞从进去后就一直没有出来。

“都镇住了!”徐千户一边向弹压人群的兵士嚷道,“午时三刻准时行刑!”说着便向监斩台走去,跳上了木台,走近站在门口跟海瑞同来的那个队官。

徐千户:“都午时了,还不出来,怎么回事!”

那个蒋千户:“叫他出来。”

二人一同向衙门里走去,一路上还气势汹汹,可一踏进大堂,徐蒋二人便同时一怔。

海瑞已换上了官服官帽,端坐在大堂正中的案前,两眼目光内敛,一动不动,静静地却使得偌大的堂庑生出一股无形的威气。

县丞田有禄坐在他侧旁的案前,显然早已萎了,见两个千户进来,这才立刻站起。

海瑞仍然坐着,也不跟他们打招呼,两个千户便只好站在那里。

大堂上立刻又沉寂了,只有衙门外的骚乱声在一阵阵传来。

明朝取士,沿袭前朝故例,考的不只是文章,还有相貌,所谓牧民者必有官相,无官相则无官威。因此在取士时,有一个附加条件,其实也是必然条件,就是要相貌端正,六宫齐全。譬若面形,第一等的是“国”字脸、“甲”字脸,“申”字脸;次等的也要“田”字脸、“由”字脸。官帽一戴,便有官相。倘若父母不仁,生下一张“乃”字脸,文章再锦绣,必然落榜。

海瑞是举人,考过进士,因是大才,便不讲究“破题承题”那些规矩,直言国事,考官自然不喜,在墨卷上便落了榜,因此根本就没能去过那“面相”一关。有无官相,只有穿上官服才能显现出来。在杭州与了两次会,他穿的都是便服,现在到了淳安,第一次穿上了知县的帽服,眉棱高耸,挺鼻凹目,在大堂上一坐,竟凛然生威。

那三人心中忐忑,但也不能就这样站下去,两个千户同时望向了田有禄。

田有禄的眼则望向了摆在大堂正中的滴漏。滴漏壶中的时辰牌露出一大截了。田有禄走了过去,仔细看了看,有了说辞,转身向海瑞一揖:“堂尊,午时一刻了,应该去监斩台了。”

两个千户也摆出了“请”的姿态。

海瑞依然坐在那里没动,却突然开口了:“拿案卷我看。”这是海瑞进淳安后第一次开口说话,又带着重重的粤东口音。

“什么?”田有禄也许是没听清,更多是没想到,追问了一句。

海瑞:“我要看案卷。”

田有禄:“没、没有案卷……”

“没有案卷就叫我勾朱杀人!”海瑞突然加重了语气。

田有禄一怔,望向那两个千户,那两个千户也面面相觑。

那蒋千户不得不说话了:“海知县,杀人是省里定下的,并没有说还要审阅案卷。”

海瑞乜向了他:“在巡抚大堂我就说过,倘若真有通倭情节我会按《大明律》处决人犯,但绝不滥杀无辜。”说到这里,他又转望向田有禄:“既然申报杀人,为什么没有案卷?”

田有禄:“回堂尊的话,人犯是昨天才抓到的,据《大明律》,凡有通倭情事,就地处决,因此来不及立案卷。”

海瑞的目光犀利起来:“问你句话,你要如实回答。”

田有禄怔了一下:“堂尊请问。”

海瑞:“你刚才说人犯是昨天才抓到的。昨天什么时候抓到的?”

田有禄望向了徐千户。

徐千户:“昨天天亮前。怎么了?”

海瑞:“在什么地方?”

徐千户:“在淳安县城外三十里何家铺码头上。这些海知县也要管吗?”

“这正是我要管的!”海瑞倏地站起,加重了语气也加快了语速:“人犯天亮前抓获,禀报却在昨天上午就送到了巡抚衙门大堂。淳安到杭州二百余里,你们的禀报是插着翅膀飞去的?!”

那徐千户一下子懵了,这才知道失了言,也才知道这个海瑞的厉害,把目光慢慢移望向那个蒋千户和田有禄。

蒋千户和田有禄也懵了,哑在那里。

“公然还跟我说《大明律》!《大明律》就在这里。”海瑞拿起了案上一本《大明律》:“《大明律》上哪一条写着凡有通倭情事连案卷都不需要立的?不立案卷,也不问口供,人犯在抓到之前就往上司衙门送禀报,你们要干什么!”

三个人都默着,无言以对。

海瑞:“这个案子有天大的漏洞,今天绝不能行刑。”说到这里,他倏地望向两个千户:“带着你们的兵,先把一应人犯押到县大牢,严加看管。立刻派出两路急报,蒋千户到杭州向巡抚衙门和臬司衙门呈报,我派人去苏州给胡总督呈报。这个案子必须由总督衙门巡抚衙门和臬司衙门共同来审!”

徐蒋两个千户怎敢同意他这种安排,对望了一下眼神,徐千户示意蒋千户说话。

蒋千户望向海瑞:“来的时候,省里打了招呼,叫我们来处决人犯就是,并没有说还要审案。海大人,我们可是臬司衙门派来的,只知杀人,不问其他。”

海瑞盯向了他:“顶得好。杀错了人,是你抵罪,还是臬司衙门抵罪?”

蒋千户也不示弱:“省里定的,当然是何大人还有郑大人担担子。要顶罪也轮不上我。”

海瑞:“那你拿何大人郑大人的亲笔指令来看。”

郑泌昌何茂才如何会落下亲笔手令?蒋千户又被问住了。

海瑞目光炯炯扫视着二人:“告诉你们,这个案子说小,在淳安就可以杀人。说大,臬司衙门巡抚衙门上面还有总督衙门,总督衙门上面还有朝廷!你们是奉命办差的,现在既然没有上司的亲笔指令,我是淳安的现任官,也是监斩官,按《大明律》,一切必须照我说的去做。我不勾朱,谁敢杀人,朝廷追究起来,上面没有任何人给你们顶罪!”

这话徐蒋二人倒是都听明白了,一时便又愣在那里。

海瑞:“还有,一众人犯在案情审明前都不能放纵瘐毙。走了一人,死了一人,我拉着你们一同顶罪!”

两个千户面面相觑。

“赈灾的粮还能发几天?”海瑞的目光倏地从两个千户转望向田有禄。

田有禄一直愣在那里,这时被猛然一问,仓促答道:“还、还能发一天了……”

海瑞:“你作了哪些准备?”

这田有禄本是个庸懦贪鄙的人,伺候前任常伯熙只一味地逢迎献计,极尽搜刮,知县得大头,自己得小头,倒也如鱼得水,骤然遇到海瑞这样一位上司,便一下子懵了,才问了两问,口舌便不利索起来:“卑、卑职能作什么准备?”

海瑞:“那后天你就准备杀头吧。”

田有禄急了:“堂、堂尊,你这话不对。赈灾的粮一直是省里拨的,凭什么杀我的头?”

海瑞:“知县空缺,县丞主事,明知只有一天的粮却毫无准备,饿死灾民激起民变,不杀你,杀谁?”

田有禄:“说好了的,最迟明天买田的粮就会运到……”

海瑞:“谁跟你担保明天买田的粮就会运到?”

田有禄:“当、当然是省里。”

海瑞:“如果明天粮食没有运到呢?是杀你还是杀省里的人?何况现在情形变了。出了冤狱,在案子审明前,不能强行买卖田地。总之,明天没有了赈灾粮,激起民变,第一个拿你问罪。”

田有禄:“堂尊,这么大的事,你不能压到我头上。”

海瑞:“我是知县,我来之后所有的事我担。我来之前造成的事必须你顶!你现在就去,跟淳安的大户借粮,也不要你借多了,借足三天的赈灾粮,就没你的事。”

田有禄:“我、我怎么借?”

海瑞:“以县衙门的名义借,你去借,我来还。”

田有禄好不彷徨:“我、我也不准一定能借到。”

海瑞:“借不到,你就赶快带着家人逃走吧。”

田有禄:“这、这是怎么说?”一边说着,一边赶紧向外面走去。刚走到大堂口便吓得一哆嗦——原来就在这时,外面发出了大声的哄闹,午时三刻已经到了!

“完了,完了,午时三刻过了。”那田有禄嘟哝着,哪敢再走大门,折向走廊,向侧门走去。

徐蒋二千户也明白了,目光都慌忙望向了堂中那个滴漏。

滴漏的木牌上露出了“午时三刻”!

海瑞:“午时三刻已经过了。先把一干人犯押到县衙大牢,然后立刻向上司衙门送禀报!”

这一下,田有禄等人可真没得说的了。

粮食借到了,胡宗宪稍稍松了口气,加上一路顺风而行,他的气色显然要比在应天时好了许多。

“你这次见了皇上,他的眼睛怎么样?仔细想想。”李时珍坐在大船客舱矮几右侧的船板坐垫上,紧紧地望着胡宗宪。

胡宗宪在冥神想着:“眼睛还是有光,没有昏眊的症状。”

李时珍:“眼珠上红不红?”

胡宗宪想着:“好像眼白有些红。”

李时珍神情肃穆了:“眼袋,眼珠下面的眼袋呈不呈青色?”

胡宗宪又想了想:“有些青。”

李时珍的目光望向了舱外:“都是水银中毒的症状啊……”

“要不要紧?”胡宗宪关切之情立见。

李时珍:“要是每天还服丹,保养得再好,也就三年五载。”

胡宗宪怔在那里,慢慢地,眼中有些湿了。

李时珍也长叹了一声:“在太医院我就说过,劝皇上不要信那些方士之术,犹不可服方士的丹药。正因为这个,在那里待不下了。”

说到这里,李时珍站了起来,在大客舱里慢慢踱着:“灰心。也不是我说你们,满朝的大臣,还有那么多以理学自居的名臣,就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说话,没有一个人去劝皇上远离那些方士邪术。以严嵩为首,几个大学士,一个个争着给皇上写青词,逢君之恶!大明朝的气数,我看是差不多了。”

胡宗宪的眼低了下去。

李时珍:“胡部堂,问你一句话,你不要在意。”

胡宗宪慢慢又抬起了目光,望向李时珍说道:“李先生请问。”

李时珍不看他:“你是个有才的,心里也有社稷和百姓,为什么要去依附严嵩?”

胡宗宪万没想到他会如此发问,一下又怔在那里。

李时珍:“我虽然已在江湖,但躲不了,依然还要被这个王爷那个大员请去看病,听到说你的不少,你想不想听?”

胡宗宪紧望着李时珍:“先生请说。”

李时珍:“先说好的。给你是八个字的评价,知人善任,实心用事。用戚继光,逐倭寇于国门之外,东南得定。修海塘,减赋税,鼓励纺丝经商,百姓赖安。就凭这些,千秋万代,名臣传里本应该少不了你胡宗宪的名字。”

胡宗宪的目光又慢慢低了下去。

“不好的我不说你也知道。”说到这里,李时珍突然激动起来,“冲着这一次你为了浙江的百姓,先是抗上,现在又到处筹粮,我送你一句旁观者清的话,严嵩,尤其是严世蕃倒台就在这一两年之间。你不能够只是一味地以功抵过。”

胡宗宪又望向了李时珍。

李时珍也深深地望着他:“大义者连亲都可以灭!你应该站出来向皇上揭示他们的大奸大恶!”

胡宗宪:“先生,我答你一句,你不要失望。”

李时珍已经露出了有些失望的神情。

胡宗宪:“谁都可以去倒阁老,唯独我胡宗宪不能倒阁老。”

李时珍:“为何?”

胡宗宪:“我可以不做名臣,但不能够做小人!”

李时珍紧望着他,良久才点了点头:“知道重用你这样的人,严嵩还是有过人之处啊!”

“部堂,李先生。”谭纶从舱外进来了,一脸的严峻。

胡宗宪望着他。

谭纶也只是望着他。

胡宗宪慢慢站了起来,对李时珍说道:“失陪,先生稳坐。”

胡宗宪和谭纶走出了客舱。两人走到了大船的船头,亲兵队长领着几个亲兵立刻跑到船舷两边。

“波谲云诡。”谭纶在胡宗宪身边急迫地说道,“先是高翰文在第三天的议事时被他们逼着签字,当堂昏厥了过去。接着报是淳安的灾民通倭,叫海瑞立刻去处决人犯。”

胡宗宪一震:“人杀了没有?”

谭纶:“海瑞没有行刑。当场将人犯都押到了大牢里,说是通倭的案子有天大的漏洞,派人送来了禀报,请总督衙门和巡抚衙门臬司衙门去共同审案。”

胡宗宪的嘴闭紧了,在那里急剧地想着。

谭纶:“另外还有呈报,沈一石公然打着织造局的牌子,运着粮船去淳安建德买田,算日子,今天应该已经到了。”

“这一天终于来了。”胡宗宪语气十分沉重,“阁老小阁老,裕王还有徐高张都要摊牌了。”说完这几句,他激愤起来:“为什么要把皇上也牵进来!公然打着织造局的牌子贱买百姓的田,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谭纶:“狗急跳墙嘛!郑泌昌何茂才知道自己陷进去出不来了,昏了头。”

胡宗宪:“还有那个沈一石,他是靠着织造局发家的,为什么要和郑何二人搅在一起?”

谭纶:“就这一点,我也看不透。部堂,眼下最要紧的是淳安。海瑞不杀人,显然是冤案。这个时候还逼着灾民卖田,立刻就会激起民变。海瑞一个人在那里,顶不住。”

胡宗宪摇了摇头:“再往深里想想,出了这个变故,郑泌昌何茂才会干什么?”

谭纶想了想:“要是通倭的案子是他们假造的,就会杀人灭口。部堂,必须你亲自去。只有你才镇得住局面。”

胡宗宪又摇了摇头:“我不能去了。商量好了以后,便叫船靠岸,我得立刻走陆路去戚继光大营。”

谭纶一惊:“部堂的意思倭寇会举事?”

“内乱必招外患哪!”胡宗宪缓缓地说道,忧虑的目光投向了远方。

事实证明了胡宗宪的担忧不无道理。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我踹死你狗日的!”

在巡抚衙门大堂上,何茂才气急地骂着一脚踹向那蒋千户的肩头。

蒋千户一条腿跪着,见他一脚踹来,管兵的人,手脚还是敏捷,便本能地一闪,何茂才一脚踏空,没站稳,自己倒栽了下来,蒋千户不敢躲了,跪在那里双手往上一撑,将他扶住。

郑泌昌坐在那里早已烦得要死,见何茂才又如此闹腾,两条眉立时皱到了一起。

“啪”的一声,何茂才这时又气又急,被他扶住后,反而又是一个耳光扇去,那蒋千户这回不躲了,挺着挨了一掌。

何茂才气喘吁吁:“两个千户,带几百兵,几个人犯都杀不了,朝、朝廷养你们这些人干什么吃的!”

蒋千户这时也来了倔劲:“他是监斩官,大人们又不给我们指令,我们也没有斩决人犯的权。”

“你们就不会让他勾朱?”何茂才知他说的是理,说这句话时虽仍然疾言厉色,显然已没有了刚才那股气势。

毕竟是心腹,蒋千户这时神情镇定了下来,不再分辩,抬着头说道:“大人,这个人是个不要命的,这回是豁出来跟省里干上了。那边还派了人去禀报胡部堂,属下以为这件事闹大了,大人们得赶快拿主意。”

“你先下去。”郑泌昌插言了。

蒋千户:“是。”行了个礼,站起来走了出去。

何茂才那两只眼一下子空了,脑子里显然在乱想着,慢慢望向郑泌昌。

“你说,怎么办吧?”郑泌昌问他了。

何茂才:“你死我活了,还能怎么办?他不杀人,就只有杀了他!”

郑泌昌:“怎么杀?”

何茂才:“刀砍斧劈,毒药绞绳,哪条都行!”

郑泌昌:“我问你用什么理由杀他?”

何茂才:“通倭,扰乱国策,哪条理由都可以杀他。”

郑泌昌叹了一声:“大帽子不管用了,说个实的。”

何茂才:“还要怎么实?倭寇都上了刑场,午时三刻监斩官竟敢纵放人犯,这一条就是死罪。”

“就这一条站不住。”郑泌昌声调也有些急躁起来,“没有口供,没有案卷,清晨抓的人,上午禀报就到了杭州,还说是十几年的刑名,你们怎么就会露出这么大一把柄让人家拿着!”

何茂才被郑泌昌这一番话说愣在那里,心里更气更急,大热的天那汗便满脸流了下来,折回椅子边从茶几上抓起扇子使劲地扇了起来。

“牢里那十几个倭寇放了没有?”郑泌昌盯着何茂才。

何茂才答道:“还没有。”

郑泌昌:“不能再放了。还有答应倭寇的丝绸也不能再给了。”

“那就只有立刻将那个井上十四郎还有那些刁民在牢里做了!”何茂才眼中又露出了凶光,“然后就以这一条立刻将海瑞拘押!”

郑泌昌:“派谁去做?”

何茂才:“叫蒋千户立刻就走,他和徐千户一起做。”

“你呀!”郑泌昌长叹了一声,“两个千户能够拘押知县吗?”

何茂才拍了一下自己的头:“要命。可我们俩现在也不能搅进去。”

郑泌昌:“叫高翰文去。”

何茂才目光一亮。

郑泌昌:“叫蒋千户徐千户先去做第一件事,叫高翰文后脚赶到,让他去拘押海瑞。一定要赶在胡宗宪到淳安之前做定。”

何茂才终于明白了:“正好,买田的事就让高翰文和沈一石在那里办了。”

郑泌昌:“这可是最后一步棋了。做不好,你和我就自己坐到囚车上去吧。”

为了舒缓气氛,郑泌昌特地在上灯以后穿着便服来到了杭州知府衙门。这时坐在正中的位子上煦煦地望着高翰文,一脸的温和。

高翰文当然也只能便服见他。文人风骨,知道自己这一次所经的挫跌,都与眼前这个人有关,因此虽然是病体虚弱,高翰文却强挺着身子正坐在那里,丝毫不掩饰心中的不服和外表的冷漠。

“该说的我都说了。”郑泌昌温言说道,“按理应该让你再歇息几天。可事关国策,淳安和建德那边明天只能让你带病服劳了。好在是走水路,我也给你找了个好郎中,陪你一路去。事要做,病也还得要养。”

“我会去的。也不要什么郎中。”高翰文竟回答得如此干脆。这倒让郑泌昌怔了一下,不禁盯望向他,像是要看出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高翰文的脸漠漠的,郑泌昌一时还真看不出他的心思。

郑泌昌:“高学兄,这一去可是要施行改稻为桑的国策。淳安建德无论如何在六月要把桑苗插下去。”

高翰文:“‘以改兼赈’的奏议是我提的,我知道该怎么做。”

听他这样一说,郑泌昌心里又没底了:“织造局的粮可是已经运到灾县去了,买不了田,插不下桑苗,高府台,后果如何你应该清楚。”

高翰文站了起来:“中丞,如果无有别的吩咐,属下该准备行装了。”

“好,好。”郑泌昌虚应着,也只好站了起来,“还有,明天省里会派兵护卫你去。大热的天,最好赶个早凉。”

高翰文:“有病在身,我就不送中丞了。”

这可是官场的失礼,郑泌昌一怔,立刻又说道:“不必拘那个礼了。”说着独自走了出去。

高翰文又一个人慢慢坐了下去,听不到郑泌昌的脚步声了,他才虚弱地喊道:“来人。”

一个随从走了进来。

高翰文:“打桶水来。”

那随从怔了一下:“大人,要热水还是要凉水。”

高翰文:“打桶井水,把地洗了。”

“是。”那随从又望了他一眼,走了出去。

随从才走了出去,一个书吏又急匆匆地进来了,轻声唤道:“大人。”

高翰文慢慢望向他:“说吧。”

那书吏:“织造局来人了。”

高翰文竟无任何反应。

书吏:“奇怪,是从后门来的,像是有意要回避郑大人。说是有要紧的事要见大人。”

高翰文:“来吧。让他们都来吧。”

那书吏见他神情异样,小声地回道:“大人要是身体不适,小的就去回了他?”

高翰文:“我说了身体不适吗?”

“是。”那书吏急忙走了出去。

随从提着水桶进来了,知是要洗地,水面上还浮着一个瓢。

高翰文:“那把椅子,和面前这块地都洗了。”

“是。”那随从舀起一瓢水便从郑泌昌坐过的那把椅子背上淋了下去。

要洗地了,那随从对高翰文请示道:“大人,小的要洗地了,大人是否先进去歇着?”

高翰文:“我这边是干净的,洗那边就行。”

那随从只好舀起水,离着高翰文远远的,小心翼翼地将水泼了下去。

“慢着。”那个书吏在堂口喊了一声,那随从便停了手。

那书吏疾步走了进来,对高翰文说道:“大人,织造局的人来了。”

正说话间那人自己已经走了进来,大热的天还披着一件罩帽的黑缎子斗篷。

高翰文望向了他。

那人径自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取下了头上的罩帽——竟是杨金水!

高翰文不认识他,那书吏和随从显然也不认识他,但见他头上戴着镶金丝的无翅纱帽,便都是一怔。

杨金水对那书吏和随从:“我有些要紧的事要跟高府台说,你们都下去。”

这是天生的气势,那书吏和随从也不待高翰文吩咐,便都退了下去。

杨金水望着高翰文:“高府台不认识我,我就是杨金水。”

高翰文倏地站了起来。

杨金水:“坐,坐。”

高翰文慢慢又坐了下去。

杨金水:“芸娘的事我都知道了。那四个奴才都打了板子。我来是告诉你,你写的那个字,我不认可,谁也要挟不了你。”

高翰文的眼中闪出光来,一时还不敢置信。

杨金水:“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做吗?”

高翰文有些激动:“请杨公公赐教。”

杨金水:“他们这是要往皇上脸上泼脏水!”

高翰文一震,睁大了眼望着杨金水。

杨金水:“刚才郑泌昌来找过你了?”

高翰文点了下头。

杨金水:“要你到淳安建德去买田。”

高翰文:“是。”

杨金水:“你答应去了?”

高翰文:“无非一死。”

“不不不。”杨金水站了起来,“你死不了,也犯不着去死。该死的是他们。”

高翰文只睁大了眼望着他。

杨金水:“知道他们是以什么名义去买田的吗?”

高翰文:“还不知道。”

杨金水:“那我告诉你,他们现在是打着织造局的牌子去买田的。也就是说,他们是打着宫里的牌子去买田的。”

高翰文有些明白了:“他们敢这样?”

杨金水:“瞧你这个样还是个明白人。郑泌昌不是要你明天去吗?你还去,可不是去买田,你去帮我办件事。”

高翰文:“杨公公请说。”

杨金水:“把船上的灯笼都给我取下来!告诉所有的人,织造局没有拿一粒粮去买田!”

高翰文看着杨金水的眼里有了一线光亮……

这年五月的北京天也出奇的热。回裕王府时,冯保已经疾走得满头大汗,刚踏进院子便听见裕王在屋里大声生气的声音,脚下便略停了停。

“再派人去看!冯保这个奴才为什么还不回?”

裕王的声音刚落,世子的哭喊声又传来了。

冯保连忙奔去,一边大声说道:“世子爷甭哭,大伴回来了!”

“阿弥陀佛!这么热的天,从下午就哭到现在。”李妃也已是满头的汗,急着就将世子递给冯保。

“主子,奴才一身的汗。”冯保有些踟蹰。

李妃:“谁不是汗?先哄着了。”

冯保:“是。”答着便绽开笑脸,两手轻轻一拍,接过了世子。

世子立刻便不哭,就着灯光看着冯保满是汗的笑脸,咯咯笑了起来。

裕王这时也安静了,深深地望着冯保。

冯保对着裕王哈了下腰,目光转向了在旁边伺候的两个宫女。

裕王对两个宫女吩咐道:“到前边去,叫他们从地窖再取两块冰来。”

两个宫女:“是,王爷。”答着便走了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了裕王李妃和抱着世子的冯保。

冯保抱着世子走近裕王,低声禀道:“王爷的话奴才下午便转告了吕公公。吕公公也叫奴才转告王爷,浙江的事,他心里有数。”

“就这么几句?”裕王盯着他。

冯保:“奴才还没说完。吕公公说,大明的江山是咱们朱家的,王爷爱臣民的心他理会得。今儿晚上吕公公会找个节骨眼跟万岁爷说。”

裕王脸上舒展了,慢慢望向李妃。

李妃这时竟从面盆里绞出一块湿帕子向冯保递去。

“折死奴才了!”冯保抱着世子就跪了下去,“主子,万万使不得。”

裕王:“接了,擦把汗。”

冯保这才犹豫着:“奴才真会折寿了。”一只手捧着世子,一只手掌心朝上,候在那里。

李妃将湿帕子抖开,放在他的手掌上,冯保的手有些哆嗦,慢慢地去擦脸上的汗。

世子眼睛睁得好大,定定地望着他。

转眼到了农历六月初,嘉靖四十年的北京出现了二十年来最热的伏天。在往年这个时候,哪怕整个北京城都没有风,紫禁城由于得天地之风水,也会有“大王之雄风”穿堂入户。可今年,一连十天,入了夜护城河的柳梢都没有拂动过。后妃和二十四衙门的领衔太监居室里有冰块镇热,尚可熬此酷暑。其他十万太监宫女便惨了,长衣长衫得照规矩穿着,许多人的痱子都从身上长到了脸上,症候重的还生了疖子,肿疼溃痈,以致不能如常当差。尚药司今年于是从外面急调了好些防暑药,大内这才总算没有热死人。

而玉熙宫的门窗这时竟日夜全都关闭着,万岁爷就待在里面,在常人看来,真正不可思议。

两个夜间当值的太监满头大汗,一人捧着一个酒坛,一人捧着一个木脚盆,轻步走到了殿门外。两人放下了酒坛和脚盆,侧着耳静静地听着。

里面隐隐约约传来了嘉靖念青词的声调。二人便不敢动,离开了殿门,走到台阶下,撩起长衫的一角拼命扇了起来。

一个太监:“这个老天,去年一个腊月不下雪,今年一个伏天不刮风。这是要收人了。”

另一个太监:“听说外边这几日已经热死好些人了。顺天府都开始掏银子熬凉茶散发了。”

一个太监:“也就咱们万岁爷神仙的体。大冷的天门窗都开着,热死人的天门窗全关着。”

另一个太监:“老祖宗也是半仙的体。也只有他能陪万岁爷熬着。停了,快去。”

两个太监急忙轻步又走到殿门边,侧耳又听了听,念青词的声音果然停了。

一个太监轻声唤道:“老祖宗,奴才们将酒和木盆找来了。”

少顷,殿门轻轻开了半扇,吕芳在门后出现了,脸上也淌着汗。

两个太监连忙跪下:“老祖宗,这坛酒有好几十斤呢。孙子们搬进去吧?”

吕芳:“我还没有那么老。”

两个太监几乎是同时答道:“是。老祖宗还得陪着万岁爷一万年呢。”说完这句又都爬了起来。捧酒坛的太监捧起了酒坛,隔着门递了过去,吕芳接过酒坛走了进去。少顷又折回门边,接过木盆:“你们待着去。”

“是。”两个太监退着往后走去。

由于门窗关着,屋子里点的香便散发不出去,加之神坛前的青铜盆里刚刚烧完的青词纸也在散着烟,寝宫里烟雾弥漫。

嘉靖居然还穿着一件厚厚的淞江印花棉布袍子,只是这时敞开了衣襟,露出了里面那身白色细棉布的短衣长裤,脚下趿着一双浅口的黑色缎面布鞋,坐在那个明黄色的绣墩上。正如太监们所说的“神仙之体”,他竟然脸上身上一滴汗都没有。

吕芳脸上流着汗,将木盆端到嘉靖脚前放下,接着揭开了酒坛上的盖子,一阵浓郁的酒香扑鼻而来。

嘉靖也闻到了:“是茅台?”

吕芳:“六十年的茅台,刚从酒醋面局地窖里找出来的。”

嘉靖:“比我还大几岁呢。”

“也只有这种陈酿堪称五谷之精,金木水火土五行俱备,才能配上主子的神仙之体。”边说边捧起酒坛仄靠在木盆边上,将酒倒进了木盆。

将酒坛放在一边,吕芳又顺手拿起了一只矮凳,放到嘉靖身边,坐了下来,便给他卷裤腿。

两条细长的腿露出来了,白白的,上面却长出一颗颗红肿斑点。

吕芳捧着他的左脚慢慢放进了木盆的酒里,抬起头:“主子,不疼吧?”

嘉靖刚才还皱了下眉头,这时又浑然无事地说道:“洗你的吧。”

吕芳:“是呢。”便轻轻地用酒在他的小腿和脚面擦了起来。

一只脚擦了一会儿,吕芳便轻轻捧起,将这只脚搁到木盆边上,搬起矮凳坐到嘉靖的右侧,又捧起他的右脚慢慢放进酒里,轻轻擦了起来。

嘉靖关注地望向自己的左脚,奇怪了,左脚上的红斑点立时便没有刚才那么红,也没有刚才那么肿了。

嘉靖竟像孩童般高兴了:“好奴才,哪儿弄来这方子,还真管用。”

吕芳轻轻擦着他的右脚:“奴才懂得什么方子。这个方子还是当年李时珍在宫里当差的时候说的。”

嘉靖也想起了:“楚王举荐来的那个李时珍?”

吕芳:“主子好记性。”

嘉靖:“这个人看病还行。可惜不悟道,还得修一辈子。”

吕芳:“道也不是谁都能悟的。主子修了多少辈子?旁人怎么能比。”

右脚也擦好了,吕芳捧起来又搁到木盆边,矮着身走过去,替他放下左边的裤腿,又把左脚放到黑缎面的浅口布鞋里。接着矮着身走到右边,放下右边的裤腿,把右脚放到另一只布鞋里。

伺候完万岁爷,吕芳这才端起了木盆,走到酒坛边,慢慢倒了进去。

嘉靖有些惊诧:“洗了脚的酒还倒进去干什么?”

吕芳一边倒酒一边答道:“底下的人都信,说万岁爷神仙之体,沾了仙气的东西,都盼着能得到呢。且是六十年的茅台,倒了也怪可惜的,赏人吧。”倒完了酒,放下木盆,把那个酒坛盖又盖上了。

嘉靖立刻正经了脸:“这是诳你呢。修道修的是自身,哪儿有朕沾过的东西就有仙气了?不要上他们的当。再说这酒拿出去让人喝了,也会生病。要赏人,宫里也不缺东西。”

“嗯。”吕芳这一声答得有些异样,像是喉头哽咽,嘉靖便向他望去,吕芳竟转过了身去,走到旁边紫檀木几托着的一个玉盆里假装用清水洗手,顺势拿起一块帕子去擦脸上的汗,嘉靖却看出他在擦泪,便紧紧地盯着他。

吕芳顺手又在旁边的神坛上拿起一串念珠,走过来递给嘉靖。“主子圣明。奴才待会儿就叫他们将这坛酒拿去倒了。”

“怎么回事?躲着朕揩眼泪。”嘉靖盯着他问。

吕芳在他身边跪下了:“听主子叫奴才不要将这酒给下人喝,足见主子一片菩萨心肠。想起我大明朝这么多臣民百姓都得靠主子一个人护着,奴才心里难过。”说到这里眼泪竟又流了下来。

嘉靖:“是不是哪个地方又发了灾?”

吕芳:“北边有些天旱,还说不上什么大灾。奴才感叹的也不是这个,就怕主子一片仁慈之心,到下面被那些坏了心肝的人糟蹋了。”

嘉靖警觉了:“都听到了什么?”

吕芳:“杨金水有一份八百里加急,是今儿傍晚送进来的。”

“是不是改稻为桑的事出乱子了?”嘉靖逼着问道。

“主子先答应奴才,看了千万别动气,身上正散着热呢。”说着,吕芳这才从怀里掏出那封粘着三根鸡毛的急递,从里面抽出杨金水的信奉了过去。

嘉靖看了起来。

吕芳又从案上擎着一盏薄纱灯笼,站到嘉靖身后,照着。

看完了,嘉靖立刻将那封信往地上一扔,近乎吼道:“叫严嵩来!”

严嵩真是老了,站在那里也没多久,那汗便漫过长长的寿眉,糊住了眼睛,坐在那里的嘉靖在他的眼中越来越模糊。

“去年一个腊月没下雪。今年入伏以来,也连着十几天不刮风了。朕叫你去问钦天监,钦天监怎么说?”嘉靖的声音在严嵩听来也忽远忽近,若有若无。

除了平时设坛修醮,君臣对话时嘉靖照例会赐严嵩坐在矮墩上,这么大热的天,又是连夜把自己叫来,竟让自己站着说话,十年来这还是头一回。严嵩不明白缘何而起,但已经敏锐地感觉到,圣眷衰了。

但严嵩毕竟是严嵩,不去再想自己今天的境遇,而是抓住了嘉靖的问话,缓缓回道:“回皇上,臣没有去问。”

嘉靖:“什么?”

严嵩:“天象非臣子可以妄议。皇上是天子,事关天象,只有皇上可以召钦天监亲自问。”

“你的意思,去年不下雪,今年不刮风,都是朕的原因?”嘉靖的话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一下子灌进耳中。

严嵩还是有内力的,八十了,居然提起了袍子,跪了下去:“《尚书》有云:三年丰,三年歉,六年一小灾,十二年一大灾。天象在尧舜时就是这样。在丰年存粮备荒,在荒年赈济灾民,这是臣等的责任。”

见他这般年纪这时跪在那里,帽袍皆湿,答话时依然竭力维护自己的圣名,嘉靖的心一下子又软了,似乎想起了他二十年来的辛劳,便默在那里。

吕芳当即说道:“阁老,皇上也没有叫你跪,毕竟八十的人了,还是起来回话吧。”说着便过去搀他。

严嵩这时便借着吕芳的一搀之力,站了起来。

吕芳又向嘉靖望去。

嘉靖这才望了一下旁边的那个矮墩。

吕芳连忙搬过了矮墩:“阁老,皇上赐你坐呢。”

严嵩汗眼模糊:“臣谢皇上。”在吕芳的搀扶下又顺势坐了下去。

嘉靖不再跟他绕圈子:“你刚才说丰年备荒,荒年赈灾,浙江被淹了的那两个县情形如何?”

严嵩:“正在按照‘以改兼赈’的方略,一边赈济灾民,一边施行改稻为桑的国策。”

嘉靖慢慢望向了吕芳,吕芳这时也淳淳地望着嘉靖。

嘉靖:“你回去问问严世蕃,浙江的事到底进展得如何,回头再来回朕的话。”

严嵩:“是。”站了起来。

吕芳引着他向纱幔那边走去。

嘉靖望着严嵩龙钟的背影,目光也有些茫然。

关殿门的声音,一会儿,吕芳踅回来了。

“严嵩老了,底下的事管不了了。”嘉靖说道。

吕芳:“有些事也真难为他。”

嘉靖:“看他明天怎么回话吧。严世蕃如果不孝,便忠不到哪儿去。打着织造局的牌子去买灾民的田,如果是严世蕃的主意,明天严嵩自己会请罪。”

吕芳:“奴才想也是。严嵩一请罪,便立刻明发邸报,通告各省。”

“还有你管的那些奴才,也不如以前晓事了。”嘉靖说着又来了气,“你刚才说杨金水会在那里想法子取下织造局的灯笼。灯笼取下了,宫里的名声已经败出去了。怎么挽回?这就告诉那个奴才,他要坏了朕的名声,就把自己的脑袋挂到粮船上去!”

吕芳:“奴才现在就派人去告诉他。”

嘉靖:“派锦衣卫的人去。穿上便服,替朕在浙江看着。这一次看样子得抓几个人了。”

吕芳:“奴才明白。”

第十章

无论省府州县,除了规模,牢房的规制都是一样的。通道,铁栅栏,石面墙地,而且在进入牢房通道的出口一律有值房。现在淳安县大牢的值房规格升了,成了海瑞临时办公的签押房。

门外站满了兵,海瑞却一律不让他们进来,守候在里面的是淳安县的差役,都挎着刀把在门口。海瑞一个人坐在临时搬来的大案前,翻阅着前任留下的账册案卷。

两个差役提着两只桶和一篮子碗筷,送牢饭进来了。

“太爷。”差役放下了桶,对着海瑞,“该给人犯开牢饭了。”

海瑞望了望两只桶:“就在这里分了。”

两个差役对望了一眼,一个拿碗,一个舀饭,十几碗饭很快分好了。两个差役就把一碗碗饭往桶里叠。

“慢着。”海瑞叫住了他们,“每碗你们都吃一口。”

两个差役一怔:“太爷,这可是牢饭。”

海瑞:“每碗都吃一口。”

两个差役只好拿起了筷子,犹豫了好一阵子才每人端起一碗,挑起一团饭送到嘴里。那饭刚一入嘴,二人的脸都苦了起来。

正所谓“为人莫犯法,犯法不是人”。哪个朝代的牢里照例都由官仓配拨牢粮。牢头狱卒却从来不会把官仓的好米给人犯吃,都是卖了好的,再买陈年霉米,讲点良心的便配上糠秕,黑了心的便往里面掺上沙石。这饭怎么能吃?偏偏遇上这么一个太尊,居然叫送牢饭的差役先尝。二人心里骂着,却不敢不吃。

一人尝六口,十二碗都尝遍了。海瑞这才说道:“告诉所有的人,不要打量着在饭里下毒。毒死一个人犯,做饭的送饭的就把饭自己吃下去。”

两个差役:“不敢的。”

海瑞:“送进去吧。”

二人这才又将碗叠入桶中,提着桶,向通道走去。

还有个苦的,这时也走进来了,便是田有禄。

海瑞抬起头望着他。

田有禄在他大案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揩着汗:“堂尊,只差没下跪了,卑职也只借到了两天的赈灾粮。”

海瑞:“都分发了吗?”

田有禄:“正在分发。”

海瑞便不再看他,低头翻着账册:“那就再去借,我说的是三天,还差一天。”

“堂尊,卑职再借不到了。”田有禄像是铁着心来的,语气便也有些倔抗,“担着哪一条,堂尊看着治罪吧。”

海瑞仍然低着头:“哪一条也不担。等这个事完了,我只问你一件事,新安江大堤在淳安境内是怎么决口的。”

田有禄的脸一下子变了:“堂尊,前任知县都砍了头了,你不能把这事再算到卑职头上。”

海瑞:“借粮去。”

田有禄只好站了起来:“堂尊,屋檐滴水代接代,新官不算旧官的账。你老将来也要交任的……”

海瑞的目光“刷”地盯向了他:“我没有儿子,也没有打算活着走出淳安!借粮去!”

“好,好。卑职这就去借。”田有禄走出去不一会儿,挥着汗又折回来了,跨进值房的门槛便嚷道:“来了!堂尊,终于来了!”

海瑞:“什么来了?”

田有禄:“粮船!江南织造局买田的粮船!”

海瑞一震:“哪儿的粮船?”

田有禄:“织造局的粮船。”

海瑞倏地站起:“你看明白了?”

田有禄:“差役来报的,说是看得清清楚楚,每条船桅杆上都挂着织造局的灯笼。他们的人也被领着等在县衙了。”

海瑞:“你去接待,当面再问清了,到底是不是织造局的粮船。”

田有禄:“各条船上都挂着灯笼,铁定是织造局的。”

海瑞两眼闪出了光:“你亲自去落实,他们真是打着织造局的牌子来买田就好!”

田有禄哪儿能听明白海瑞的意思,立刻逢迎道:“堂尊说的是,宫里来买田了,怎么做我们都可以卸担子了。”

海瑞的眼斜乜向了他。

田有禄:“堂尊,卑职说得不对?”

海瑞:“你说得对。问清楚了便告诉他们,叫他们的粮船先在码头上等着,我会去见他们。”

“是嘞!”田有禄第一次答话有了底气,紧接着对着海瑞:“堂尊,卑职出面借本县大户这三天的粮是不是可以明天就还?”

“那些大户在催还了?”海瑞又盯向了他。

“那、那倒还没有。”田有禄又有些结巴了。

海瑞便不再理他,敛着目光,在那里急剧思索起来。

田有禄只好放轻了步子又走了出去。

一条条船上的帆都下了,织造局的灯笼还挂在桅杆上,后面的船头咬着前面的船尾,桅杆如林,白纱面红字的灯笼更加突出醒目。

除了沈一石那只大船是紧靠在码头边,大队粮船皆离岸四丈开外,船头船尾用铁链套住了,浮停在江面。灾年地面,防的就是饥民抢粮。因此沿岸一线都站满了兵。

沈一石这时又换了衣服。由于长年替织造局当差,杨金水为他向宫里恩请了一套六品的冠带,和吏部委任的官员不同,纱帽上不带翅,袍子上也没有补子,但一穿上,在百姓看来便是官家,在官场看来便是宫里的人。沈一石平时勤于事务,举止低调,这一套织造局的袍服从就没有穿过,今日乍一穿上,他身边的人都有些吃惊:老爷原来是官身!

这时一把椅子摆在大船的船头,沈一石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岸上早已站满了灾民百姓,被兵挡着,一双双饥渴的眼都望向船头的沈一石。

那个管事被四个兵护着,从淳安城北门那边驰来了。到了码头,管事下了马,立刻走上跳板,向沈一石走去。

管事走到他的身边,低声地禀道:“老爷,小的去证实了,臬司衙门抓的那个倭寇和通倭的人犯确实没有处决,现在都关在牢里。新来的那个海知县说是要等着总督衙门巡抚衙门和臬司衙门重新审案。”

沈一石目光望着远处江面的流水:“那个海知县还说了什么?”

那管事:“小的没见着海知县,是淳安的县丞转告的,只说那个海知县会来见老爷……”

沈一石慢慢望向了他:“赈灾的粮应该今天就没了,他们也不急?”

那管事:“好像他们向本县的大户又借了三天的赈灾粮。”

沈一石沉吟了:“我倒真想会会这个海知县。”

那管事:“小的这就催他来?”

沈一石:“不用催。催,他也来不了。”

那管事一愣。

沈一石:“你带着几个人还到城里,在县衙看着,有什么事情立刻来禀告我。”

“是。”那管事立刻又向跳板走去。

“来人。”沈一石站了起来。

两个随从立刻趋了过来:“老爷。”

沈一石取下了头上的纱帽,一个随从连忙双手捧着接了过去。

“侍候更衣。”沈一石光着束发,向船舱走去。

两个随从,一个捧着纱帽,一个垂着手在后面跟了过去。从背影看,那件六品官服穿在老爷的身上确实让他不自在。既无平时葛麻布衣的厚重,也无一路来蝉翼丝绸的飘逸。

让沈一石说中了,海瑞眼下还离不开这里。两日前停了行刑,他便只有一条路,那就是等。等来的是什么结果他也不知道。郑泌昌何茂才会不会来?如果他们不来,蒋千户带来的是什么指令?都不知道。他唯一的希望是派往苏州送急报的那一路,倘若急报能送到胡宗宪手里,谭纶在他身边,一定会赶来。可苏州的路程比杭州远,况且胡宗宪是在途中,倘若错过,这路急报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胡宗宪手中,能让谭纶知道。他来的时候只剩了一天的赈灾粮,逼着田有禄借了三天的赈灾粮,有了这些粮能挺四天。四天中买田的粮船肯定能到,剩下的一步棋便是借着这个冤狱,阻止他们买田。然后将买田的粮留住,以淳安县衙的名义借下来,再借给灾民,赶在六月和七月把秧插下去,到九月十月还能收一季稻谷。那时再让灾民还粮,土地兼并便会无疾而终。当然,这只是海瑞一厢的想法。自己这样做,上面注定不会同意。那就拼着自己坐牢杀头,这件事也会上通朝廷,朝局便会起变化。只要能改变朝廷改稻为桑的方略,也算完成了谭纶代上面那些人请自己出来的千斤之诺!

刚才突然听到粮船是打着织造局的牌子来买田,海瑞立刻敏锐地意识到转机来了!大明朝的规制,各地的藩王都有皇田,宫里也有供养皇上的皇庄,但从太祖高皇帝开始,便有定制,皇庄不得侵占民田。倘若宫里开支大了,户部照例要从国库拨款,所谓天子富有四海,在皇上来说家即是国,国即是家,从来不缺费用,哪有君父再去掠夺子民田地的道理。这样公然打着织造局的牌子也就是打着宫里的牌子来买田,显然违了祖制,犯了大忌。为什么这样,他不知道。但已经可以肯定,郑泌昌何茂才不敢来了,而且浙江各级衙门都会远远地避着,不敢来蹚这趟浑水,自己就可以以“玷污圣名”的名义将粮船全部扣下!眼下苦的就是自己手下没有人,也没有兵,不能够离开大牢半步。这些人犯如果被杀人灭口,局势便会急剧恶化。后果不堪设想。

又到上灯的时候了,昨天送饭的那两个差役来点灯了。两个人倒是给海瑞端来了一盏套着纱罩的蜡烛座灯,摆在案上。然后在通道去牢房路口的两边墙上挂上了两盏小油灯。点燃后,也就豆粒大的灯火,通道里反倒显得更黑。

“怎么只有两盏小灯?”海瑞突然发话了,“和昨天一样,每个牢房门口都点上大灯。”

一个差役:“太尊,牢房里的油都有定量。昨晚点的几盏大灯,油还是小的们从家里拿来的。”

“现在是几月?”海瑞问道。

差役:“回太尊,是六月。”

海瑞:“就算牢房的灯油有定量,不成今年的油都点完了?”

差役:“太尊有所不知,灯油都是每天定量去领。”

海瑞:“到哪里领?”

差役:“牢头那里领。”

海瑞:“是了,牢头怎么没来?”

差役:“回太尊,两天两夜了,他也累了。说是想去歇一觉。”

海瑞:“叫牢头来。”

差役:“是。”

王牢头与田有禄这时都在县衙的签押房里,听完从杭州赶来的蒋千户、徐千户说明叫他们参与杀人灭口的来意,脑子轰的一声便懵了,对望着,一声不则,僵在那里。

蒋千户徐千户对望了一眼,然后两双眼睛都紧紧地盯着二人。

过了好久,田有禄眼珠子动了,望向蒋徐二人:“对了。海知县已经派人通知了织造局的船,叫在下先去见他们。织造局的人还在等着我。我得立刻去。”说着也不等他们答应,便向门口走去。

蒋徐也不挡他,只望着他走向门边。

田有禄心里敲着鼓,脚到了门边便觉得走出了鬼门关,迈门槛时那一步跨得也就特别大。可前脚刚跨出去,后脚还在门内便定在那里。

两把刀在门口泛着光直对着他!两个兵对他低声吼道:“回去!”

这时,田有禄才发现,院子内外都站满了臬司衙门的兵。

“这、这怎么说?”田有禄声音发颤了,人却还是那个姿势跨在门槛上,不肯回去。

突然肩上又被人拍了一掌,田有禄一颤,急忙回头,跨出去那条腿也就收回来了。

“也是好几年的八品官了,怎么这么不经事?”是蒋千户站到了他的身后,面色倒是温和,目光却贼亮贼亮。

田有禄又颤了一下:“卑、卑职确实要去见织造局的人。”

蒋千户:“杀人灭口的事都告诉你了,你就想这样走出这条门槛?”

田有禄腿一软跪了下去:“二位将爷,卑职上有老下有小。不为别的,为了家人,我也不会把这个事说出去。再说动刀动枪的事,卑职手上无力也干不了……”

“啰唆!”徐千户怒了,“先在这张字据上把名字签了。”

田有禄赖在那里:“徐爷,卑职也就一个八品,这么大的事,有我不多,无我不少,你老就抬抬手,莫让我卷进去了。”

“你签不签!”徐千户一掌拍在桌上。

田有禄吓了一大跳。站在桌边的牢头也跟着吓了一大跳。

徐千户:“两个人都签。”

那牢头:“二位爷,小的不识字……”

蒋千户笑了:“每天到衙门里领钱领物谁帮你签的字?不肯签也行,那我们只有先在这里把你们两个做了。来人!”

两个兵举着刀进来了。

那牢头:“我签,我签……”说着拿起了桌上的笔,手却不停地打颤,便真像不识字的人那样换了个拿笔的姿势,将笔杆握在拳心,这才不太颤了,就这样在字据上写自己的名字,字却写得大了很多。

徐千户望向田有禄:“该你了。”

田有禄爬了起来,磨磨蹭蹭走到桌子边,从牢头手里接过笔,经常写字,他手倒不颤,只是两条腿有些不太听招呼,在下面抖着,身子便不停地晃。

蒋千户不耐烦了:“坐下吧。”

田有禄坐了下来,望着那张纸突然又觉得有了希望,便抬头望向徐蒋二人:“没、没空地方了……”

徐蒋向那张字据看去,原来下面的空白处都让牢头三个大大的名字写满了。二人不禁瞥向了那牢头。

那牢头低下了头:“小的说过,不太识字……”

蒋千户转望向田有禄:“把名字签在上面。”

田有禄:“没有签字签在上面的……”

“写!”徐千户又拍了一掌桌子。

田有禄只好在字据上方的空白处开始写自己的名字。

牢房通道里都添换了大灯,立刻便亮了许多。

田有禄在前,牢头在后,两人出现在值房门口,却依然停在那里,失神地望向坐在大案前的海瑞。

海瑞笔直地坐着,两眼微闭。

田有禄和牢头兀自不愿跨那道门槛,背后显然被什么戳了一下,两人身子都是一激灵,只好走了进来。四个兵也跟着他们走了进来。

海瑞睁开了眼,田有禄和牢头已经走到了大案前,四个兵也走进了值房,紧站在他们身后。

海瑞何等警觉,立刻从一干人的表情上看出了异样。

田有禄望着他,想笑,却笑不出来;那牢头只将头低着;四个兵眼睛都虚望着前方,无任何表情。

海瑞:“什么事?”

田有禄将眼低垂了下来:“堂、堂尊,织造局派人来催了。请、请堂尊立刻到码头上去。”

海瑞紧望着田有禄:“织造局的人在哪里?”

田有禄:“在、在码头边,船上。”

海瑞:“你不是说派人来催了吗?来催我的人在哪里。”

田有禄怔了一下:“在、在县衙里等着呢……”

海瑞:“既然是来催我的,为什么不带他们来见我?”

田有禄的脑子嗡的一声又乱了:“卑、卑职也不知道……堂尊,你老就莫问了。”

海瑞又望了一眼那牢头,那牢头虎头虎脑,只将头低着。

海瑞这时心里更明白了,不再问他们,目光倏地望向了他们身后的四个兵:“前天我就说了,这个牢里只许县衙的差役和牢卒进来,谁叫你们进来的!”

四个兵对望了一眼,没有接言。

“出去!”海瑞站了起来。

四个兵还是直直地站着,一动不动。

海瑞望向田有禄:“把徐千户叫来!”

田有禄只好回过头望着那四个兵:“你、你们出去吧……”

那四个兵也不敢不走了,对望了一眼,走了出去。

“姓海的没出来,你们怎么出来了!”徐千户站在牢房外院子里的黑暗处迎着四个兵。

一个士兵:“姓海的说,我们要不出来就将徐爷叫去。”

另一个士兵:“还说,要亲自见到织造局的人。”

“难缠!”蒋千户也站在黑暗处,这时接言了。

咣当一声,大门被关上了。

“怎么把门也关了?”蒋千户有些奇怪。

一个士兵:“怕是不让小的们再进去。”

蒋千户:“那你们都守到门边去,怎么办,听吩咐。”

四个士兵立刻又向牢房大门跑去。

黑暗处就剩下了徐蒋二人。

“这一回中丞大人何大人和我们算是都遇到个克星了。”蒋千户突然发出了恨声。

“干脆,放一把火闯进去,连他一起做了!”徐千户也十分恨恼。

“能杀他,也就不用费这么多手脚了。”蒋千户接道,“上面说了,他是裕王举荐的人,只有灭了人犯,把罪坐实在他身上,捅到朝廷才能堵裕王的嘴。改稻为桑也才能做圆了。”

徐千户:“他不出来,我们也不能干等着。”

蒋千户:“再等一下,看田有禄出来说什么。”

徐千户:“不能再等了!等到天亮,高翰文一到,可就什么也做不成了。”

蒋千户:“实在万不得已,到半夜再叫扮成倭寇的人杀进去!”

徐千户:“海瑞呢?”

蒋千户:“就留着他不杀,其他的都杀了。他不是不让我们的兵看护犯人吗?到时候我们都把兵带走。人犯被杀了,正是他的罪。”

按海瑞的命令关好大门,田有禄和牢头在海瑞的对面坐了下来。

“先说说你们两个家里的事吧。”说到这里,海瑞望向田有禄,“田县丞,你有三个儿子,每天督责他们做功课,还颇尽父职。”

田有禄没有抬头:“多承太尊夸奖。”

“你也值得夸奖吗!”海瑞提高了声调,“你的母亲过世了,只有一个老父,自己带着老婆和儿子住在县衙,却让老父一个人住在城南的茅屋里。是不是?”

田有禄声音低得像蚊子:“太尊指责的是。”

“还有你!更不像话!”海瑞的目光刀子般刺向王牢头,“从小由寡母带大,弟弟家贫,却让他一个人养着老母。小小的牢头,居然有老婆还养小妾,却不养母亲!”

王牢头心里吃惊,抬头望了一眼海瑞:“太尊真是明镜,这么快连小的们这些事都知道了……”

“我头上担着天大的干系。”海瑞目光炯炯,“从省里到淳安没有一个是帮我的。我得清楚了,到底是哪些人在扰乱王法,和朝廷作对。有一天朝廷问起来,我也有个说法。”

田有禄和王牢头本就心虚,听他这样一说,尽管地牢里阴凉,那汗还是止不住流了下来。

“其实,官做得再大,落到底也是居家过日子。没有人想往死路上走。”海瑞话锋一转,直刺二人的心,“我也有老母,今年就七十了。可我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你们的福气比我大。”

田有禄突然有了个感觉,原来觉得这个人是对头,现在倒觉得他或许是自己的救星,立刻有些激动:“堂尊,你老是星宿下凡,卑职哪儿能比……”

海瑞:“没那回事。只有一点我比你们好。我的家人都在福建。朝廷答应了我,我要是在淳安被人害了,会有人把她们接到北京去。”

田有禄望向了王牢头,王牢头也望向了他。

田有禄小声问道:“堂尊,听说你老是裕王举荐的人?”

海瑞:“这要紧吗?”

“当然要紧。”田有禄急忙接言,“满天下谁不知道裕王爷就是将来的皇上。”

王牢头也似乎跟上了田有禄的思路,目光也急切地望着海瑞。

海瑞知道他们心动了,抓住了时机,正颜问道:“你们想不想带着家人平平安安离开淳安?”

田有禄立刻站起来了,王牢头也跟着站起来了。

“堂尊救我!”田有禄跪了下去。

王牢头也跟着跪了下去:“你老是本县的太尊,是我们的天。只有你老能救我们了。”

海瑞:“我答应你们,听我的,一起过了这个难关,今后就没你们的事。”

四个臬司衙门的兵这时仍死死地把在大牢门外,看见牢门“吱呀”一声开了,田有禄走了出来。那几个兵立刻迎了上去。

田有禄低声地问道:“蒋爷和徐爷在哪里?”

一个兵:“在等你呢。”说着便引着田有禄走到了牢院左侧屋檐的暗处。

好一阵子,田有禄才看清蒋千户徐千户都站在这里。

田有禄:“没办法,说是见不到织造局的人,他高低不离开。”

徐千户立刻便想发作,蒋千户拦住了他,望着田有禄:“沈老板那个管事现在哪里?”

田有禄:“带着几个人,一直在县衙门等着。”

蒋千户:“那就叫他来。让他把姓海的领到船上去。”

田有禄故意犹豫着:“他也不会听我的……”

蒋千户:“就说你见过沈老板了,是沈老板的意思。”

田有禄又磨蹭着:“那我去试试。”

徐千户:“不是试,一定要叫来。”

田有禄:“我这就去。”

月亮被云遮住了,只闪闪烁烁有些星光。往年在这个时候淳安的田间早已是禾苗茁壮,蛙声一片。今年田都被水淹过了,秧也没插下去,田畦沟渠到处是野草,蛙声便稀,虫鸣声响成一片。

驿道远方的马蹄声还有车轮声传来了,越近越响,许多虫子便不叫了。马车上的灯笼光渐次驰近。

一个队官,八个骑兵,都挎着刀,前面四个,后面四个,中间便是队官紧护着高翰文的马车。

郑泌昌原本是安排高翰文坐船,他自己坚持要走陆路,这才改乘了马车。反正时间是拿捏在这几个护从的官兵手里,都明白要在第三日天明到达淳安恰好。现在离天明也就一个多时辰了,马队到了五狮山北面,略事休息,翻过山到淳安县城,天刚好亮。

高翰文闭着眼靠坐在马车里,虽然身子依然虚弱,精神已经旺盛了许多。杨金水的晤见使他吐出了胸口那股天大的冤气,尽管前路依然凶险莫测,这时却又能够凭着胸中的理学慨然面对。还有一则感慨,就是自己现在特别想见到海瑞。巡抚衙门第二次议事,海瑞那股“在地为河岳,在天为日星”的凛然陈词,使他多年想象中的天地正气突然有了一个活生生的人。从一登上马车,高翰文眼前挥之不去一直是海瑞的影子。这个人现在一人挺在淳安,高翰文从心底里陡生了一股豪气,是那种“闻鼙鼓而执金戈”与之并肩破阵的干云之气!想到这里,海瑞的影子从脑中消失了,高翰文睁开了眼,去撩车帘,他想知道什么时候能到淳安。

恰在这时,马车慢慢停下来了。

“到哪里了?”高翰文问道。

车边那个队官:“回高府台,已经到五狮山了。”

高翰文是看过《淳安县志》的,立刻说道:“翻过五狮山就是淳安了?”

那个队官:“高府台说的是。”

高翰文:“不要停,天亮前赶到淳安。”

那个队官却翻身下了马,接着几个兵都翻身下了马。

高翰文:“我说的话你们听到没有?”

那个队官:“人马都困了。高府台总得让人喘口气吧。”

高翰文:“那就稍歇片刻,接着赶路。”

那队官:“天亮前我们是赶不动了。天亮后再走吧。”说着对其他几个兵:“把马拴好了,喂点草料。人也都歇一觉。”

高翰文立刻明白了,这又是郑泌昌何茂才的安排,心中那股气便又涌了上来,从马车上跳下,径直走向那队官:“把马给我。”

那队官捏紧了缰绳:“高府台,你老这是要干什么?”

高翰文:“你们歇,我一个人去淳安。”

“那可不行。”那队官一拉缰绳,“省里安排我们护送大人,怎么能让大人一个人走。”

高翰文慢慢抬起了头,乌云遮月,星光闪烁,苍穹下自己竟如此孤独!

“谁!”突然,那个队官发出了大声喝问。

高翰文注目望去,驿道前路边的树林里十几骑人马走了出来。

八个兵都抽出了刀,对峙着对方。

对方一人牵着马在前,两人牵着马在两边随着,打着两盏灯笼走了过来。

“站住!”高翰文的护兵又大声喝道。

“瞎了眼。灯笼上这么大的字也看不见吗?”对方那人依然牵着马走来,竟是谭纶。

这边的兵都盯着望向灯笼——灯笼上赫然印着“总督署”三个大字!

臬司衙门几个兵气焰立刻没了,把刀慢慢插进刀鞘,让开路站在那里。

“谭大人!”高翰文在信阳驿站见过谭纶,这时禁不住激动,迎了过去。

谭纶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说道:“我们一边说话。”

见二人向驿道旁树林走去,臬司衙门那个队官便示了个眼色,带着两个兵跟了过去。

谭纶停住了,回头望向那三个兵:“干什么?”

那队官:“回谭大人,小的们奉命护卫高府台。”

谭纶:“刚才我都听到了,高府台说要走,你们挟着他不让走,这是护卫吗?”

那队官不吭声了。

谭纶:“大明朝的律法,文官节制武将。几个臬司衙门的兵竟敢要挟杭州知府兼赈灾钦使!来人。”

总督署的亲兵应了一声,都走了过来。

谭纶:“把他们的刀都下了,看起来。”

亲兵们立刻涌向那队官和八个兵,把他们的腰刀都摘了下来。

“一边去,蹲在一起!”

队官和八个兵被赶着都蹲到了路边。

“请。”谭纶这才又领着高翰文向小树林走去。

田有禄居然把沈一石那个管事还有四个兵都领来了。

站在暗处的蒋千户和徐千户对望着点了下头,又向那一行望去。

田有禄在敲牢房的门,说了几句什么,牢门开了,田有禄领着那管事走了进去。四个兵留在门口站着。

蒋千户:“过来!”

几个站在不远处的兵跑过来了。

蒋千户:“那些人都换了衣服吗?”

一个兵:“回蒋爷,早换好了。”

徐千户:“等海瑞一走,把织造局的人领走,就叫他们杀进去。”

几个兵:“知道了。”答着跑出了院门。

——牢门“哐当”一声又关上了,沈一石那个管事惊了一下,回头望去。

“请坐。”海瑞站在那里,将手一伸。

那管事望着他,在大案对面的椅子上慢慢坐下了。

海瑞:“织造局的?”

那管事:“替织造局当差。”

海瑞:“本应该早去见你们的上司。出了冤狱,事关通倭的大案,脱不了身,只好屈驾请你们到这里来谈。”

那管事:“上百船粮,我们家老爷可离不开。”

海瑞:“他离不开,当然是我去见他。”

那管事立刻起了身:“小的这就陪你老去。”

海瑞:“不急。离天亮也就一个时辰了。屈尊在这里再坐坐。天亮后,我和你一起去。”

那管事:“不是说你老答应现在就去吗?”说着便转望向田有禄。

田有禄:“没有。我们堂尊只答应去,没有答应现在就去。”

那管事:“那你现在把我领来干什么?”

海瑞:“你们是织造局的,按礼应该我陪。我去不了县衙,只好在这里相陪了。”

“那就不用了。”那管事移开了椅子,“我还在县衙等着,你老什么时候去,我什么时候随。”

“把门锁了!”海瑞突然向王牢头说道。

王牢头就在门边,拿出一把好大的锁从里面把牢门锁了。

那管事一惊:“你们要干什么?”

海瑞:“已经说了,我陪你到天亮,再去码头看粮船。请坐吧。”

——这边越等越不耐烦了。

徐千户:“还不出来,怎么回事?”

蒋千户也看出有些不妙了,对身边不远的一个兵:“过去问问,怎么回事?”

那个兵连忙奔了过去。

蒋千户徐千户两双眼巴巴地盯着那兵在门口问话,又盯着他们在敲牢门,又好一阵对话。完了,那兵又奔了过来。

蒋千户:“怎么回事?”

那兵:“说是海知县正跟织造局的人在谈事,要等到天亮以后才去粮船。”

蒋千户:“田县丞和王牢头呢?”

那兵:“这话就是田县丞和王牢头说的。”

蒋千户跺了一下脚:“这两个狗日的,反了水了!”

徐千户:“不能等了!你们多带些人闯进去,先把织造局的人弄出来。”

那兵:“回爷的话,牢门从里面锁了。”

徐千户又气又恨:“撞门!撞开了再说。”

蒋千户:“要把织造局的人伤了,麻烦就大了。”

徐千户:“天都要亮了,先撞开门再说。”

蒋千户沉吟了片刻:“那就先在外面放火烧屋子,就说是报火警,把门撞开。将织造局的人和姓海的架出来,再行事!”

徐千户:“好办法!都听明白没有?”

几个兵:“明白!”

徐千户:“一队放火,二队撞开门闯进去架人!”

“是!”几个兵立刻跑了开去,一边招呼着,更多的兵向他们聚拢过来。

好一阵忙乱,一个兵又跑过来了。

蒋千户:“又什么事?”

那个兵:“二位爷,牢门太结实,二队没有撞门的家伙。”

徐千户气得要死:“找根大木头柱子!”

那个兵:“可这院子里也没有……”

徐千户:“那就到外面去找!找不着就把哪个铺面门外的柱子砍了!”

那兵:“明白!”又急忙跑了过去。

一队兵跑出了院门。在大牢不远处的街道旁看到了一家铺面外有根碗口粗的柱子撑着挑出来的屋檐。那个兵低声喊道:“就这根了!”

两个兵拔出了刀一边一个便往那根柱子的底部砍去。

柱子两边斜着砍出了两道深口。那个兵又喊道:“好了。撞倒它!”

几个兵犹豫了:“垮下来可砸人。”

那个兵:“砸不死。快撞!”说着自己带头用脚狠狠地向那柱子踹去。

那柱子晃了晃,依然不倒。屋檐上的瓦倒掉下来了几块,砸在街面上发出好大的响声。

“有贼!”铺面里有人喊了起来。

两个兵走了过去,恶狠狠地威胁道:“闭嘴!再喊杀了你全家!”

里面安静了。

踹柱子的那兵急了:“用肩,轮着撞!”

一个兵便卯了劲跑过去用肩头狠劲一撞,柱子大晃了一下,那兵也一屁股坐在地上。

另一个兵:“人推人,能推倒。”

踹柱子那兵:“那就推。”说着自己双手绷直了顶住那根柱子。

一个兵站到他背后双手顶住他的背部,几个兵后面的顶前面的,都站好了。

顶柱子那兵:“听我的号令。三(音:散)——起!”

所有的人一齐用力,那根柱子带着檐上的瓦“轰”地倒下来了。

那些兵连忙闪开。

踹柱子那兵:“抬上,走!”

几个人抬起柱子便跑。

刚跑了不远,侧方的街面上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了过来。几个人站住了。

一个官带着十几骑马从侧面的街上驰过来了。

马队在这几个扛着柱子的兵边上停住了。几匹马兀自绕着他们踏着碎步转着。

几个兵懵了。

那官便是高翰文,这时紧盯着他们:“哪个衙门的?干什么?”

那兵有些慌:“回、回大人,县牢着火了,我们去撞门救人。”

高翰文一惊:“带我们去!”

那些兵又不敢动了。

高翰文喝道:“走!”

亲兵们都拔出了刀。

那些兵只好抬着柱子小跑着向县牢方向引去。

高翰文带着亲兵策马跟去。

——火把都已准备好了,牢外院子里那些狱卒住的屋墙边也堆了好些干柴,单等柱子一来便放火,再撞牢门。

火把光将大牢外的院子照得大亮,蒋徐二人这时已经退到了一间屋里,站在门后边急等着找柱子的兵。突然听到了马蹄声夹杂着脚步声,便立时觉得有些不妙。

可院子里那些兵已经等不及了,眼睛盯着院门,火把便在干柴边晃着。

蒋千户:“不好。叫他们先不要放火。”

门外一个兵立刻喊道:“不要放!先都不要放……”

正喊着,几个兵抬着那根木柱,一群人马紧跟在他们身后闯进了院门。

“关门!”蒋千户看到了高翰文,立刻一拉徐千户,将门连忙关上。

一群马驰到了院子里,兀自在那里小跑着转圈。

高翰文在马上大声问道:“哪里着火了!”

抬柱子的那几个兵面面相觑。拿着火把的那几个兵也连忙将火把扔到地上,用脚一阵急踩,将火把都踩熄了。

高翰文目光炯炯环视着院内:“所有的人都站在原地,擅动者立刻抓了!”

总督署的亲兵立刻喝道:“列队!都站好了!”

臬司衙门那些兵慌忙分作两队在院子两侧站好了。

高翰文:“海知县在哪里?”

抬柱子那个兵:“回大人,在、在里边牢里。”

高翰文下了马:“领我进去!”

海瑞慢慢从椅子上站起了,望着出现在门口的高翰文。

高翰文两眼闪着光,疾步从牢门的台阶走了进去。

田有禄连忙趋过去要扶高翰文:“大人,小心了……”

高翰文将手轻轻一甩,走近了海瑞,隔着那张大案,两人对视着。

海瑞已经看到了随他进来的两个总督衙门的亲兵,轻轻问道:“府台,见到胡部堂了?”

高翰文摇了摇头:“胡部堂派人来了。”

海瑞:“是谭大人?”

高翰文点了点头。

海瑞长出了口气,几天的疲劳一下子冒了出来,便坐了下去。

高翰文立刻喊道:“扶海知县去衙门歇息。”

田有禄和王牢头争着奔了过去,一边一个便去扶海瑞。

海瑞自己又站了起来:“失礼了。府台,还不是歇息的时候。”

高翰文关注地:“还挺得住?”

海瑞:“府台不也挺住了吗?”

几天来高翰文第一次露出了一丝笑容,接着令道:“你们都先出去,我有话和海知县说。”

所有的人便都慢慢退了出去。

这边,田有禄一走出牢门便拉住了总督署一个亲兵的衣袖。那亲兵望着他。

田有禄低声说道:“蒋千户和徐千户就躲在这个院子里,挨着门找准能找出来。”

那亲兵:“一切听高大人的,这不关你的事。”

田有禄咽了口唾沫,又望向王牢头。

王牢头虎头虎脑:“放心,总要把那张字据拿回来。”

那边,高翰文和海瑞隔案坐着,双方的目光都望着对方。

高翰文:“这里有我,没人敢再闹事。谭大人的意思,你是裕王向吏部举荐的人,让你到码头上去把织造局的灯笼取下来,将所有的粮船都扣下。”

海瑞:“给我多少兵?”

高翰文:“要多少有多少。”

海瑞:“这话怎么说?”

高翰文从怀里掏出一纸公文:“这是总督衙门的公文,拿着它,所有的兵你都可以调遣。”

海瑞双手从案上伸过去,接那纸公文。高翰文却没有立刻松手,深望着他:“刚峰兄,该怎么干就怎么干。我与你同在!”

这时一缕晨曦从牢门外射了进来,天亮了。

入夏以来好些天没有风的北京,这天的天亮时竟然起了微风,嘉靖便不让人关殿门,毕竟十几天没刮风了,他愿意看着那风从外面吹进来,吹拂着垂在精舍和大殿之间的帷幔。

嘉靖盘腿坐在明黄色的绣墩蒲团上,厚厚的淞江棉布袍子已经系好了,脸色也比昨天晚上好些。

严嵩也赐了座,满脸惶恐,不是装出来的,眼睛昏昏地望着纱幔外边。

纱幔外跪着严世蕃。

吕芳照旧在忙活他的,先是给神坛上换了香,接着拿起一把拂尘,站到嘉靖身边,防着外面有飞虫之类飞了进来。一边又顾自说道:“还是万岁爷的诚心大,终于起了风。这一两天准有雨。”

嘉靖:“你少说话。让他们说。”

吕芳:“是,主子。”

严嵩不得不开口了:“严世蕃,浙江改稻为桑的事进展如何?灾民是不是都抚恤了?当着皇上,你如实陈奏。”

纱幔外传来了严世蕃的声音:“臣是昨天傍晚接到了浙江的呈报,说是淳安有刁民通倭。浙江已经派新任淳安知县海瑞去处置了。接着就会安排‘以改兼赈’的事。在六月,桑苗一准能插下去。”

嘉靖:“‘以改兼赈’是怎么改?”

纱幔外的严世蕃沉默了少顷,又有声音传来:“回皇上的话,还是让有粮的丝绸大户拿出粮来买灾民的田,然后改成桑田。那些卖了田的百姓也都做了安排,明年这些桑田还让他们种。”

嘉靖:“你说的丝绸大户是什么大户?”

严世蕃的声音又过了一阵才传来:“回皇上,当然是浙江丝绸作坊那些大户。”

嘉靖慢慢望向了吕芳,吕芳也回望着嘉靖,嘉靖示意他问。

吕芳:“浙江的丝绸大户该不是织造局吧?”

首先是严嵩,听到这句话感到一颤,倏地望向吕芳。

外面立刻传来了严世蕃惊惶的声音:“皇上!臣、臣不知吕公公这话什么意思?”

嘉靖又望了一眼吕芳。

吕芳:“知不知道,天知道,你也知道!”

严嵩立刻从矮墩上跪了下去。

风骤然间大了起来,挟着尖厉的呼啸声从远处,从四面八方刮进了殿门。精舍的两扇窗户忽地被吹得向外支起了,那纱幔便一下子从大殿方向飘飞向精舍,露出了跪在纱幔外的严世蕃。

吕芳急忙跑到飘向嘉靖那一边的纱幔,一把抓住,拽在那里。这边的纱幔还在飘飞着,恰好拂过跪在地上的严嵩的头顶,猎猎地飘着。

玉熙宫的殿门也被风刮得“哐当”乱响,两个当值太监立刻向内顶住了殿门。

“关了!把殿门关了!”吕芳低声喊着。

两个太监便顶着风从里向外费劲去关殿门。

“不要关。”嘉靖发话了。

“主子……”吕芳紧拽着纱幔望向嘉靖。

嘉靖:“朕说了,不要关。”

吕芳只得又嚷道:“甭关了,过来将纱幔扎紧了。”

两个当值太监顶着门放不开手,只好迎着风声向殿门外喊道:“来两个人!”

殿门外立刻趔趄进两个太监,被狂风吹着飞一般飘了进来。

两个太监一边一个拽住了纱幔跪在地上,吕芳腾出了手,跑到了嘉靖身前数尺开外,替他挡着风。

嘉靖:“不要挡着朕。”

吕芳只得慢慢移向嘉靖身边,紧张地关注着他。

风太大,嘉靖闭上了眼:“当着天,严世蕃你要如实回话。”

严世蕃跪在那里正好是背对着风,便睁大了惊惶的眼,大声回道:“皇上就是天,臣没有说一句假话。”

说来也怪,严世蕃说了这句话,那风渐渐小了,天却慢慢暗了下来,这是要下雨了。

嘉靖的手微微挥了一下。吕芳立刻望向仍然跪拽着纱幔的两个太监:“这里没你们的事了,叫上门边的两个人,都出去。”

“是。”两个太监扎好了纱幔,连忙爬起,退了出去。退到门边又招呼着那两个太监一起退出了殿门。就在这时,一连扯的闪电,不久,从天际远处滚过来一阵闷雷。

嘉靖:“严世蕃,这雷你听见了没有?”

严世蕃高抬起头:“天在上,皇上在上,臣要是敢欺君,叫天雷立刻将臣殛了!”

紧接着又是一道好亮的闪电,跟着便是一声炸雷,下地了,好像就炸在殿门外!

暴雨紧随着雷声倾泻而下,嘉靖的目光穿过精舍中间那道槅门,望向北墙槅窗大殿外天幕般的雨帘:“上天把九州万方交给了朕,朕是天子,也就是万民的君父。现在朕拿着钱去贱买子民的田地了。朕真要是这样的天子,天厌之!真要是这样的君父,万民弃之!”

严世蕃那张大脸本来就白,听了嘉靖这番话立刻变得更白了。

严嵩跪在那里攒足了劲,厉声地说道:“严世蕃,回话!”

严世蕃:“臣该死。如果浙江真有人打着织造局的牌子去买灾民的田,臣立刻彻查。”

吕芳:“这还用查吗?浙江打着织造局的牌子去买田,杨金水还没有回杭州。粮船离开杭州的时候,郑泌昌何茂才都在码头上。这两个人就没有向内阁呈报?”

严世蕃:“内阁没有接到呈报。这件事要真是郑泌昌、何茂才干的,臣请立刻在浙江将二人就地正法,臣也愿意一同领罪。”

“回得好。话回到这个份上,朕也不能够不认可了。可朕认可了你们,天下臣民不认可朕。”嘉靖的目光从严世蕃脸上又扫向了严嵩,“朕将内阁都交给了你们,你们落下了这么大的亏空!为了替你们补亏空,朕也同意了你们去改稻为桑。如果你们现在要把亏空的账都算到朕的头上,朕这个位子干脆让给你们来坐!”

什么叫伴君如虎?严嵩严世蕃父子这时真是从五脏六腑都感受到了。严嵩立刻取下了头上的纱帽,严世蕃也取掉了头上的纱帽,放在地上。

严嵩抬起了头,已然老泪纵横:“千错万错,都是臣的错,都是严世蕃的错。只要能够澄清圣名于万一,臣和严世蕃现在就请皇上治罪。”

嘉靖:“事情闹到这个地步,你们就想撂纱帽了?”

暴雨在殿外响成一片,殿内却出现了死一般的沉寂,四人都默在那里。

嘉靖慢慢望向了吕芳:“咱们就姑且再信他一回,事情让严世蕃去查。今天朕说的这些话,就你们三个人听了,不要传出去。”

吕芳:“奴才明白。”

严嵩和严世蕃闻言都是一振,抬起了头泪眼巴巴地望向了嘉靖。

嘉靖望向了他们:“内阁还交给你们,该干吗干吗去。”

严嵩和严世蕃几乎又同时磕下头去:“臣谢恩。”

二人这才又从地上捧起纱帽戴上,严世蕃很快站了起来,严嵩手撑着地却一时站不起来。

嘉靖望向严世蕃:“扶你爹起来。”

“是。”严世蕃几步走到严嵩面前搀起了他。

严世蕃扶着严嵩的身影消失在精舍的大门外,嘉靖望着直对着精舍门通道北窗外连天的雨幕,雨声弥天而来,仿佛大明朝两京一十三省这时都笼罩在铺天盖地的雨中。

“锦衣卫那几个人到浙江了吗?”嘉靖突然又问吕芳。

吕芳连忙趋到他的身后,轻声地回道:“主子,他们昨天晚上才走呢。”

“再派几个得力的去!”嘉靖心情十分灰恶。

吕芳:“是。”

倘若是晴日,严嵩的双人抬舆照例都停在玉熙宫大殿的石阶下,今日大雨骤至,两个当值太监早已将抬舆抬到了玉熙宫大殿的门外廊檐下静候着严嵩出来。

明制,亲王或老病大臣有特旨可以赏紫禁城乘双人抬舆。所谓双人抬舆,不过一把特制的椅子,靠背和两侧用整块木板封实,只前方空着让人便于乘坐,雨雪天还允许在上面加一覆盖,前面加一挡帘,两根竹竿从椅子两侧穿过,由两人或手或肩抬扛而行。嘉靖二十一年嘉靖帝搬进了西苑,紫禁城赏乘双人抬舆便变成了西苑赏乘双人抬舆。

严嵩任首辅,从七十到八十就一直享坐这把抬舆。看天象知今日有雨,当值太监早已在抬舆上加了覆盖,抬舆前也加了挡帘。

严世蕃没有乘坐抬舆的资格,另有一当值太监早已给他备下了一把偌大的雨伞站在抬舆边。

严世蕃搀着父亲从精舍门外通道向大殿门边几乎是挪着走过来的。从精舍门外沿通道走到大殿门边也就五丈路程,今日,被严世蕃搀着的严嵩竟仿佛走了二十年。执掌内阁二十年来,多少风雨挥洒而去。今天这场大雨就凭着抬舆上那方覆盖那块挡帘和那把雨伞还能遮挡得住吗?严嵩心中也如这天气一般晦暗、阴沉。

高高的玉熙宫大门的门槛就在脚下了,严世蕃双手加力欲将父亲搀过去,严嵩这时竟停下了,推开了他的手,撩起了袍子,一条腿慢慢先迈过去,另一条腿又慢慢迈了过去。

严世蕃刚受了一番雷霆震怒,这时又被父亲一阵冷霜劈头打来,一时也负了气,干脆站在殿门内,看着他迈出门槛。

抬舆的当值太监可不敢怠慢,一个人立刻在抬舆后升高了轿杆以使前面的轿杆着地让严嵩好迈过前面的轿杆,另一个立刻掀开了抬舆的挡帘候严嵩坐进抬舆。

严嵩这时竟看也没看那乘抬舆,偌大的年纪竟径自从大殿的石阶走向漫天的雨幕!

几个太监都懵了。

严世蕃这时不能再负气了,立刻跨过大殿门槛从太监手里接过那把雨伞倏地撑开追了下去,将雨伞罩在父亲的头上。

严嵩下了台阶又站住了,不看身后的儿子,只望着白茫茫的雨幕:“将雨伞拿开。”

“爹!”严世蕃这一声叫得近乎慷慨赴义,“你老替皇上遮风挡雨,儿子可一直在替你老遮风挡雨!要杀要剐我一个人当了,不牵扯你就是。”

严嵩这才慢慢侧转了头望向儿子,满头满脸水淋淋的,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严世蕃,我告诉你。大明朝只有一个人可以呼风唤雨,那就是皇上!只有一个人可以遮风挡雨,那就是我,不是你!你和你用的那些人没有谁替我遮风挡雨,全是在招风惹雨!皇上呼唤的风雨我遮挡二十年了,你们招惹的风雨没有人能替你们遮挡。一部《二十一史》都只诛灭九族,唯有我大明朝可以诛灭十族!扔掉你手里那把伞,它救不了你,也救不了我严家。”说完径自一个人任凭暴雨满头满脸满身打着,艰难地向前继续走去。

严世蕃眼前只剩下了一片白茫茫的水幕,接着手一松,那把伞立刻在风雨中飘滚了开去,自己也让暴雨打着,朝父亲若隐若现的身影跟去。

第十一章

大明朝两京一十三省确是太大了。在北京此时是狂风后的雷电暴雨,在这里却是烈日高照,新安江水湛蓝澄澈地流着,停在江面的粮船浮在那里动也不动。

白底红字的“织造局”灯笼依然高挂在每条船的桅杆上,十分醒目。

护粮的兵都钉子般在码头沿岸上站着,他们的对面是无数淳安的灾民。

沈一石又坐到了大船船头的那把椅子上,身上却没有再穿官服,外面套着一件双面透绣上百朵淡粉色梅花的纻罗长衫,贴身穿着一件素白的蝉翼长衣,用一条素白的绸带系着,发髻上也束着一条白底透绣着几朵淡梅的发带。这时淡淡的江风将外面那件长衫轻轻拂起,一眼望去,这一身俨然一幅浑然天成的雪地绽梅图!

那张脸也薄薄地敷上了一层白粉,双眉入鬓,二目深沉,静静地望着从上游远方流来的江水。

突然,他的耳朵动了一下,目光似乎望见了江流远处隐隐约约浮现出来大群的马蹄声!

——这是能够听见一千三百年前嵇康《广陵散》琴声的耳朵!这是能听见两千里外玉熙宫嘉靖声音的耳朵!

而这时的岸上,人群依然十分安静。

沈一石的耳朵又动了一下,无数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岸上的人群这才有了感觉,立刻有人骚动起来。

淳安北门的驿道上,一群坐骑出现了,扬起漫天的尘土,正向码头这边滚滚而来!

马队越来越近,驰在最前面的是海瑞,紧跟他身后的是总督署的亲兵,而领着大队兵骑的竟是蒋千户徐千户,还有沈一石的那个管事。

骑在马上,海瑞的眼睛犀成了一线,在烈日光照下望向江面那一排桅杆,望向桅杆灯笼上“织造局”的红字!

码头岸边,臬司衙门押粮的另一个千户立刻向兵士喊道:“买田的到了!都守住了,闲杂人等一律不许靠近粮船!”

兵士们动了起来,把那些灾民百姓往后边赶。

海瑞的马驰到码头岸上停住了。他身后的马队都跟着停住了。

海瑞的目光望向了坐在大船船头的沈一石,望向了那一身眩人眼目的装束,双眉一耸,两眼立刻射出厌恶的深光!

沈一石依然静静地坐在那里望着远方的江流。

押粮的千户大步走了过来,向蒋千户徐千户打着招呼:“先下马吧,到船上吃杯茶!”

蒋千户和徐千户却阴沉着脸,没有反应。

押粮的千户有些诧异,这才感觉到了什么,望向马队最前方那个七品官。

海瑞大声说道:“换防!蒋千户徐千户的兵在这里看护粮船,这里的兵去城里听高府台调遣!”

蒋千户和徐千户带着马队默默地向岸边一线布开。押粮的千户还在发懵,这时兀自大步走到蒋徐面前:“怎么回事?他什么人,敢调派我们?”

蒋千户阴沉着脸:“他手里有总督衙门的调令,换防吧。”

押粮的千户兀自在那里发怔。

海瑞这时盯向了他:“我说换防,你没听见?”

押粮的千户有些醒悟过来,却依然没有下令调兵,望向海瑞:“我要看总督衙门的调令。”

海瑞掏出了一纸调令,拿在手里。那千户走了过来,便要去拿。海瑞:“看就是。”

那千户的手又缩回去了,目光望处,“浙直总督署”几个鲜红大字的印章赫然醒目!

“换防!”海瑞将调令一收。

押粮的千户惶惑着眼,向他的兵走去:“列队!列队!”

海瑞这才下了马,把缰绳扔给了身边的一个亲兵,慢慢走下码头,向坐着沈一石的那条大船走去。

四个亲兵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也向那条大船走去。

沈一石慢慢站起了,又慢慢转过身子,望着从跳板慢慢走向大船的海瑞。

海瑞走到跳板尽头,并不急着登船,在那里站定了,审视着站在船头椅子边望着自己的沈一石。

两双目光在这一瞬间碰上了,短暂的凝固,短暂的互相审视。

沈一石的脚不动了,淡淡的江风吹拂下,那一身“雪地梅花”慢慢飘向海瑞。在大船的船舷边站住了。

一个在跳板尽头,一个在船舷边,两人相距也就数尺,两双目光都盯着对方。

“报上贵驾的职务。”海瑞突然发问。

沈一石:“在下沈一石,替江南织造局经商。”

海瑞:“经商?那么说你只是个商人?”

沈一石:“就算是吧。”

“《大明会典》载有明文,商人不许着纻罗绸缎,你这身装束怎么说?”海瑞这句话问得声调低沉,却透着严厉。

沈一石淡淡一笑:“海老爷这句话还真将我问住了。”

“请回我的话!”海瑞的声调突转高亢,目光直刺沈一石的双眼。

听他声音大了,总督署几个亲兵立刻从码头的石阶上登上跳板,向海瑞身后走来。

海瑞没有回头,只挥了挥手,那四个亲兵又从跳板上退了回去。

沈一石这一下收敛了笑容,带着几分敬重:“果然闻名不如见面,刚峰先生不愧是刚峰先生。”

海瑞:“我再说一遍,明白回话。”

沈一石却并不回话,扬起双手拍了一掌。

大船舱雕花门扇里出现了那个管事,接着出现了那四个艺妓,每人手中都捧着一个托盘:第一个托盘托着一顶六品纱帽,第二个托盘托着一件六品中宫官服,第三个托盘托着束系官服的那条玉带,第四个托盘里托着一双黑色缎面的官靴。由那个管事领着,四艺妓四托盘都捧到了沈一石的身前。

沈一石:“大明律法,商人不许穿着纻罗绸缎,我却穿了。为什么,你给海老爷说说。”

“是。”那管事轻接一句转而大声说道,“嘉靖三十七年江南织造局报司礼监,织商沈一石当差勤勉,卓有劳绩,司礼监呈奏皇上特赏沈一石六品功名顶戴。”

海瑞微微一怔,接着望向那四个难掩风尘的女子,望向她们托盘中的纱帽袍服玉带和官靴,眼中闪过一道愤怒的光,很快又收敛了,转望向沈一石:“原来朝廷还有赏商人功名顶戴的特例,难怪这套官服要托于妇人之手。”

沈一石:“海老爷说得极是。虽说这个功名是皇上天恩特赐,沈某平时也是从来不敢穿戴,毕竟不合大明朝的祖制。”说到这里他的声调清朗了:“可既然皇上赏了我功名,我就不只是一个商人了。这也就是沈某敢穿纻罗绸缎的缘由。这样回话,不知海老爷认不认可?”

祖宗成法,国家名器,竟能通过太监直达皇上擅自改了,滥赐商人,还逼着自己认可,可见大明朝太监官员商人勾结营私已到何种地步!面前这个人打着织造局的牌子,也就是打着宫里的牌子来贱买灾民田地,还敢如此招摇轻狂,海瑞胸中那把怒火熊熊燃起,可外表上越是这个时候越是冷静,直望着沈一石的两眼:“你刚才自己说了,皇上这样赏你功名顶戴并不合大明朝的祖制。现在是不是要我认可你这句话?”

大明朝多少厉害的官员都打过交道,如此机锋逼人的官员沈一石也还真是第一次遇到,遇强愈强,一直是沈一石的过人处,何况这回来本就是背水一战,遇到这般高人,一路上的惆怅失落立刻被对方无形的机锋激化成一决高下的斗志。他又笑了,答道:“三年了,每次见到这套官服沈某都忐忑不安,终于遇到了一个能够替我将官服品级还给朝廷的人了。海老爷,饥民待哺,粮米在船,这才是大事。沈某是不是该穿官服还是该穿纻罗绸缎可否过后再说?”

“不可。”海瑞断然答道,“你要是正经的官员就立刻换上官服,你要只是个商人就立刻换上布衣。”

沈一石:“穿官服换布衣与今天灾民粮米的事有关吗?”

“当然有关!”海瑞的声调又严厉起来,“你打着织造局的牌子,打着宫里的牌子来贱买灾民的田地。你要穿上官服,我便上疏参织造局。你要换上布衣,我便立刻将你拿下!我再问你一句,你是立刻穿上官服,还是换上布衣?”

沈一石轻摇了摇头:“我已经说了穿官服还是换布衣与灾民和粮米并无干系。”

海瑞:“那就是说贱买灾民田地的事并非织造局所为,也不是宫里的本意了。来人!”

他身后几个亲兵同声吼应。

海瑞:“先将每条船上织造局的灯笼都取下来,再把这个人拿了!”

“慢着。”沈一石也立刻大声说道,“但不知海大人为什么要取船上的灯笼?”

海瑞的眼光刀子般射向沈一石:“打着宫里的牌子来贱买灾民的田地,诽谤朝廷,以图激起民变,你还敢问我?”

沈一石又轻轻摇了摇头:“原来为了这个。”说到这里他大声向那些船嚷道:“把灯笼下的帖子放下来!”

立刻,每条船的灯笼下原来还卷吊在那里的丝绸帖子同时放了下来。

无数双目光都望向了那些帖子——每张帖子上都写着大大的四个字:“奉旨赈灾”!

海瑞的目光也慢慢望向了大船的桅杆,立刻他的眼中也泛出了疑惑。

——桅杆上,上面灯笼“织造局”三个红字和下面帖子“奉旨赈灾”四个大字醒目地连成了“织造局奉旨赈灾”七个大字!

紧接着,岸上发出了喧闹声,灾民们都欢腾了!

海瑞的两眼却一下子茫然了!

“请吧,海知县。”沈一石做了个手势。

这条船确实很大,船舱正中摆着两张好大的书案,书案上堆着一摞账册。海瑞看了沈一石一眼。

“账册都在这儿,请海知县过目。”沈一石不咸不淡地说。自顾在案边坐下。

海瑞也不说什么,坐在书案边翻起账册来。一个时辰中,两人也没再说一句话。最后一卷账册看完了,海瑞把目光转望向一直陪坐在大案对面的沈一石。

沈一石这时却闭上了眼睛,在那里养神。

海瑞也不叫他,心绪纷纭,船舱里却一片沉寂。

海瑞平生厌商,跟商人打交道这还是头一回,跟这么大的商人打交道,一交手又是这么一件通天的大事,而且突然间变得如此扑朔迷离,更是大出意料。看完了沈一石赈济灾民的账单,原来一切设想好的方案,到这个时候竟都不管用了。自己想要扣粮船而赈灾民,然后借此把严党改稻为桑的苛政就此推翻了,现在竟然是浪打空城。对方不但不是打着织造局的牌子来贱买田地,而是把好卖给了皇上,自愿借粮给两个受灾的县份。这样一来,“赈”字解决了,“改”字又将如何?总不成朝廷改稻为桑的国策这么简单就变成了赈济灾民。良知和定力告诉他,这件事背后一定有更复杂的背景,或是有更隐蔽的谋划,接下来不知道还有什么更大的变故!海瑞警觉起来,一时也想不明白,只能告诉自己,先听,弄明白对方究竟要干什么,为什么这样做。

“刚峰公,看完了?”沈一石终于睁开了眼。

“看完了。”海瑞的目光直接沈一石的目光,“我冒昧问一句,你是个商人,虽有个六品顶戴也不过虚设而已,赈灾并不是你的责任,你为什么这么做?”海瑞定定地望着沈一石的眼睛问道。

“我为什么就不能这么做?”沈一石坐在他的对面,毫不躲避,也望着海瑞的眼睛。

海瑞只望着他。

沈一石:“我是个商人,可我是替织造局当差的商人。朝廷叫我多产丝绸,我就拼命替朝廷多产丝绸。现在出现了灾情,也是朝廷的事。浙江官府拿不出粮来赈灾,我先垫出钱买些粮借给官府,帮了朝廷,也就是帮了自己。到时候你们也会还粮给我,我也不损失什么。但不知我这样说,海大人认不认可?”

海瑞:“改稻为桑呢?你把钱都买粮借给了灾县,买不了田改不了桑,怎么多产丝绸?”

沈一石:“朝廷要改稻为桑也不是我沈某一个人的事。那么多有钱的都可以出钱买田改种桑苗。还有百姓自己,有了粮今年也可以把稻田改种桑苗。到时候只要能够把产出的生丝多卖些给我,让我多织些丝绸出来,织造局的差使我也就好办了。”

话说得如此入情入理,又如此切实可行,这大大出乎海瑞意料。有这么一个人,又有如此识大体谋大局的胸襟,一出手竟将原来所有人都认为万难自解的事真正地“两难自解”了,织造局和浙江官府为什么事先毫不与他商量?而这个人竟然也不跟官府通气,这个时候突然一竿子插到底,亲自将粮食给自己送来了!这到底是个什么人?

“签借据吧。”沈一石不容他多想,“灾情如火,六成半的粮借给你们,我还得去建德,将剩下的三成半借给他们。”

海瑞还是定定地望着他。

沈一石:“海大人要是还有疑心,我就把粮运回去。你给我写一个不愿借粮的凭据,我也好向织造局交差。”

笔砚纸墨就摆在桌上,海瑞点了点头,拿起了那支笔。

门外,大雨还在下着。两个管事一边一个,手里都整整齐齐地捧着一叠干净衣服,屏住气低着头站在门的两边。

罗龙文和鄢懋卿一边一个,默默地站在严世蕃下方的两侧。

严嵩躺在那把躺椅上,双眼失神地望着屋梁上方。纱帽依然整整齐齐地戴在头上,上面还是湿的。袍服也依然穿在身上,上面也是湿的。

老父没换衣服,严世蕃此时也只好穿着那一身湿透了的衣帽,闷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那么多藩王,中宫还那么多人,每年开支占去一半。去年修宫殿,又占去三分之一。国库空了……国库空了倒说是我们落下的。”严世蕃闷着头说话了,“还说改稻为桑是替我们补亏空……”说到这里,严世蕃在玉熙宫都没有滴下的眼泪,这时流了出来。

严嵩还是两眼虚望着上方。

罗龙文和鄢懋卿只是怔怔地望着严世蕃。

“你们说!”严世蕃站了起来,“这国库到底是朱家的还是我们严家的?”

“来人……”严嵩突然喊了起来,接着是一阵猛咳。

罗龙文和鄢懋卿立刻奔了过去,一人抓住他一只手,罗龙文用另一只手穿过他的后颈把他扶坐起来,鄢懋卿用另一只手掌抚着他的胸。

严嵩喘咳定了,虚弱地说道:“来、来人……”

门口的管事这才走了进来:“相爷,您老有何吩咐……”

严嵩:“拿、拿把刀来,交给严世蕃,让他杀了我……”

听他这样一说,那管事吓得一哆嗦,“扑通”就跪下了,罗龙文和鄢懋卿也是一惊,跟着在他身旁跪下了。

严世蕃也闭上了眼,提起袍子跪下了。

“你们先出去吧。”罗龙文这时不得不说话了,望了一眼跪在那里发抖的管事。那管事哆嗦着站了起来,退了出去,门口那管事也跟着他走了开去。

罗龙文:“阁老、小阁老都不要急。眼下最要紧的是弄清楚,打着织造局的牌子买田到底是谁干的。”

鄢懋卿也接言了:“这一点十分要紧。按理说郑泌昌、何茂才再糊涂也不会糊涂到这个份上。那就剩下了两种可能:一是胡宗宪在背后使坏,用意也是为了阻挠改稻为桑。二就是织造局的人自己干的。可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干呢……”

严世蕃性情暴烈,但勇于任事、头脑机敏却远胜于他人,这时跪在那里听二人漫无边际的猜测又忍不住厌怒了:“你们的脑子是不是被太多的钱给塞实了!”

二人一怔,望向严世蕃。

严世蕃:“胡宗宪阻扰改稻为桑都为了他自己那点臭名声,左一道疏右一道本就是要告诉天下人坏事都是我们做的,不是他做的。这时候使这个坏对他有什么好?居然还猜到是织造局自己干的,织造局要敢这样往皇上脸上泼脏水,何不拿把刀把自己的脖子抹了!这么明白的事在这个关口你们还看不清楚,这件事就是裕王手下那拨人逼出来的!老爹不明白,还找徐阶去谈心,还相信徐阶会叫赵贞吉给浙江拨粮,还指望着将首辅的位子传给徐阶,指望徐阶给你老遮风挡雨……”说到这里他喉头一下哽住了。

罗龙文、鄢懋卿一下子明白了,也更震惊了,望着小阁老,又慢慢望向阁老。

严嵩也被儿子的话触动了衷肠,一直望着上方的眼慢慢转望向跪在面前的严世蕃。

严世蕃抹了把泪:“你老骂的是,儿子们是在专给你老招风惹雨。可儿子们招来的风雨淋不着徐阶,淋不着裕王那些人,还是淋在儿子自己的身上。”说到这里他伏了下去,再也说不出话来。

严嵩湿着身子撑着椅子的扶手慢慢坐起了,望向鄢懋卿:“给南京那边去信,问清楚胡宗宪去没去找赵贞吉,赵贞吉借没借粮给胡宗宪。”

鄢懋卿跪在那里微微抬起了头,先望了一眼身边的严世蕃,然后才没有中气地答了一声:“是。”

严嵩又好一声长叹:“严世蕃觉得委屈,你们也觉得委屈。就只那么多钱不断买房子置地养女人不觉得委屈。郑泌昌、何茂才在浙江到底干了些什么,你们都知道吗?他们是在给我们挖坟。给我换一身干衣服吧,我死了,严世蕃连自己都保不了,更保不了你们。”

“是!”鄢懋卿这一声答得很响亮,接着立刻站起走到门边,“立刻准备热水,伺候阁老、小阁老洗澡更衣!”

严世蕃动作快,洗澡更衣后又到了严嵩的书房,和罗龙文、鄢懋卿在这里候着。过了好一阵子,严嵩也由下人伺候洗了澡换了衣,被两个婢女搀着从里面出来了,扶着在躺椅上坐下。

严世蕃一挥手,两个婢女退了出去,他也不再跟父亲负气,把椅子拉近了严嵩,脸上又露出了决一死战的神态。罗龙文和鄢懋卿也把椅子拉近了父子俩,神情严峻地坐在那里。

“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严嵩这时眼中闪着平时一直深藏不露的光,“可先要自己人争气。严世蕃,把你先前说胡宗宪和织造局那番话再说透彻些。”

“死不怕!”严世蕃一开口还是拼命的样子,“就怕死在哪儿都不知道。龙文和懋卿糊涂,说织造局买田的事要么是胡宗宪使的坏,要么是织造局的人使的坏。我看这两种都不可能。胡宗宪这个人自恃才高,不听话都是有的,但绝不会做这样的事。他现在是官做大了,怕受我们连累,瞻前顾后地就是为了留退路,怎么会自己去烧火。”

严嵩慢慢望向自己这个儿子,满是鼓励他说下去的神色,就是这些地方,这个儿子的过人之处让他也时有佩服。

严世蕃在父亲的目光中受到了鼓励,说话更有了中气:“织造局的人这样干更没道理。要知道,在我大明朝所有做官的人都有退路,大不了辞了官回家守着老婆孩子过日子。太监们没有退路,他们只有一个家,那就是宫里。他们这样做,那是连家也不要了。没这个搞法。”

罗龙文和鄢懋卿受他的启发,都在那急剧思索起来。

鄢懋卿突然失惊地说道:“是不是皇上授意他们这样做?”

罗龙文也惊了一跳。严嵩却仍然平静地躺在那里,望着儿子。

严世蕃手一挥:“不会。要是皇上授意,今天也不会把我父子叫去,气成那样。这个假是做不来的。”

罗龙文、鄢懋卿都转望向严嵩,严嵩终于点了点头。

严世蕃:“爹刚才责备我们也责备的是,是我们没有管好下面的人。现在这个结都在郑泌昌、何茂才两个畜生身上!昨天接到他们的呈报,只说是淳安有刁民通倭,并没说织造局买田的事。呈报的日子是六月初七,那时织造局买田的船已经开出了,他们不会不知道,而是知道了不报!”

罗龙文立刻肯定:“这两个人耍了心眼儿!”

“他们为什么玩这个心眼儿呢?”鄢懋卿脑子有些跟不上了,又不能够不跟上话茬,便把两眼翻了上去,在那里胡乱想着。

严世蕃站了起来,又习惯地踱起步来:“没什么想不通的。这两个畜生一定是卷到那些大户买田的事里去了,自己想趁着改稻为桑捞一把。可我们又派了个高翰文去,他们便不乐意。弄得不好是他们撺掇着那些大户打着织造局的牌子压人,心想着只要把改稻为桑搞成了,什么丑都遮过去了。闹出事来他们也不要担担子。”

罗龙文:“小阁老鞭辟入里!”

严嵩:“当时我就说了,这件事还是让胡汝贞干踏实。你们闹意气,偏要让这两个人去干。”

严世蕃:“我的老爹,关口是胡宗宪不干!要照他说的分三年去做,国库里的亏空拖得了三年吗?”

“过去的都不说了!”严嵩下决断了,“立刻给胡宗宪递廷寄,还是责成他去查办。真要有人打着织造局的牌子买田,有一个抓一个。还有,买灾民的田不能够都买光了,没受灾的县份也要买。田价也不能太低,太低了就会激起民变。”

严世蕃:“要是那些大户不肯出高价买田呢?”

严嵩:“那就让官府出面压他们买。历来造反都是种田的人,没见着商人能翻了天去。生死一线,这件事只有胡宗宪能办!”

严世蕃罗龙文和鄢懋卿对望了一眼,都沉默了。

严嵩目光严厉地望着他们:“是不是你们在郑泌昌何茂才那里也有入股?”

“没有!”二人同时分辩。

罗龙文接着说道:“阁老放心,要赚钱我们也不赚这砍头的钱。”

严嵩:“那就照我说的立刻去办!”

严世蕃:“听爹的,我们立刻去办。”

暴雨总不见小,风又大了起来。冯保擎着一把油纸雨伞,从二门顶着风刚走入寝宫内院,一口穿堂风将他那把伞刮翻了过去。他干脆顺手一松,那把伞便在风中飘飞了开去。雨大雨小都是淋,冯保干脆在大雨里慢慢走着,走到了寝宫外的廊檐下,一身已然透了,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低声唤道:“主子,奴才回来了。”

没有回答,冯保便停在那里,侧耳听着里面的动静,突然他听到了裕王的声音:“小户人家,眼皮子就这么浅?”

冯保一怔,慢慢向廊檐侧边的小门退去,也不敢走远了,便在廊檐小门站着,两眼望着寝宫的门。

寝宫内只有裕王和李妃。裕王还坐在那把椅子上,手里握着一卷书,有心没心地看着。李妃坐在他侧面的椅子上,膝上摊着一件玄色的淞江棉布袍子,正在上面绣着《道德经》上的文字。

“臣妾家是小户人家,可这跟眼皮子浅没关系。”李妃正在绣“曲者直”中间那个“曲”字,“皇上一赏就是十万匹绢,穿不了,也不敢卖,家里屋子小,还在为没有地方搁着犯愁呢。真要能退还给江南织造局,明日就可退了。”

裕王眼睛盯着书:“那就退了。”

李妃:“尊者赐,不敢辞。王爷几时见有人把皇上恩赏的东西退回去过?王爷想想,臣妾的娘家真要上个疏把皇上恩赏的东西退了,万岁爷会怎么想?外面会怎么想?皇上作恶人,我们来卖好?”

裕王:“哪儿就扯到作恶人卖好上去了?浙江改稻为桑闹成这样子,今年五十万匹绢要卖给西洋,再闹下去不准还要死多少人你知不知道?”

李妃:“死多少人这绢也不能退。”

裕王把手里的书往茶几上一搁:“那天你不是说要给世子留个得民心的天下吗?怎么扯到你娘家,民心就不要了?”

李妃却站了起来,轻轻提起那件袍子,欣赏着上面自己绣的字:“王爷,这是两回事。也就二十几天便是皇上的万寿了,臣妾赶着把这件袍子绣完,给他老人家敬寿。到时皇上肯定还要恩赏东西,我们不要也就是了。”

裕王把眼斜望向她,不再接言,走到门边,打开了门,望着外面的大雨:“冯保回来没有!”那么大的雨,哪儿有人应声,他便提高了声调:“人呢?都死了!”

两个宫女连忙从里屋走了出来:“奴婢这就去找。”

这时,冯保鬼魅般一下子趋了过来,浑身湿淋淋地行了个礼:“主子,奴才回来一阵子了。”

裕王盯着他:“回来还躲着?打量有多大的功劳,一身弄得湿淋淋的给谁看?”

冯保先是一怔,立刻赔着笑,一边拧着衣襟上的雨水:“回主子,奴才原本打着伞,一口风给刮跑了。”

裕王不再问他,又折回椅子边坐了下来。

李妃在门口出现了:“快进来吧。”

冯保见了李妃又屈下身子行了个礼:“王妃,世子睡了?”

李妃也低声地说道:“半上午没见你,又闹了好一阵子。刚睡着。”说到这里,她望向两个宫女。

也许都成了习惯,但凡冯保是这个样子回来,宫女只要看见眼色便会立刻回避。这时两个宫女低了头,很快退了出去。

冯保又在门口跳了跳,将身上的雨水尽量抖落了,这才走进门去。

裕王望着冯保,李妃也望着冯保:“快说宫里的事吧。”

冯保低声地回道:“禀王爷王妃,奴才都打听清楚了。一个早上,万岁爷把严家父子好一顿臭骂,老严嵩都淌了眼泪。”

李妃立刻望了裕王一眼,又望向冯保:“都怎么骂的?”

冯保:“回主子,吕公公现在还陪着皇上,详情奴才还没法问,只问了问当时在殿外当值的奴才,他们隔得远也听不太清楚,只知道是为了浙江打着织造局的牌子买灾民田的事。皇上好像说了,干脆把位子让给严家父子坐算了。”

这可是骇人听闻的消息,裕王一震,李妃眼中也闪出光来。

裕王正准备开口接着问下去,李妃又把话头抢过去了:“还听到什么?”

裕王的眉头已然皱了起来,李妃浑然不觉,依然盯着冯保。

冯保:“那就得等到傍晚奴才再进一趟宫,见到吕公公才知道。”

“要么现在把徐阶高拱和张居正叫来……”裕王沉吟道。

“不能叫他们来。”李妃又打断了裕王,“一是情形还不明了,再则越是这个时候越是装作不知道好。”

这件事在裕王看来何等重大,可听来的消息又如此没有下文,心里已然十分烦乱,思绪还没理清楚,想问话总被李妃有一搭没一搭地打断了。现在自己刚在琢磨是不是把徐高张叫来商量,李妃竟然连他的话还没说完便又驳了。裕王那张脸便十分难看起来,兀自强忍着,望向冯保:“你说呢?”

冯保何等机敏,立刻跪了下去:“回主子,这可不是奴才能说的、当说的。”

裕王冷笑了一下:“明白便好。回屋去,把这身湿皮换了吧。”

冯保磕了个头:“谢主子。”接着半站了起来,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望着冯保的身影消失,裕王一个人坐了下来,出神地想着,一边端起茶几上的茶碗,揭开碗盖,一喝却没了,心里便焦躁,将茶碗往茶几上一搁。

屋子里只剩下了李妃,连忙从案桌上用象牙编的一个镂空茶篮里提出一把汝窑的茶壶,给裕王续上水。

李妃:“王爷,不是臣妾说您,这个时候急不得。严嵩和严世蕃把持内阁都二十年了,两京一十三省他们的人不在少数。皇上要动他们也没有那么容易。咱们只是观望着,等到真有了旨意再把徐阶他们叫来商量不迟。”

裕王突然站了起来大声喊道:“来人!”

李妃一怔。

隔了一会儿,两个宫女又连忙从门外跑进来了。

裕王大声地吩咐道:“到前面告诉王詹事,叫他立刻把徐阶、高拱、张居正叫来!”

一个宫女应了一声,连忙走了出去。

李妃懵在那里。

裕王端起茶碗来喝,手兀自有些微微颤抖,喝了一口便将那茶碗往地上一摔:“连口热水也没有吗!”

剩下那宫女吓得慌忙说道:“奴婢们该死。奴婢这就去拿。”也慌忙走了出去。

李妃的脸色白了,怔怔地望着裕王。

裕王走到门边,望着屋外的大雨,近乎吼道:“给了鼻子就上脸!不要忘了,你们家可是挑脚上架盖房子的出身!”

一连串的无明火,李妃已经感觉到裕王是在生自己的气了。可说出这样绝情轻蔑人的话,还是第一回。李妃开始懵在那里,接着泪水便禁不住在眼眶中打起转来,可也许是宠久了,也许本身性格就要强,这时她紧紧地咬着下唇站在那里,不肯哭出来。

世子被吵醒了,在里屋发出了哭声,李妃转身便向里屋走去。

“站着!”裕王喝了一声,“我叫你走了吗?”

李妃又站住了:“王爷,世子醒了……”

裕王又把目光望向了屋外:“不要打量着生了个世子就有天大的功劳。再这样子不讲规矩,我明天就将世子过继到陈妃名下。你要是忘了,本王现在就提醒你,在裕王府里还有个正室,你只不过是个侧室。”

李妃的泪眼中闪出了惊惶,还有委屈。

裕王却不看她,一只手指向门外:“看见冯保了吗?连一个奴才都比你讲规矩!”

竟把自己和奴才连在一起了,李妃当时就像一桶冰水从头上浇了下来!可皇家的规矩这时也提醒了她,咬紧了嘴唇跪了下去,却依然是那种不服的声调:“千错万错都是臣妾的错,王爷不要气坏了身子。”

裕王更气了:“我气坏身子?笑话。”撂下这句话,袖子一甩,径直走了出去。

李妃怔怔地跪在那里,一任世子在里屋哭着,眼泪终于从眼眶中流了下来。

徐阶等人到来的时候,裕王的心情仍然十分萎靡。

张居正带来了谭纶的一封信,心中详细说明了浙江的现状。等不及逐一去浏览,徐阶捧着信,高拱和张居正站在他身后,三人都屏着呼吸仔细地看着。

徐阶看得慢,高拱和张居正毕竟年轻,很快看完了,两人对望了一眼,目光中都透着兴奋。

“今天是十四,信是九日发出的。也不能用兵部的勘合,五天就送到了,这个谭纶还真难为他。”高拱也不管徐阶看没看完,便大声赞扬起谭纶来。

张居正望向了裕王,是那份急切地盼望君臣共喜的心情。却发现裕王并没他想象的那般兴奋,而是精神不振地坐在那里。便有些诧异,静静地站着。

徐阶这时才把信看完了,再老成,也禁不住露出了兴奋的神态:“多行不义必自毙。一件通倭的假案,一件打着宫里的牌号贱买灾民田地玷污圣名的大案,有这两件事,严嵩和严世蕃要想脱身,这回也难了。”

高拱:“机不可失,立刻找几个御史上奏疏!”

三个人都望向裕王。裕王这时才把目光转向了他们,好久才答道:“严嵩严世蕃把持朝政都二十年了,两京一十三省他们的人不在少数。要真动他们也没这么容易……”

徐、高、张三人均是一怔,便都望着他等听下文。

说完这句话,裕王自己也怔了,这番话不正是前不久李妃说的吗?省悟过来,心里便好一阵不是滋味,沉默了,不再说下去。

“王爷说的是。”张居正接言了,“皇上真要动他们,总会有旨意。没有旨意,便是还没有下最后的决心。这个时候我们还是观望一阵好。”

这话也竟和李妃说的话如出一辙!裕王不禁直望向张居正,审视着他。

“怎么?臣说错了吗?”张居正被他望得有些不自在了,问道。

“没、没有。你说得很对。”裕王答着,眼睛却望向了窗外。

徐阶和高拱也有些诧异了,对望了一眼,同时望向张居正,示意他将话说完。

张居正会意,望着裕王的背影接着说道:“我总有个感觉,打着宫里牌号去买灾民的田这件事太过匪夷所思。真有这件事,一定便有好些颗人头落地。谁会这样做,谁在这样做?还有很大的变数深藏其间。这样波谲云诡的事在没有铁定之前,后发则制人,先发则很可能受制于人。”

徐阶和高拱对张居正这番看法都深以为然,点了点头,同时望向裕王。

裕王似乎在听,这时却无多大反应。

张居正:“王爷……”

“嗯。”裕王漫然应了一声,这才感觉到自己的失态,咳了一声,正经了面孔,转向他们就在窗前那把椅子上坐下了:“张师傅鞭辟入里。高师傅刚才说的也对。现在不说,也得找几个御史先打招呼,把奏疏写好了备在那里,情形一明便递上去。”

徐阶、高拱、张居正又对望了一眼,知道裕王刚才虽然有些走神,他们的话还是都听进去了。

徐阶:“人一定要可靠。要是走漏了风声,可是你死我活的事。”

高拱:“这个自然。我手下现有一个人,都察院的御史,曾就铁矿和盐井的事参过中宫的太监,皇上都准了他的奏,狠办了几个人。这个人上奏疏比别人在皇上心目中有分量。”

徐阶:“谁?”

高拱:“邹应龙!”

“这个人行!”张居正立刻赞成,“浙江打着宫里的牌号买田的事一旦确定,就让邹应龙率先上疏。”

“就这样办,一定要密。”裕王说着,立刻感觉到门外有脚步声,连忙向门口望去。

门外果然很快传来了一个宫女的声音:“启、启禀王爷,李王妃要回娘家……”

裕王倏地站起了,几步走到门口,开了门:“你说什么?”

那宫女跪了下来:“禀王爷,王妃说她要回娘家,让她娘家将万岁爷赏的十万匹绢退还宫里。”

“莫名其妙!”裕王急了,“告诉王妃,在那里等着。我不来,不许走。”

那宫女:“是。”站了起来,连忙向里面方向走去。

徐高张这时好像才明白这位王爷为何刚才那一阵子总是心神不属,三人碰了一下目光。

徐阶:“王爷,这件事反正得从长计议。臣等先走了,什么时候有了新消息再商量不迟。”

裕王:“好吧。你们也多小心点。”

三人:“是。”

“你们走吧。”裕王显然是那副急于要见李妃的样子。

“这封信王爷可得收好了。”徐阶提醒着将谭纶那封信郑重地递给了他。

裕王这才匆忙接过那封信揣到怀里。

高拱在这方面没有徐阶也没有张居正心细,径直说道:“凡这类的信件最好交给李王妃收管。王妃心思明白,把得住。”

裕王不太耐烦了:“知道了,你们走吧。”

张居正连忙扯了一下高拱的衣袖,示意他赶快离开。

“卖了!”何茂才一反往日的暴跳如雷,坐在那里发愣,“我们被沈一石那狗日的给卖了……改稻为桑黄了……”

“现在不是改稻为桑的事了!”郑泌昌好像跟何茂才互换了个人,他则一反往日的阴沉,这时铁青着脸,大步来回走着,“改稻为桑搞不成,你我大不了罢官坐牢。要是关在淳安的那个井上十四郎捅出了我们的事,你和我都得诛灭九族!”

“那怎么办?”何茂才怔怔地望着郑泌昌。

郑泌昌:“赶快去,你亲自去,先把人犯押回来。”

何茂才:“胡宗宪都亲自派人去了,我也不准能把人押回来。”

郑泌昌:“只要胡宗宪本人不在,你一个按察使,管一省的刑名,要亲自提押人犯,谁敢拦你!”

何茂才:“那我现在就去。”

郑泌昌:“知道押回来后怎么办吗?”

何茂才这时镇定了些,想了想:“不能再让他活着。”

郑泌昌:“还有现在关在臬司衙门那十几个倭寇,一个都不能活着。”

“明白。”答着,何茂才就往门外走,走到门边又停下了,“改稻为桑的事不能就这样黄了。中丞,今年的几十万匹丝绸产不出来,朝廷还得追查,查到毁堤淹田的事,你我也不只是罢官坐牢……”

“我知道!”郑泌昌喝断了他,“都闹成这样了,事情总得一件一件做。”

何茂才:“我去了淳安,你总不能就待在这里,得去想些办法把后面的事也开始做。”

郑泌昌:“你死了我还活得了吗?这个时候还起这些疑心!”

“不是起疑心。”何茂才还是赖在门口,“你有什么办法先告诉我点,我心里也好有底。”

郑泌昌真是无可奈何,狠狠地叹了口气:“那我就告诉你,我的办法是三条。”

“哪三条?”何茂才急问。

郑泌昌:“一条是绳子,一条是毒药,一条是钢刀!哪一条都能把我这条老命结果了。这你放心了吧?”

何茂才立刻折回到椅子边坐下了:“那我还去干什么。”

郑泌昌气得眼一黑,立刻天旋地转起来,一屁股坐在地上。

何茂才一惊,又起身奔了过去,扶着他:“中丞!中丞!这个时候你可不能倒!”

好一阵子,郑泌昌才悠了过来,虚弱地说道:“听说杨公公已经回来了……你去淳安,我去找杨公公……这还不行?我的祖宗……”

何茂才:“您早告诉我不就行了,这是何苦?”

郑泌昌:“不能耽误了,快去……”

何茂才大声地对外喊道:“来人!”

一个书吏进来了,见状一惊:“中丞大人!”连忙奔过来扶着他。

何茂才站起了:“快去叫郎中。中丞,我走了!”说着大步走了出去。

书吏扶郑泌昌在椅子上坐下,转身准备去叫郎中,被郑泌昌虚弱的声音唤住了。

“不用去叫郎中。我现在就去见杨公公。”

杨金水的卧室内摆上了一张好大的紫檀木圆桌,围着也就坐了五个人。上首坐的杨金水,左右坐着四条精壮的大汉,面孔硬硬的,都穿着过膝长的黑衣。从背后看去,每个人的肩都特别宽,腰上被带子一束又显得特别小,黑衣的下摆短,露出的腿青筋暴露硬如铁柱。这就是被人称为“虎臂蜂腰螳螂腿”,大明朝赫赫有名的锦衣卫!

据说锦衣卫选人的这三条规矩是在明成祖朱棣时定下的。凡俱备了这三条,第一便是擅走,一人每天能走一百六十里以上;第二便是擅跳,两丈高的墙,跃起来双手一攀,翻身便能过去;第三是擅斗,不只是有拳脚兵器功夫,更要有狠劲,同时掐着对方的咽喉,自己咽喉破了也不死,死的一定是别人。最厉害的,据说还有“马功”,就是能七天七晚不坐不躺,两条腿轮流踩在地上睡觉,七天头上双脚着地还能空手杀死一头狼!

珍馐细肴对他们不管用,这时每人面前摆的是三腿:一条羊腿,一条狗腿,还有一只肥肥的猪蹄膀。酒也不用杯,每人面前是一只斗大的酒坛,上面都贴着一张红纸,一律写着“叁拾年”字样。

杨金水笑着:“到哪儿吃哪儿的东西。浙江就绍兴黄酒好。极品就是这些三十年的女儿红。等闲的人喝一斤也醉了。你们先把各自这一坛十斤喝了。另外我给你们准备了一些,回京时装上船,给京里锦衣卫的弟兄们也尝尝。”

四个人也笑了,却都不像笑,嘴巴干干地咧开,眼中都还冒着精光。坐在杨金水下首的下首一个锦衣卫问道:“黄酒为什么叫‘女儿红’?”

杨金水:“习俗。绍兴人生下个儿子便要为他酿些酒,埋到地窖里,取名‘状元红’,一埋便十几二十年,说是等儿子中了状元再取出来大宴宾朋。”

杨金水下首一个锦衣卫接言了:“我知道了,生了女儿埋下去,十几二十年取出来嫁人时再喝就叫‘女儿红’。”

杨金水:“兄弟好见识。”

“我还是不懂。”第一个发问的锦衣卫又说话了,“要是生的儿子没中状元,这酒岂不可惜了。”

杨金水真笑了:“全国三年也才一个状元。叫这个名字,等到儿子娶媳妇拿出来喝就是。”

另一个锦衣卫答言了:“我也有点不懂。杨公公给我们喝的都是三十年女儿红,难道绍兴人的女儿三十岁都嫁不出去?”

杨金水刚喝了一口酒在嘴里,一口喷了出来:“等三十年,就为等你们这几个来,好嫁给你们!”说着笑得眼泪也淌了出来。

杨金水下首那个锦衣卫显然是头,对杨金水也十分买账,捧他的场,笑着说道:“三十如狼,配我们正合适!”

另几个锦衣卫见二人如此说笑,受他们感染也放声嘎嘎笑了起来,声音却有些瘆人。

笑罢,四人便喝酒吃肉。那锦衣卫的头说上了正题:“来的时候,吕公公都给我们详细说了。该抓谁不该抓谁都听杨公公的。杨公公,什么时候动手,先抓哪几个?”

说到这里杨金水的笑容收了,脸上浮出了忧色。

四个锦衣卫对望了一眼,那头又问道:“杨公公有什么为难?”

杨金水:“自家兄弟我也不瞒你们了。这回第一个要抓的人是我的搭档。”

“搭档?”几个锦衣卫没听懂。

杨金水:“按理这个人替宫里也着实做了些事,可这次鬼蒙了心,趁我在京里没回,竟然打着织造局的牌子去买田,公然丢皇上的脸!他自己找死,我也没有办法。”

一个锦衣卫:“他当什么官?”

杨金水:“宫里给他请了个六品的虚衔,其实什么官职也没有,杭州的一个丝绸商而已。”

锦衣卫那头:“不是官叫我们抓什么,让杭州府抓了不就得了?”

杨金水:“这个人替织造局当了十几年的差,知道的事太多,到官府去,抖了出来丢宫里的脸。”

“我明白了。”锦衣卫那头捧起酒坛大喝了一口,“还有谁?”

杨金水:“别的人要等审了这个人才能抓。”

又一道菜上来了,一个大托盘,里面托着四只大碗,每个碗里是绣球般大小一个红烧狮子头。送菜的竟是杨金水身边那个贴身随从太监,这时一边笑着将菜放到四人面前,一边凑到杨金水耳边:“干爹,郑泌昌来了。”

杨金水眉一皱:“他知道我回了?”

随从太监:“好像知道。说是有天大的事,一定让干爹见他一面。”

四个锦衣卫都放下了筷子望着杨金水。杨金水沉吟了片刻,站了起来:“迟早要见,看他说什么。几个兄弟慢慢吃喝,我一会儿就回。”

四个锦衣卫站起来,拱手相送。

杨金水满脸堆笑地走进客厅,见郑泌昌就说道:“好耳报!我前脚刚到,你后脚就来了。”

郑泌昌站了起来,一身便服,头上却扎了好宽一条带子,脸色灰暗。

“怎么?病了?”杨金水望着他头上那条带子。

郑泌昌:“头疼,一半是受了风,一半是被他们逼的。”

杨金水:“谁敢逼堂堂浙江的巡抚大人?坐,先坐。”说着自己先坐了下来。

郑泌昌也跟着坐了下来,不再绕弯,照直说道:“杨公公,沈一石做的事您老知不知道?”

杨金水望着他,知他说的是织造局买田的事,心想此人一定听到了风声,抢着撇清来了,便反问道:“什么事?我刚回,正要找你们来问问这一向情形如何呢。”

郑泌昌:“改稻为桑搞不成了,沈一石把买田的粮都借给淳安建德赈济灾民了……”

“什么!”杨金水倏地站了起来。

郑泌昌:“沈一石打着织造局的牌子,先是跑到淳安借了几十船的粮给那个新来的淳安知县海瑞。接着又跑到建德,把几十船粮借给了新来的建德知县王用汲。再要买田已经没有粮了。”

杨金水怔怔地站在那里,好久缓不过神来。

郑泌昌:“杨公公,都六月中了,桑苗插不下去,织造局今年五十万匹丝绸可是定了货的,到时候拿什么卖给西洋?没有这笔钱,国库里的亏空拿什么补?到时候不只是内阁,宫里也得问我的罪。我真是被这个沈一石害惨了!”

“沈一石把粮食借给淳安建德,这个消息可靠吗?”杨金水望向了他。

“千真万确!”郑泌昌连忙答道,“护粮船都是省里派去的官军,就是他们回来禀报的。”

杨金水的心一下子乱了。不知道是该喜,还是该忧。龙颜大怒,为的就是因沈一石打着织造局的牌子去买田,得亏自己当时不在杭州,又有吕公公护着,才保住了脑袋。现在锦衣卫都来了,就为抓他,事情却突然变得翻了个个。沈一石不但不是去买田,而且是打着织造局的牌子去赈灾!宫里知道了这个事,皇上的面子从上到下都挽回来了,这倒该喜。可自己当时报上去却是不实之词。这怎么说?还有,沈一石为什么这么做?正如郑泌昌所言,没了粮,田还买不买?改稻为桑岂不打了水漂!

想到这里,他也想不清了,本能促使他必须抓住别人的把柄,自己才好从这个突变里脱出身来,很快他便想起了淳安灾民通倭的事,不准这个事便是起因。于是心里有了点底,便对郑泌昌说道:“事情总有个起因吧?好好的,沈一石怎么会去把粮都赈了?”

郑泌昌:“他做的事都在他心里,我们怎么知道他是如何想的?杨公公,得立刻把沈一石叫回来,好好问他。”

见他到这个时候还如此圆滑,杨金水不给面子了:“郑大人,你这话咱家听不懂。沈一石押着粮船去买田,你,还有何大人都亲自在码头上送的。他做什么一点也没给你们露风?”

“苍天在上!他哪给我们露了半点风啊。”郑泌昌赌咒发誓了。

“那每条船上都挂着织造局的灯笼你们也不知道?”杨金水直逼中宫。

郑泌昌听他问到这里,开始警觉了:“船是织造局的,他们挂什么灯笼可不是我们地方官府可能够管的。”

杨金水心里好腻歪,也就在这一刻决心要把眼前这个人还有那个没来的何茂才弄了!当然还得一步一步来,便也装着在想,问道:“那就是他到了淳安遇到什么变故了?”

问到着实处了,郑泌昌却不敢把通倭的事露出来,便假装着在想:“什么变故呢……”

杨金水:“不是说淳安的灾民通倭吗?原定六月初六杀人,被那个新任的淳安知县按住了,说是有冤情。这个事郑大人也不知道?”

郑泌昌:“这件事我知道。淳安灾民确实向倭寇买粮。那个海瑞是借口没有口供没立案卷把这个事顶住了。用意还是要抵制朝廷改稻为桑的国策。说不准沈一石也是因为这个事怕激起了民变,才不得已把粮借给了他们。”

“这有点靠谱了。”杨金水拉长了声音,“那就是说,如果没有这件事,沈一石就会打着织造局的牌子去买灾民的田?”

郑泌昌一愣:“什么打牌子……这个倒真要好好问问沈一石。”

杨金水再也忍不住了,一下子站了起来:“郑大人,郑中丞!我现在跟你实说了。沈一石要是一开始是打着织造局的牌子去买田,这摆明了就是往皇上脸上泼脏水!谁的主意?我问不清宫里会派人来问清楚。要是他一开始就是打着织造局的牌子去赈灾,这倒是给皇上的面子上贴了金。可改稻为桑还搞不搞?是谁逼他这么做的?沈一石没死,我总能问个明白。”

郑泌昌懵了,直到这个时刻他才真正知道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一步死棋。现在看到杨金水这副嘴脸,眼前便又一阵发黑。就这一瞬间,他脑子里蓦然浮出了高翰文在巡抚衙门大堂倒下去的情景,紧接着自己也像倒柴一样倒了下去,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杨金水开始还惊了一下,接着望向地上的他:“装死!装死也躲不过!

说着撂下郑泌昌,自个又转回了卧室。见杨金水进来,四个锦衣卫又搁下筷子站起了。

“怠慢了。坐,坐。”杨金水招呼着坐了下来。四个锦衣卫也随着又坐下了。

“喝酒,接着喝。”杨金水端起了酒杯,手却在那里微微颤抖,酒水也从杯子口溢了出来。

锦衣卫都是什么人?立刻就感觉到杨金水气色不对。

锦衣卫那头:“怎么了?姓郑的给公公气受了?”

杨金水慢慢把酒杯又放下了,手禁不住还有些颤抖:“岂止受气,兄弟这一次栽在他们手里了。”

“什么?”锦衣卫那头听罢将酒坛往桌子上一搁,望着杨金水。

另外三个锦衣卫也都放下了酒坛,望着杨金水。

杨金水:“兄弟们这次到浙江来抓人,都是因我向老祖宗告发了他们打着宫里的牌子贱买灾民的田。大约是听到风声,知道你们来了。现在他们突然耍了个花枪,又将买田的粮借给了受灾的两个县。买田的事没了,倒变成兄弟我欺了老祖宗,老祖宗又欺了皇上。他们现在没罪了,总不成让老祖宗向皇上请罪。你们要抓,也只有抓我了。”

四个锦衣卫互相望着,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便又都望向杨金水。

杨金水怔怔地坐在那里:“皇上和老祖宗把苏宁杭织造这一大摊子事交给了我,为了给皇上和老祖宗分忧,今年我拼死拼活谈成了西洋五十万匹丝绸的生意,没想遭到他们算计了……”说着,眼角边露出了几滴浊泪。

正在这时,杨金水那个随行太监走进来了:“干爹,那狗日的还躺在那里装死,一定叫干爹去见他。”

杨金水慢慢望向他:“他到底要把我怎么样,才肯放手?”

那随行太监:“他说,他是朝廷的封疆大吏,今天受了干爹的羞辱,他‘士可杀不可辱’。叫干爹给他一个说法。”

杨金水:“无非是要我替他担罪名嘛,你告诉他,叫他干脆派巡抚衙门的兵把我抓去算了……”

“给咱们玩这一套!”锦衣卫那头拍案而起,转望向那随行太监,“姓郑的人在哪里?”

随行太监:“穿着二品的朝服,躺在客厅里。”

另外三个锦衣卫也都拍着桌子站了起来。

另一个锦衣卫:“什么封疆大吏!永定河的绿毛龟比他这号人也少些。欺人欺到织造局来了,这不是瞎了眼!”

又一个锦衣卫:“正愁抓不到人呢。就凭他欺咱宫里的人,搅乱皇差,我们就可以先抓了他。”

另两个锦衣卫都望着自己的头:“抓吧!”

锦衣卫那头沉吟了片刻:“毕竟是一省的巡抚,他现在既没有买田的事我们便还不能抓他。可他要打量着就这样把我们都玩了,那可是黄连树上偷果子,自讨苦吃。这样,我们先会会他去。”说着,对那随行太监:“劳驾,前面引路。”

随行太监:“大人们请。”

四个锦衣卫跟着那太监大步走出卧房,来到客厅。只见郑泌昌这时一脸的坚毅,直挺挺地躺在砖地上,两眼望着屋顶。

那四个挨了鸳鸯板子的太监这时在边上守候着他。

胖太监手里端着一个碗,高太监手里也端着一个碗。

胖太监:“郑大人,天大的事,身子要紧。参汤、姜汤,总得喝一点。”

郑泌昌两眼只望着屋顶,丝毫不答理他们。

胖太监:“您老这样躺着也不是个完,这么大一个浙江还得靠您管着呢。”

郑泌昌两眼慢慢望向了站在左边的胖太监:“叫杨金水来。”

胖太监:“都在气头上,何必呢?”

郑泌昌便又不再看他,两眼移望向屋顶。

“怎么,起不来了?”随行太监走进来了。四个太监连忙站好,垂手侍立。

随行太监走到郑泌昌头边蹲下了:“中丞大人,杨公公叫我给您带句话来。”

“说。”郑泌昌两眼还是望着屋顶。

随行太监:“杨公公说,这一次他服栽了。可你老还不放过他,真追究起来,他砍了头一家子不饿。你老可是有十几个儿子要养呢。”

郑泌昌那张脸又涨紫了:“岂有此理!到现在反说我放不过他……你告诉他,打量着这样叫我走,再把罪名都加到我头上,不如现在就派人把我一家子都砍了头吧!”

随行太监:“你老是封疆大吏,没有皇上的诏命,谁敢动你?不过现在有几个人想会会您。见了他们,您老便知道该怎么着了。”说到这里,站了起来:“几位大哥,郑大人说正想会会你们呢。”

郑泌昌一怔,目光不禁向门槛望去,只见几双穿着亚麻布草鞋腿肌如铁的脚,从门口蹬蹬蹬地踏进来了。接着,那几条铁柱般的腿在他身子两边站定了。

郑泌昌有些惊异了,目光慢慢移望上去,看到了平膝长的黑袍,看到了束腰的蓝色腰带,突然,他的目光露出了惊惶。

一条腰带上挂着一块牌子,上面赫然刻着“北镇抚司”!

另外三条腰带上也都挂着牌子,上面赫然刻着“北镇抚司”!

郑泌昌惊惶的眼倏地望了上去,见那几个人肩架高耸,十指微张,就像几头鹰微张着翅膀正准备弹地而起抓捕猎物,几双眼更像鹰目,都冷冷地盯着他。

郑泌昌颤抖着用手撑着地便想爬起。

“别价。”锦衣卫那头阴冷的声音响起了,“地上凉快,多躺躺。”

郑泌昌手一抖,又坐在那里。

锦衣卫那头:“郑大人不是要找杨公公讨个说法吗?我们几个就是从北京赶来讨说法的。您是贪凉快坐在这儿说,还是起来到巡抚衙门去说?”

郑泌昌眼睛又有些发黑了,一阵晕眩,立刻又闭上了眼,坐在那里竭力调匀心气,好一阵子才慢慢把眼睁开了,望向站在一边的几个太监:“劳驾,扶我一把……”

那随行太监:“这就是了。来,给郑大人帮把手。”

“是嘞!”胖太监和瘦太监走了过去,一边一个便去扶他。

郑泌昌在他们把自己扶到一半的时候便跪了下去:“臣浙江巡抚郑泌昌恭请圣安!”

锦衣卫那头挺立在那儿:“圣躬安。”

郑泌昌磕了个头,这才在两个太监的搀扶下站了起来:“请几位钦差到巡抚衙门,下官一一回话。”

锦衣卫那头略略想了想,点点头。

四把椅子并排摆在靠南的窗下,四个锦衣卫背对着窗坐在那里。郑泌昌面对锦衣卫坐在屋子中间。这样一来,窗外的光正好照在郑泌昌脸上,须眉毕现。四个锦衣卫的脸却暗暗的,郑泌昌看不清他们的脸色。

捡着一些可以洗刷自己,又不至于让人认为是为自己摆好的东西说了一通后,郑泌昌停下来,望向了锦衣卫。

四个锦衣卫的表情依旧淹没在昏暗中分辨不清。

“该说的下官都说了。”郑泌昌咽了口唾沫,“几位上差可以去问杨公公,下官在浙江当差这么多年,只要是宫里的事,哪一次没有尽心尽力。这一次实在是有些人在作祟,用意就是要违抗朝廷改稻为桑的国策。请几位上差转告杨公公,千万不要误会。”

“这些话你自己说去。”锦衣卫那头开口了,“我现在问你几句,你要如实回答。”

郑泌昌:“上差请问。”

锦衣卫那头:“沈一石打着织造局的牌子押粮船走,你和何茂才知不知道他是去买田还是去赈灾?”

郑泌昌又紧张了,想了好一阵答道:“下官确实不知。”

锦衣卫那头:“你也没问?”

郑泌昌:“织造局归宫里管,沈一石归杨公公管,下官确实不好问。”

锦衣卫那头:“你的意思,要是买了田,这个罪该杨公公担?”

“不是这个意思。”郑泌昌慌忙答道,“杨公公那时并不在杭州,有罪也应该是沈一石担。”

锦衣卫那头:“现在沈一石把粮都赈了灾,他没有罪了。可当时打的是买田的幌子,这件事怎么说?”

郑泌昌站了起来:“这些下官都不知情,上差们去问沈一石便什么都知道了。”

锦衣卫那头冷笑了一声:“沈一石什么东西?也值得我们去管!我们奉诏命是来抓当官的。现在听郑大人这样说,你是一点过错也没有啊。那我们只好抓杨公公回去交差了?”

“上差!”郑泌昌急了,“杨公公当时不在杭州,他并无过错。”

锦衣卫那头:“先是买田,后是赈灾,八百里加急递到宫里,把万岁爷都气得不行。现在你说自己没有过错,杨公公也没有过错,只是一个商人把我大明朝从上到下都给涮了。你们不要脸,朝廷丢得起这个脸吗!”

郑泌昌这时明白了,自己不请罪,无论如何也过不了这一关,咬咬牙说道:“上差既然这样说,下官现在就写请罪的奏疏。”

锦衣卫那头:“你不是没有罪吗?这个奏疏怎么写?”

郑泌昌:“我是浙江巡抚,杨公公不在,浙江出了这么个事,怎么说我也有失察之罪。不知这样写行不行?”

锦衣卫那头这才站了起来,另外三个锦衣卫也都站了起来。

锦衣卫那头:“那就按你说的先写出来看吧。记住,这个案子是我们在办,所有的奏疏文案都得先交给我们,要递也得由我们递上去。”

郑泌昌:“记住了。我今天晚上就写。”

锦衣卫那头这才走到他面前,一只手搁在他肩上,郑泌昌打了个激灵。

锦衣卫那头:“我说两句话,你要记住了。”

郑泌昌:“上差请说。”

锦衣卫那头:“第一句,我们来浙江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郑泌昌:“下官不敢。”

锦衣卫那头:“第二句,做官要精,可也不要太精了。太精了,天便要收你。”

郑泌昌:“下官明白,下官明白……”

“真明白就好。”锦衣卫那头把手一收,“我们走。”

郑泌昌一个人愣在那儿,像是在仔细咂摸锦衣卫的话。

显然是有意安排的,从头门到二门再到卧房这个院子的廊檐下,到处都挂满了红纱灯笼,每盏灯笼上都映着“织造局”三个大字,把个织造局后宅照得红光映天。

杨金水的那个随行太监在前,领着沈一石从后宅头门一路走了过来。

一盏盏“织造局”的灯笼在他们头上闪过。

随行太监一改平时侧身引路的姿态,和沈一石平行走着,不时还瞟一眼他的反应。

沈一石依然穿着那套六品的官服,稳步走着,脸上虽风尘犹在,却平和依旧,看不出任何不安。

到卧房院门了,那随行太监突然停了下来。沈一石也在他身边停了下来。

随行太监:“沈老板请稍候,我先去通报。”

沈一石:“应当的。”

随行太监慢悠悠地走到卧房门口,低声说了几句,卧房门便从里面打开了,屋子里也是一片红光。

沈一石静静地望着那洞开的门,看见正对着门口一道透明的蝉翼纱帘垂在那里,纱帘后坐着芸娘,面前摆着一把古琴,接着是“叮咚”两声。沈一石知道,《广陵散》在里面等着他了!

那随行太监这才又慢悠悠地踅回来了,打量着他:“正等着呢,请吧。”

沈一石微笑了笑,迎着《广陵散》的乐曲,走进了卧房门,沈一石有意不去看琴声方向,而是望向坐在那张圆桌边的杨金水。

杨金水却不看他,侧着耳朵,手指在桌面上点着节拍,一副醉心琴声的感觉。

沈一石静静地站着,目光只是望着杨金水那个方向。

圆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小菜,三副银制的杯筷,还有一把玲珑剔透的水晶瓶,红红的像是装着西域运来的葡萄酒。

第一段乐曲弹完了,杨金水还是没看沈一石,却将手招了一下。沈一石慢慢走了过去。杨金水依然不看他,将手向旁边的凳子一指,沈一石又坐了下去。

等沈一石一坐下,杨金水拿起面前的一支银筷,在银杯上敲了一下。

琴声戛然而止。

杨金水目光还是不看沈一石,却提起了那把水晶瓶,拔开了上面的水晶瓶塞,向沈一石面前的杯子倒酒。

沈一石站了起来。

杨金水一边慢慢倒酒,一边念道:“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倒完了酒他才望向沈一石。

沈一石也望着杨金水:“公公终于回来了。”

“我回来不回来都容易。”杨金水望着他,“你这次能回来倒是真不容易。押着几十船粮,从杭州到淳安再到建德,杀了个三进三出,竟然没有醉卧沙场,好本事!来,先喝了这杯。”

沈一石双手端起了杯子,却没有立刻就喝,而是望着杨金水。

“放心,没有毒。”杨金水也端起了杯子,“喝葡萄酒要用夜光杯,前年西域商人就给我送了四只。用银杯是让你放心,这酒里没毒。”说完自己先一口饮了,将杯底一照,望着沈一石。

沈一石还是没喝,满眼的真诚:“公公,容我先把话说完再喝可不可以?”

“可以呀。”杨金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什么都可以。美人计,拖刀计,釜底抽薪,瞒天过海,三十六计哪一计都可以。”

沈一石:“公公,是不是请芸娘先回避一下。”

杨金水慢慢又望向了他,接着摇了摇头:“用不着玩这些虚的了。我呢,本是个太监,你送个芸娘给我,从一开始就是虚的。什么人头上都可以长绿毛,只有我们这些人头上长不了绿毛。背着我你们做的事当着她都可以说。”

沈一石低下了头,想了想又抬起了头:“我对不起公公,也对得起公公。”

杨金水:“你看,又来了不是。刚说的不要玩虚的,真金白银打了半辈子交道,来点硬的行不行?”

沈一石:“那我就从头说起。”

“这就对了。”杨金水不再看他,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沈一石:“公公,这件事我们从一开始就错了。”

“我们?”杨金水把“我们”这两个字说得好重,接着又望向了沈一石,“你说的这个‘我们’里有我吗?”

沈一石:“都有。改稻为桑从一开始就是一步死棋。公公没有看出,我也没有看出。”

“有点意思了。说下去。”杨金水专注地望着他。

沈一石:“其实,在当初胡部堂不愿意按内阁的意思去改稻为桑我就看出了一点端倪。但一想,这是有旨意的,总不成皇上说的话还要收回去,因此便实心实意筹粮等着买田。可等到这一次公公去了北京,突然来了个杭州知府高翰文,又来了个淳安知县海瑞和建德知县王用汲,我才发现我们已经卷到漩涡里去了。”

杨金水:“不是我们,是你。你们卷了个漩涡,把我也想卷进去。”

每一句都顶了回来,这个时候分辩就是对抗。沈一石垂下眼沉默了一会儿,又抬起了头:“公公知道,按市价,丰年应该是四十石稻谷到五十石稻谷买一亩田,就是灾县也不能少于三十石稻谷买一亩田。可我们出不了那么多。因为买了田产了丝织成绸一多半要用来补国库的亏空,剩下的利润郑大人何大人他们还要分成。因此我们最多只能用十石一亩买田,这样也才能不赚不赔。这样的事要我们去干,对外还不能说。真要能按十石一亩买田改桑,我们辛苦一场,能每年多产三十万匹丝绸也就认了。可那个高翰文,还有那个海瑞和王用汲来到浙江以后,不知道这些内情,咬定要按市价买田。公公,先不说我们赔不赔得起,一下子叫我拿出那么多现钱多买几百船粮也做不到。”

这一番话杨金水显然接受了,态度也就和缓了些:“这倒是实情。坐下说。”

“谢公公。”沈一石这才坐了下去,又望了一眼纱帘后的芸娘,再望向杨金水。

杨金水略想了想,转望向纱帘后的芸娘:“弹你的琴,一曲接一曲地弹。”

芸娘在纱帘后却慢慢站起了:“我出去。”

“别价。”杨金水拉长了声调,“你弹你的,就当没有我们这两个人。”

芸娘只好又坐下,弹了起来。

琴声一起,说话声便只有杨金水和沈一石二人能听到了。杨金水这时才又转望向沈一石,目光中透着沉痛:“几年了,我怎么待你的你心里比谁都明白。朝廷的事,官场的事,都没有跟你少说。这一回你怎么就会伙同郑泌昌何茂才瞒着我,拿芸娘去施美人计?还敢打着织造局的牌子假装买田把粮都赈了?这两件事,哪一件都不该是你沈一石做的。做了一件,你都是在找死。怎么回事呢?我想不明白,几个晚上没睡着觉,一直等着你今天扛着脑袋回来说清楚。你说,这样做到底为了什么?”

沈一石:“为了公公,也为了我自己,为了我们能全身而退。”

杨金水紧紧地望着他。

沈一石:“公公当时不在杭州,情形起了变化。来了个高翰文,是小阁老派的人,又来了个海瑞,还有个王用汲,是裕王向吏部举荐的人。这就很明显,是裕王和阁老小阁老在改稻为桑这件事上较上劲了。如果那个高翰文来了后压着海瑞和王用汲按原来的方略办,那也就是他们上边自己跟自己争,我们织造局买田产丝绸就是。没想到在巡抚衙门议事的时候,高翰文也不同意用十石的田价去买田。这就摆明了,裕王他们不愿失去民意,想用这件事来倒严。严阁老和小阁老也都看到了这一点,不愿担这个恶名,这才派来个搞理学的高翰文,又要补国库的亏空,还不愿让裕王那边的人抓到辫子,便算计着把恶名栽给我们织造局来担。打量着牵涉到宫里,牵涉到皇上,朝野也就没有人敢说个不字。”

杨金水点了点头:“是这个理。郑泌昌何茂才呢?他们可是从一开始就卷进来了,他们就不担一点担子?”

沈一石:“这两个人更不用提了,就是两个官场的婊子!开始想讨朝廷的好,自己又能在中间捞好处,便踏青苗、毁堤淹田什么事都敢做。等到发现情形复杂了,又慌了神,便一门心思既把小阁老派来的人和裕王派来的人推到前面,更是想把咱们织造局推在前面,他们躲在后面。打量着哪一日天塌下来了也砸不着他们。”

杨金水:“于是就叫你把芸娘找了去使美人计,逼高翰文到前面去干?”

沈一石:“是。”

杨金水:“高翰文既然被你们摆平了,改稻为桑为什么还搞不下去?”

沈一石:“因为裕王他们更厉害。”

杨金水:“怎么说?”

沈一石:“也不知他们从哪里找来了这个海瑞,一来就是玩命的架势,在大堂上突然帮高翰文抱不平,还翻出了淹田的事,刀刀见血,把郑泌昌何茂才都逼得没了办法。”

杨金水:“他们就又弄个通倭的事逼着那个海瑞到前面去干?”

沈一石:“是。”

杨金水:“然后叫你打着织造局的灯笼去买田,把织造局推到前面去干?”

沈一石:“是。”

杨金水:“你也就都依了他们,瞒着我去干?”

沈一石想了想,还是答道:“是。”

杨金水一怔,直勾勾地审视着沈一石。

沈一石:“在下做的就是要让朝廷将来知道,他们所有的事都是瞒着公公干的。”

杨金水似乎明白了点什么:“说下去。”

沈一石:“公公仔细想想。为了改稻为桑,先是毁堤淹田,后来又搞了个通倭大案,闹到这种地步,严阁老小阁老和裕王徐高张他们,迟早在朝廷要决一死战。那个时候,谁明白的越多谁越脱不了干系。谁越是被瞒着,谁越没有干系。”

杨金水两只眼翻了上去,在那里急剧地思索着。少顷,倏地又望向了沈一石:“你是说一开始你打着织造局的灯笼假装去买田,有意不让我知道,让我向朝廷奏一本,然后把粮借了,朝廷更会相信这个事从头到尾我都不知道?”

沈一石:“这样做是会给公公惹点麻烦,但大不了挨几句训斥。可最后,老祖宗和皇上心里都明白,这一切都与公公无关。”

杨金水这一下心里什么都明白了,望着沈一石的目光便有些百感交集起来。接着,他望向了还在弹琴的芸娘:“甭弹了。你先出去。”

琴声停了,芸娘慢慢站了起来,也不看二人,缓缓走了出去。

杨金水双手捧起了沈一石面前那杯酒,递了过去:“我们这些人从小就没了家。做了这号人,讲的就是两个字,对上面要忠,交朋友要义。老沈,我没有交错你这个朋友。喝了它,再说。”

沈一石双手接过酒杯,慢慢饮完,放下酒杯时,眼睛有些湿了。

杨金水神色也有些伤感了,叹了口气:“这几年跟着我,你也不容易。宫里的生意是大,也不要缴税,外面都打量着你赚了多少钱。可你赔进去的比赚的不少。为了给我装面子,把芸娘也送了我。你赔了多少小心,担了多少干系,我今天全领会了。赏你点什么东西吧你也不缺。这样吧,今天你就把芸娘领回去。”

“公公。”沈一石的声调突然高了起来,“芸娘我是绝不会再领回去了。公公在杭州一天她就伺候公公一天,公公回了宫,愿意带她走就带她走。不愿意带她走,我就准备一份嫁妆,让她挑个人嫁了。”

杨金水盯着他:“怎么?嫌她跟了我几年掉价了?”

沈一石立刻站了起来:“公公这样说,我沈一石更是无地自容了。”

杨金水:“你和我什么缘分?说高一点,你认我做干爹;说低一点,我认你做兄弟。告诉你吧,我这次一回来就让芸娘搬到外面屋子去住了。名分也给她定了,做我的干女儿。借这杯酒我们也把名分定了,你就做我的干女婿吧。”

沈一石原就湿了的眼睛这时盈出了泪水:“公公真不嫌弃,我这就拜了干爹吧。”说着撩起长衫跪了下去,磕了个头。

杨金水望着他:“你嫌弃她了?”

沈一石抹了把眼泪站了起来:“干爹领会错了,是她嫌弃我。”

杨金水:“不会吧?”

沈一石:“她怎么想我心里比公公明白。她是看上那个高翰文了。”

“怎么会?”杨金水一怔,“你们几年的交情,你还养着她一家子,就这回她见了那个什么高翰文一面,就看上别人了?”

沈一石:“芸娘本是个心高的人,跟着我,她心里憋屈。”

杨金水:“什么心高?秦淮河尽出这样的婊子!她要敢住着南京又想着北京,我第一个饶不了她。”

沈一石:“公公!这几年她肯为了我伺候公公也不容易。念在这一点,您就真把她当女儿看吧。”

杨金水望着他,叹了口气:“你这个人哪,吃亏。面带权谋,心肝肠子都是软的。”

沈一石拿起水晶瓶给杨金水倒上了酒,双手递给杨金水,又给自己杯里倒上了酒,端了起来:“这么多年过来我也看空了。说句让干爹见怪的话,哪一天要是可以,我也愿意断了自己这条子孙根,随公公到宫里当差去。”

杨金水一愕:“怎么可以这样想!江南织造局这摊子事朝廷还得靠你。听干爹的,咱们过了这一坎,我向老祖宗说,给你请个正经的功名,管个盐厂铜矿,好好干下去,光宗耀祖。”

沈一石:“但愿能有那一天。”

杨金水:“怎么没有那一天?我今天就给老祖宗上个本,把这件事从头到尾说清楚。谁有功,谁有过,老祖宗心里明白,皇上心里也明白。咱们把粮赈了,全为给万岁爷挽回面子。可改稻为桑还得搞,怎么搞,这团乱麻就让他们扯去。我给你露个风,锦衣卫的人已经来了,事情会一件一件去查。改稻为桑要是被他们搅黄了,郑泌昌何茂才这两个畜生,还有那个什么高翰文海瑞和王用汲,一个也跑不了!”

沈一石只是默默地听着。

第十二章

明朝的水陆两驿都十分通达,但水有水路,陆有陆路。车马走的都是陆驿,舟船才走水驿。可锦衣卫那四骑马,却是沿着新安江岸边的河堤向这里驰来。六月中旬的下晌,往年正是骄阳晒穗的时候,马在流汗,人也在流汗。

恰好是一处江流的拐弯处,又有几株大树遮掩,从这里已经能望到远处的码头。锦衣卫的头勒住了马,另外三个锦衣卫也勒住了马。四顶尖顶斗笠下,四双鹰一样的眼立刻望向了码头的江面。

沈一石那几十船粮食留在这里已有几天了,这时依然一字排开在江面上,桅杆上“织造局”的灯笼和“赈灾”的招贴也还挂在那里。更奇怪的是一袋袋粮仍然满满地装在船上。护船的兵却没了,只有一些衙役和船工懒懒地守在那里。

四个人有些诧异,对望了一眼,又往岸上望去。

原来站在沿岸一线省里派来护粮的兵也不见了,却摆了十几张桌子。每张桌子前像是都竖着一块牌子,每张桌子后都坐着一个人,每人都是一手举着伞,一手挥着扇,蔫蔫的,忒没精神。

四个人又向岸边的田野望去。

荒废的田野里几天之间搭起了无数的窝棚。到处是灾民,有些在窝棚里,有些在窝棚外,有些静静地坐着,有些静静地躺着。离窝棚不远,约十丈一处,还搭有十几座粥棚,每座粥棚里都有一只忒大的千人锅。一些孩童正拿着碗在那些粥棚间追跑。一些衙役挥着鞭子在那里吆喝着。

“不是说那个姓沈的把粮都赈了吗?怎么粮食都还在船上?”一个锦衣卫说道。

“是有些怪。”另一个锦衣卫说道。

“难怪把万岁爷和老祖宗都搞昏了。看样子,浙江这鬼地方真有名堂。”又一个锦衣卫跟着说道。

正在这时码头那边响起了钟声,窝棚里的人都涌出来了,分别向那些粥棚跑去。

锦衣卫那头:“你们几个在这里放马吃些水草。我先过去问问。记住,照商量好的,不要露了身份。”

另外三个锦衣卫:“明白。”

四个人都下了马。锦衣卫那头下了堤,从田野的水草间徒步向那些窝棚走去。

灾民都拿着碗排队去领粥了,窝棚里都空着,只偶尔有些老病还躺在那里,大约是有家人帮他们去领粥。

锦衣卫那头带着斗笠,穿的也是粗布衫子,脚下蹬的又是草鞋,凭借奔忙领粥的人群挡着,一路走到了窝棚间,也就没人在意。穿过一些窝棚,两只眼在斗笠下睃巡着,他看到一个老者坐在一处窝棚前正闭着眼在那里似笑非笑,便走了过去。

“老丈,放粥了你老还不去领?”锦衣卫那头挨着老丈蹲了下去。

那老丈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慢慢睁开了眼,却不望他,目光中满是警觉:“你是谁?你不是本地人?”

锦衣卫那头一诧,仔细端详着那老丈,这才发现老人是个睁眼瞎,连忙赔着笑说道:“我是做丝绸的客商,从北边来,听说贵地遭了灾,生丝便宜,想来买些。”

那老丈听他这一番介绍反而更加警觉,大声说道:“我不管你说从哪里来,你要是倭寇趁早赶快走了,这里可到处是官兵。”

锦衣卫那头:“你老误会了。我不是倭寇。要是倭寇,这里离海那么远,又到处有兵,我跑来找死吗?”

那老丈兀自不肯全信,翻着两眼,一副要叫人的样子。

锦衣卫那头接着说道:“要不你老叫当兵的过来,让他们盘查我。”

那老丈这才有些信了,脸色也好看了些:“你要不是倭寇也趁早走。前不久就有倭寇假扮客商到我们这里卖粮换丝绸,把我们好几十个人都拖累了,现在还关在牢里。这一向凡是有外乡人来买丝绸,见一个抓一个。”

“有这样的事?”锦衣卫那头露出诧异的样子,“那官府也要问清楚,总不成不分青红皂白冤枉了好人。”

那老丈:“什么年头,还分青红皂白?我们被抓的那些人就都是老实巴交的桑户,也不问口供,也不过堂,省里一句话,第二天就要杀头。”

“你老刚才不是说关在牢里吗?”锦衣卫那头故意问道。

那老丈听他这样一问立刻来了精神:“也是老天有眼,来了个海老爷到我们淳安新任知县。那天是他老第一天上任,省里就叫他来监斩。来的时候还穿着便衣,几百个兵跟着,也不说话,也不答理人,一来就在大堂上坐着。拖到午时三刻突然要看案卷口供。省里的人拿不出口供和案卷,海老爷发了威,拿着一本《大明律》,愣是不肯杀人,把这些人从鬼门关拖回来了。”

锦衣卫那头:“一个知县敢这样和省里顶着干?”

那老丈犹自兴奋:“你们外乡人不知道,这个海老爷是太子派来的人。”

“哦。”锦衣卫那头拖长了声音,装出一副赞赏的声调,“你老眼睛看不见,却什么事都知道。”

那老丈有些得色:“看不见还不会听?”

锦衣卫那头:“这倒也是。看不见的人心里更明白些。江上这么多粮船又是怎么回事?”

那老丈感慨起来:“皇上还是好的,太子爷也是好的。这才派了个海老爷来给我们做主。江南织造局一定是奉了皇上和太子的密旨,叫他们帮海老爷的忙,这才给我们送来了粮,借给我们度灾荒。”

锦衣卫那头听他如此胡乱琢磨真忍不住笑了。

那老丈:“你不相信?”

锦衣卫那头立刻答道:“不是。我是说织造局既然把粮运来了,为什么还装在船里,不借给你们?”

那老丈:“不是不借,是我们现在不愿借。”

锦衣卫那头:“你们不是等着粮救命吗?怎么又不愿借了?”

那老丈:“官府说了,借了粮以后要把田都改种桑苗,大家伙儿便不愿借。”

锦衣卫那头:“听说种桑产丝比种粮卖的钱还多,为什么改种桑苗你们反倒不愿借?”

那老丈:“都六月半了,现在种桑苗,今年也收不了多少丝。到时候官府叫我们还粮,还不起,把我们的田收了去怎么办?”

锦衣卫那头:“这粮不是皇上借你们的吗?皇上不催你们还,谁敢催你们还?”

那老丈:“说是皇上借的,其实是那个大老板沈一石和省里的人抵不过我们海老爷,这才打着织造局的牌子借的。皇上离得这么远,到时候海老爷要是升官调走了,谁给我们做主。”

锦衣卫那头:“总不成你们跟官府就这样耗着?”

那老丈:“只要官府不逼我们改种桑苗我们便借。借了粮赶插秧苗,到十月收了稻,还一半还有一半,这个灾年便过去了。几十船粮都在江上,一日两顿,到时候便有粥喝,总不成还有谁敢把皇上运来的粮又都运回去。”

“我明白了。”锦衣卫那头站了起来。转身走了。

“你明白什么呀?”锦衣卫都走远了,那老丈还在兀自问着。

这几天最苦的要数田有禄了。一场惊吓刚刚过去,蒋千户徐千户走了,这么多灾民又来了。没有粮吃闹事,有了粮借给他们又不要。海知县偏叫自己在这里守着,一日两顿地施粥,下面什么结果也不知道。酷暑当头,忧急攻心,这时已然病了,一把大伞罩着,躺在竹椅上,眼是青的,脸是黑的。

那边正发着粥,一个衙头过来了,手里拿着一张赈粮的单子:“二老爷,这是今天下晌一顿粥的粮数,你老签个字吧。”

田有禄:“一共吃了多少粮了?”

那衙头:“几天下来,已经吃了一船半了。”

“总这样吃下去,哪是个头!”田有禄十分焦躁起来,“拿粮买他们的田闹事,借粮给他们种桑也闹事。哪有这样的刁民!他们天天这样吃粮,吃空了罪名还不是我来担?从今天下午开始,这个字我不批了。要批,你们找海老爷批去。”

那衙头见他不肯签字,也不着急:“那我就拿给海老爷去批。他老问起来,我是不是说是你老要他批的?”

田有禄又气又急:“上面是恶官,下面是刁民,连你们这些当差的都来挤对我了!”

那衙头:“二老爷,时运不好也不是你老一个人走背字。连你老都不担担子了,我们这些人怎么当差?”

田有禄没话回了:“把单子拿来吧。”

那衙头捧着单子垫在手掌上,伸了过去。田有禄从衣襟里掏出一枚人名章,也没有现成的印泥,便把那颗章面伸到嘴里哈了一口大气,在单子上盖了个浅浅的印。

那衙头捧着单子看了看,兀自唠叨着:“这印可不太清楚……”

田有禄两眼一瞪:“你愣要跟我过不去是不是!”

那衙头:“我也没有说什么。”这才揣着单子慢慢走开了。

衙头走了,一个衙役又提着一个食篮来了,走到了田有禄的伞下:“二老爷,夫人给你老炖了一只鸡,说叫你老赶紧吃了,补补身子。”

田有禄叹了口气:“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当着这么多灾民叫我吃炖鸡?”

那衙役:“要么你老到船舱里去吃?”

田有禄不耐烦了:“吃不下。你拿回去给老太爷吃吧。对了,老太爷接到府里去了吗?”

那衙役:“没有呢,夫人还是不愿意接老太爷过来住。”

田有禄倏地坐了起来:“她是想叫我死还是怎么?海老爷都点着名骂我不孝了,先前那么多烂事还得过关,回去跟她说,再不把老太爷接过来,就叫她回娘家去!”

那衙役:“二老爷,这个话小的怎么敢去说……”

“这个贱人哪!”田有禄一声长叹,“扶我起来,我去接老太爷。”

那衙役却没有扶他,反而俯下了身子,低声说道:“你老现在最好不要到城里去。”

田有禄:“怎么了?”

那衙役低声地说道:“按察使何大人来了,带了好些兵,在牢里找不到那些人犯,这时正在衙门里跟海老爷打擂台呢。”

田有禄一惊:“何大人来了!从哪条路来的?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那衙役:“见你老正烦着怕你老听了又要着急。何大人是中午来的,好像是从五狮山那边进的城。”

田有禄急得汗又出来了:“又要出事了,又要出事了……”

这时灾棚那边又起了喧闹声,又一个衙役跑过来了。

那衙役抹着汗对田有禄说道:“二老爷,又有几个灾民发瘟了!”

田有禄又躺到了竹椅上:“干脆,都死了算了……”

那衙役:“海老爷打了招呼,不能饿死一个人,也不能病死一个人……”

田有禄:“那还问我?抬到城里去呀!”

有规制,县衙从照壁到大堂院坪也就几丈见方,这时都站满了省里的兵,由蒋千户和徐千户带着,全挎着刀,一直站到了大堂的台阶上,望着大堂里的何茂才和海瑞,一副随时都要进去抓人的架势。

“那倭寇和那些通倭的人犯都弄到哪里去了!”何茂才抓起公案上的惊堂木使劲一拍,“你说!”

海瑞坐在侧旁的椅子上,既不接言,也不动气。

何茂才更气了,惊堂木也不拍了,抓起公案上的签筒朝地上一摔!

有规矩,各级公堂的公案上都有一个竹筒,筒里照例都装着十根竹签,堂官抽出竹签往大堂上一扔便是要打人。一根竹签打十杖,十根竹签便是一百杖。现在何茂才把整个竹筒都摔到了地上,十根竹签便撒了一地。那个签筒居然没摔破,一直朝大堂外滚去。

蒋千户徐千户立刻带着几个兵闯进来了,望着一地的竹签。

蒋千户向那些兵大声喝道:“准备动刑!”

那些兵便都望向了何茂才,何茂才自己反倒有些懵了。

大明朝的规矩,只要是现任官,犯了再大的事,除非有诏命,上级才能动刑。何茂才是因为暴躁,摔了签筒,哪能真打海瑞?

蒋千户徐千户等人本是恨海瑞入骨,这时便一门心思想借何茂才的气头来消心头之恨。蒋千户便大声撺掇道:“大人,通倭是不赦的罪。他现在私匿倭寇,杀也杀得,动几下刑错不到哪儿去!”

徐千户也火上浇油:“大人是一省的刑名,签都撒下了,总不成还捡回去!”

何茂才被他们逼住了,又知道不能打,便一口气憋在那里,狠狠地盯着海瑞。

海瑞慢慢站起来了,对着蒋千户和徐千户:“这里是淳安县大堂,我是现任官。我没叫你们进来,谁叫你们进来的?出去!”

蒋徐在海瑞身上已经受够了气,这时仗着何茂才撑腰,哪还买他的账,立刻横了起来。

蒋千户:“大人您老都看见了,这个姓海的何等猖狂!您老要不好发话,到后堂歇着去,我们来收拾他!”

徐千户:“他私匿倭寇,我们治了他,到朝廷也有说法。”

何茂才本是个官场里的黑棍子,事情逼到绝路,脑子便也有些发昏了,对着海瑞吼道:“你都听到了!再不交出倭犯,打死你,这个罪我还担得起!”

海瑞却不理他,依然望着蒋徐二人:“我叫你们下去,你们听到没有?”

蒋徐二人几乎暴跳起来,望着何茂才:“大人,我们动手吧!”

“来人!”海瑞一声大吼。

总督署四个亲兵挎着刀立刻从大堂的屏风后面奔了出来,一边两个,站在海瑞身边。

总督署的亲兵穿戴都是特制的弁服,一眼便能认出。见他们突然现身,首先是何茂才一怔,接着蒋徐二人也懵在那里。

海瑞:“给我将这两个人赶出堂去!”

四个亲兵立刻逼近蒋千户和徐千户:“下去!”

堂下一些蒋千户徐千户亲信的兵,这时见状都跑了进来。

四个亲兵倏地拔出了刀,两人对付一个,刀都架在脖子上,将蒋千户和徐千户逼在那里。

何茂才终于有些清醒了,大声喝道:“干什么?你们要干什么?”

一个总督署的亲兵答道:“我们奉胡部堂的命令听海知县的调遣。”

何茂才气得脸都白了,向涌进大堂的兵们吼道:“下去!都给老子滚下去!”

他的那些兵开始退了出去。

何茂才又对着总督衙门那四个兵:“好,好。胡部堂那里总得给我一个说法。还不把刀放下。”

那四个亲兵慢慢把刀移开了,却依然紧盯着蒋徐二人。

海瑞:“叫他们下去。”

四个亲兵又都对向蒋千户和徐千户:“请吧。”

蒋徐二人被四把刀对着恨恨地向堂外走去。四个亲兵一直跟到堂口,在那里站住了,挎刀而立。

堂上只剩下了何茂才和海瑞。刚才还剑拔弩张,这时一片沉寂。

何茂才坐在大堂正中的椅子上喘了好一阵子气:“海……瑞,你这样做,到底要干什么?”

这一个回合过去,海瑞答话了:“大人要是以公事相问,卑职这就给大人回话。十天前卑职曾给总督衙门巡抚衙门和按察使衙门上了呈报,齐大柱他们通倭的事有天大的冤情,请上司衙门共同审案。时至今日上司衙门依然未来审案。现在大人却要把人犯带走,依照《大明律》于审案程序不合。”

何茂才:“要审也要到省里去审,总不成把胡部堂郑中丞都叫到你这个小小的县衙来审!”

海瑞:“卑职的呈报是上给三级衙门的,那就叫总督衙门和巡抚衙门共同出具公文把人犯带走。”

“海瑞!”何茂才被他左一个《大明律》右一个司法程序逼得无话可说了,气得直瞪着眼前这个怪人,“你一个举人出身,又四十多岁了,好不容易当了个知县,到官场这样到处结仇,到底图个什么!”

海瑞:“大人说我到处结仇,我跟谁有仇了?”

一句话又把何茂才顶在那里,那只手又气得发抖了,眼睛便又往公案上望去,一方印,一个笔架,一块惊堂木摆在那里,他不知摔什么东西好了。

海瑞走了过去,将头上的纱帽取了下来:“大人想摔东西,那就将我这顶纱帽摔了。”说着将纱帽往何茂才面前的公案上一放,又折了回去,光着头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举人出身,四十多岁,好不容易当个知县,大人这话问得好,我现在就回答你。我是个举人出身,也有四十多岁了,本来在福建南平当一个小小的教谕,在任还有一年,我就可以辞职回家奉养老母了。可朝廷偏在这个时候要我到淳安来当这个知县,说是有几十万百姓遭了灾难要一个人来替他们做主。同时也明白告诉过我,这个知县当得不好就要掉脑袋。我也犹豫,也不想来,不是怕死,是因为高堂白发无人奉养。上面又答应了我,我要是殉了职,他们替我奉养老母。忠孝既能两全,我就来了。大人问我图的什么,我什么也不图。人活百年终是一死,能这样把这颗脑袋留在淳安便是我之所图。这样回答,大人满意否?”

从一开始在巡抚衙门大堂议事,到后来擅停斩刑,何茂才等人对这个海瑞就一直不能理喻,现在听他一番告白,终于有些明白了,这个世上还真有这样认死理不要命的人。到了这一刻,他的气一下子全泄了,坐在椅子上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个人发懵。

海瑞这时知道,现在可以跟眼前这个又贪又黑骨子里却怕死的人谈条件了,便缓缓说道:“大人,读书做官无非为了两端,一是效忠朝廷,二是为民做主。但凡两端都能兼顾,我海瑞也不是一定要跟上司为难。”

“说什么?你说什么?”何茂才缓过神来,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便紧紧地盯着海瑞。

海瑞:“大人管着一省的刑名,出了倭寇,理应交给大人处置。但是淳安现在正值大灾,几十万百姓弄得不好就会激出民变。齐大柱那些百姓在倭寇手里买粮究竟是何缘由,真审起来恐怕谁也说不清楚,捅到朝廷便是通天大案。我想大人也不想把这个案子弄成那样。”

何茂才:“你想怎样?”

海瑞:“井上十四郎是真正的倭寇,我可以交给大人带回省里。齐大柱他们本不知他是倭寇,上了当才从他手里买粮。据《大明律》,此属不知者不罪。这样定案,不知大人能否认同?”

何茂才此来本就怕井上十四郎泄露了他们通倭的情事,目的就是要将此人带走,然后杀了灭口以绝后患。担心的也是海瑞背后有人利用井上十四郎要他们的命,现在听海瑞竟然同意将这个人交给他,一时倒有些不相信起来。

海瑞这时从怀里掏出了一纸结案文书:“这是我这几天详问口供写下的结案文书。齐大柱一干百姓为了买粮度荒,并不知卖粮的人就是倭寇,因此并无通倭情事。但既与倭寇交往,不知也有过失,按律应鞭笞二十,然后释放。大人如果认可,便请在结案文书上批个字。卑职也好立刻去安抚本县灾民,叫他们赶插桑苗,施行朝廷改稻为桑的国策。”说完将文书双手递了过去。

何茂才望着他又犹豫了片刻才接过了那纸文书,飞快看了,接着又望向海瑞:“那个井上十四郎现在哪里?”

海瑞:“由总督署的亲兵看押。大人批了字卑职立刻交人。”

何茂才将文书摊到了桌上,一只手拿起了笔架上的笔,往砚台里探了探墨,又停了片刻,终于飞快地在文书上签了字,搁下笔拿起了那纸文书。

海瑞望着他,何茂才也望着海瑞。

何茂才:“海知县,我比你多当了几年官。送你一句话,在官场要和光同尘。”

海瑞:“多谢大人教诲。”

那纸文书慢慢从何茂才的手里递向海瑞手里。

齐大柱等人跟着海瑞走到码头岸边,灾民们都轰动起来,男妇老幼挤人头一片。

十几张桌子是现成的,海瑞把齐大柱他们带到了这里,都站好了。

海瑞望了望齐大柱,又望向那十几个人:“该说的我都说了,该做的我也做了。我的意思你们都明白了没有?”

齐大柱:“大人什么都不用说了,我们,还有淳安几十万百姓都是大人救的。下面的事我们来做。”

海瑞点了下头:“那你们就受刑吧。”

齐大柱望了一眼另外十几个人:“上去吧。”说着率先跳上了中间一张桌子。

那十几个人都各自爬上了桌子,背对人群跪了下来,各自都开始脱下上衣,露出光着的上身。

十几个衙役拿着皮鞭走过去了。

人头攒攒的百姓一下子安静了。无数双眼睛都望向了桌子上那些人。

就在茫茫的人群里,有四双鹰一样的眼睛也望向了桌子上那些人——锦衣卫那四个人就杂在人群之中!

突然,锦衣卫那头眼睛一亮!

另外三个锦衣卫眼睛也是一亮!

——他们同时看见了一副虎臂蜂腰的上身,两肩两臂还有背部肌隆如铁,黑亮如油!这人便是齐大柱。

“好身板!”一个锦衣卫不禁低声喝彩起来。

锦衣卫那头的目光立刻盯向了他,那个锦衣卫立刻闭了嘴。

就在这时鞭声响了,他们便又望去。

十几根皮鞭都向上朝那些人的背部抽去。

各种神色的目光开始都还是静静地望着,可很快便有些灾民带头喊了起来:“七!八!九!”

接着更多的灾民喊了起来:“十!十一!十二……”

海瑞的脸立刻严峻了,两道眉也耸了起来。

田有禄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海瑞的身边,这时拿着一把扇给他扇着。

“二十!”如雷般一声呼喊,人群喧闹了起来。

齐大柱穿好了上衣,在桌子上站了起来。

其他受刑的人也都穿好了上衣,在桌子上站了起来。

海瑞向齐大柱那张桌子走去。

齐大柱连忙跪下了一条腿,伸出两臂穿在海瑞的两腋下往上一举,将海瑞举上了桌面。

四个锦衣卫眼睛又是一亮,互望了一眼,同时又望了过去。

见知县大老爷上了桌子,人群慢慢又安静了。

海瑞看了看眼下那一片攒攒的人头,大声地开口了:“刚才,这些人在受刑,底下好些人在喝彩。我现在想知道,喝彩的都是谁!喝了彩的站出来!”

那么多人,在那么大的太阳照耀下,居然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海瑞:“知道这些人为什么受刑吗?为了给你们买粮,为了你们的田不被大户贱买了。就为了这些,他们还差一点被烧死,被吊死,你们就不知道!”

人群更安静了。

锦衣卫那四双眼这时都紧紧地盯着海瑞。

海瑞:“遭了这么大灾,几十万人要么就会饿死,要么就要把田都卖了。有几个人能像他们一样出来为乡亲做点事!这些都不说了。我现在要说的是,皇上给你们运粮来了,借给你们,也不要你们付什么利息。只有一点,让你们有饭吃,然后改种桑田。可几天来,居然没有一个人愿意借粮改桑。你们怎么想的我知道,无非想的是粮食能吃,生丝不能吃。就没有人去想,生丝卖了钱能买更多的粮!前任知府马宁远,前任知县常伯熙为什么不愿意让你们自己改种桑田,就是因为皇上下了旨,种桑三年免税,种桑比种粮收成更大。多少大户想买了田去改种桑苗,为什么现在有粮借给你们,你们反倒不愿自己种桑!今天我站在这里,几十船粮食就在江上。还有,胡部堂从应天也借了几十船粮,一两日高府台就会把粮运到。我现在只有一句话,凡是愿意改种桑苗的,我代皇上代朝廷借粮给你,包本县百姓今年每人都有粮度荒。凡是不愿改种桑苗的,我一粒粮不借!我不愿我管的百姓饿死,我也要向朝廷交差!凡不能让我交差的人,那是你自己跟自己过不去。这样的百姓,我海瑞也救不了你!”

人群立刻起了骚动,无数人都在议论起来。

四个锦衣卫也都互相望着,以目会意。

海瑞这时望了一眼齐大柱,齐大柱点了下头。

“都听了!”齐大柱嗓门宏大,站在高处一声大喊,人群又安静了下来。

齐大柱大声说道:“老天有眼,给我们淳安派来个青天大老爷!救了我齐大柱的命,也救了大家的命!海老爷刚才都说了,想活命的就听他的话,借粮种桑!凡跟海老爷过不去的,不用官府管你,我齐大柱和我的弟兄们也不放过你!有不愿借粮种桑的,现在你们自己就走!愿意借粮种桑的,各乡的乡约就到海老爷这里来签写借据把粮领了!”

“我们愿意!”有一处人群起了响应。

“我们也愿意!”同时有几处人群大声响应。

一时间,四处都响起了“愿意”的呼声!

齐大柱激动地向海瑞望去。海瑞的面容这时反而没有了任何表情,两眼也茫然地不知在望着何处。

人群中,锦衣卫那头在吼闹的人声中向另外三个锦衣卫低声说道:“我们走!”

六月十四晚上的月亮已经圆了,把后堂庭院几丛水竹照洒在砖石地面上,如凉水浮影,可见前任知县还是有些雅致。可这份雅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立刻打乱了。海瑞满脸的汗,疾步从前院奔了进来。

一瓢水从后堂的砖地泼了过来,溅起了一片水珠。

海瑞的目光中透出了罕见的激动,他望见了高挽裤腿的一双赤脚,望见了正俯着身又从桶里舀出一瓢水泼向地面的谭纶。

其实早就听到了脚步声,谭纶泼了这一瓢水抬起了头,笑望向海瑞:“脱了鞋再进来。”

海瑞嘴角也浮出了一丝笑容,本是浅口布鞋,脚一甩就脱掉了,眼睛却一直望着谭纶:“给我一瓢水。”

谭纶舀起了一瓢水走到门边,海瑞伸手去接,谭纶手一缩:“提起袍子我来替你淋。”

海瑞挽起袍子掖在腰带上,然后双手提起了裤腿,向一旁翘起一只赤脚。谭纶将那瓢水向他的脚淋去。这只脚洗完了,海瑞跨进了门槛,又把那只赤脚伸向门槛外。谭纶又舀起一瓢水,淋向他那只脚。

海瑞赤着两脚踏进了屋里:“神出鬼没的,将总督署的兵交给高府台带来,自己躲了,你以为现在偷偷跑来给我洗了地,我就能这么轻易饶过你。”

谭纶乜了他一眼,继续泼水:“一个淳安知县,你当你是多大的官。我谭纶怎么说也是裕王派到浙江来的参军,胡部堂都不敢要我伺候,我会一到这里就给你洗地?”

听到这话,海瑞立刻一警,目光望向了另一桶水和浮在水面上的另一只瓢,更有些明白了:“你不是将家母接来了吧?”

谭纶却不再看他,又舀起一瓢水向地上泼去:“先什么也别问,洗地要紧。我们一起洗,边洗边谈。”

海瑞印证了自己的猜测,立时急了:“你把家母接来了!”

谭纶这才慢慢站直了身子,定定地望着海瑞:“老夫人、嫂夫人还有小侄女随粮船明天一早就到。”

“谭子理!”海瑞一把抢过谭纶手里的水瓢,“灾民都还没有安抚好,这里又正闹瘟疫,你把家母接来干什么!”

谭纶被他抢去了水瓢,干脆在椅子上坐下了:“你责备的是。不过我也要问你几句。现在都六月中了,淳安几十万亩田还要不要赶插秧苗?”

海瑞:“赶插秧苗和将家母接来有什么关系?”

谭纶:“你认为没关系,淳安的百姓可认为有关系。借粮给他们度荒,还不要利息,他们为什么不愿意借?改插桑苗有那么多好处,他们为什么不愿意改?就一个担心,怕你这个青天大老爷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到时候没人替他们做主。”

海瑞没有接言,只盯着他。

谭纶:“现在淳安的百姓都信服你,你得让他们把心安到肚子里去。现任官不带家眷,谁会相信你在这里能待下去?”

海瑞被他这么一问有些词穷了:“那你就不能再晚几天把她们接来?”

谭纶:“改插桑苗不能再晚了。不要看灾民今天都开始签字借粮了,人心似水,民动如烟。不安住他们的心,老百姓说变就变。”

海瑞不吭声了,慢慢挽起了裤腿,走到另一只水桶边拿起水瓢舀起一瓢水向地上泼去。

谭纶这才又站了起来,走到自己那只桶边也舀起水一同泼了起来。

两只水瓢在向砖地上泼水,二人都沉默着一时无话。

“王用汲的家眷今天也到建德了。”谭纶泼着水打破了沉默,“他那里比你好办些,只有小半个县改种桑苗,高翰文也去了那里,最多半个月就能赶着把桑苗都插下去。”说到这里,他的语气郑重起来:“这一次你干的事不久就会简在帝心,行百里路半九十,赶紧把桑苗插了。有了这番政绩,好好干下去,今后封疆入阁都不是没有可能。”

“不要拿官场政绩那一套来激我!”没想到海瑞听了这话反而变了脸,“你们当时写信叫我来淳安是这样说的吗?什么‘公之母即为天下人之母,公之女即为天下人之女’,墨迹未干,危机四伏,下面情形如何还在未定之中,你们就巴巴地把她们也送来了。你想封疆入阁,我海瑞可不是为了封疆入阁到淳安来的!”

谭纶被他这一番发作懵在那里,好久才慢慢说道:“这句话是我说错了,可你这样说也没有良心。把你请到淳安来的是我。你在这里豁出命干,真要获罪了朝廷,追究起来,连坐的人里第一个就是我谭纶!那时候裕王保不了你也保不了我。不是说后怕的话,从你动身那一天,我就跟家里人说好了,为老夫人准备了住宅。你丢了命我坐了牢,就让我的家人将老夫人和尊夫人令爱接到我家去住。哪一天裕王爷真接了位,我能再有说话的机会,别的不敢说,替你讨个追谥,替老夫人请个诰命,请朝廷拿出一份俸禄给你养家还是能做到的。这些心里话你不会不信吧?”

听他这般分说,海瑞气平了些:“这些我都信。你就是不该不跟我商量就把她们接来。”说着舀起一瓢水又向地上泼去。

谭纶泼着水走近他的身边,低声道:“我接她们来其实也是为了给你安排一件大事,你想不想听?”

“不听。”海瑞继续泼水。

谭纶:“这可是能让老夫人最欢喜的事,你不能不听。”

海瑞的手这才又停在那里,望着谭纶,见他一脸的肃穆,事关母亲当然要问:“什么事能让家母欢喜?”

谭纶:“我有办法让她老人家生个孙子。这件事她会不会欢喜?”

海瑞始而一怔,接着脸色立刻又难看了:“谭纶,相交十几年你应该明白我的为人,我不喜欢开这样的玩笑。怪力乱神,尤其不要跟我说。”

谭纶却十分认真:“你不信神也不信医?鼎鼎大名的李时珍李太医这个人你总听说过吧。”

听到这个名字,海瑞的神色立刻也肃穆起来:“在宫里反对皇上信方术的那个李时珍?”

谭纶:“对了,正是此人。他不是怪力乱神吧?”

海瑞:“你能把他请来?”

谭纶:“是胡部堂请的。本意是请他来救这里患了瘟疫的灾民。在苏州我跟他谈起了你,他答应了,愿意给你和嫂夫人开几个方子,十成的把握没有,七成能替你海门点燃一支香火。这件事我可是实心为你做的。”

海瑞的脸色慢慢舒缓了,心里领情,嘴上却避开这个话题:“有他来救灾民就是天大的好事。李太医什么时候能到?”

谭纶:“和我一起从陆路来的,已经到了。”

海瑞:“在哪里?”

谭纶:“进县衙看见你那些患病的灾民就留在了那里,这时大约正在察看疫情。”

“搞什么名堂!”海瑞将瓢往桶里一扔,“快带我去见他。”

县衙的规制,除了大堂二堂,在两侧都有县丞主簿和钱粮刑名书吏当值的院子和房舍,平时就能供好几十号人办公吃住。现在这些地方都腾空了,房舍里住着灾疫重病的灾民,发病轻一点的灾民便躺在院子里的凉棚的席子上。这时一片月光,几盏灯笼照着,更添了几分“吾民病矣”的景象。幸亏有两口好大的铁锅也架在院子里,锅下正燃着熊熊大火在熬着药,才使这所院子有些生气。

李时珍束着发,只穿着一件长衫,也不带从人,便一个人在院子里一座座凉棚的病人之间慢慢走着,时而停下来看看地上的病人。没人认识他,也没人想认识他,他慢慢走到了那两口熬药的锅边。

大锅旁边摆着几只大竹筐,每个筐里都装着药材。李时珍伸手从一只筐里拿起一把药材看了看,又从另一只筐里拿起一把药材看了看,接着对正坐在锅边管熬药的那人问道:“郎中在哪里?”

那人竟是王牢头。因牢里这时也没了犯人,他便向海瑞讨了这份管熬药的差使,为的将功赎罪。大热天,又是大火边,守着好几百病人,几天下来已是苦不堪言,这时正扇着一头大汗满心烦躁,便乜向李时珍:“一边待着,等着吃药就是,几百人生病哪来的郎中一个个看。”

李时珍:“我问你郎中在哪里?”

王牢头望了望他,没心思跟他生气,便吩咐熬药的差役:“给他一碗药,让他走。”

熬药的差役便从旁边拿起一只碗,用竹勺筒从大锅里舀出汤药倒在碗里一递:“拿去吧。”

李时珍接过那一碗药,顺手往地上一泼:“这药不能吃,叫你们郎中来。”

“哪里来的混账东西,竟敢泼衙门里施的药!”王牢头倏地站了起来。

李时珍:“哪本医书上说过,衙门里的药就不许泼?”

“来闹事!”王牢头平时那股凶气又冒出来了,对熬药那差役命令道,“拉出去,交给外面的弟兄,问清楚是谁叫他来闹事的。”

那差役:“六老爷,海大老爷说了,这个时候不要跟这些灾民计较,不理他就是。”

“越让越上脸。有事我担着。拉出去!”王牢头喝着,一把抢过那差役手中的竹勺筒往锅里一扔,没料想被扔的竹筒溅起的热汤水迸了一脸,烫得跳了起来,又疼又恼,便自己一把揪住了李时珍的衣领,“走,跟老子出去!”揪着他就往外面走。

侧院的院门外海瑞和谭纶走进来了。

“老爷来了!”

“老爷!”

“大老爷!”

月光和灯笼光下,院子里那些病人看见海瑞和谭纶走了进来,纷纷坐起,向海瑞致意。

“躺下,都躺下。”海瑞一边打着招呼一边偕着谭纶从凉棚间穿行过去。

王牢头正揪着李时珍的衣领往这边走来,谭纶对面望见便是一惊,正要向前呵斥那差役,对面的李时珍用目光止住了他。

王牢头看见海瑞,便屈下一边身子行了个礼,那只手依然揪住李时珍:“太尊来得正好,这些人真是无法无天了。”

海瑞问王牢头:“什么事?”

王牢头:“太尊说得好,‘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太尊对这些人越好,他们便一发不知好歹了。就这个人,竟敢把太尊施的药泼了。太尊说如何发落吧?”

海瑞听王牢头这一番混说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可当他望向李时珍时,立刻一震,对王牢头:“把手放了。”

王牢头兀自不肯放手:“他泼了药还不打紧,还说你老用的药错了。这分明是在煽动灾民闹事。太尊,这可饶不得他!”

海瑞喝道:“放手!”

王牢头这才松了手,兀自恨恨地望着李时珍。

海瑞将两手在胸前一揖:“敢问先生可是李太医?”

王牢头见海瑞竟向这个人行礼立时一惊,一口气提到了嗓子眼,直望着李时珍。

李时珍既不还礼,也不接言,只摇了摇头。

海瑞一怔,回头望了望谭纶:“他不是李太医?”

谭纶知道这两个都是怪人,没想到见面时又有这段插曲,这时被李时珍的目光制止,只好站在那里不置可否。

海瑞便望了望李时珍:“有病养病,不要闹事。”说着目光便向前面望去。

王牢头憋在嗓子眼那口气这才长吐了出来,立刻凑过来给海瑞扇着扇:“太尊找谁?”

“我找谁不要你管。”海瑞依然向四周望着,“你刚才胡说什么‘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我什么时候跟你们说过了?为百姓做一点事便不耐烦,不情愿在这里熬药你可以回去。以后要敢再拿圣人的话瞎说就自己掌嘴。”

王牢头讨了个好大的没趣,讪讪答道:“小的明白了。”答着连忙向药锅走去。

海瑞便又对谭纶说道:“应该在里面房舍里,我们到里面找去。”说着便继续向前走去。

谭纶任他一个人向前走去,跟李时珍目光一碰,两人都站在那里,同时向兀自朝前走着的海瑞望去。

“没叫人跟着李太医吗?”海瑞以为谭纶还跟在身边,便一边走着一边随声问道,却不见应声。便又站住了,往一旁看时,才发现谭纶不在,回过头去,看见月光和灯笼光下谭纶和刚才那人站在一起,脸上隐约还发出诡笑,便立时明白了。怔了怔,海瑞连忙回身走去。

“子理,这位便是李太医?”海瑞一边望着李时珍,一边望着谭纶。

谭纶这才点了点头。

“刚才问你为何不说?”海瑞立刻又向李时珍双手一揖,“太失礼了,李太医见谅。”

李时珍这也才双手一拱,却说道:“你们对太医就这般看重吗?”

海瑞一怔。

李时珍:“我早已不是什么太医,海知县今后不要这般称呼。”

海瑞望了望谭纶,又转望向李时珍:“好。今后我就称你先生。望先生也不要称我知县,叫刚峰就是。先生一路风尘,请先到后堂稍事歇息。”

李时珍:“刚才那个事你也不问,现在就叫我去歇息?”

海瑞一怔,接着答道:“公门的人欺压百姓惯了,得罪了先生,我现在就叫他过来请罪。”

李时珍:“谁跟你计较这些?你的药用错了,得赶快改过来。”

海瑞一惊:“不会吧。我用的可都是解暑清热的药,全是按《千金方》上的方子抓的。”

李时珍:“凭一本《千金方》就敢给这么多人熬药治病,难怪谭纶说你这个人一身都是胆,你的胆子确实忒大了。快给我安排一间屋子,把你的手下叫过来,我重新开方,叫他们立刻重新去抓药。”

“我立刻安排。”海瑞毕恭毕敬地答道。

谭纶在一旁看着海瑞,怪怪地笑着。

直到丑牌时分,月亮升到了中天。忙完了李时珍那边的事,海瑞和谭纶又回到了后堂,在门口脱了鞋,光着脚进了屋子,两人都有些倦了,便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李先生此人如何?”谭纶望着海瑞。

海瑞:“有本事的人脾气都大。”

谭纶一笑:“脾气比你还大?”

海瑞:“我没有他那么大本事。”

谭纶:“这我就放心了。今天来了个比你脾气大的李先生,明天还会来个比你脾气更大的老夫人。请来了这两个人,我可以走了。”

“你这就要走?”海瑞站了起来。

谭纶:“有些事本想见面时就跟你说,时间不多了,我拣要紧的跟你说说吧。”

海瑞严肃了面容又坐了下来,定定地望着谭纶。

谭纶:“改稻为桑搞到眼下这个局面,是严党原来预料不到的,连皇上也预料不到。他们想兼并百姓的田地补国库的亏空再也搞不下去了。国策有了变数,总得有人顶罪,亏空还得补,也要拿人开刀。”

海瑞:“严党误国误民二十年,也该是要倒台的时候了。”

“我说的不是他们,他们眼下还倒不了。”谭纶面容十分严峻,“倭寇最近会有大的举动,东南会起大战事。这一仗要打赢,就要用大钱,国库是空的,谁也接不了手,皇上眼下还要靠严嵩严世蕃他们支撑局面。他们拿不出钱便会拿有钱的开刀。胡部堂分析,眼下有巨财能填补国库亏空的只有一个人,沈一石!”

海瑞:“沈一石是织造局的人,他们敢动?”

谭纶:“织造局靠他发财,可他的财不是织造局的。要是这一次能贱买百姓的田地,织造局会依靠他多产丝绸卖给西洋换回银子。现在百姓的田地贱买不了了,朝廷就只好抄他的家财来补亏空。因为只有抄了他的家才有足够的丝绸卖与西洋商人!那么多作坊也就顺理成章归了织造局,这样的结果皇上也会同意。”

海瑞沉默了,少顷说道:“可沈一石这一次自己拿出了钱买粮借给百姓,抄他的家未免不近天理,也有违律法。”

“正因为这样做他才是自寻死路!”谭纶望着他,“他看出了上面有裕王反对,下面有你们抵制,知道要兼并百姓的田地已不可能,这才自己拿钱替皇上买面子买人心,以为这样做了就能自保。可他忘记了一条最要命的古训,历来国库亏空,要么打百姓的主意,要么打商人的主意。现在百姓保住了,他焉能自保!”

海瑞:“总得有个罪名吧?”

谭纶:“罪名还不容易。就拿他私自打着织造局的招牌买粮赈灾,朝廷就能给他安上一条‘商人乱政’的罪名!”

海瑞有些震撼了:“士农工商都是朝廷的子民,朝廷挥霍无度,官场贪墨横行,到这个时候用这些手段,立国如此不正,大明朝再不整治,亡国无日!”

“整治是以后的事!”谭纶立刻止住了他,“这一次你能保住几十万灾民,又打乱了严党的阵脚,已经是石破天惊了。有句话你不爱听我还得说。接下来朝廷有任何举动你都千万不要再去插言。严党一倒台,朝廷必定会重用你。为了谋国,你也得学会谋身。”

话说到这个份上,海瑞也着实有些感动了:“兵者凶也。你这一次去更要多保重。”

见他接受了自己的劝告,谭纶也甚是欣慰:“前方打仗就怕后方不稳。淳安是重灾县,你稳住了淳安就是稳住了半个浙江。你海刚峰稳住了,我谭子理就不怕。半月内让百姓把桑苗都插下去,产了生丝全卖给织造局。既要为百姓谋利,也要对上面有个交代。我向上面也好替你说话。”说完深深地望着海瑞。

海瑞沉默了少顷,终于重重地点了点头。

“老夫人这一次我就不能拜见了。你代我磕个头吧。我走了!”说着便向门口走去。

海瑞抢着走到了他的前面,迈出了门槛,替他拿起了放在门槛外的鞋子,示意谭纶把脚伸过来。

谭纶站在门内,望着海瑞,没有抬腿。

海瑞仍然捧着他的鞋,固执地候在那里。

庭院上空那轮月光好白好亮,静静地照着这两个人。

“何处无月,何月不照人,只无人如我二人也!”谭纶说完这句,一手扶住门框,慢慢抬起了一只光着的脚朝门槛外伸去。

海瑞替他把鞋套在了脚上。

明嘉靖四十年,公元1651年,日本倭寇在胡宗宪戚继光于前一年捕杀了他们的头目王直和毛海后便一直寻找战机大举进犯。这时他们窥见了明朝内部出现的矛盾和危机,选择了围台州而攻桃渚的战略,一场由日本倭寇勾结明朝东南沿海走私海匪屠戮浙江桃渚的历史惨案悄悄发生了。

月光静静地照着,桃渚城笼罩在一片安宁中。

城里一家小客栈内,几条披着黑色大氅的身影走向马厩,开始解开一匹匹马套着的缰绳。

一道门“吱呀”一声开了,店家举着油灯走了出来,望着那些黑影:“客官,才半夜呢,这时走,城门也没开。”

那些黑影没有接言,牵着马向他走了过来。

那店家:“还是再歇歇,天亮了再走……”

突然,从为头的那条黑影的大氅腰间闪出一道刀光!

那店家的头立刻飞了出去!

没有了头的身子竟还停了瞬间才轰的一声倒了下去,手里还紧紧地握着那盏油灯!

那些黑影跨上马冲出客栈大门。

桃渚城的安宁被打破了。

密集的铁蹄踏在街石上发出爆响!

大街两边偶尔挂着的灯笼被疾驰的马飞一般抛在身后,飞奔的铁蹄踏闪过的街石上迸溅出一溜火花!

——黑色的飘飞的大氅,黑色的直驰的大马,闪电般穿过石街,驰向城楼。

城门洞上“桃渚”两个石刻大字扑面而来。

“谁!”城楼上巡逻士兵喝问。

没有回答,也没有停止,一溜马蹄依然是闪电般的速度踏上直登城楼的石阶。

黑马黑氅在城楼上驰飞,一个个守城士兵的头颅连同刺来的枪尖在一把把掠过的雪亮的倭刀下飞了起来!

一行黑影都停住了。马上的人同时掀开了连接大氅的罩帽,露出了头顶一溜束发一直束到头顶后部的发辫!

为头的倭寇头目井上十三郎手中的刀兀自停在了半空中——竟有四尺多长,上面耀着白光,居然没有半点血迹。

另外几个倭寇坐在马上,掏出尺八兀自吹了起来。

黑沉沉的城墙脚下竟然潜伏着如此多的倭寇!这时听到城楼上传来的尺八声全都跃了起来,一齐发出虎狼般的啸声,拥向城墙。

紧接着,城堞上出现了一排城下扔来的铁锚,紧紧地钩进城砖。

无数腰前插着长短两把倭刀背挎火铳的倭寇攀着绳索跃上了城头。

蜿蜒的城墙上这才陆续升起了火把,南面西面北面守城的士兵开始仓皇向东城楼跑来。

可已经晚了,跃上城楼的倭寇一齐向迎来的守城士兵放铳。

火光中,跑在前面的士兵的身子向后飞了起来,重重地摔在城墙的石地上。

蚂蚁般跃上城楼的倭寇全都拔出了一长一短的倭刀,从东面城楼向南面城楼和北面城楼吼叫着涌去。一些守城士兵倒下了,又一些守城士兵倒下了!城楼上越来越多的倭寇冲下城楼,向城内的街道涌去。

城楼上,那几个披着黑氅的倭寇依然坐在马上,吹着尺八——苍凉却充满杀伐之气的高亢的尺八声,漂浮在无数的喊杀声和虎狼般的啸声之上,在桃渚上空回荡……

无数把映着月光的倭刀高举着掠过一条条街巷!

虎狼般的喊杀声过后,是无数百姓惊恐的叫声和哭声!

开始是城的东南角冒起了火光,接着城内各处都冒起了火光!

桃渚城很快吞没在一片火光之中!

到处是惊惶奔走的百姓,到处是刀光过后的血光!

桃渚城失陷了!

月光也静静地泼洒在台州炮台上。

谭纶对海瑞而发的那句感叹本是引自苏东坡月下与友人那句千古的感叹而来。正所谓“古人不见今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千古情怀无非冀名留身后与此月同在,使后人视今亦如今人视昔而已。恰是这个时候,胡宗宪和戚继光并肩站立在月光中。

他们的背后站满了将士,将士的身后是朦胧的群山;他们的前面是无边的涛声,涛声的远处是影影幢幢的倭寇战船!

“元敬。”胡宗宪叫着戚继光的字,“你能不能估算出这海面上有多少倭寇的船?”

“三百艘。”戚继光答得十分肯定。

胡宗宪:“各地的军报倭寇这一次共出动了多少战船?”

戚继光:“五百多艘。”

胡宗宪:“那两百多艘现在应该在哪里?”

戚继光:“应该都在桃渚圻头一带。”

问和答都十分简明,也十分默契。

“桃渚要失陷。”胡宗宪作出了判断。

“今晚倭寇进犯的一定是桃渚,桃渚要失陷。”戚继光重复了胡宗宪的话,但又不仅仅是重复。

胡宗宪:“如果桃渚失陷,下面倭寇会进犯哪里?”

戚继光:“那就是新城。”

胡宗宪的面容十分严峻起来,比海面上空那轮冷月还白。

海面上这时起了风浪,涛声仿佛更大了,胡宗宪似乎在涛声中听到了远处传来的杀伐声:“不能被倭寇把我们拖在台州。元敬,你第一仗准备在哪里打?”胡宗宪望着沉沉的海面。

“部堂,你留在这里,我就只能守在这里,哪一仗都无法打。”戚继光的目光深深地望着胡宗宪。

“那就让沿海诸城都让倭寇屠戮了?”胡宗宪紧紧地盯住戚继光的眼。

“可是以四千军马去进攻数倍于自己的……”

“没有可是!”胡宗宪手一挥,打断了戚继光,“你说,这一仗应该在哪里打?”

戚继光沉默了,少顷答道:“龙山。有三千人埋伏龙山可以全歼从桃渚掠杀之后撤回海面之敌!”

胡宗宪:“留一千人随我在这里守台州,你率三千人立刻去龙山!”

“除非部堂先行回杭州。”戚继光依然十分固执,“部堂一身系着东南的大局,不能留在这里!”

胡宗宪叹了口气:“要怎样说你才能明白?我告诉你吧,我在这里比在杭州更安全。”

戚继光迷惘地望着胡宗宪。

胡宗宪低声地说道:“内阁发廷寄来了,叫我立刻回杭州推行改稻为桑。大战在即,还能改稻为桑吗?”

戚继光这才有些明白了:“部堂,你也太难了。要么随我的军队一起走。”

胡宗宪转过头深深地也望向戚继光,“我必须留在台州!我在这里,朝廷才会改变决策。举全国之力也要筹粮募军,抗外患才会省内忧。这一次一定要布成与倭寇的决战之局,打半年打一年也要毕其功于一役。你率三千人去打第一仗,打胜了这一仗,下面的事我就好部署。外除倭患,也为了内革弊政,我大明朝的朝局才会有转机。明白了没有?”

戚继光终于点了点头,退后一步跪了下来:“部堂保重!”

胡宗宪深望着他:“去吧。”

戚继光站起来双手一揖这才转过身向炮台阶梯走去:“一二三营留在这里,其他各营整队!”

立刻有几个将官随他走下阶梯。

“竖旗放炮!”胡宗宪大声传令,立刻打破了深夜的沉寂。

无数面大旗顷刻间在炮台和各个山头竖了起来,无数个指向海面的炮口喷出了火光!

在日本倭寇为患明朝东南沿海已经十年的时候,也是在明朝内政日益腐败的时候,一场由浙直总督胡宗宪坐镇部署,由名将戚继光的戚家军为主力的抗倭决战在这一年在中国东南沿海开始了!

第十三章

大殿的左右两柱间又摆上了两排紫檀木长案,司礼监四大太监又都站在了左边的长案前,内阁的五大阁员又都站在了右边的长案前。所有的人都在静静地等候帷幔里传来那一声铜磬声。

这一天偏又没有一丝的风,大明朝决定国策的这九个人便都在汗流中静静地等待,那一声却迟迟不见传来,殿外远处早鸣的蝉声成了唯一可以听见的声音。

八双目光都望向了吕芳,希望从他的目光和面色中看出一点圣上的信息。可吕芳这一天显得比平日更为沉默,两眼只望着下方的地面。

大殿更沉寂了,远处的蝉声更响亮了。

众多的目光都悄悄地斜望向精舍外那两道纱幔。

终于,里面有了脚步声,纱幔也慢慢被一只手撩开了,嘉靖面容冷漠地从里面走了出来。

“吾皇万岁!”由严嵩领班,九个人都在自己站立的位置跪了下去。

出来的不只嘉靖一个人,后面竟然还跟着裕王!

嘉靖依然穿着厚厚的淞江棉布大袍,走得慢,袍袖也就飘不起来,垂垂地移向中间那把椅子,他坐了下来。

裕王跟着他,在他椅子的左侧低着头站住了。

“都起来吧。”嘉靖的声音有些沉闷。

“万岁!万万岁!”九个人磕了头都站了起来。

嘉靖照例扫视了一遍所有的人,目光最后落在严嵩身上:“阁老还是坐下吧。”

严嵩这一次没有坐下,声调沉重地回道:“朝局一误再误,内忧外患并起,罪在内阁。臣身为首揆,愧对君父。圣上,就让臣站着回话吧。”

“两回事。”嘉靖有意放慢了语速,“几十年了,朕不愿意说的就是朝局。今天还是这样,朕不跟你们议朝局。朕只想说一个话题:父子!”

所有的人都是一震。在徐阶高拱张居正心中认为这话针对的是裕王,在严世蕃认为这话直指自己而来。还有吕芳和他的那三个秉笔太监干儿子,今天也不如平时心中有底了。所有的人脸上的汗都比刚才流得更多了。

“严世蕃。”嘉靖这时点了严世蕃的名。

“微臣在。”严世蕃一颤,立刻跪了下去。

嘉靖:“八十多的父亲了,扶他坐下。”

“是。”严世蕃又站了起来,扶着严嵩在绣墩上坐了下来。

“你们都看见了。”嘉靖慢慢说了起来,“朕今天把儿子也叫来了,不是叫他来参加你们议政,而是叫他来和你们一起说说这天底下做父亲的和做儿子的关系。”

裕王的头低得更下了,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嘉靖:“从古至今,最难的是什么人?不是皇上,不是首揆,也不是司礼监秉笔大太监。什么也不是,最难的是父亲。先说朕自己吧。我这个儿子从小就身子弱,朕淡泊世事,对他管教也少,但操心并不少。今年他给朕添了个孙子,这是为我大明朝立了一大功。为父为祖,朕赏了他媳妇家十万匹丝绸。今天,我这个儿子把这十万匹丝绸都退还给朕了。”

所有的人都把头低得更下了,唯恐有一丝表情流露。

嘉靖:“这是儿子不认我这个父亲,还是孙子不认我这个祖父?”

裕王在他身边倏地跪下去了,在砖地上碰了个响头,便趴在那里。

徐阶高拱张居正的心也都一下子悬到了嗓子眼。

不知过了好久,嘉靖才接着说道:“都不是。我这个儿子是体谅做父亲的艰难,这才将十万匹丝绸退了回来。也不是退给朕,而是退给江南织造局。因为有人打着朕的招牌把粮借给了灾民。这个粮朕得还,父债子还,朕的儿子是为了替朕还债了。谁叫我大明朝国库亏空!”

这一下该轮到其他人下跪了,五个阁员四个大太监都跪了下去,趴在那里。

嘉靖不再叫他们起来,眼睛望着大门外,一个人顾自说了起来:“他将这些丝绸一退,又提醒了朕,朕的命苦啊!人家都是一个儿子,两个儿子,妻妾多的也就十几个儿子。可朕身为君父,大明朝所有的人都是朕的儿子,朕怎么就当了这么一个父亲?”说到这里他又停住了。

这就是要人接话了,接话的当然只能是严嵩:“裕王为子仁孝,皆因臣等不忠,贻君父之忧。臣等请圣上治罪。”

“朕说了不议朝局。”嘉靖立刻打断了他,“朝局都是你们的事。就拿浙江来说吧,总督巡抚按察使连一个新任的杭州知府都是你严阁老和小阁老派的,织造局是吕芳派的,两个受灾县份的知县都是我这个儿子向吏部举荐的。你们现在跟朕谈什么朝局?”

一竿子又打倒了所有的人,大家都不敢吭气了,只好又趴在那里。

嘉靖又恢复了先前的语气,慢慢说道:“俗语云,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为儿孙做马牛。可许多做父亲的偏偏愿意做马牛。严嵩,吕芳。”

严嵩和吕芳趴在那里答道:“臣、奴才在。”

嘉靖:“先说严阁老吧。你儿子就在这里,平时对你如何你比朕清楚。朕现在只跟你打个招呼,不要事事都听他的。有些事可以让他去办,有些事不要让他去办。管紧点,对你对他都有好处。”

严嵩抬起了头:“臣谨领圣命!”

云遮雾罩,褒贬难明。不只是严世蕃趴在那里发懵,其他人也都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嘉靖对着严嵩的目光:“明白朕的苦衷就好。”

严嵩的头微微颤着:“臣明白君父的苦衷。”答着又趴了下去。

嘉靖的目光转向了吕芳:“吕芳。”

吕芳抬起了头:“奴才在。”

嘉靖:“你本是个没有儿子的人,可你的儿子比谁都多。那么多干儿子干孙子,你累不累?”

吕芳:“奴才错了。”

嘉靖:“无关对错,皆因糊涂。”

吕芳挺直了身子跪在那里,目光淳淳地望着嘉靖。

嘉靖也望着他:“宫里宫外那么多太监宫女都叫你老祖宗。死了的人才称祖宗呢。你一个大活人让人家当死人叫着,叫也把你叫死了。”

吕芳只好趴了下去磕头答道:“奴才着实糊涂。”

嘉靖:“你那个干儿子杨金水回杭州后怎么着了?每年几十万匹丝绸捏在人家手里,到了朕想拿出点粮赈济灾民还得靠人家去做好。现在朕的儿子退回了十万匹丝绸,先把账还了。可今年卖给西洋商人的五十万匹丝绸有没有着落?总不成胡宗宪在前方打仗向朕要军饷,朕还要看人家眼色行事吧?”

吕芳立刻大声答道:“这是奴才失职,奴才先行请罪。”

嘉靖:“请罪就能请出钱来?”

吕芳:“奴才请罪是想告诉内阁,织造局是我大明的织造局,任何人打着朝廷的招牌经商营私,都是以商乱政,都与织造局无关。内阁应该查明此人即刻拿办。今年死也要死出五十万匹丝绸卖给西洋,筹集军饷及时供给前方。要是误了胡宗宪在浙闽和倭寇的战事,司礼监和内阁共同领罪。”

“朕说了朝局你们去议。”嘉靖站了起来,“朕只给你们打一个招呼,各人管好各人的儿子。比方这一次去淳安任知县的那个海瑞,父母官就当得不错,虽然给朕落下了一屁股债,却能把他那个县的子民都安抚好了,朕还真不好说他什么不是。因为这个人是朕的儿子举荐的,这个债就只好让朕父子来还。各人的算盘各人打,各人的债各人去还!”说完,撂下跪着一地的人,独自向里面精舍走去。

“臣等恭祝圣安!”一片惶恐声中嘉靖的身影消失在帷幔之中。

加上裕王,一共是十个人,这时都慢慢站起来了。

吕芳的目光直望向严嵩。

严嵩:“立刻以六百里加急发廷寄给浙江,抄那个沈一石的家,筹粮募军供应胡宗宪!”

严世蕃:“我立刻拟票!”

廷寄是下晌到的,会议必须连夜举行了。由于发生了战事,杭州早已戒严,这时辕门外更是站满了兵,到处是火把,戒备森严。

辕门外街道又传来了马蹄声,还是那个队官带着几个兵迎了上去,发现是从淳安建德赶来的高翰文,便立刻候在一旁,等高翰文勒住了马,这队官立刻上去带了马缰:“高府台终于到了。里边急得不行,都等您呢。”

高翰文翻身下马,刚跨进衙门,又一个人等在那里迎上来了,便是那个门房书办。

高翰文没有停步继续向衙内走去,那书办便疾步跟在他身后,一边低声说道:“高府台,有一样东西,郑大人何大人叫小的还给大人。”

高翰文停住了脚步。

那书办四处望了望,只有站在各自位置的士兵,便从衣袖中掏出一张纸塞了过去。高翰文望了他一眼,接过了那张纸刚打开便看见了那两行字:“我与芸娘之事与旁人无关。高翰文。”

高翰文的脸色立刻显出了冷峻当然也带着几分不屑,将那张纸往地上一扔,继续走去。

那书办慌忙拾起那张纸又追了上去:“要么小的替大人撕了?”一边说一边侧身走在他的身前将那张纸撕了又撕,撕成碎片往空中一撒。

高翰文走进了大堂,发现等着自己的不仅是郑泌昌何茂才和杨金水,还有四个戴着无翅黑纱宫帽、身着红色锦衣的锦衣卫。虽然是下属,可高翰文进来时,郑泌昌杨金水何茂才居然都站了起来,四个锦衣卫也跟着慢慢站了起来。

高翰文见状一怔,便站在那里。

郑泌昌连忙笑了一下:“高知府还不知道,这是宫里几个钦差,为了一个案子,因与眼下筹粮募兵有关,一起跟我们商量。”

高翰文镇定下来,向堂上一揖:“各位大人久等了。为前方筹粮募兵的事属下都已经安排下去了,十几个县包括淳安建德都愿意尽力去办,眼下最要紧的是朝廷要拨款。”

“正是商量这件事情。高知府请坐。”郑泌昌异常地客气,将手一伸。

所有的人都又同时坐下了。

郑泌昌把目光望向了杨金水:“杨公公,这件事是您说还是我们说?”

杨金水一脸灰暗:“廷寄是寄给你们的,这个时候还要把事情推给我吗?”

“不是这个意思,不是这个意思。”郑泌昌连忙说了两遍,接着拿起了案上的廷寄,把目光转向了高翰文,“内阁的廷寄到了,两层意思,我给你说一下。”

高翰文神情立刻肃穆起来。

郑泌昌看着廷寄:“第一层意思,胡部堂和戚将军他们的军需粮草以及兵源补充着令浙江南直隶福建三省供应,以我们浙江为主。第二层意思,查浙江商人沈一石欺瞒织造局,营商肥私,以商乱政。着令即刻将其抄家拿办。所抄私财,悉数调拨军用!”

高翰文听后一震,先是直望着郑泌昌,接着把目光望向了杨金水。

郑泌昌倒是不回避他的目光,杨金水却将目光望向了案面。

高翰文:“属下不明白,诸位大人为什么要等我来商量这件事情。”

郑泌昌:“我们议了一下,这件事情只能由高知府来办。”

高翰文站了起来:“为什么要等我来办?”

郑泌昌:“坐下,先坐下。”

高翰文又坐了下来。

郑泌昌:“一是因为筹粮募兵现在都是你在办,抄了沈一石的私财高知府可以立刻调作军用,不至延误军情。二是高知府现兼浙江道御史,按朝廷律法,锦衣卫办案由各省御史直接参与。因此二条,这件事必须高知府去办。”

高翰文虽然心中明白郑泌昌何茂才是又在将自己推到前面,但他们列举的这两条理由偏让你无法推卸,便只好沉默在那里。

“锦衣卫几个钦差还等着呢。”何茂才插言了,“高知府,不能再耽误了。”

高翰文没理他,望向了杨金水:“杨公公,沈一石可是有织造局的六品顶戴,不知内阁的这个廷寄司礼监知不知道?”

杨金水的目光依然望着案面:“他没有什么顶戴,也不是织造局的人。”

杨金水这句话说完,锦衣卫的四个人站了起来。

锦衣卫的那个头:“内阁的廷寄司礼监批了红,批了红就是诏命。高大人,走吧。”

是诏命就得跪接,高翰文只好慢慢离开座位,走到了堂中,站在那里,望着郑泌昌。

郑泌昌双手捧着廷寄也下了座,走到高翰文面前:“杭州知府兼浙江道御史高翰文接诏命!”

高翰文跪了下来,举着双手将廷寄接了过来。

上百架织机依然在织着丝绸,机杼声一如往日发出巨大的碰击声。一队兵提着枪跑进来了,很快便把住了沈一石作坊的两道门和几条通道。

织工们目光中都露出了惊恐,却依然不敢停下织机。

高翰文和四个锦衣卫在一队兵的簇拥下接着进来了。

先前带队进来的队官一声大喊:“这里被抄了!都停下来!”

一架一架织机慢慢停下了,一个一个织工都惊恐地在自己的织机前站了起来。

高翰文站在通道中:“不关你们的事!丝织不要停,大家都接着织!”

那些织工仍然惊惶地站在那里,没人敢再坐下。

高翰文向那队官望了一眼,那队官跑了过来。

高翰文:“不要吓他们,叫他们接着织丝。”

那队官:“小的明白了。”

高翰文领着四个锦衣卫从通道向对面那道门走去。

“织!都接着织!”那队官的吼声在高翰文的背后响起。接着,机织声也在他背后渐渐巨响起来。

高翰文和四名锦衣卫走进客厅,沈一石家那管事正背靠着墙站着,见高翰文等人进来,迎上去单腿行了个礼:“禀众位大人,都问了,他们都不知道沈一石在哪里。”

高翰文脑子里立刻显出了他的那所别院:“不用问了,我知道他在哪里。”说着转对四个锦衣卫:“他还有所别院,我们去那里。”

四个锦衣卫却对望了一眼,锦衣卫那头这时却显出并不着急的样子:“跑不了他,我们先在这里坐坐。”说着径自在左首的位子上坐了下来。另外三个锦衣卫也都坐了下来。

高翰文一怔,望着锦衣卫那头。

锦衣卫那头向另一个锦衣卫示了个眼色,那个锦衣卫走到高翰文身边低声说道:“抓他我们就不去了,高知府多担担劳吧。”

高翰文:“为什么?”

那个锦衣卫的声音更低了,贴近他的耳边:“我们也归司礼监管,给杨公公一个面子。”

高翰文从骨子里陡地冒出一阵凉意,沉默的这一刻,自己从来杭州到现在所有的事情仿佛一下子全明白了:在这个大明朝,根本就没有什么理学什么良知什么朝廷律法!从上到下都淹没在一片污泥浊水之中!他的心里一个声音在响着:“这是做什么官!为什么要来当这样的官!”

那个锦衣卫催他了:“去吧,抓了人,下面的事我们再商量。”

高翰文不再理他们,大步走了出去。

……

前面就是沈一石的那座别院了。还在马上,高翰文便感觉到了异样。

——别院的大门洞开着,里面一片沉寂,像是一座荒废了多年的陈宅!

高翰文慢慢下了马,向洞开的大门走去。

一群士兵紧跟在他的身后走进了这座空无一人的大院!

走到洞开的账房门口,高翰文已经看清了,这间前不久自己来过的账房那些装满了账册的书格书柜全是空的!就连那张大桌,那几张茶几上也是空的!

突然,高翰文看见了一样东西,是那张他当时坐过的椅子上用一方镇纸玉石压着的一纸书笺!

“你们在门外候着。”高翰文说着便一个人走了进去。

他拿开了镇纸玉石,拿起了那一纸书笺,望向书笺上两行工整的楷书。

——“侯非侯,王非王,千乘万骑归邙山!狡兔死,良弓藏;我之后,君复伤!一曲《广陵散》,再奏待芸娘!”

高翰文一下子懵在那里!

紧接着他浑身剧颤了一下,他听到了鼓声,从内院传来的鼓声!

高翰文疾步走了出去,大声喊道:“随我来!”

所有的兵都跟着他跑向内院。

琴房的大门紧闭着,一记一记的鼓声从里面传了出来!

高翰文在院内站住了,所有的兵都在他身后站住了。

鼓声竟如此的安详,慢慢敲着,一敲下去都有片刻的停顿,接着便是余音,像是微风吹过荷塘无边的莲叶!

高翰文两眼茫然了。

接着敲击声慢慢加快了,像是间歇的滴雨落在荷塘无边的莲叶上!

高翰文听出来了,这是相传弥衡当年为曹操演奏的《风吹荷叶煞》!

接下来应该是狂风暴雨般的宣泄,高翰文明白了,大声令道:“把门撞开!”

“是!”士兵们大声应着,便跑过去撞门。

随着撞门声,鼓声果然激越起来!那门却纹丝不动!

高翰文:“立刻把门撞开!”

他的话还没有落音,门口几个士兵突然被一阵热浪冲得向后倒了下来!

门的缝隙里喷出了熊熊的火苗!

“快走开!大人!”几个士兵架着高翰文便往外走。

“放开我!”高翰文甩开了他们,“找水,救火!”

可一切都晚了,琴房内显然泼满了油,大火已经从屋檐的房顶上冲天燃烧起来!

高翰文僵在院中,大火把他的身影也映得一片通红!

装有沈一石所有账目的四口镶铜边的红木大箱早已搬到了这里,每只木箱上都贴着封条,每张封条上都写着:“呈织造局巡抚衙门”的字样。

杨金水郑泌昌何茂才坐在这几只大木箱边也已经不知多久了。开还是不开,烧还是不烧,或是开看了再烧,或是不看就烧,谁也不开口。

“打开来看看?或是搬到后院去烧掉?”最终是何茂才忍不住了,望向郑泌昌和杨金水。

“请杨公公定夺吧。”郑泌昌立刻望向坐在另一边的杨金水。

“你们说呢?”杨金水对这两个人早已是在心里腻歪到了极点,见这个时刻两人还这般做作,慢慢把目光转望向他们,反问道。

郑泌昌还是不肯表态,定定地望着何茂才。

“看了也吓不死人。”何茂才站了起来,“不看死了才是冤鬼。”

郑泌昌又望向杨金水,杨金水也还在望着他。郑泌昌不得不表态了:“对朝廷负责,对织造局负责,就打开来看看吧。”

“那就别打开。”杨金水再也不给他一点面子,“真要对朝廷负责,就把它交给四个锦衣卫送到朝廷去。”

郑泌昌被杨金水这句话逼住了,看他的神态也不像说假的,这就不能再绕弯子了。亏他偏能又找出理由,赔着笑:“杨公公误会我的意思了。沈一石到底有多少家财,哪些应该是织造局的?哪些必须立刻抄没筹粮募兵给胡部堂送去打仗?我说的对朝廷负责对织造局负责是这个意思。”说着又望向何茂才,示意他打开箱子。

对郑泌昌这时候还不肯担一点担子,何茂才也起了腻味,本心是恨不得赶快揭开封条看个究竟,但想到说不清道不明的日后,这时也长了心眼,逼问郑泌昌:“中丞的意思是不是叫我撕开封条?”

郑泌昌:“这还一定要我说明吗?”

何茂才:“这上面明写着呈织造局和巡抚衙门,杨公公不开口,中丞不开口,我怎么敢启封?”

话到这个份上,郑泌昌依然不开这个口,又望向杨金水。

“我呢是真不想看了。”杨金水掸了掸身上的袍子,站了起来,“二位如果也不想看了,我这就去叫锦衣卫四个兄弟来把箱子抬走。”说着便向门外走去。

“开封吧!”郑泌昌慌忙开口了,对着何茂才说道,“为前方筹募军需毕竟是我们的事,就不要使杨公公为难了。”

杨金水这才又站定了,转过脸又望向这两个人。

“我说也是!看完了账,前方还等着钱打仗呢!”何茂才也不再耽搁了,立刻撕开了一只木箱的封条。

“这几句话还像人话。”杨金水又坐了回去,“做官做人就算七分想自己,也得两分想朝廷剩下一分想想别人。想自己想到你们这样的十足赤金,这世上有十足的赤金吗?”

郑何被他训得目光又是一碰,心里不是味,脸色也难看起来,嘴上却不敢回言。

郑泌昌对何茂才说道:“都打开吧。”

箱子只贴了封条并没上锁,何茂才刷刷几下又将另外三张封条都撕了,接着把四个盖子都掀开了。

——箱子里果然是满满的账册!

郑泌昌何茂才又都望向杨金水,杨金水坐在那里却闭上了眼睛。二人不好叫他,便把目光凑近了第一口箱内。几乎同时,两人的目光都看见了一号箱满满的账册上面赫然摆着一封信!

——信封上用工楷写着:“杨郑何诸公共启沈一石”。

“沈一石还给我们写了封信!”何茂才失声说道。

郑泌昌已然急不可待:“快拆开。”

何茂才拿起信撕开了封口,抽出两页信笺,急不可耐竟一个人看了起来。

郑泌昌:“知不知道规矩?摆到案上去,一起看!”

何茂才这才觉着不妥,拿着信走到大案前平平地摆在案上。

郑泌昌对坐在那里的杨金水:“杨公公,一起看吧。”

杨金水这才慢慢又站了起来,走到案边。三个人并排站在案前,开始看那封信。

一笔好工整的楷书,一点也不像一个明知大限将到的人所写。杨郑何三人不禁立刻同时想起了这个曾经和自己密切往来多年的大商人。沈一石那不露声色的身影仿佛慢慢从那封信上浮现了出来。接着,那个影子开口说话了,那曾经惯听的声音在三人的耳边响了起来:“从嘉靖二十一年到嘉靖四十年,二十年间,这是沈某上交织造局和浙江官府最后一批账册。四任织造,五任巡抚,唯胡部堂胡宗宪与沈某无账目往来,亦唯胡部堂一人未取沈某一分一厘。浙江三司衙门唯胡部堂堪称国朝大吏,其余衮衮诸公皆不足道也。”

杨金水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郑泌昌何茂才这时的尴尬却掩饰不住了,目光同时碰望了对方一下,接着又赶紧望向那封信。

郑泌昌何茂才的眼有些花了,似乎看见沈一石的身影慢慢飘离了信封,就像平日在这间房里那样,时而踱着,时而坐下,那声音也就随着身影在房间四处响着:“沈某布衣粗食凡二十年,织绸凡四百余万匹,历年上缴织造局共计二百一十万匹,各任官员分利一百万匹,所余之九十万匹再买生丝,再产丝绸,使沈某艰难维持至今。每日辛劳,深夜亦不敢稍歇,将各项开支一一记录在账,即诸公所见之账册也。”

“其心可诛!”何茂才忍不住吼了起来,目光在四处望着,“沈一石,你死了也要进十八层地狱!”

郑泌昌被何茂才这一声吼头皮也发麻了,目光也向四处望去,青天白日哪有什么鬼魂?于是白了何茂才一眼,又望向杨金水。

杨金水目光冷冷的,声音更是冷冷的:“家破人亡,就该入十八层地狱;逍遥法外,才能升大罗生天!”

这种氛围,杨金水又说出这样咒语般的话来,郑泌昌何茂才头皮又都一麻。二人不禁对望了一眼。

“看信吧。”郑泌昌连忙岔开。

三人的目光又向那封信望去。

沈一石的身影不见了,声音却像是坐在大案前那把椅子上说话:“我大明拥有四海,倘使朝廷节用以爱人,使民以时,各级官员清廉自守,开丝绸、瓷器、茶叶通商之路,仅此三项即可富甲天下,何至于今日之国库亏空!上下挥霍无度,便掠之于民;民变在即,便掠之于商。沈某今日之结局皆意料中事。然以沈某数十年倍受盘剥所剩之家财果能填补国库之亏空否?诸公见此账目必将大失所望也!兹附上简明账目一页于后,望诸公览后另想良策,为前方筹募军饷,或可减罪于朝廷。否则,沈某先行一步,俟诸公锒铛于九泉,此日不远!”

看到这里郑泌昌何茂才的脸色立刻变了,都望向杨金水。

杨金水的脸依然冷冷的,毫无表情。

“快看下一页!”郑泌昌已经急得声音都有些颤了。

何茂才连忙将这页信拿开,露出了下面一页列着几项开支的账目。

沈一石的声音:“其一,沈某共有作坊二十五、织机三千,每日可织丝绸五百四十八匹。诸公见此账时,吾库存之生丝仅能维持作坊织绸二十天,共计一万零九百六十匹。距朝廷所需之五十万匹相差四十八万九千四十匹。”

郑泌昌与何茂才的目光撞在一处,同是一样的茫然。

杨金水恨恨地瞥了二人一眼,独自坐回了靠窗的那把椅子上。郑泌昌与何茂才怔了一会儿,又继续在看着那页账目。

沈一石的声音这时就像在二人耳边轻声低语,却那样清晰:“其二,沈某共有绸缎行一百零七家,嘉靖四十年初尚存绸缎十二万五千六百匹。三月,织造局奉上命调拨十万匹。剩余二万五千六百匹,郑泌昌郑大人以巡抚衙门开支为由分润三千五百匹,何茂才何大人以按察使衙门开支为由分润两千匹。四月,为凑足买粮之款,卖出两万匹。现库存仅丝绸一百匹。”

郑泌昌何茂才的眼睛刷地直了!脸上汗水直淌。

“现、现银还有多少两?”郑泌昌也不看账了,退了几步,软软地跌坐在椅子上,两眼失神地望着仍然站在案边的何茂才。

“现银也不足一万两!”何茂才拿着那页账目,手在抖着,声音也在抖着,“这、这怎么可能?打、打死我也不信!”

“完了。”郑泌昌喃喃地说道,“我们都被沈一石玩了……”

“是呀,他是在拿命跟你们玩哪!”杨金水坐在椅子上冷冷地接言了,“你们几个衙门包括你们的家里,这么多年的开支花了他多少钱,你们自己心里有数。今年为了改稻为桑,又买了近一百船粮,又花了多少钱,我们心里都有数。现在买的粮都借给了淳安建德。沈一石家里真有座金山,挖也挖空了。”

郑泌昌何茂才这才似乎不得不相信眼前这张账目了,一个坐在椅子上,一个站在案边,谁也不看谁,全望着前方发呆。

“两位大人还有事吗?”杨金水慢慢站起来了,“要没有别的事,杨某要回去给宫里上请罪的本章了。”

“杨公公!”郑泌昌省了过来,“千万不能就这样请罪。要是我们都这样请了罪,前方的军需没有了供应,这场大战就打不下去了!”

杨金水的目光望向了门外:“现在想到仗打不下去,晚了!”

“杨公公!”

郑、何二人竟同时在杨金水的身边跪了下来。

“我愧对皇上,愧对老祖宗!”杨金水仰望着院外那方天空,看也不看身旁这两个矮了半截的身子,“胡宗宪戚继光在前方打得那么难,朝廷把接济他们的军饷都指望在这次抄没沈一石家财上面,我们却拿不出军饷来……”

“我们想办法筹粮募款!”郑泌昌立刻接言,“只望公公跟锦衣卫几个钦差说一声,请他们转陈吕公公,让朝廷给我们一些时限。”

杨金水这才慢慢望向了他们:“就算朝廷给你们时限,二位大人难道还能找出第二个沈一石去抄他的家?”

“只要朝廷让我们戴罪立功,我们可以另想办法。”郑泌昌说着立刻望向何茂才,“老何,你说想尽办法我们能够筹多少军饷?”

何茂才:“拼了命,怎么也能够先筹集一两个月的粮草军需!”

“那眼下沈一石这个案子呢?”杨金水又望向了他们,“抄家抄出这样的结果总得给朝廷一个说法。”

“找个人顶罪!”郑泌昌答道。

杨金水:“找谁顶罪?”

郑泌昌:“高翰文!”说着望向了何茂才。

何茂才立刻接道:“对!都因他办案不力,致使钦犯畏罪自杀销毁账册,转移了私财!”

杨金水深望着他们,在那里想着。

这里,高翰文的目光也茫然了!

大厅外面站满了兵,椅子上坐着四个锦衣卫。屋子中间低头站着沈一石的那管事,一片沉寂。

高翰文站脑子里显然是一片空白,他把目光慢慢转盯向沈一石那管事:“你刚才说所有的作坊还能织多少天?”

“二十天。”那管事惧怯地望了高翰文一眼,看见他锐利的目光连忙又低下了头,“因为库存的生丝就够织二十天。”

高翰文:“二十天能织多少丝绸?”

那管事:“一共能织一万零九百六十匹。”

“一万零九百六十匹?”高翰文的声音震颤了,接着大声喝问,“库存的丝绸呢?你们绸缎行的库存丝绸还有多少?”

“一百多家绸缎行一共只有库存丝绸一百匹?!”高翰文的目光像两把刀直刺向那个管事。

那管事:“就、就一百匹……”

高翰文的脸也白了:“把这些人都抓起来!立刻查抄库房!”

大厅外的士兵一齐跑了进来。

管事颤抖着手打开了库房的锁,高翰文一脚便踹开了库房门率先走了进去。四个锦衣卫对望了一眼跟着走了进去。士兵们都紧张地守在门外。

库房内,高翰文的背影定定地立在那里。

四个锦衣卫站在门边,也都一声不吭。

整个库房只有一排排空空的木架,哪见一匹丝绸!

高翰文慢慢转过了身子,望向四个锦衣卫。

四个锦衣卫也静静地望着他。

高翰文的声音透着悲愤:“前方几千将士正在和几万倭寇血战,现在我们却拿不出军需接济他们……”说到这里高翰文的眼中竟闪出了泪花。

四个锦衣卫也有些动容了。

高翰文:“沈一石的账册哪里去了?家财哪里去了?织造局和浙江官府难逃其咎!不追查,愧对朝廷,愧对前方将士,愧对受难的百姓!”

四个锦衣卫对望了一眼,锦衣卫那头儿:“该怎么办?高大人说吧。”

高翰文:“立刻追查!”

锦衣卫那头:“怎么追查?”

高翰文:“沈一石的账册和财产织造局还有巡抚衙门应该知道!你们去织造局追查,我去巡抚衙门追查!”

锦衣卫那头沉吟了片刻:“这是我们的职责。就按高大人说的去办。”

高翰文大步走了出去。

四个锦衣卫又都对望了一眼,慢慢走了出去。

一本一本账册扔向大火之中。

事关身家性命,虽是大六月的天,却不能叫底下人帮忙,郑泌昌何茂才只好亲自动手,把四大箱账册,翻开一本看了扔到火里,又翻开一本看了扔到火里。这样一本一本烧着,一个多时辰过去了,账册还剩下好些没有烧完,日晒火烤,汗也不知道流了几身,烟灰粘着汗,二人的脸也都黑了,只剩下两只昏昏的眼还看得清楚。

就在这时,后院紧闭着的门传来了敲击声。

“谁!”何茂才一声喝问。

门外传来了回答声:“禀大人,高知府来了,坐在二堂,说一定要见中丞大人。”

郑泌昌何茂才两张黑脸上的眼珠子对望了一下。

郑泌昌:“告诉他,我不在!”

门外那声音:“小的这样说了,他就是不走,还说要到后院来见大人。”

何茂才急了:“挡住!给老子挡住!谁让他进来,就砍谁的头!”

“是!”门外应了一声。

“人家都是搬起石头打人,我们这个小阁老偏偏搬起石头砸自己。”何茂才将一本账册扔进火里,兀自恨恨地说道,“要不是派来这个姓高的,怎么会扯出后面这些事!实在逼得走投无路,我他妈的自己请罪,把所有的人都供了!”

郑泌昌本来年岁就大了,外火内火一直交相攻着,早就有些扛不住了。现在听报高翰文在外面逼,何茂才又这样浑,突然间便天旋地转起来,一个念头想叫何茂才来扶住自己,却已经说不出话来:“何、何……”

“我什么我?”何茂才又拿起了一本账册,兀自恨声不断,“真通了天,我们是一条命,他们也是一条命,大不了一起砍头!”说着将这本账册又扔进了火里,转身再拿账册时才发现,郑泌昌已经躺在地上。

何茂才这才一惊,蹲下去一把扶坐起郑泌昌,发现他牙关紧闭,像个死人,不禁也急了,嚷了起来:“祖宗!这个时候你可千万死不得!”半抱半拖,把他向后堂屋檐下搬去。

拖到了后堂屋檐下阴凉处,何茂才把郑泌昌挨着墙放倒了下来,急忙站起向院门奔去,才走了几步又觉得不妥,折了回来,顾自恨声连连:“倒血霉了!真他妈的倒了血霉了!”骂着又在郑泌昌身边蹲了下来,伸出一只手指猛掐他的人中:“祖宗,姓高的就坐在外面,我们现在也不能出去,你再挺一挺!”

远离了火,人到了阴处,又被何茂才把人中一掐,郑泌昌还真缓过来了,慢慢睁开了眼:“莫管我,赶紧、赶紧烧账……”

“我去烧。可你有病也得挺着。”何茂才见他醒来便又不急了,却盯着他,“这个时候你告病我可不会一个人去扛!”

郑泌昌:“我告病……你扛得住吗……快去烧吧……”

“这还差不多。”何茂才站了起来,又向那堆火走去。

郑泌昌和何茂才万万没有想到,在杨金水家里还有同样四口木箱,装着沈一石二十年来所有的账册!

杨金水和四个锦衣卫围坐在那四口木箱前一片沉默着。

锦衣卫那头终于开口了:“杨公公,沈一石这些账要不要打开来看看。哪些该送上去,哪些该销毁,你老还是拿个主意吧。”

“不能看,更不能销毁。”杨金水开口了,“瞒天瞒地,我也不能瞒皇上,不能瞒老祖宗!这四箱账册里记着二十年沈一石为织造局给宫里上供的丝绸账目,也记着沈一石给历任浙江官府包括给郑泌昌何茂才行贿的账目。一定要送到宫里,交给老祖宗,让皇上知道。”

锦衣卫那头:“既然这样,我们现在就把郑泌昌何茂才抓了起来!”

杨金水:“还不能抓。”

锦衣卫那头:“为什么?”

杨金水:“他们都是严阁老和小阁老的人,朝局弄成这个样子,二严会不会倒,皇上和老祖宗还没有亮底牌,现在抓他们一牵扯到上面就会打乱了皇上和老祖宗的韬略。把这些账册呈上去,皇上看了自有圣裁。那时候说抓谁,我们再抓谁。”

锦衣卫那头:“明白了。可这一次抄家抄成这样的结果,前方的军饷怎么办?总得给朝廷一个说法。”

杨金水:“这也是先不抓郑泌昌何茂才的原因之一。这几年郑泌昌何茂才还有浙江官府的那些人都没有少贪,把筹募军饷的事压给他们,想活命他们就得自己拿刀子割自己的肉,从家里拿出些军饷来。至于怎么给上面一个交代,只有一个办法——抓高翰文,先去顶罪!”

锦衣卫那头:“抓他?什么罪名?”

杨金水:“办案不力,致使钦犯自杀账目销毁,大量赃款下落不明。”

“郑泌昌何茂才就这样放过他们?”锦衣卫那头显然有些不平。

杨金水:“放过他们?要是连他们都可以放过,我大明朝就没有天理了。现在不抓他们,就是要逼他们把平时贪墨的钱吐些出来。”

锦衣卫那头:“明白了。高翰文什么时候抓?”

杨金水:“现在不能抓。你们这就去跟他说,让他先把抄没沈一石的家财立刻送到胡部堂的大营去。趁这个空,我们今天就把这里的事八百里加急奏到宫里去。旨意也会很快下来。旨意一到,我们再抓人。”

广袤无边的群山,草树浓密,三面环绕着方圆数里宽阔的海滩,海湾的海面上停靠着数十艘倭寇的战船。

最大的那艘倭船的船板上捆绑着被掳掠来的大明百姓。无分男女都被脱掉了上衣,在光天化日下暴晒!青壮男人都用铁链锁着,女人则是用一根长绳套住了每个人的左臂,串成一行,这时正被倭寇驱赶着跪擦船板。

一个倭寇头目坐在翘起的船首上,两眼既凶且淫地在一个个光着上身的女人胸前睃巡。突然,他站起来了,走到了那一排正在跪擦船板的女人面前。

女人们都吓得伏下了身子。

那倭寇头目揪住了一个女人的长发往上一提!

那女人的身子被拉直了,连忙用没有被套的右手掩住双乳!

那倭寇头目狞笑着,两个倭寇走了过来,解松了这个女人左臂上的套绳。倭寇头目揪住这女人的长发向船舱拖去。女人发出了长声的哭嚎!

其他的女人都伏在船板上发抖。

被铁链锁着的男人都闭上了眼睛。

那倭寇头目拖着女人的长发走近了船舱,就在这一刹那,一个被铁链锁着的男人突然跃起,用头向那倭寇头目撞去,可头离那倭寇头目还有一尺来远,他的身子便被铁链紧紧地扯住了。

倭寇头目站住了,望向那个男人。

那男人眼中射出怒火,紧盯着倭寇头目。

倭寇头目松开了女人的长发,倏地从腰间拔出了两把倭刀,同时砍去!

一把倭刀将那男人的头颅砍飞向大海,一把倭刀砍断了那男人身上的铁链!

从身腔里喷出的血溅向了船板,也溅向了那个倭寇头目!

倭寇头目脸上身上都是鲜血,却转对身边的两个倭寇(日语):“喂鱼!”

两个倭寇抬起了没有头颅的尸首,向大海扔去!

山的上空海的上空这时高悬着那轮白日,天空和海一样的湛蓝,不时有鸟群从大山里飞过来,盘旋在海面上寻觅海中的鱼食。尸首抛入海面溅起的浪花吸引了它们,一群鸟立刻俯冲下来。

就在倭船停泊对面那莽莽苍苍草木浓密的山里,一双双喷着怒火的目光这时正在望着他们这些禽兽!

这就是戚家军!两千人在龙山剿灭了一股倭寇便立刻奔赴这里,伏在大山中也已经两天两晚了,没有一个人动弹,每棵大树上栖息的鸟群都没有被一个人惊动。

戚继光背靠着一株大树,双手拄着那把宝剑,箕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无数双目光这时都望向了他,他两眼只望着前方,还是一动不动。

一个将官在地上慢慢爬着,爬到了他的身边,尽量凑近他的耳边,极低极轻地说道:“将军,有些弟兄断粮已经两天了,多数弟兄也一天没有吃东西了。”

戚继光没有看他,低声应道:“知道。”

那将官:“倭贼天天在船上奸淫杀人,弟兄们说是不是不要等了?”

戚继光慢慢望向了他,嘴里只低声迸出一个字:“等!”

戚家军在龙山一役歼灭了倭寇一千余人,解救了四千多中国百姓后,立刻辗转奔伏到了温岭,准备在这里截击从象山、奉化、宁海烧杀淫掠而来的倭寇。也就在此时,后援断了。据史书记载,数千将士就是在已经断粮数日后仍然坚守苦待,伺机杀敌!

群山外边传来了海面倭船上的两声炮响!不久,海滩那边的山上也传来了倭寇回应的火铳鸣响!再接着,隐隐传来了远方倭寇的吼声和无数百姓的哭喊声。

无数双将士的目光都望向了戚继光,戚继光拄着剑在那棵大树边慢慢站起了。一名将官从密林中牵来了戚继光那匹勒着口的大白马,向戚继光走来。

密林中,许多将士都牵着马慢慢出现了,许多伏在草丛中的将士都慢慢站起了。

戚继光接过了缰绳,拍了拍白马的脖颈,那马立刻低下脖颈擦着戚继光宽大的肩头。

戚继光翻身坐了上去:“传令,马队随我从中路杀出,步队一二三四营从三面包抄杀敌,五营六营去救百姓!不到万不得已不许放火器,不要伤了百姓!”

没有回答的声音,所有的人都举起了手里的长枪腰刀盾牌还有火铳,以示接令!

海湾边,高头黑马上赫然坐着那个井上十三郎!他的后面是那十几个也披着黑氅的倭寇武士!黑氅黑马的后面,大队倭寇驱赶着百姓从北面的山头向海滩涌来!

所有的百姓都被麻绳套着左臂串成一排一排的长队,每人的肩上或身上挑着背着倭寇们掳掠来的财物!

海面上的倭船已经驶近了岸边约十丈处,接着无数条小船从大船上吊放下来,划向岸边。

这边,无数双将士的目光都紧盯着戚继光。

戚继光解开了白马的勒口,那马立刻高昂起头一声长嘶!

戚继光左手从马的鞍套上抽出了长枪,右手倏地拔出了腰间的长剑,挥出一道寒光:“杀敌!”

吼声立刻在莽莽群山中响起,无数将士从密林中闪电般冲杀出去!

震撼着天和海的喊杀声中,戚继光一马当先率着马队向海滩的倭寇大队冲来了!

紧接着挺着长枪高举着刀扛着盾牌的大队步军士兵从群山的三面向海滩冲来了!

井上十三郎刷地拔出了倭刀,大声吼叫(日语):“集队!集队!”

所有的倭寇都慌忙拔出了倭刀!

有些倭寇举起了火铳!

训练有素的倭寇很快结成了战阵!

戚继光的马队,漫山遍野的步队快速冲向倭寇战阵!

被掳掠来的百姓都乱了,开始向四面逃跑,可是逃跑的人方向并不一致,被绳套着在海滩上纷纷跌倒!

戚继光的马像闪电般驰来,并大声喊道:“大明的百姓就地趴倒!”

紧接着他身后的马队将士齐声喊道:“百姓趴倒!”

被掳掠的百姓很快都趴在了地上。

井上十三郎举起了倭刀大吼(日语):“杀!”策着马向飞驰而来的戚继光迎去!

倭寇马队紧跟着挥刀驰去!

倭寇的步队也挥着刀冲了过去!

三骑飚飞的黑氅黑马呈箭头状直驰向挺枪驰来的戚继光,井上十三郎握紧了两把倭刀,长刀砍向戚继光的枪尖,短刀刺向戚继光的马首!

戚继光那杆长枪闪电般一抖,枪尖连接枪杆部位那一簇红缨突然转成一团斗一般大的缨花!井上十三郎在长刀和枪尖击碰的一刹那眼前便满是一片红色,右手的短刀便失去了刺击的方向,也就是闪电般的一瞬,他的左肩被枪杆的前部猛击了一下,人便向右边倾倒了下去!

两匹主将的马交身而过,两边的马队都短兵相接了!

井上十三郎是倭寇的高手,倒下去时愣生生地用脚别住了马鞍,扔掉了左手的刀猛抓住马的鬃毛,人紧贴在马的右身,驰飞间,斜着身子居然还刺倒了戚家军迎面驰来的一个马上的骑士!

戚继光的枪尖左右抖刺着,已经接连挑下了三个马上的倭寇!

马队在海滩的最前沿厮杀。戚家军的步兵也从群山的三面围了过来。

一排倭寇呈半圆形单腿跪倒在战阵的前沿,举起了手中的火铳同时开火!

火光从一支支铳口喷射了出去,戚家军冲在最前面的步兵显然早有部署,刹那间同时亮起了盾牌,呈扇形喷射的火药几乎全喷射在盾牌上又迸出无数的火光!在一面面盾牌的空隙间,飞奔出戚家军的长枪手,一杆杆长枪几乎在同时刺向倭寇的火铳手,一个个倭寇狂叫着倒下了!

倭寇火铳手后的大队倭寇狂吼着举着倭刀向长枪手冲杀过来!长枪手在这个时候并肩一齐单腿跪倒了,一杆杆长枪的枪尖结成了一道锐利的防线,全斜指向冲杀过来的倭寇,前面的倭寇被逼想放慢步伐,却被后面涌来的倭寇挤向了枪尖。

——无数杆长枪刺穿了冲在最前面的倭寇,枪尖透过许多倭寇的背部,那些倭寇竟串在枪杆上!

就在这时,盾牌后面的火铳响了,接着冲来的一个个倭寇在火光下又倒了下去!长枪手倏地抽出了穿透倭寇的长枪,又全都站了起来,冲杀过去,盾牌刀手立刻跟在他们身后,杀入了倭阵。

这时,五营六营的将士结成的战阵已经奔杀到了被掳掠的百姓周围,一边同倭寇搏杀,一边结成圆形的战阵,紧紧地护着趴在海滩的百姓们。

一个将官大声喊道:“大明的百姓解开绳索!向山那边跑!”

无数的百姓爬了起来,有些解了绳索,有些还没解绳索,都向大山跑去。

解救了百姓,没有了后顾之忧,带着马队在倭阵中驰骋的戚继光决定结束混战的局面,倏地拔出了腰间的剑,大声喊道:“结鸳鸯阵!”

在各个地方散斗的盾牌手长枪手和腰刀手,竟然在顷刻间立刻和身旁的士兵迅速配成了三张盾牌三杆长枪三把腰刀一组的方队,立刻,海滩上出现了无数个九人一组的方队!盾牌挡住了倭刀,长枪刺向了倭身,腰刀护住了两翼和后尾,一个一个方队从各个方向杀向一群群仍在散斗的倭寇!

倭寇的战阵大乱了,倭寇被一片一片击倒在地。

——这就是赫赫有名的戚家军的鸳鸯阵!

发辫已经散乱的井上十三郎歇斯底里地吼道(日语):“退!退!”

大群倭寇挥着倭刀开始向海边的战船狂奔着退去!

戚继光在马上高举着剑:“架炮!”

倭船上的炮响了!一团团炮火落在海滩上,阻住了戚继光追击陆上倭寇的军队。海滩上的倭寇迅速奔向海岸边的小船。

戚家军的炮已架好了。戚继光大声令道:“放炮!打小船!”

一架架红衣大袍喷出了大团的火光,立刻便有几条倭寇的小船被炸得飞向了海面的上空!

还是有许多小船划到了倭寇的战船边,倭寇们纷纷上船。

倭寇大船上的炮还在朝着海滩放射炮火。戚家军一些将士在炮火中倒下了。

炮手们调整了炮位对准了倭寇的大船。

戚继光举着剑的手却放了下来:“船上有百姓!停止放炮,后撤!”

大船开始向深海驶去,戚继光和他的将士们眼睁睁地望着倭寇大船上被掠百姓在大声哭喊。

倭寇大船上的炮还在喷射炮火,有些炸在海滩上,有些已经落在浅海里溅起了一道道冲天的水柱!

戚家军这一仗虽然没有救出全部被俘的百姓,但严重打击了倭寇的士气,同时也在实战中操练了以后名垂青史的“鸳鸯阵”等战术……

第十四章

“我们又见面了。”胡宗宪望着风尘仆仆的高翰文,语调还是那样平缓,但高翰文却听出了语意中的沧桑。

高翰文深深地望着这位前辈大吏,这时完全发乎内心地跪了下去,激动地磕了个头:“属下高翰文拜见部堂。”

胡宗宪走了过来伸出一只手搀了搀他:“军前不讲虚礼了,赶快谈军务吧。”

高翰文起来后,两眼通红:“军务都被官场误了!部堂,下面的仗无法打了。属下这一次来真是愧对部堂。我们都有罪呀!”

胡宗宪依然十分平静:“朝务、政务、军务,一误再误已非一时了。你到浙江也才一个多月,论罪也论不上你。是不是抄沈一石的家没有抄出钱来?”

高翰文抑制不住激动:“部堂真是谋国之臣!沈一石号称浙江首富,这一次抄没他的家财居然不及一个中产之家。所有的账目竟也不翼而飞!部堂,织造局还有浙江官场已是一片污泥浊水!东南局势如此危急,面对朝廷,面对百姓,部堂你要站出来说话了!”

胡宗宪望着他慢慢摇了摇头,接着说道:“对朝廷对百姓的话我自然要说。但现在我只想对你说几句话。逆耳刺心,你都不会在意吧?”

高翰文:“请部堂赐教。”

胡宗宪:“第一,你不应该出来当官。你的才情只宜诗文风雅,你的为人却一生也当不好官。”

高翰文怔了一下,接着深点了点头。

胡宗宪:“第二,既然中了科举就应该在翰林院储才撰书,不应该妄论国策。圣人的书,都是给人看的,拿来办事,百无一用。”

高翰文这一下有些不以为然了,沉默在那里。

胡宗宪:“第一次在驿站见到你,我不能跟你说这些。一个多月过去了,你在浙江竟能按我当时跟你说的尽力去做,可见你我还是道同可谋,现在跟你说这些话,也就无所谓交浅言深了。尽管我知道,这些话你很难听懂,或许到死的那一天你也听不懂,我还是要说。知道为什么吗?”

高翰文抬起了头:“部堂一定是要我做什么,尽管直言吧。”

胡宗宪:“这就是你的才情。你能听出弦外之音,这就够了。听我的话,把这些军需交割后,立刻返回杭州,找到朝廷派来的锦衣卫,主动请罪,请他们把你立刻槛送京师!”

高翰文一震:“部堂,我可以按你说的去做,但我要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

胡宗宪:“我现在不能告诉你。叫你这样做,既为了你自己,更为了朝局,为了我能把这个仗打下去!”

高翰文被震撼在那里,良久才又望向胡宗宪:“我相信部堂。可属下这样做了,那些误国误民的蠹虫就让他们逍遥法外?!”

胡宗宪:“我还是给你交点底吧。不出一月,朝廷将会在浙江掀起大案,那些误国误民之人一个也跑不了!你现在请罪最多是因为抄没沈一石的家财办案不力。要是还待在浙江,就会卷进他们之中!”

高翰文似乎明白了,可新的疑惑蓦地涌了出来:“部堂为什么要这样待我?”

胡宗宪的脸立刻严峻了:“我身为浙直总督,在我的辖下,谁有罪,谁无罪,不该分个清楚吗!”

高翰文不再疑惑,一阵感动,跪了下去。

胡宗宪望着他突然发出一阵感叹:“要是能够这样请罪离开,我也早就请罪了。其实,你还是个有福的人哪。”

高翰文抬起了头:“属下这就连夜回杭州,一定按部堂说的去做!”说完,又磕了一个头,站了起来。

胡宗宪:“记住两条,第一,今晚我跟你说的话只能埋在心底。第二,你最多在诏狱关上一年半载,出狱后立刻辞职,不要再当官。”

高翰文双手一拱:“晚生记住了!”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胡宗宪这时也慢慢走到了大帐外,望着满天的星斗,突然喊道:“来人!”

亲兵队长立刻从黑暗处走过来了:“部堂大人。”

胡宗宪:“立刻派人通报戚将军,军队就地休整,等待后援!”

亲兵队长:“是!”

杨金水卧室的两扇门大开着,院墙高立,满天的星斗就像镶嵌在头的上方,显得那样近。芸娘站在门边,静静地等着里面那一声呼唤。

“来了就进来吧。”杨金水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了。

芸娘走了进去,还是静静地站在门里,微低着头。从她的神态可以看出,对这几天外面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来,坐过来。”杨金水坐在桌边向她唤道。

芸娘走过去坐了下来,这才发现那张紫檀镶大理石的圆桌这时被一块六尺见方的缎面盖着,缎面下鼓鼓囊囊显然堆着好些东西。

杨金水望着她:“这几天一个人住在小院子里很孤单吧?”

芸娘:“杨公公有什么吩咐请说就是。”

杨金水轻叹了口气:“到现在还不愿叫我一声干爹?”

芸娘只好轻轻叫了一声:“干爹。”

“你叫了这一声,好些话我就可以跟你说了。”说着,杨金水顺手扯开了桌面上那块缎面,露出了桌子上三样东西:一只一尺见方四角包着金片的紫檀木盒;一只约一尺长五寸宽五寸高的铜匣,上面被一把铜锁锁着,铜锁上已经满满地生出了绿色的铜锈;还有一样便是芸娘平时在这里弹的那把古琴!

芸娘将目光慢慢移开了,微低着头,不再看桌上那些东西。

杨金水:“我算了一下,你跟我已是四年零三个月了,从十七岁到现在你的虚岁已是二十二了。干爹给你找了个人,你下半辈子跟他去过吧。”

芸娘抬起了头:“干爹,我不要您老的东西,您老也不要逼我跟谁,让我走,我一辈子都感您的恩德。”

“那不行。”杨金水坚定地摇了摇头,“这些东西是他给你的,我也答应过他。我不能失信。”

芸娘已经明白了杨金水说的他是谁,忍不住还是低声问道:“谁?”

杨金水:“沈一石。”

芸娘又沉默了,少顷说道:“我本就是他花钱买的,既然他还要把我要回去,我给他做奴婢就是。”

杨金水眼中露出了一丝哀伤:“这一辈子他都不会叫你回去做奴婢了。”

芸娘眼睛一亮,望着杨金水,又突然感觉到有什么异样,怯声问道:“他不再跟织造局干了?”

杨金水点了点头,慢慢站了起来:“不干了,什么都不用干了。既不用辛苦了,也不用担惊受怕了,两手一拍,走了。他是个有福的人呀!”

芸娘倏地站起了,声音明显有些颤抖:“他去哪里了……”

杨金水这时也动了情,伸手慢慢揭开了那只紫檀木盒,拿出了最上面一页写着字的书笺,那只手也有些微微颤抖起来:“这是他留下的几句话,嘱咐我念给你听。”

芸娘痴痴地望向了杨金水手里那张书笺,沈一石那笔熟悉的字扑入了眼帘!

杨金水声音带着微微的颤动念了起来:“侯非侯,王非王,千乘万骑归邙山!我之后,谁复伤。一曲《广陵散》,再奏待芸娘。”

“他,他死了……”芸娘的脸刷地白了,僵在那里!

杨金水:“粘上了织造局,粘上了宫里的差使,除了死,他还能到哪里去?”

杨金水的目光慢慢斜望向她,发现她的眼眶里盈出了泪水,接着流了下来。

杨金水:“你伤心了?”

芸娘哽咽着:“其实,他不是坏人……”

“好!”杨金水一只手按到那只木盒上,“有你这几行眼泪,有你对他这句话,这些东西我可以交给你了。”说着打开了盒盖。

——盒子里是一叠银票!

杨金水:“这些东西是他死前托付给我转送你的嫁妆。他说了,你心高,这个世上没有几个人能配上你,这几年委屈你了,跟我商量让你跟一个人走。”

芸娘已经坐了下去,趴在桌子上抽泣起来。

杨金水:“先不要哭,听我说完。”

芸娘还在抽泣着,哽咽地说道:“我谁的东西都不要。干爹,你和沈先生要真这样怜惜我,就让我出家吧。我给他每天念念经,也算是还他的债……”

杨金水:“我说了,我答应他的事,一定要做到!”

芸娘又慢慢抬起了头,满脸的泪:“你们叫我跟谁走?”

杨金水:“高翰文!”

芸娘愣在那里。

杨金水的脸色好凝重:“这一去千山万水,沟壑纵横!等着你的不一定是福,只怕还有过不去的凶险。老沈说了,到时候这只铜匣子可能救你的命,也可以救高翰文的命!不要打开,实在过不去的时候砸开这把锁。”

芸娘失声痛哭起来。

……

没有月的夜,星光照着黑沉沉的瓦砾场,有谁能够知道这里曾经是烈火烹油,繁花似锦!

杨金水陪着芸娘也不打灯笼,从沈一石别院的后院门默默地走进来了。几个黑影立刻守住了院门,站在那里。

芸娘面对那一片瓦砾,慢慢跪了下去,放下手中的提篮,掏出了纸钱。

杨金水替她擦燃了火绒,弯下腰去,芸娘点燃了纸钱,深拜了下去。

杨金水待她拜了几拜,便对院门外的黑影轻拍了一下手掌。他的那个随侍太监捧着一把古琴走进来了,递给了杨金水,转身又走了出去。

杨金水把古琴递向芸娘:“最后为他弹唱一曲吧,就唱他送你的那几句话,让他知道我该做的都做了。”

芸娘依然跪着,接过古琴摆在地上,从怀里慢慢掏出了沈一石那张书笺,借着纸钱燃起的火光最后看了一眼沈一石写的那几句话,轻轻将那张书笺放到了燃着的纸钱上,那张书笺也立刻燃烧起来。

“叮咚”一声,芸娘拨动了琴弦,用《广陵散》中那段应该弹角音的乐段,咽了一口泪,轻唱起来:“侯非侯,王非王,千乘万骑归邙山……”唱到这里她哽咽了,再也唱不下去。

那张书笺在纸钱上已经烧白了,却仍然是一张整齐的书笺形状!

突然一阵微风,那张已成白色纸烬的书笺竟被微风吹得飘了起来!

“行了。”杨金水望着那张飘起的纸烬,突然觉得一阵寒意袭来,声音都颤了,“他已经听见了。”

芸娘这时反倒毫无惧意,含泪的眼怔怔地望着那张纸烬慢慢又飘了下来,化成无数的碎片。

杨金水过来拉起了芸娘:“心到了,他会保佑你的。走吧。明天还要赶长路呢。”

芸娘抱着那把琴慢慢站了起来。

虽然大门屋檐下挂着灯笼,满坪的人还是黑压压的,看不真面孔,却又都静静地坐在那里,十分守序。

马蹄声在这样的夜里显得那样疲乏,满坪坐着的人都站起来了,无数张面孔所看的方向,高翰文的马队疲倦地向衙门走来。

面对这么多人,高翰文的马停下了,他身后的随从士兵跟着停下了。

一个士兵的头大声问道:“什么人?在这里干什么?”

人群中一个大汉迎了过去,在高翰文的马前单腿跪下了:“小民齐大柱,奉海知县之命率领淳安的百姓壮丁前来向高大人报到,自愿投军跟着胡部堂戚将军去打倭寇!”

高翰文立刻从马上下来了,对跪着的齐大柱问道:“海知县叫你们来的?”

齐大柱:“其实也是我们自愿来的。”

许多声音同时喊道:“我们自愿投军!”

高翰文有些激动,扶起了齐大柱:“好,好。海知县还好吗?”

齐大柱:“回大人,海知县就在后堂等您。”

“哦!”高翰文立刻将挽在手上的缰绳一扔,大步奔进衙门里。

……

本来是要高翰文率领淳安的壮丁去前线的,可高翰文说起自己要去请罪,槛送京师,海瑞望一眼高翰文,也就不言语了。

两个人对面坐着,两把椅子隔得相距不到两尺,两个人都沉默着,经过在浙江这一番拼杀,两个性格、身世、品位各不相同的人竟有了一种难以割舍的友谊。

还是高翰文打破了沉默:“还有一件事。我曾在沈一石家见过他的账册,有些东西记下来,刚峰兄或许某天用得着。”

海瑞定定地看着高翰文,点点头。

“不能留下墨迹,我慢慢背,刚峰兄用心记住就是。”高翰文轻声地说。

海瑞闭上了眼:“请说,我能记住。”

高翰文凭记忆慢慢背诵开来:“嘉靖三十九年五月,新丝上市,六月,南京苏州江南织造局赶织上等丝绸十万匹,全数解送内廷针工局。嘉靖三十九年七月,应天布政使衙门、浙江布政使衙门遵上谕,以两省税银购买上等丝绸五万匹中等丝绸十万匹,和淞江上等印花棉布十万匹,解送北京工部,以备皇上赏赐藩王官员和外藩使臣。嘉靖三十九年十月,南京苏州江南织造局同西域商人商谈二十万匹丝绸贸易,折合现银二百二十万两,悉数解送内廷司钥库。注:无须向户部入账。”

听到这里,海瑞的眼睛倏地睁开了:“这是你亲眼看到的?”

高翰文肃穆地点了点头:“全是沈一石账上记的。还有,刚峰兄一定要记住。”

海瑞不再闭眼:“请说,我记。”

高翰文继续背诵:“嘉靖四十年二月,接司礼监转上谕,该年应天浙江所产丝绸应贸与西洋诸商,上年所存十二万匹丝绸悉数封存,待今年新产丝绸凑足五十万匹,所货白银着押解户部以补亏空。三月,又接司礼监转上谕,将上年封存之十二万匹丝绸特解十万匹火速押运北京,赏裕王妃李侯家。”背到这里,高翰文停住了。

一片沉默。

海瑞:“没有了?”

高翰文:“他就给我看了这些账目。”

海瑞站了起来:“家国不分!朝廷不分!官场之贪墨皆始于内廷!”

高翰文:“沈一石经营江南织造局二十年,其中不知还有多少不可告人者!刚峰兄,你是裕王爷看好的人,有朝一日整顿朝纲整顿官场你义不容辞!”

海瑞:“你准备什么时候去见锦衣卫请罪?”

高翰文:“天一亮我就可以走了。”

沉默了片刻,海瑞突然问道:“胡部堂还跟你说了什么?”

高翰文一怔:“你为什么突然问起胡部堂?”

海瑞:“你刚从胡部堂大营来,请罪之举除了他还有谁会教你这样做。”

高翰文定定地望着海瑞,良久才十分感慨地叹了一口气:“胡部堂说我不是做官的人。现在我更是相信了。刚峰兄,就凭你刚才那句话,我也知道,大明朝的官员只有你和胡部堂这样的人才堪胜任!”

海瑞也深深地望着高翰文:“我也不是做官的人!但凭天理良知,能为这个朝廷,能为大明的百姓争一分是一分罢了。哪一天不能争了,我也会回老家去,独善其身。”

高翰文的眼中盈出了泪花:“哪一天刚峰兄也不做官了,我就来找你。”

海瑞摇了摇头:“我那个地方是天涯海角,太热,你过不习惯。再说你喜欢的那些我都不会。还是互寄遥思吧。”

高翰文:“我会来找你的。”

海瑞望着他:“你硬是来了,酒饭还是有吃。”

高翰文:“那就说定了。刚峰兄,府门外那些义民只有靠你送到胡部堂的大营去了。你走吧。”

海瑞:“那我也不能送你了。到了京里,什么话也不要说。只有沉默,才能出狱。”

高翰文:“多蒙指教,我记住了。”

这是从杭州往北京陆驿的第一个驿站,恰好是午时时分,押着高翰文囚车的队伍便正好在这里吃午饭,给马匹饮水喂料。

驿站无分大小大门一律没有门槛,四个锦衣卫全穿上了红色的锦衣卫服,骑着马率先进了驿站大门。

说是囚车,也分三六九等。高翰文坐的这驾囚车其实和马车也差不多,只是没有窗帘门帘的装饰,因此坐在里面的人从外面便能直接看到。还有,车把的上面套着一条偌大的锁链,以示坐在车内的人是待罪的官员。

四个锦衣卫进去后,几个士兵便押着高翰文这驾囚车直接辗进了驿站大门。

不久,又有一辆马车辗过来了,跟着也辗进了驿站大门。

饭菜少顷就上了桌。厅堂里三张桌子,四个锦衣卫坐在一桌,八个兵士坐在一桌,高翰文独自一人坐在一张小桌前。

驿卒给锦衣卫和兵士的桌上端来了不同的饭菜。

高翰文的桌上却没有人送来饭菜。

八个兵士有些诧异,望了一眼高翰文那边,又望了一眼锦衣卫那边。见四个锦衣卫大人已经自顾吃喝起来,便也不敢再说什么,端起饭碗也吃了起来。

高翰文也一声不吭,独自坐在那里,慢慢闭上了眼睛。

一双手把一个饭篮放到了高翰文的桌子上,接着揭开了篮盖,从里面端出了饭食还有两碗小菜。

高翰文睁开了眼,看见了桌面上的饭菜,立刻感觉到这不像驿站给罪官的饭食,便是一怔,抬起头向收拾饭篮的那人望去,惊呆了!

——那个人竟是穿着布衣的芸娘!

芸娘却不看他,摆好了饭菜,径自提着饭篮向食房门外走了出去。

高翰文转望向四个锦衣卫。

四个锦衣卫却在埋头吃饭,没有一个人看他。

高翰文慢慢抬起了头望向屋顶,在那里出神。

槛送高翰文的囚车和郑泌昌何茂才请罪的奏疏随着四个锦衣卫在路上以一天一百二十里的路程走着。沈一石那四大箱账册和杨金水的密奏却以四百里加急的快程五天后秘密运到了北京。申牌时分从崇文门进的城,直接送午门,由内监签署了收讫的单子,送到玉熙宫时,天已经黑了。

宫灯全都点亮了,光明如昼。门窗像以往一样关得严严实实,和以往不同的是,一向针掉到地上都能听到声响的玉熙宫这时“噼噼啪啪”一片算盘拨珠声连天价响!

四口大木箱都打开了,赫然摆在大殿的中央,两个太监不停地从箱内把账册拿出来,依序送往左边和右边那两张紫檀木长案上。

左边那张紫檀长案上赫然摆着一把长有一丈宽有一尺的巨大红木算盘,右边那张紫檀长案上也赫然摆着同样长宽的一把巨大红木算盘。站在案前的也已不是司礼监秉笔太监和内阁阁员,而是从针工局、巾帽局、尚衣监临时调来的十二大太监。左边的长案算盘前站着六个,右边的长案算盘前也站着六个。六个太监共用一把算盘,六只细长的手正在飞快地同时拨弄着这把偌长偌大算盘上的算珠,满头大汗,紧张地统算账册。

——每个太监的目光都只盯着算盘前的账册扫视,左手毫不间歇飞快地拨弄着算珠,右手同时挥毫记录账目,写出的账居然均是字体工整的行楷!这些人也不知如何练出了这一手一心三用的功夫!

吕芳这时也满头大汗地从精舍纱幔里出来了,没有戴宫帽,却依然穿着长袍,扫视着十二个太监的面前,看哪张账单又已经算了出来。

左边长案前一个太监飞快地算完了一张账单,便搁下了笔,拿起账单捧到嘴边吹了吹,然后双手朝吕芳一呈。吕芳走过去了,接过了那张账单。

这时,右边长案前一个太监也拿起了一张写完的账单在嘴边吹了吹,双手一呈。吕芳又走了过去,接过了那张账单。吕芳拿着两张墨迹未干的账单,站在宫灯下仔细看了一会儿,撩开纱幔的一角,轻步走进了内室。

如果不是那几盏立地宫灯发出的光把嘉靖照得须眉毕现,谁也不敢相信,这时只穿了一件贴身的棉布褂子,两只瘦长的手臂扶着偌大的紫檀御案案沿边上,站在那里的人就是那位冬着蝉翼丝袍夏穿淞江棉袍的万岁爷。

——夏日从不出汗的他,只束着发的额上竟然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两耳微微耸动着聆听纱幔外大殿传来的珠击声,眼里闪着光,正在审看着一张张摆在御案上的账单。

一张张刚写出来的账单在宫灯照耀下字晰墨亮。镜头从御案上方慢慢扫了过去,左首第一页上可以清晰地看出“嘉靖二十一年”字样,再过几张,是“嘉靖二十二年”字样,接下来是“嘉靖二十三年”、“嘉靖二十四年”,页数不等,依序排列,到御案第二排的末端,已是“嘉靖二十九年”,后面便没有了。嘉靖便闭上了眼等着,脸冷得像铁,听着纱幔外不断传来的算珠拨击声。

吕芳将手里的那两张账单整齐地摆在第三排的案头上。

嘉靖的目光又慢慢睁开了,望向刚摆上案头写有“嘉靖三十年”字样那两张账单。

吕芳抬眼望见了嘉靖额上的汗珠,立刻走到一旁摆在矮几上的铜盆里洗了手,又走到另一旁搁在高几上的金盆里拿着那方毛巾在清水里漾了漾,轻轻一绞,走到嘉靖左侧身后,踮起脚,抬高了手,尽量不挡他的视线,替他印干左额上的汗珠。印干了左边,吕芳又从他身后走到右边,踮起脚抬高了手,替他印干右额上的汗珠。

此时的嘉靖仿佛一切都不存在,只有眼前的账单和耳边的算珠声。

吕芳替他印了汗,又悄悄地将毛巾搁回金盆,再从一侧走到纱幔边,撩开一线,走了出去。

据史料记载,明世宗嘉靖皇帝几十年不上朝,但整个大明朝的经济收支却一直掌握在他的手里。据说除了修醮炼丹以外,最让他关注的便是计算整个国家的财政收支,以致后世得出一个结论,大明朝的户部尚书,也就是今天的财政部长,实际上是嘉靖皇帝本人兼任。

在吕芳的反复来去中,御案的最后一个空角被最后拿来的两张账单摆满了,账单上恰好是“嘉靖四十年”字样。

嘉靖的眼睛还在闪着光,定定地望着那两张账单。这时外殿的算珠声也都停了,整个玉熙宫一片沉寂。

吕芳定定地望着嘉靖,发现他额上的汗珠也奇异地收了,那张刚才还透着兴奋的脸又像木刻一样,没有了任何表情。

吕芳轻轻走到衣架前取下了嘉靖那件淞江棉袍步到他的身后提起了棉袍的上肩,半蹲着敞了开来。嘉靖的手顺势从御案边伸在腿的两侧,吕芳熟练地将肩袖接口处对准了嘉靖的两手往上一提,那件棉袍便顺溜地在背后穿上了嘉靖的身子。

“一百万匹丝绸折合白银是多少两?”嘉靖突然问道。

吕芳正在为嘉靖系扣子,紧接着答道:“各年的市价行情不一样。嘉靖三十年前海运畅通,每匹丝绸在内地可卖到十两白银,运到西洋可卖到十五两白银。嘉靖三十年后,倭寇为患,海运不通,每匹丝绸在内地只能卖到六到七两白银。”

“那就是说,浙江官场这二十年贪墨沈一石的一百万匹丝绸怎么算也不下七八百万两白银!”嘉靖的声音里透着阴冷。

“主子圣明。”吕芳轻声答道。

“这些银子都到哪里去了?”嘉靖眼中闪着光,望向吕芳。

吕芳这时知道不能回避他的目光,径直答道:“要彻查!”

“怎么查?”嘉靖紧接着问道。

吕芳:“回主子,胡宗宪奉密旨已经于今日下晌到了,一直在西苑禁门朝房候见。”

嘉靖:“有人知道他来了吗?”

吕芳:“回主子,他是奉密旨来的,一路也没有住驿站,没有人知道他来。”

嘉靖:“叫胡宗宪立刻进来,把浙江官场这些烂账给他看。”

吕芳:“是。”

……

前方战事正紧,一道密旨却召自己在五天内进京,胡宗宪此时仍然穿着那身风尘仆仆的便服,一个人端坐在朝房里候见。三个时辰过去了,茶水不断,食物却无。两千里快马奔波,已然十分劳累,此时腹中饥饿,闭上眼不禁坐着就入睡了。

“胡大人。”一个声音在他耳边轻声响起,胡宗宪的眼倏地睁开了,连忙站了起来。

站在身边的竟是吕芳!

胡宗宪连忙行下礼去:“下官胡宗宪见过吕公公……”

“不用了。”吕芳连忙搀住他,“知道你辛苦,可没办法,皇上正在等着呢。随我来吧。”

胡宗宪急忙跟着吕芳走了出去。

玉熙宫顷刻间又回复了原来的模样,两张紫檀长案静静地摆在那里,算盘和那些太监都不见了,唯有沈一石送来的大木箱这时还剩下了两口,也已经盖上而且重新贴上了封条摆在大殿中央。

吕芳领着胡宗宪轻轻地进来了,走到纱幔前。

吕芳:“万岁爷,胡宗宪来了。”

胡宗宪立刻在纱幔前跪了下来:“臣浙直总督胡宗宪叩见圣驾!”

里面传来了嘉靖的声音:“进来吧。”

胡宗宪一愣,这里面是皇上修醮炼道的精舍,平时除了特诏的方士,只有吕芳和严嵩能够进去,这时听皇上叫自己进去,不禁抬起头望向吕芳,接着惶恐地说道:“臣谨奏圣上,精舍乃圣上仙修之地,外臣不敢擅入。”

吕芳撩开了纱幔一线:“你是个识大体的。皇上万岁爷说了,这里平时只有严嵩一个人能进,也是因为严嵩用了你这样的人在撑着大明的江山。因此,他能进,你也能进。遵旨,快进来吧。”

这番话里藏着多少天心玄机,又含着多少慈爱体恤!胡宗宪一时不知是激动还是紧张,一个头磕下去碰得山响:“是。”爬了起来,慢慢走了进去。

嘉靖盘腿坐在蒲团上,胡宗宪离他约有三尺,跪在那里。

“仗打得辛苦。”嘉靖的声调十分平和。

胡宗宪:“尽忠报国,是臣等的本分。”

嘉靖:“听说戚继光几千人打倭寇几万人,已经连赢了四仗。打得不错。”

胡宗宪:“上托皇上洪福,下赖将士用命。还有浙江的百姓也体恤朝廷,有不少义民帮着抗倭。”

嘉靖:“就是官场贪墨,后援不济!是吗?”

胡宗宪沉默了。

嘉靖两眼又闪出光来,紧盯着他:“公忠体国,实心用事,这都是你的长处。太圆滑,不肯得罪人,放任下属跟朝里的人通同贪墨,视若不见!现在打仗没有了军饷,你这个总督怎么当?”

胡宗宪的头又磕了下去:“微臣本不是封疆之才。三月臣陛见的时候就曾经请辞。”

“不要拿请辞当借口!”嘉靖的声调严厉起来,“什么‘水清濯缨,水浊濯足’这一套在我大明朝用不上,朕还不是浊世昏君!”

胡宗宪趴在那里:“微臣万不敢有这般心思。”

嘉靖:“那是什么心思?你管的地方已经贪墨成这个样子了,你就不知道?”

胡宗宪:“官场贪墨已非一日,臣也有耳闻。”

嘉靖:“为什么不给朕上奏?是怕得罪严嵩,还是怕得罪严世蕃!”

胡宗宪又沉默了。

嘉靖:“回话!”

胡宗宪:“是。回皇上,臣虽为浙直总督,但职有所司,许多事情也不一定全清楚。”

嘉靖:“那好。朕现在就让你都看清楚了。吕芳。”

吕芳:“奴才在。”

嘉靖:“带他到御案前看那些烂账。”

吕芳:“是。胡大人,起来吧。”

胡宗宪又磕了个头,两手撑地站了起来。

吕芳就在他身边:“来吧。”说着便领着他向摆着账单的御案走去。

体力心力都已用到极限,胡宗宪这时突然觉得面前的一切都模糊起来,眼睛有些发黑,兀自强撑着跟着吕芳那个模糊的身影向御案走去,刚走到御案边便感觉撑不住了,立时便要倒下去,连忙双手扶住了案沿。

“胡大人!”吕芳一惊。

胡宗宪依然扶着御案,但答不出话来。

吕芳连忙过来扶住他。

嘉靖也惊动了:“怎么了?”

吕芳:“主子。大暑的天,几千里赶来,在朝房又候了这么久,从中午到现在没进过食,他这是累的。吃点东西就好了,主子不要担心。”

嘉靖:“扶他坐下,端朕的莲子羹给他喝一碗。”

吕芳:“是。”答着便去扶胡宗宪。

胡宗宪双手紧紧地抓住御案边沿:“公公,为臣怎么能坐御座!”

吕芳不再强他,奔到一个装有好大一块冰的金盆边,从盆里端出一个瓷盅,揭开了盖子,又走到胡宗宪面前。

胡宗宪两手依然紧紧地抓住御案边沿稳住身子,没有办法去接那碗。

吕芳:“皇上有恩旨,你就坐着吃吧。”

胡宗宪依然强撑着站在那里。

嘉靖的目光望向了吕芳和胡宗宪:“指挥千军万马的人,就让他站着喝,他撑得住。”

一句话就像灌注了一股莫大的生气,胡宗宪立刻松开了双手,接过了吕芳手中的碗,双手捧着一口将那碗莲子羹喝了下去。喝完了那碗汤又双手将碗递给吕芳,人居然已稳稳地挺立在那里。

跟嘉靖跟了几十年,吕芳就是在这些地方由衷地佩服这位主子,什么样的人他都有不同的办法驾驭。轻轻的一句话就将一个要倒下去的人说得又挺立在那里,吕芳望了一眼嘉靖,又望向了胡宗宪,点了点头,示意他去看账。

胡宗宪转过身子,目光望向御案上的账单,开始一路看去。

嘉靖这时又闭上了眼,在那里打坐。

胡宗宪的目光越看越惊了!尽管心里早就有底,可看了这些账依然触目惊心,屏住气看完后怔怔地愣在那里。

“看完了?”嘉靖睁开了眼。

胡宗宪几步又走到嘉靖面前,跪了下来:“触目惊心,臣难辞失察之罪。”

嘉靖望着他:“五任巡抚三任总督还有布政使按察使衙门,那么多人就你一个人没贪。当然最多也就是失察的罪了。”

胡宗宪:“失察误国,也是重罪。”

嘉靖:“你又不在内阁,更不是首辅,误国还算不到你头上。”

这便是在暗指严嵩了!胡宗宪一惊,不敢再接言。

嘉靖:“一个浙江盯着一个织造局二十年便贪了百万匹丝绸,还有两京十二个省,还有盐茶铜铁瓷器棉纱,加起来一共贪了多少?严嵩这个首相当得真是值啊。”

胡宗宪真的惊住了,跪在那里,望着嘉靖。

嘉靖:“做人难,做官难,都不难。不做小人,做个好官,这才难。严嵩对你有知遇之恩,你不愿背恩负义,这是不愿做小人,朕体谅你。可不要忘了,你做的是我大明的官,不是他严嵩的官!朕再问你一句,今年五月淳安建德发大水到底怎么回事?”

胡宗宪:“马宁远有供词在,微臣已经呈交朝廷。”

嘉靖:“马宁远的供词只有天知道。朕现在要问你,新安江大堤是怎么决的口子?”

胡宗宪突然昂起了头,激昂地答道:“皇上,臣有肺腑之诚沥血上奏!”

嘉靖:“说!”

胡宗宪:“我大明两京一十三省疆域万里子民百兆,皇上肩负祖宗社稷,治大国如烹小鲜!今年正月,鞑靼从河西渡冰河犯山西,顺天府百万军民缺粮;二月,山东济南府饥荒;三月,京师又饥荒;四月,山西又饥荒;五月,东川土司内乱;闰五月,江西流民叛乱攻泰河,四川苗民叛乱犯湖广界。本月,山西陕西宁夏又地震,死伤军民无算。何况东南沿海倭寇的战事又已到了决战时刻!国事艰难如此,倘若兴起大狱,牵及内阁和六部九司,天下立时乱了!皇上现在问及新安江大堤决口之事,臣无言以对,也不可言对。恳请朝廷在适当的时候再行彻查。臣的苦心不只是为了严阁老的知遇之恩。严嵩当政二十年,到底贪了还是没贪,是别人打着他的牌子在贪还是他自己有贪贿行为,皇上比微臣更了解他。”

嘉靖紧紧地盯着他,好久转向吕芳:“吕芳。”

吕芳:“奴才在。”

嘉靖:“知道什么叫公忠体国了吗?这就叫公忠体国。”说到这里转向胡宗宪:“好。冲着你刚才这一番奏对,朕现在就不追问新安江决堤的事了。说到严嵩,朕也不比你更了解。你想开脱他,朕也想开脱他。可真能开脱的只有他自己。你现在就带着这些烂账连夜去见严嵩。不要说是朕叫你去的,也不要说已经见过朕了,就说奉朕的密旨来陈奏东南抗倭的事,顺便把你在浙江查出的这些账送给他看。”

胡宗宪更惊了:“皇上,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微臣宁愿以坦荡面对君父面对内阁。皇上命臣这样做为的什么,臣恳请明示。”

嘉靖:“朕叫你这样做就是为了不失臣!叫你这样做,就为了看一看朕还有你是不是都认错了人。”

胡宗宪又愣在那里,好久才说道:“回皇上,今年三月臣进京的时候曾经去拜见严阁老,便被拒之门外。臣这个时候夤夜求见,他也不会见臣。”

嘉靖手一挥:“上次他不见你的事朕知道。不是他不见你,是严世蕃不让你见他。现在朕已经叫严嵩让严世蕃搬出去了,这次去你能见到他。”

几十年宦海生涯,胡宗宪也算把朝局把官场看得十分透彻了,但这样的事,出自皇上的安排,而且安排得如此周密,还是让他十分震惊。领不领旨,此时心里一片空白,懵在那里。

吕芳插言了,大声说道:“胡大人,皇上这一片苦心你还不明白吗?”

胡宗宪省悟了,只好磕下头去:“臣遵旨。”

嘉靖望着吕芳:“他出不了宫了。你送送他。”

送走胡宗宪,吕芳回到玉熙宫,见嘉靖仍在闭目打坐,便到龙床边去给他铺设被褥。铺完了被褥,又端来了那盆水,轻步放到嘉靖面前,绞好了帕子:“主子,快子时了,该歇着了。”

“你说这个胡宗宪到底是个什么人哪!”嘉靖没有睁眼,更没有去接那块手帕,却突然问道。

吕芳的手停在那里,想了想答道:“奴才只好打个比方,不一定恰当。”

“说。”嘉靖睁开了眼望着他。

吕芳:“依奴才看,他就像个媳妇。”

嘉靖:“怎么说?”

吕芳:“上面有公婆要孝顺,中间有丈夫也得顾着,底下还有那么多儿女要操劳。辛苦命,两头不讨好。”

“像。”嘉靖的嘴角边也露出了笑纹,可很快又隐去了,“他说的也不是没道理呀。两京一十三省,东墙修好了,西墙又倒了,现在换了严嵩,别人未必也能当好这个家。但愿有些事严嵩也是被人家瞒了。”

吕芳:“圣明不过主子。如果连胡宗宪这样的人现在也不愿严嵩倒了,就说明还不是时候。关口是要弄清楚,严世蕃他们到底瞒着严嵩还干了些什么。不查出铁证,还真不好动他们。”

嘉靖沉默在那里,良久,突然又问道:“沈一石的账上记着二十年给宫里送了二百一十万匹丝绸。这些丝绸都用在了哪些地方,针工局巾帽局尚衣监那些奴才是不是也有贪墨,你也要查!”

吕芳:“回主子,奴才已经布置人在查了。都子牌时分了,主子该歇着了。卯时还要见严嵩呢。”

“要歇你歇着去。朕就坐在这里等他们。”说着,嘉靖打好了盘坐,闭上了眼睛。

吕芳无声地叹息了一下,只好搬过来另外一个蒲团放在嘉靖身边的矮几旁的地上,盘腿坐下,闭上眼陪着他打起盹来。

严嵩是从床上叫起来的,这时披着一件长衫,静静地站在书房里,等着胡宗宪进来。

先送进来的是严府家人抬着的那两个大木箱,摆放在书房中间,家人们便退了出去。

胡宗宪这才慢慢走了进来,站在门边望着严嵩。

严嵩的目力早就不行了,尽管门房先送来了胡宗宪的帖子,可这个时候胡宗宪突然从东南抗倭的战局里出现在自己面前,他怎么也不敢相信,睁大了昏花的老眼静静地望着门口那个熟悉的身影。

时间已是半夜,起了凉风,从门外吹进来,把严嵩那头已经由白转黄的疏发吹得凌乱地飘着。

胡宗宪心中一酸,这才想到跪了下去:“受业胡宗宪拜见阁老。”

听到声音,严嵩这才知道真是胡宗宪来了,却仍然问道:“是汝贞吗?”

胡宗宪:“回阁老,是弟子。”

各种各样的猜测和预想这时都没有,严嵩呈现出来的是一个饱经沧桑的老人那种真正的平静:“来了好,来了就好。坐下,慢慢说。”说着自己在身后的躺椅上先坐下了,又伸出手指了指身边的椅子。

“是。”胡宗宪磕了个头,站起来在严嵩身边坐下了,定定地望着他。

严嵩也望着他,伸出了手。胡宗宪愣了一下,接着把自己的手伸了过去,放在严嵩的手掌里。

严嵩是在等着胡宗宪说话,胡宗宪却不知从何说起,两个人的手这样似握非握,一时沉默着。

“我八十一了,你也有五十六了吧?”严嵩先开口了。

胡宗宪:“是。弟子今年虚岁五十六。”

严嵩:“你的头发也白了不少了?”

胡宗宪:“是。就这几年,白了七成了。”

严嵩:“白头师弟,见一面都难了。”

胡宗宪望着严嵩苍老的面容:“恩师,三月进京的时候,弟子曾经来过……”

“不要说了。”严嵩打断了他,“是严世蕃不让你进来,我都知道了。”

又是一阵沉默,严嵩握紧了胡宗宪的手:“在这个世上,有时候弟子比儿子还好啊。这一次你是奉密旨进京的吧?”

胡宗宪沉吟了一下,才答道:“是。皇上要过问东南抗倭的战事。”

严嵩:“东南半壁都在你肩上哪!听说打得很难,打得也很好?”

胡宗宪:“这是弟子能干的最后一件大事了,再难也得把倭寇平定下去。”

严嵩黯然了:“还是不要这样想。我用的人里也只有你最能担大任,朝廷用你一天就应该干一天。问你一件事要如实告诉我。”

胡宗宪:“恩师请问,弟子一定如实回话。”

严嵩:“你去应天向赵贞吉借粮,他是怎样借给你的?是你一去他就愿借,还是你以调军粮的名义他没有办法才借给你?”

胡宗宪:“回恩师,不管怎样,赵贞吉还是把南直隶的粮借给了浙江。各人都管着一个省,他也有难处。”

严嵩:“什么难处?是不是上面有人给他打招呼,不让他借粮给浙江?”

胡宗宪又沉默了一下:“恩师,弟子但知实心用事,没有根据的事,弟子不敢妄加猜测。”

“你真是会做媳妇两头瞒啊!”严嵩叹了一声,“其实,我也只是个媳妇,比你长一辈罢了。但凡能够瞒过去,我也想瞒。可瞒来瞒去,最后还是把自己给瞒了。汝贞,媳妇这么难当,只有我们师弟深知其苦。可偏有那么些人还要争着来当这个媳妇。徐阶要争我这个媳妇当,赵贞吉也想争你这个媳妇当,他们真要争,到时候我会让给他,平定了倭寇,你也让了吧。”

胡宗宪倏地抬起了头望着严嵩,哪敢接言,只好仍沉默着。

一番强忍欷的感慨,一番心潮难平的沉默,严嵩的目光这才昏昏地望向摆在厅里的那两口木箱:“这两口箱子是你带来的?”

胡宗宪:“是。”

严嵩:“汝贞啊,二十年了,我什么时候要过你的东西。每次进京,我都给你打招呼,什么东西都不要送。我用你,从来没有这些心思,只是为国用贤。他们都说,我严嵩就凭着能写一手好青词,逢迎皇上。真这样,内阁首辅这个位子我能坐二十年吗?两京一十三省,战乱灾荒官场争斗,哪一件事情靠写青词能够平息下去?靠的什么,主要靠的是有你这样的人在底下撑着啊!汝贞,用人各有不同,从一开始我就是以国士待你,对你我要全始全终!走的时候,把箱子带出去。”

胡宗宪心里一阵激动又一阵酸楚,眼睛终于湿了:“恩师,这两箱东西不是礼物。”

“哦?”严嵩慢慢望向了他,“是什么?”

胡宗宪:“是账册。”

严嵩立刻沉默了,显然在那里急剧地想着,好久才又望向他:“是抄沈一石的账册?”

胡宗宪:“是。”

严嵩立刻问道:“抄出了多少财产?”

胡宗宪低沉地答道:“二十五座织房可织丝绸一万零九百六十匹,库存丝绸一百匹,现银一万余两。”

严嵩一下子懵了,坐在那里,虚虚地望着前方。

胡宗宪立刻感觉到严嵩刚才还有些温热的手一下子变得冰凉,立刻握住了他:“阁老,这个结果也不是意外中事。先不要焦急。”

严嵩虚虚的眼慢慢转望向他:“国事不堪问了。东南抗倭,西北御鞑靼,东北御土蛮,还有几个省的灾荒,眼下都指望着沈一石的家财,怎么会只有这些!”

胡宗宪:“沈一石的钱是被人贪了,要彻查,账目都在这里。”

严嵩的眼慢慢望向了那两口箱子:“就是这两口木箱?”

胡宗宪沉吟了一下,答道:“是。”

严嵩突然激动起来:“你怎么能把这些账册送到我这里来!”

胡宗宪无法接言。

严嵩:“这里面牵涉到织造局!这些账除了皇上谁也不能看。汝贞,你好糊涂!”

胡宗宪只好答道:“是。”

严嵩:“几十年的官,在朝里当过兵部尚书,在下面当过巡抚总督,这样的事怎么都想不明白?立刻把账册抬走,到朝房等着,一早送进宫去。”

不能解释也无法回答,胡宗宪只好深深地望着严嵩:“阁老,倘若这些账目里牵涉到小阁老还有朝里其他的人怎么办?”

严嵩:“那就是自作孽不可活!”

严嵩的态度让胡宗宪心里波澜起伏,最使他感到欣慰的是,无论千秋万代史书如何评价自己,自己作为严嵩一手提拔重用的人他没有什么愧疚。他知道皇上在卯时要召见严嵩,自己要赶在此前将账册先行送到宫里,向皇上如实禀报严嵩的态度。

胡宗宪:“阁老,那弟子现在要走了,立刻将账册送到宫里去。”

严嵩没有立刻接言,又在那里想着,然后望向他:“汝贞,你今天晚上这件事做得犯了大忌。到宫里不要说先到了我这里。”

胡宗宪一怔:“这能够瞒皇上吗?”

严嵩:“只有瞒!如果皇上知道了,我没有看账册,受不到责怪。关键是你,你把这些账册先送给我看便是欺君!汝贞,我都八十一了,死了也没多大关系。东南的大局不能够没有你。听我的,到了宫里千万不要说。”

胡宗宪:“京师到处是锦衣卫和东厂的人,弟子到府上来他们也可能知道。阁老,担罪就担罪,弟子不能连累恩师。”

严嵩有些急了:“糊涂!不管谁说你来过我不认账就是。有事我担着。”

胡宗宪的眼泪溢了出来,为了掩饰跪了下去,调匀了呼吸:“弟子听恩师的。我走了。”

严嵩:“快走,从后门出去。”

胡宗宪深深地磕了个头,然后爬起身赶紧走了。

三伏的天,卯时初已经是大亮了。严嵩的二人抬舆在大殿的石阶前停下了,吕芳立刻走了下来,和以往一样搀住了他:“阁老,没有睡好吧,眼睛都是红的。”

严嵩:“睡不好了,伺候皇上一天算一天吧。”

吕芳不再说什么,搀着他慢慢步上了台阶,走进精舍。

“老臣叩见皇上。”严嵩身子吃力地慢慢弯了下去。

“不要行礼了,扶阁老坐下。”嘉靖坐在蒲团上立刻望向吕芳。

“是。”吕芳答应着,搀着严嵩在一旁的绣墩上坐下了。

坐下后严嵩才隐约看见胡宗宪跪在嘉靖蒲团的右前方,两只大木箱已经打开,摆在蒲团的前方。

二十年了,皇上的精舍只有自己一个外臣能够进来,今天胡宗宪居然能够跪在这里,而且跪在打开的账册木箱边,老严嵩当然明白了夜间胡宗宪抬着账册来看自己是皇上的旨意!

嘉靖的目光紧紧地盯着严嵩,严嵩的脸平静如水。

嘉靖又望向了胡宗宪,胡宗宪跪在那里,微低着头。

嘉靖开口了:“严阁老。”

严嵩离了离身子:“老臣在。”

嘉靖:“这是胡宗宪从浙江带来的两口箱子,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吗?”

严嵩:“回圣上,不知道。”

严嵩果然如胡宗宪所奏,一来便为胡宗宪掩饰,嘉靖的心里突然涌出了一股酸味,连他自己也一时分辨不出是酸楚还是嫉厌,一向不露声色的面容也浮出了复杂的表情。

只有吕芳站在一侧感受到了嘉靖的反应,那颗心不禁提了起来。

“胡宗宪。”嘉靖突然对着胡宗宪。

胡宗宪依然微低着头:“微臣在。”

嘉靖:“知道牌位上为什么要供着‘天地君亲师’吗?”

胡宗宪怔了一下,答道:“天覆之,地载之,君上父母师长恩任养育教导之。”

嘉靖叹了口气:“还有一句,那就是呵护之。对听话的臣子儿子弟子,君上父母师长都是呵护的。南边的百姓有句俗话,崽女不要多,好崽只要一个。北边的百姓也有一句俗话,叫做护犊子。但愿南边的北边的都只呵护好儿子,不要连不肖子孙都护短才好。”

严嵩和胡宗宪都把头低下了。

嘉靖:“其实朕也是个护犊子的人。可朕不是什么犊子都护,要护也只护像胡宗宪这样的犊子!胡宗宪,告诉你的恩师,这箱子里装的是什么吧。”

胡宗宪低声地回道:“是。这箱子里装的是抄没沈一石家财的账册。”

嘉靖的目光又望向了严嵩,严嵩抬起了头望向嘉靖,两眼里满是那种老人才有的十分孤独的目光。

嘉靖的心一下子软了,不再看他,转对胡宗宪:“告诉阁老,里面写的都是什么。”

胡宗宪:“是。这些账册记的都是从嘉靖二十一年到嘉靖四十年浙江官场贪用织造局沈一石丝绸钱财的数目,折合各年丝绸的市价,一共有近八百万两白银之巨。”

嘉靖直问严嵩:“阁老,你说这件事该怎么办?”

严嵩站了起来:“圣上,凡沈一石账上所牵涉之人都应立刻拿办,所贪墨之财都应严加追缴。”

嘉靖:“二十年的账了,要追也不是那么容易。现在应该立刻拿办的几个人是郑泌昌何茂才。他们可都是严世蕃举荐的人。”

严嵩跪了下去:“着将严世蕃立刻革职,以便拿办郑泌昌何茂才。”

嘉靖不吭声了,精舍里一片沉默。

“吕芳。”嘉靖转望向吕芳,“这些账册里直接牵涉到严世蕃没有?”

吕芳立刻答道:“回主子,账册里没有牵涉到严世蕃。”

嘉靖:“那就没有理由革严世蕃的职。叫严世蕃先退出内阁,工部侍郎还是让他当。”

吕芳:“主子圣明。”

嘉靖:“严世蕃退出内阁,其他人朕也不护短。高拱张居正也退出去。把内阁这个班子调一调。首辅还是严阁老,实事让徐阶去管,把李春芳和陈以勤补进来。”

这就是大调整了!包括吕芳在内,三个人都有些惊出意外。

嘉靖:“朕的话你们都听见了没有?”

胡宗宪是不能接言的,严嵩和吕芳立刻答道:“臣、奴才听见了。”

嘉靖:“那就立刻拟旨。”

吕芳:“奴才这就拟旨。”

嘉靖又望向跪在地上的严嵩:“严阁老。”

严嵩:“老臣在。”

嘉靖:“拟完旨你和吕芳先叫上徐阶,到内阁去,这个旨意让徐阶宣布。记住,叫那几个人先看看誊录出来的烂账,看完了账再宣布旨意。然后议一个人选到浙江去当巡抚,立刻拿办郑泌昌何茂才,追缴沈一石被贪墨的财产。”

严嵩:“臣领旨。”

嘉靖的目光又转向了胡宗宪:“胡宗宪。”

“微臣在。”胡宗宪抬起了头,望着这位深不可测的皇上。

嘉靖:“东南的战事吃紧,再辛苦你今天也得赶回去。倭寇在今年一定要平了,需要多少军用就向朕要,朕砸锅卖铁都会给你。浙江的案子你也要过问,哪些该查,哪些不该查,怎么查,你把着点。”

胡宗宪磕下头去:“臣这就回浙江,一切遵皇上的圣意办。”

嘉靖又望向严嵩和吕芳:“胡宗宪来京的事就我们几个知道,不要传出去。”

严嵩和吕芳:“臣、奴才明白。”

官场的一切都是有规制的,座位怎么摆,哪个人坐在哪里,谁先说话,谁说什么,都意味着一切正常。哪个座位挪动了一下,说话的顺序改变了一下,便意味着有了变化。

今天的内阁就让人立刻敏感到有了变化。严嵩仍然坐在中间的位子,吕芳坐在他的左边,徐阶坐在他的右边,这些都还一仍往旧。可严世蕃高拱张居正不再像以往分成两边排座,而是在一旁摆了一张好大的条案,三把椅子并排摆在条案前,让三人都坐在一起,条案上还摆满了嘉靖前天晚上看的那些账单。

但人对于这些变化都往往朝着好处想,严世蕃以为这样排座是为了便于他们共同看账。高拱和张居正更认为,这是严世蕃将要出阁的征兆,谁都没有想到他们今天会一起出阁!

三个坐在上面的人一声不吭,三个看账的人更是一声不吭,气氛异乎寻常的沉闷。

账越看越惊,惊中又有不同。严世蕃的脸上汗越流越多,高拱和张居正面容虽然严峻,眼神中却压抑不住兴奋。

“畜生!”严世蕃冷不丁地猛拍了一下长案,把所有的人都弄得一惊。

严世蕃那张汗脸此时涨得通红:“贪墨误国!这些畜生把我们都害了!”

高拱和张居正仍低着眼,不接他的茬。

吕芳望向了严嵩,严嵩满眼凄凉,转望向徐阶。

徐阶说话了,不再叫他小阁老,而是叫着他的字:“东楼兄,这是内阁会议,注意礼态。”

严世蕃:“事情都闹成这样子了,礼态有什么用?”

徐阶:“那照东楼兄的意思该怎么办?”

严世蕃:“拿人!追赃!立刻把郑泌昌何茂才抓起来!”

徐阶:“怎么抓?派谁去抓?”

严世蕃抬起头望向了严嵩和吕芳:“爹,吕公公,我举荐罗龙文或是鄢懋卿接任浙江巡抚,去办这个案子。”

严嵩慢慢闭上了眼睛,吕芳也不看严世蕃,严世蕃不觉一怔,只好望向了徐阶。

徐阶:“我如果记得不错,郑泌昌当时就是罗龙文向小阁老推荐的,何茂才就是鄢懋卿向小阁老推荐的。东楼兄,你觉得派这两个人接任浙江巡抚能查好这个案子吗?”

“徐阁老是明镜!”高拱大声接言了,“国事被这些人贻误至此,我们今天还要一误再误吗!我提议让谭纶署理浙江巡抚查办此案。”

“你这是一竿子打倒满船的人!”严世蕃又咆哮了,“郑泌昌是郑泌昌何茂才是何茂才,要是追究是谁推荐的,那他们还是皇上下旨任命的官员,难道连皇上也要追究吗!”

“住嘴!”严嵩厉声喝断了他,接着转向吕芳,“吕公公,让徐阁老宣旨吧。”

“好。”吕芳从袖中掏出了圣旨,递给了徐阶。

竟然已经有旨,不只是严世蕃,高拱和张居正也都是一惊。

徐阶当然已经知道有旨,而且也已经知道这次出阁的是三个人,因此站起来接圣旨时便尽量放慢了动作,声音也显得沉闷:“有旨,严世蕃高拱张居正跪听旨意!”

严世蕃和高拱张居正连忙从案前走到大堂中间跪了下来。

徐阶慢慢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内阁掌国家中枢,上承朕意,下领百官,九州国运,亿兆民生,其任该何等临渊履薄方不负社稷之托!乃有阁员严世蕃高拱张居正议政处事屡屡浮躁,且互相攻讦贻误国事……”

读到这里,严世蕃懵了,高拱懵了,张居正也怔在那里。

也就在这时,看到下面的内容,徐阶也懵了,盯着圣旨愣在那里,接着慢慢把目光望向了严嵩。

严嵩已经又闭上了眼睛。

徐阶又望向了吕芳,吕芳却把目光望向了门外。

徐阶心里好乱,可圣旨又不得不读,只好接着读下去,但声调已经十分缓慢低沉:“……朕听纳严嵩徐阶建言,着将严世蕃高拱张居正除去内阁阁员之职。”

严世蕃高拱张居正都抬起了头,而且都望向了徐阶!

徐阶只能望着圣旨,接着艰难地读了下去:“该三人各回本部仍任原职。内阁仍由严嵩掌枢,徐阶实领其事。另调李春芳、陈以勤入阁,补任阁员。钦此。”

一片沉默。

严嵩这就不能沉默了,睁开了眼望着跪在那里的三人:“严世蕃高拱张居正领旨谢恩吧。”

严世蕃高拱和张居正都磕下头去:“臣领旨谢恩。”

刚说完这句,严世蕃跪在那里猛地抬起了头:“我不是阁员了!可我还是吏部的堂官。我向内阁仍然举荐罗龙文或鄢懋卿接任浙江巡抚!”

高拱也抬起了头:“我举荐谭纶署理浙江巡抚!”

张居正也接言了:“我附议高拱,举荐谭纶署理浙江巡抚!”

吕芳慢慢说话了:“你们都不要举荐了,有上谕,浙江巡抚着南直隶巡抚赵贞吉调任。”

三个人都哑在那里。

吕芳:“还有上谕,赵贞吉对于浙江事务尚不甚熟悉,你们可以举荐合适人选参与查办郑泌昌何茂才等人贪墨一案。”

这一次是张居正立刻大声接言了:“新任浙江淳安知县海瑞和建德知县王用汲清正刚直,可以协助赵贞吉查办该案!”

徐阶被嘉靖阴损了一下,正愁对裕王对高拱和张居正无法辩解,这时正是表明心志的一个机会,立刻接言:“我认为高拱张居正推举海瑞王用汲是合适人选。阁老,吕公公,这两个人可用。”

吕芳表态了:“协助办案嘛,只要人可靠就行。严阁老,你老认为如何?”

严嵩:“严世蕃高拱张居正可以回部了。把李春芳陈以勤请来,内阁一同拟票吧。”

严世蕃第一个倏地站了起来,转身便走了出去。高拱和张居正也跟着慢慢站了起来,向严嵩吕芳和徐阶揖了一下。

徐阶两眼深深地望着二人,张居正迎向了他的目光,高拱却看也不看他,转身走了出去。张居正也只好跟着走了出去。

内阁门外的阳光是那样耀眼,这两个人迈出门槛的身影也随着先行离开的严世蕃消融在日光之中。

此时之西苑,因位处紫禁城之西而名之,其地囊括今之中南海什刹海,本为皇家园林,取通惠河之水,林木掩映,皆无高瓴。嘉靖帝二十一年壬寅宫变后迁驾于此,才在这里盖起了几座大殿。几次大兴土木,几次都焚于莫名之大火中。第一次大火就曾有言官上疏云风水使然,不宜兴盖大殿,本意还是想劝嘉靖迁回紫禁城宫中。嘉靖大怒,言风水者吃了廷杖,此后再无谏疏。内阁值房当然也就从紫禁城的文华殿迁到了这里。这就使得内阁的阁员们每次来当值都要沿着海子走好长一段路程,夏日冬雪,景色虽好,毕竟辛苦。

今日一番突然变故,严世蕃高拱张居正逐阁,从玉熙宫那一片宫殿高墙内出来,通往西苑禁门偏又只这一条路,白日照水,垂杨无风,蝉鸣聒耳。三个冤家心里都较着劲,谁也不停下来让谁单走,步幅下又都带着风,不知者看来还以为前后相距不到数尺的三人是一拨的。

严世蕃走在最前头,高拱和张居正前后脚近于平行。打了个平手,两败俱伤,严世蕃心如沸水不说,高拱张居正也高兴不起来,二人也互不相看。前路还有厮杀,心事自然纷纭。

突然,严世蕃在二人前面停下了,一条石道也就宽约数尺,他当中站着,转过身来。二人被挡着了,四目望着二目,烈日当头,对峙在那里。

“把我拉下了马,还以为二位赏了紫禁城乘坐二人抬舆呢。原来你们也还是步行啊。”严世蕃的那条大嗓门在西苑这样的地方也毫不降低,居然使他们身旁几株树上的蝉都停止了鸣叫。

好静,静得人反而耳鸣。

“人生两腿,都是用来步行的。难道小阁老的腿离了马就连路都不能走了?”高拱从来就不怕他,嗓门没有他大,调门却不比他低。

“高肃卿!”此地恰在转弯处,严世蕃这时站的位置有些吃亏,因他的脸正对着日光,偏睁大了眼,被日光刺得难受,仍紧盯着高拱,“‘少小离家老大回’,你要真是个愿意走路的,今日就该明白,自己可以走了。你要还是想赖着等内阁首辅那把椅子,我告诉你,徐阶现在都还没坐上呢。就算徐阶坐上了,也不会传给你,江南他还有个学生赵贞吉在等着,你身边他也还有个学生张居正在等着。”

这就不只是酸刻,而是近于挑拨了。而这番诛心之论,又正是今天高拱所经所历深怨徐阶之处,偏偏此时张居正又在身边,高拱性情再操切也不会跟他辩这个话题,望着那张被日光照着的大脸,回了一句:“我没有什么当首辅的爹,也从来没有想当首辅!”说完这句,一个人朝着挡在路中的严世蕃径直走去。

严世蕃挡着不让,高拱也不愿离开石路绕道草地,一尺之地二人的臂膀碰上了,严世蕃使出暗劲,高拱也早就蓄着暗劲,这一碰高下难分,毕竟让高拱走了过去。

爱吵架的从来就怕两种人,一种是任你暴跳如雷,他却心静如水;一种是挑你一枪,扬长而去。高拱今日使的就是第二招,把个严世蕃气得撂在那里,偏又在西苑,总不成提着袍子追过去打,这时一腔怒火便只有喷向另一个人了,那就是还站在那里的张居正。

“张神童。”严世蕃和高拱年岁相当,称他时还叫字号,现在面对比自己年小的张居正便连字号也不称了,俨然长辈之呼小辈,也是因为心里恨他比高拱更甚,“你从小就会读书,应该知道三国时另一个神童孔北海的典故。”

“小时了了,大未必然。”张居正平静地答道,“小阁老是不是想说张某少时会读书,大了反而不能成器?”

“聪明。”严世蕃语速更快了,“如果只是不成器倒是孔融的福,只怕聪明反被聪明误,招来杀身之祸。”

张居正:“孔融是被曹操杀的,但不知我大明朝谁是曹操。”

论聪明过人其实严世蕃也不在张居正之下,立刻冷笑着对道:“自古杀那些自作聪明的人也不只曹操!”

张居正依然平静如水:“太史公有言,‘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要能为国捐躯,张某坦然受之。”

“你也敢跟我侈谈为国!”严世蕃近于咆哮了,“国库空虚,我们想方设法弥补亏空,你们却釜底抽薪,几时想过这个国,想过我大明朝!”

听他说到了实处,这时正四处无人,张居正也知道今天这场交锋迟早会来,恰好海子边垂杨下有一个石墩,干脆坐了下来:“我倒真想听听小阁老你们是如何为大明朝弥补亏空,我们又怎么釜底抽薪了。请赐教。”

他倒坐下了,真气人!严世蕃两只大眼飞快地睃巡了一遍,附近除了那个石墩竟别无坐处,他几步走到了张居正面前,虽然站着也还有个居高临下之势,眼睛往下望着他:“户部兵部工部还有宫里都在等着钱用,年初议事你也是伸手要钱的一个,好不容易跟西洋商人谈成了五十万匹丝绸的生意,你们偏要找两个不要命的去阻挡!张太岳,摸着胸口想想,拿人家当枪使,只为要拱倒我们,那些理学心学你和你的老师都学到哪里去了!”

“小阁老这话说得不在理。”张居正不看他,只看着水面,“马宁远被诛,你们举荐了个高翰文去。常伯熙张知良被诛,裕王举荐了海瑞和王用汲去,都是为了推行国策。要说海瑞王用汲是被我们当枪使,那高翰文是小阁老举荐的,为何也反对你们那套改稻为桑?还有胡宗宪,东南一柱,国之干城,严阁老引为心腹,一开始就反对你们的那个方略,他们也是我们使出的枪吗?”

一连几问,把个严世蕃憋住了,那张脸更红了:“问得好,问得好!我举荐的人现在被抓了,你们举荐的人依然在那里兴风作浪!今天你们又愣弄了个赵贞吉到浙江去,抓了郑泌昌何茂才,还不是想去掣胡宗宪的肘!搅吧,搅得胡宗宪前方打仗没了军需,吃了败仗,搅得东南大乱,把大明朝亡了,老子无非陪着你们一起完命就是!”

说到这里严世蕃已是气喘吁吁,哈了一口浓痰猛地吐在张居正的脚下,这才转身大步向西苑禁门方向走去。

张居正慢慢站了起来,依然未动,也不看渐行渐远的严世蕃,忧深的目光转望向海子里日光照耀的水面。

第十五章

就在北京发生巨大的政局变动之时,东南抗倭的战局处于僵持之中。海瑞将一千多名自愿投军的义民送到了戚继光的军营,赶回了淳安。

海瑞刚从二堂的后门进来,便看见后院的门“砰”的一关,接着看见一个人从后院门外的地上弯腰拾起好大一块猪肉,尴尬地站了起来——这个人是王牢头。

海瑞走了过去,王牢头看见他立刻跪了下来:“太尊回来了。太尊这一路辛苦!”

海瑞望了望他,又望了望他还提在手里已经沾满了尘土的猪肉,问道:“你到这里来干什么?”

王牢头站起来了,谄笑着:“也没有别的意思。买了点肉想孝敬太夫人,没想到……”

海瑞严肃地望着他:“告诉你两条,记住了,并转告衙门所有的公人。第一,任何人不许给我家人送东西。第二,我姓海,祖上全名叫海达尔,尊奉回教,从来不食猪肉。”

王牢头开始懵了一下,紧接着用那只空手在自己脸上掌了一嘴:“小人确实不知太尊家信奉回教,绝无别的心思。”

海瑞:“现在知道了就行。好好当差去吧。”

“是,是。”王牢头不断哈着腰提着那块猪肉退了出去。

海瑞走到后院门口敲门,里面立刻传来海母严厉的声音:“拿棍子,打了出去!”

门就在这时又开了,一根小小的棍子从底下举了上来,突然停在那里。海瑞的女儿这时才看见是父亲站在门口,立刻将棍子一丢:“爹!爹回了!”喊着便扑了过来。

“母亲,孩儿回来了!”海瑞抱着女儿,还没走到厅房门边便大声招呼道。

里面立刻传来了海母的声音:“进来吧。”

海瑞走到门边放下了女儿,便脱掉了鞋子,女儿立刻从旁边的水桶里舀起一瓢水给父亲淋脚。海瑞抬起左脚让水淋了下来,用手搓洗了洗迈了进去,又抬起右脚伸在门槛外让女儿淋洗了,然后向母亲走去。

整间屋子的砖地都被水洗得好干净。海母坐在屋子正中的一把竹椅上,竹椅前的地上覆着用一个椰子剖成两半的椰子壳,老人的两只赤脚便踏在那两半个椰子壳上。

海瑞在椅子前跪下了:“孩儿拜见母亲。孩儿已经把一千多百姓都送到了戚将军的军营,而且都安置好了。一来一去共用了六天。”

海母:“累了。起来坐下,先吃点东西。”

海瑞站了起来:“孩儿在路上已吃干粮了。”说着便走到屋墙边去端起了一盆清水,折回母亲面前放了下来。

海母:“你婆娘刚刚给我洗的,你先歇着。”

海瑞依然捧起母亲的脚放进水盆:“郎中说过,母亲的脚多洗有好处。”说着便给母亲搓洗了起来。

“你说的那个李太医还在不在这里?”海母望着低头洗脚的儿子问道。

海瑞:“回母亲的话,李太医还在。多数患病的灾民吃了他的药都好了,还有十几个病人,过几天好了,儿子就送他走了。”

海母的脚踩在水盆里不动了:“你和你婆娘不请他开方子了?”

海瑞抬起了头:“儿子这几天忙公务。遵母亲的命,今天儿子就带着儿媳请他诊脉处方。”

海母:“把他请到这里来吧。我想亲眼看看。”

海瑞低下了眼默在那里。

海母:“怎么?有什么事要瞒着我?”

海瑞:“母亲,有一句话儿子实在不好说。”

海母:“说。”

海瑞:“李太医这个人脾气太大,儿子怕他冲撞了母亲。”

海母笑了:“你干脆说我的脾气太大,两个脾气大的人在一起会吵架。”

海瑞:“儿子没有这个意思。”

海母:“卖东西的时候买主最大,看病的时候郎中最大。这点礼你娘还是明白的。请他来,我不会得罪他。”

海瑞:“是。”

整个院子里的凉棚都拆了,只有几间大屋子里还摆着一些用门板架着的床,或躺或坐,病人已经不多了。

李时珍这时坐在县衙侧院的天井旁,面前摆着一张大桌,桌上摆着好些药材,他正在分拣着那些药。

天井是最凉快的地方,可田有禄这时仍然拿着一把好大的蒲扇站在李时珍身后一下一下轻轻地扇着。

海瑞从侧门进来了,望着这般景象,嘴边掠过一丝笑纹,立刻又收敛了,大步走了过去:“李先生辛苦了。”

反应最快的是田有禄,连忙转过头来:“太尊回来了!属下见过太尊。”一边行礼一边把旁边一把椅子搬了过来。

“不必多礼。”海瑞并不看他,而是走近了李时珍,“一路上我就知道了,几百病人好些都下田做事了。李先生功德无量。”

李时珍上下打量了一下他:“刚从军营回?”

海瑞:“是。先见过了家母,这就过来了。”

李时珍:“前方的战事如何了?”

海瑞:“这几天在等后援,暂时没有战事。”

李时珍:“你回来了就好。这十几个病人都无大碍了。给你看看那个病,我也要赶回去了。”

海瑞:“我的事无关紧要。有个不情之请,望李先生见谅。”

李时珍:“你是叫我给太夫人看看病?”

海瑞:“正是此请。”

李时珍:“那我就在你这里多赖两天。走吧。”

海瑞:“现在就去?”

李时珍瞪着他:“什么时候去?”

海瑞:“那先生请。”

李时珍立刻拿起了药箱,海瑞在前面引路,向天井外走去。

田有禄也紧跟着走来:“李太医、太尊,要什么药告诉属下就是,我立刻派人去拣!”

海瑞没有回头:“先去忙公事吧。”

领着李时珍走进院子里,海瑞停下了,有些为难地望着李时珍。

李时珍也停在那里,看着他。

海瑞低声地说道:“有两件事实在不好启齿。”

李时珍:“说吧。”

海瑞:“家母有个习惯,谁进她的屋子都要脱了鞋。”

李时珍:“还有呢?”

海瑞:“家母脾性有些刚烈。”

李时珍:“还有吗?”

海瑞:“请先生多多包涵。”

李时珍不再理他,提着药箱大步向厅房走去。

海瑞连忙紧跟着李时珍到了门外,眼睛不由自主地望向了他那双走近门槛的鞋。

李时珍走到了门槛边,慢慢把鞋脱了。海瑞一阵激动,连忙舀起身边桶里的水:“请先生把脚抬起。”

李时珍抬起了脚让海瑞淋了,跨进那只脚又抬起了另一只脚让海瑞淋了,径直向海母走去。

门口的海瑞正准备脱鞋,突然看见李时珍面对自己的母亲跪了下来:“晚辈李时珍拜见海太夫人!”

海瑞怔在门口。

见诸明史,现在要见面的这三个人都是性情极其刚烈、行事极端执拗之人。海瑞之金刚秉性自不待言,李时珍在大内公然反对嘉靖迷信方士,反对所有的人迎合嘉靖吹捧丹药因而愤然而去,其不合时宜不谋己身由此可见。海母终其一生守贫守节教导儿子行之正道,竟然未得朝廷诰封,海瑞之政敌攻讦之理由为:禀性古怪,酷虐儿媳,不近人情。其言虽过激,其个性可见。现在这三个人在这样的时候见面了。铁板铜琶将奏出何等金戈之声,最担心的是海瑞。

李时珍平时见王公督抚皆持平等礼,稍有不悦屡屡拂袖而去,这时竟然恭恭敬敬地向海母跪了下去。跪下去时,见一双赤裸的大脚分别踏在两半椰子壳上当时怔了一下。海瑞见状慌忙连脚也不洗了,脱下鞋便奔进屋去,走到母亲身边,面对李时珍也跪了下去。

李时珍向海母拜一拜,海瑞便向他拜一拜,如此三拜毕。海瑞急忙站了起来,扶起了李时珍。

海母这时把脚从踏着的椰子壳上放到了砖地上,站了起来,先好奇地望了望李时珍,接着望向海瑞:“这就是李太医?”

海瑞:“母亲,李先生不喜欢人家叫他太医。”

海母:“那叫什么?”

海瑞望向了李时珍。

李时珍:“太夫人叫我李时珍就是。”

海母:“是太医就是太医,我还是叫你太医吧。”

海瑞担心李时珍不悦立刻接言道:“母亲,李先生就是因为劝谏皇上不要相信方士得罪了太医院那些人,才辞去了太医的职位。因此不喜欢人家称他太医。”

海母仍然执拗地说道:“辞了职位毕竟也还是当过太医。”

李时珍望了一眼海瑞:“算了。旁人不能叫,太夫人要叫就叫吧。”

“谢李先生体谅。”海瑞立刻向李时珍一揖,紧接着奔到桌子边搬过一把椅子,放在海母身边,“请李先生给家母诊脉。”

李时珍在海母身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海瑞侍立母亲身旁催道:“母亲,让李先生诊脉吧。”

海母:“李太医是来给你和媳妇看病的,给我诊什么脉?”

海瑞:“母亲的脚在大寒天都出汗发热,恐是肝火心火一类的热症。有李先生诊一诊,儿子也好放心。”

海母:“出汗发热都七十年了,要是病,不早死了?”

海瑞被母亲一句话顶在那里,只好求助地望向李时珍。

简短的一番接触,李时珍已知道海母是个性情极其执拗的人,名医之为名医,还有一术便是不同的病人不同的看法,当即问道:“太夫人,你老是海南人吧?”

海母:“是。”

李时珍:“海南有句俗语,有雨无雨听龙王爷的。是不是?”

海母:“李太医还知道我海南的俗语?”

李时珍:“下面还有一句请太夫人赐教。”

海母立刻明白了,笑道:“你这是考我。莫考了,我听你的吧。”说着将右腕伸了过去。

海瑞露出了既有些惊诧更多是佩服的神色望向李时珍。

李时珍却不看他,伸出三指搭上海母的右腕,略探了探便拿开了手,笑道:“太夫人说的是,这不是热症。”

海母立刻望向海瑞:“我说了不是病,偏你多事。”

“是。”海瑞漫应着,望向李时珍却问道,“请问先生,你刚才说的鄙乡那句俗语,下面一句是什么?”

李时珍一听大笑起来。

海母也跟着笑了:“亏你是海南人,李太医知道,你却不知道。我告诉你吧,免得今后被外乡人笑话。有雨无雨听龙王爷的,有病无病听郎中哥的。”

竟如此简单,海瑞也不禁尴尬地笑了:“那家母出汗发热是什么缘由,请李先生说说。”

李时珍:“天生万物,人为灵长,各有秉赋不同。而秉赋往往是传自父母或祖父母。刚峰兄,你的外祖父母中准有一人也是这样,出汗发热,不畏寒冷。”

海瑞望向了母亲。

海母:“李太医好见识。海瑞的外祖就是天生的火体。霜冻天穿一件单衣,赤着脚就下田做事去了。从不伤风,也不咳嗽。”

李时珍又望向了海瑞那双脚:“刚峰兄是否也如此?”

海瑞答道:“我比家母好些。但寒天脚也出汗怕热。”

李时珍:“这就是了。在医理上,这叫做极阳之体。起因多由于历代劳作,家贫无衣鞋御寒,传之数代,体内便阳气积盛,阴气消退,渐成抗寒之体。形之于体,双脚尤甚。因脚为百脉所汇之处,热阳周流遍体,终归于脚。太夫人,刚峰兄,要说这是病,谁得了这个病那才真是福气。”

海母高兴了:“李太医这才是真正的名医!汝贤,听见了没有,娘这不是病,你也不是病,是祖上的福德。”

海瑞:“是。谢李先生解疑。”

海母望向了李时珍:“李太医有这般手段,汝贤和他媳妇给我添一个孙子全靠你了。”

李时珍:“不能靠我,还得靠他们。”

海母立刻盯望向李时珍,海瑞一颗心悬起了。

李时珍一脸正色,海母自己反倒有些尴尬了,大声向门外喊道:“阿囡,叫你娘来!”

海瑞的女儿一直趴在门边悄悄地望着里面的大人,这时立刻脆声应道:“知道了!”跑了开去。

李时珍这时有意不再看母子二人,而是将目光向这间屋子慢慢望去,不禁一怔。

原来海母所住之屋竟如此简陋,除了正中间海母常坐的一把竹躺椅,躺椅边放着一把矮几,便只有一张木桌四边空空地摆在那里,原来放在桌边的那一把木椅,便是这时被海瑞搬来让李时珍坐的椅子。这便是海家的规矩,海母要是坐在桌前,海瑞和夫人都是侍立在侧,因此不设椅凳。这时要给二人诊脉,连坐的地方便都没有。

李时珍望向海瑞:“刚峰兄,是否要再搬两把椅子来?”

海瑞:“李先生放心,拙荆会搬来的。”

就在这时,海瑞的夫人一手提着一条凳子在门口出现了,进了门立刻将凳子放下,远远地向李时珍深深福了下去:“见过李先生。”

李时珍站起了,身子侧了一侧:“嫂夫人不必多礼。”

海瑞搬起了李时珍原来坐的那把椅子:“李先生请。”搬着椅子走向桌前摆下。

李时珍走到桌前在椅子上坐下了。海瑞站在桌子的左侧:“把凳子搬过来,让先生诊脉吧。”这话显然是对海夫人说的,海瑞却并不看她。

海夫人在门边提起凳子刚要向桌前走去,海母突然说道:“慢点。”

海夫人立刻在原地站住了:“婆母有何吩咐?”

海母并不与儿媳说话而是望向海瑞:“汝贤,也该教教你媳妇了。上了厅堂,就一声‘见过李先生’,婆母和丈夫也不瞧一眼,客人还当我们海家没有规矩。还有,你看看,来见客人,也不梳洗一下。”

海夫人一张脸顿时红了,愣在门边。

海瑞也好不尴尬,却不知如何回答,低头站在那里。

李时珍不禁向海夫人望去,心里立刻起了微澜。海瑞怎么说也是朝廷的七品命官,可眼前这位七品夫人却上穿一件粗布衣裳,下系一条粗布裙子,脸上却仍然留有汗渍,发际也有些零乱,显是正在劳作匆匆赶来的。接着他又向海瑞望去。只见海瑞低垂着眼站在那里,一声不吭。他立时明白了海瑞在家里的处境,寡母性情古怪,夫人久受压抑,而海瑞又是极其纯孝之人,为了顺从母意,夫妻间平时关系自然就淡薄了。想到这里,心中不禁同情起这个在外面风雷显赫在家里如履薄冰的海瑞来。

海母一番话训完,见儿子并无反应,更加来气了,站起来望向海夫人:“还不去梳洗了,难道叫我去伺候你吗?”

海夫人慌忙福了一下:“媳妇这就去。”答完,连忙将凳子提到桌子边摆好,又慌忙转身走出门去。

海母转望向李时珍:“李太医。”

李时珍只得又站了起来:“太夫人。”

海母:“儿媳不懂礼节,让李太医见笑了。”

李时珍:“嫂夫人身为七品夫人,尚能如此俭朴劳作,李时珍佩服,怎会见笑。”

“在我海家就只有儿子媳妇,没有什么官人也没有什么夫人。”海母说着抄起搁在椅子边的一根竹杖,“李太医费心,老身失陪了。”

李时珍:“太夫人请便。”

海母点了点头。

海瑞:“母亲走好了。”

海母却不答理海瑞,拄着杖便向另一边的侧室卧房径直走了进去。

目送着母亲走进了侧室,海瑞回过头望向李时珍,发现李时珍的目光这时正定定地望着自己。

海瑞强露出窘迫的笑容,低声说道:“我四岁丧父,由家母移干就湿一手带大,老人家至今未能享我一日之福,心中惭愧。”

李时珍站在那里就向海瑞伸过一只手来,海瑞先是一怔,接着以为李时珍是要给自己拿脉,便将手翻过来伸了过去。李时珍却没有去拿他的脉,而是一把握住他的手轻轻拉了过来,在他耳边低语道:“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可也不能委屈了夫人。”

海瑞哪知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望着他不知如何作答。

李时珍又低声道:“我和你是同样的病。”

海瑞又一怔。

李时珍接着低声道:“我七岁丧父,家母性情也是这样。”

海瑞抬起了头两眼大睁着望向李时珍。李时珍这时也两眼大睁着望向海瑞。

李时珍:“我已经知道你为何不生儿子了。教你一个方子,晚上回到房间,把夫人好好哄哄,什么药也不用吃,自然能生儿子。”说着径自笑了起来。

海瑞也只好报以一个无声的苦笑。

——听见外面发出笑声,海母的眼立刻睁大了。

这时的她搬着一把竹椅,静静地坐在卧室靠厅堂的门边,两眼大睁着,耳朵显然在关注着外间的动静。

据史料记载,海瑞自幼时到婚后几乎夜夜侍母同居一室,“年过四十,仍卧于母榻之侧,无分深夜拂晓,侍候茶水便溺,遇其母偶有不适,常坐侍天明”。

外间厅房又有了响动,海母突然坐直了身子,侧过了头,她感觉到媳妇又到外间厅房了。

——是海夫人进来了,跨进门槛先停在那里,低头的余光发现了厅堂正中的躺椅空在那里,立刻徐徐轻舒了一口气,这才慢慢走近桌旁,在凳子边站定了。

李时珍没有去看海夫人,而是望向了海瑞。海瑞坐在另一边的凳上,依然不说话,不叫夫人就座。

——海母身子坐得好直,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好久才听到李时珍的声音:“嫂夫人请坐,我给你们诊脉。”

接着是媳妇轻轻的回答声:“是。”

知道儿子并没有叫媳妇坐,海母的脸舒缓些了。

——诊断男女子嗣妊娠之事,李时珍历来是同时把拿夫妇二人的脉息。这次也是如此,海瑞伸出了左腕摆在桌上,海夫人伸出了右腕摆在桌上,李时珍两手六指同时搭在二人的寸关尺上,判断脉息。

尽管母亲不在面前,海瑞这时仍然低垂着眼,海夫人也仍然低垂着眼,谁也不正面看谁一眼。

李时珍的目光开始望向海瑞夫人,这时心里又是一番感受。但见海夫人虽是匆匆梳洗过后,两眼低垂,却掩盖不住本有的容颜,端庄中不失清秀,忐忑中依然有诗书之家的风范。

李时珍这时已完全明白,海家无有后嗣,症结显然不是因病,而是因海母干涉子媳房帏,使夫妇恩爱淡薄所致。医可治病,不可治命,于是他将目光望向了海瑞,又望向海夫人,突然说道:“请刚峰兄嫂夫人抬起眼睛。”

——海母听到外厅李时珍这句话,突然紧张起来,眼睛又睁大了,耳朵竖在那里。

——“你们二位怎么回事?”李时珍动气了,“望闻问切,像你们这般连眼睛都不睁开,我怎么给你们治病?”

海瑞抬起了眼望向李时珍,海夫人也慢慢抬起了眼,犹自不敢正视。

李时珍:“不是要你们看着我,你们各自望着对方的眼。”

海瑞从李时珍的目光中如何看不出他的苦心和用意,会意之间乃把目光移了过去,望向妻子的眼。海夫人虽然把目光也移向了海瑞,却只望着他的鼻梁以下。

“不看了!”李时珍站了起来,大声说道,“身为夫妇,竟不敢对视,你们生不出儿子,那是任何医家都没有法子的事。我说,你海氏一门到底还要不要子嗣!”

——海母倏地站起了,是那副人天交战的神态,犹豫了片刻,终于走出门去。

——望见海母突然走了出来,海瑞立刻站起了,海夫人立刻站起了。

海母一步一步走了过去,望着站在那里面目严峻的李时珍:“让李太医生气了。”说着,目光转望向海夫人:“自己的丈夫,明媒正娶,在外人面前装出一副瞧也不瞧的样子,你到底何意!”

海夫人把头低得更下了,轻声答道:“是儿媳错了,婆母莫生气。”

海母:“我生什么气了?还不抬起头,望着你的丈夫。”

海夫人那哪儿像在抬自己的头,简直比抬一座山还难,慢慢望向海瑞。

海瑞这时心里一阵难受,两眼望着妻子。

海夫人的眼终于正视到丈夫的目光,再也忍不住心中蓦地涌上来的酸楚,眼中慢慢盈出了泪水。

“你看气不气人!”海母怒了,“当着李太医,受什么委屈了,竟然掉眼泪!”

海夫人竭力忍着,不让泪水再盈出来,慢声答道:“婆母,儿媳没有掉眼泪,是风吹了灰尘迷了眼睛。”说着从腰间慌忙拿出一块手帕轻轻去印眼睛。

海母叹了一声:“李太医,你都看到了,就她这个样子,我海门怎么能有子嗣?”

是非已无可言,李时珍心中有了主意,望着海母:“太夫人,晚辈已经有处方了。他们但能听我的,我保太夫人在两年以内准定能抱孙子。”

海母的眼睛亮了:“那就请太医开方子吧。”

李时珍:“不过,他们都得按我说的去做。”

海母:“这个自然。”

李时珍:“刚峰兄,嫂夫人,你们再望着对方的眼睛。”

海瑞和海夫人却同时慢慢望向了海母。

海母将竹杖在砖地上一顿:“太医叫你们互相望着,看我干什么?”

海瑞和海夫人这才将目光互相又望去。

李时珍:“望着,不要转睛。”

二人就这样望着。

李时珍:“好。下面再听我的。笑一笑。”

两个人又怔住了。

李时珍:“笑!”

海瑞强露出笑容,脸上依然那样僵硬。

李时珍又望向海夫人:“嫂夫人,要赶快,快笑。”

海夫人本不敢笑,被李时珍催着,又望见海瑞笑的时候那般奇怪的模样,忍不住真的笑了。

“好!笑得好!”李时珍大声赞着,“刚峰兄,再笑开些。”

海瑞也慢慢笑得自然些了。

突然,李时珍爆发出一阵大笑,声震屋宇!

海母怔了。

海瑞和海夫人也懵了,敛了笑容望着大笑的李时珍。

另外一阵清脆的笑声也在门外响了起来,海瑞的女儿趴在门上也笑了。

海母的目光立刻向孙女儿瞪去,小女儿立刻收了笑声,怯怯地跑开了。

李时珍却仍在大笑,海母转过头来望着这个大笑的太医。

李时珍慢慢收了笑声:“好了。刚峰兄嫂夫人,你们该做官的做官去,该做饭的做饭去。我在这里跟太夫人一道给你们开处方。”

夫妻从厅堂走到后院都站住了。海瑞望着妻子:“准备些酒饭,留李太医在这里与母亲吃吧。”

海夫人的目光在海瑞脸上稍作停留,立刻移开去,低声地说:“只有豆腐,还有些青菜,没有酒。”

海瑞:“我到外面叫他们买壶酒来,你赶紧做饭去吧。”

“知道了。”海夫人向院子一侧的小门立刻走去。

海瑞走向通往后堂的院门,开了门,发现田有禄竟一个人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一只食篮,见到海瑞立刻一笑。

海瑞的眉头蹙起了:“田县丞,你这是干什么?”

田有禄连忙答道:“县尊,这不是给你的,该到吃晚饭的时候了,这是送给李太医的。”

海瑞眉头展开了,望向那只食篮。

田有禄:“县尊放心,知道县尊家里尊奉回教,这里只有一条鱼,一盘牛肉,一壶米酒。”

海瑞此时从心里冒出一丝感动,对田有禄也笑了一笑:“让你费心了。李太医在我家里吃,自然该我请客。”说着就伸手准备到身上去掏银钱,这才陡然想起,一路上来剩的一些铜钱都已交给母亲了,不禁有些尴尬,说道:“在我的俸禄里扣除吧。可记住了。”

田有禄是真的有些动容了:“县尊,你清廉我们都知道。可李太医是我们县请来救灾民的,饭食理应衙门开支。”

“他今天是在给我家人看病。”海瑞接过食篮,“这顿饭在我俸禄扣除,要记住了。”说着便欲转身,突然又停住了,问田有禄:“我离开了几天,忘记问你了,令尊接回来了吗?”

田有禄正颜答道:“太尊,几天前就接回来了。”

海瑞:“尊夫人对公公还好吗?”

田有禄的脸立刻阴暗下来:“那是个贱人,依然摔杯子砸碗,卑职已经把她打发回娘家了。”

海瑞叹了一声:“慢慢开导吧。”说着转身回走。

“县尊。”田有禄又叫住了他。

海瑞又停住了,望向他:“还有什么事?”

田有禄犹豫了片刻,说道:“没什么事,县尊去陪李太医吧。”

海瑞望着他:“有事就说。”

田有禄这才说道:“省里来人了,在后堂坐着,催我们县把今年桑苗产的第一茬生丝立刻交到省里去。”

海瑞的脸立刻端严了:“桑苗刚发芽,就来催生丝。告诉他,就说还没有生丝。”

田有禄:“瞒不住了。”

海瑞:“怎么说?”

田有禄:“省里人来的时候,正好遇上几百个百姓拿着第一茬缫的生丝到衙门来送给李太医,说是为答谢李太医的救命之恩,被他们看见了。”

海瑞沉吟了片刻:“你先去后堂,我立刻就来。”说着提起食篮向后宅厅屋走去。

田有禄也连忙向外面走去。

刚从后宅走到后堂的后门屏风边,海瑞便听见了后堂的大声说话声,停住了脚步。

是田有禄的声音:“上差,我们太尊正在让李太医看病,稍等等。”

另一个声音:“是他看病要紧,还是差使要紧!立刻叫他出来!”

海瑞绕过屏风,走进了后堂:“什么差使?”

那个书吏见到海瑞便站了起来:“海知县来了就好。胡部堂和戚将军他们在前方和倭寇打仗的事你也知道。现在省里须立刻解送军饷过去。各县有粮的交粮,有钱的交钱。你们是受灾县,省里的意思要你们立刻将今年桑苗产的第一茬生丝全数解送到省里去,供织造局衙门的作坊织丝绸。这是文书,你自己看吧。”说完将一封公文递给海瑞,顾自坐了下来,在那里喝茶。

海瑞接过了那纸文书,打开看了起来。看完,先乜了一眼那个书吏,接着将公文递给了田有禄:“田县丞,你也看看。”然后在正中的椅子上坐了下来,闭上了眼睛。

田有禄接过公文,心里知道又有一场架好吵了,便捧着公文,慢慢看着,假装思想,在那里等着海瑞说话。

“看完了?”海瑞睁开了眼。

田有禄:“回县尊,看完了。”

海瑞:“你觉得省里要我们淳安交生丝这件事办得到办不到?”

田有禄两眼望向了屋顶,在那里好像认真思考,好久才说了一句:“桑苗刚长出来,哪有生丝呀……”

“有没有生丝,我们都看到了。”那个书吏倏地站起了,“海知县,这可是军国大事!我来的时候郑大人何大人亲口说了,五天,最多五天,你们得把第一批生丝解到江南织造局衙门的作坊里去。”

“织造局衙门的作坊?”海瑞不再兜圈子,也不再难为田有禄,目光倏地望向那书吏,“织造局衙门哪个作坊!”

那书吏当然早就知道海瑞的名声,这时见他突然发作便有些怵,但自己是拿着省里两级最高衙门的文书来的,底气兀自很硬:“织造局衙门的作坊就是织造局衙门的作坊,还有什么哪个作坊?”

海瑞:“据我所知,江南织造局以往的丝绸都是在沈一石的作坊织出来的,现在沈一石的作坊已经奉旨抄封。这公文却叫我们淳安将生丝解送到那里去。是不是沈一石的作坊已经又奉旨解封了?”

那书吏:“这件事正好要通告你们。巡抚衙门和布政使衙门已把沈一石的作坊要作价卖给徽州的丝绸商了,现在就等着生丝上架。海知县,在下是递文书的,文书已经送到,生丝解不解送,你们看着办。我还要去建德呢。告辞。”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田有禄立刻站了起来,欲去送那书吏,见海瑞依然端坐未动便又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公文,望向海瑞:“县尊,卑职要不要带着人下去收生丝?”

海瑞:“收什么生丝?”

田有禄:“巡抚衙门和布政使衙门给我们的期限可是五天?”

海瑞站了起来:“把公文压住。压五天,这张公文也就是一张废纸了。”

田有禄大惑:“县尊,省里的公文怎么会成废纸……”

海瑞:“过几天就知道了。你去把县衙外那些送生丝的百姓劝回去。告诉他们,他们的心意李太医领了,生丝不会要。”

田有禄:“是。”

沈一石作坊那一百二十架织机还在“哐当哐当”发出巨响,唯一不同的是,这时织房两边的门口都站着按察使衙门的兵丁。郑泌昌何茂才拉着杨金水领着几个徽州的大丝绸商来到了这间作坊。一行人走到织机中间宽宽的通道上站定了。

“看一看!大家都可以先看看。这里织出的丝绸都是上供宫用和卖给域外商人的。织出来的都是上等货,价也卖得起!”何茂才大声说道。

几个丝绸商便分别走到几架织机前,仔细看了起来。

沈一石的家抄封了,作坊却不能停。郑泌昌何茂才一面便派出大量人手到各县催缴生丝,一面请来了这些徽州织商,准备把沈一石的二十五座作坊,三千架织机分别作价卖给他们。这件事一旦谈成,前方打仗急需的军饷,和今年五十万匹卖给西洋的丝绸便都解决了。因而也有了上一节派人去淳安、建德催着收生丝的举措。当然,他们并不知道,捉拿自己的新任巡抚赵贞吉和锦衣卫已在离杭州只有三十里的驿站了,几个时辰后自己便将锒铛入狱。

客厅的上方摆了三把座椅,郑泌昌陪着杨金水进来了,赶前了一步,用衣袖将中间那把座椅拂了拂:“公公请坐。”

杨金水在上午就接到了急递,知道赵贞吉今天就会到杭州,郑泌昌何茂才锁链加身也就是今天晚上的事了,可上谕没到,这时还得与他们盘桓,便对郑泌昌说道:“你是巡抚,我怎么能坐中间?”

郑泌昌赔着笑:“今天谈的是织造局的事,理当公公主持。”

杨金水:“别价。这些作坊可都是沈一石的。作卖给丝绸商也是你们巡抚衙门和布政使衙门的事,我可不能主持。”

郑泌昌虽仍笑着,语气却有些硬了:“可今年五十万匹丝绸却是公公的事。公公不坐这个位子,谁坐这个位子?”

杨金水不禁向郑泌昌望去,只见他脸上消瘦,眼圈发黑,这时的笑容中却隐隐透出要死大家一起死的神色,心中一阵厌恶也一阵可怜,脸上却不露声色,也不再推让:“好吧。我坐在这里,你们也好谈些。”

郑泌昌:“公公体谅就好。谈成了,我们能交差,织造局也能交差。”伸着手候杨金水坐下了,自己才在他的左边坐了下来。

杨金水如何听不出弦外之音,恰在这时有人送来了茶水,却是巡抚衙门的书办。

杨金水端起了茶碗,喝了一口,望向郑泌昌:“是今年的明前?”

郑泌昌陪着他喝了一口:“当然是今年的明前。”

杨金水:“竟像刚采下的,什么法子保鲜得这么好?”

郑泌昌:“公公取笑我了,装坛密封,搁在地窖里,这个法子还是公公教我的呢。”

杨金水:“哦。我倒忘了。但愿明年还能喝上新采的明前。”

郑泌昌的脸立刻阴暗了:“有杨公公在,不要说明年,后年也能喝上新采的明前。”

杨金水:“说得好。明年后年我们还一起喝新采的明前。”

二人说到这里,大厅天井外传来了那些人的说话声。最响亮的是何茂才的大嗓门打招呼声:“天快黑了,今天饭就在这里吃,事就在这里谈。天塌下来也得把约签了。点灯!把灯都点起来!”

何茂才满脸绷着劲领着那几个丝绸商走进来了。

书办们立刻去点灯,大客厅里的灯笼顿时都点亮了。

远远的几盏灯笼伴着马蹄声和车轮声向织造局衙门奔了过来。

守在门口的杨金水那个随从太监对守门的几个太监和兵士脱口说道:“来了!准备迎候。”说着便奔下台阶,迎了过去。几个兵士也跟着迎了过去。

最前面是四骑亲兵,一手握缰,一手举着灯笼。紧接着是四骑锦衣卫,再后面便是赵贞吉的轿车。马车辗过,是四个殿后的亲兵。一行车马直驰到衙门口才停了下来。

马上的人都下来了,锦衣卫四个人把缰绳扔给了迎来的兵士,大步走到了杨金水那个随从太监面前。

锦衣卫那头:“杨公公呢?”

那随从太监:“正和郑泌昌何茂才在沈一石的作坊呢。”

锦衣卫那头:“赵大人已经来接任了。奉上谕,今晚就要抓郑泌昌何茂才!快请杨公公回来。”

说话间,亲兵们已经把赵贞吉从马车上扶下来了。

那随从太监对另外几个太监大声吩咐:“快迎几位大人到里面歇息,我去请杨公公回来!”

便有几个太监连忙陪着赵贞吉和四个锦衣卫走进了大门。

那随从太监顺手从一个兵士手里牵过一匹马骑了上去。一个兵士又给他递过一盏灯笼。随从太监举着灯笼策马而去。

“二十年了,沈一石发了多大的财,有多大的名声,大家都知道。”何茂才站在那里,望着那几个坐在两侧的徽商大声说道,“现在,他这么大一份家当我们为什么会分给你们?两条,一是你们都是胡部堂的乡亲,肥水也得流在自家田里。二是几位也都是有信誉有家底的人,能把这二十五座织房好好接过来,为织造局把这个差使当下去。接下了作坊,往后,沈一石能在宫里能在官府拿到的东西你们也都能拿到。现在,就听各位一句话,各人愿意接多少作坊。说定了,我们今天就签字画押。”

几个徽商没有立刻表态,而是互相望了望。接着一个中年徽商问话了:“我们有件事还不甚清楚,想请问几位大人。”

何茂才:“你说。”

那位徽商:“沈一石二十五座作坊、三千架织机到底是织造局的,还是他自家的?要是织造局的,我们怎么敢白要宫里的财产?要是他自家的,现在又已被抄了,是罪产,分给我们,朝廷能不能答应?这些不讲分明了,我们的心落不到实处。”

何茂才一下子就急了:“这有什么不分明的?杨公公是织造局的监正,他老人家就是宫里的人。他现在坐在这里,朝廷不答应,我们敢把这些作坊分给你们吗?”

坐在左边第一位的一个老年徽商:“杨公公和两位大人不要生气,我们无有诚意,也不会来了。适才王老板说的那个担心,实话说,我们大家都有。当然,如果杨公公能给我们交个底,我们自然就没有这个担心了。”

那些商人都把目光望向了杨金水。

郑泌昌的眼紧紧地望着杨金水,赔笑道:“杨公公,你老是不是说几句,也好让他们放心。”

杨金水:“那我就说几句。沈一石这些作坊不是织造局的,可这么多年来他确实是在为宫里当差。现在他是犯了别的官司,家产才被官府抄了,官府怎么处置,织造局认可就是。”

“都听到了吧?”何茂才望向那些徽商大声问道。

那个王老板继续问道:“请问几位大人,沈一石平时织卖的丝绸都不要缴税,我们接了他的作坊是不是也可以不缴税?”

郑泌昌接言了:“你们接了作坊后就是给织造局当差了,自然无须缴税。”

老年徽商接言问道:“总不成又不要我们缴税,织造局还拿钱买我们的丝绸,那好处岂不都让我们得了?”

何茂才又要插言了,郑泌昌拦住了他,先望了一眼那位老年徽商,又慢慢望向其他几位徽商:“这话问到了点子上。皇粮国税,做哪一行的都得缴纳。既不要你缴税,你们当然就得要为宫里贡缴丝绸。这是一笔细账。诸位耐住性子,待后我们会一笔一笔跟你们算清楚。算完了以后,你们就会知道,接了沈一石这个事,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几个徽商立刻在底下交头接耳起来。

“这话干脆挑明了好!”何茂才担心事情不成,不喜欢郑泌昌还这般绕着弯子,大声接过话来,“接沈一石家财这个事,我们找的也不只你们几位。南京、苏州、杭州还有十几家商家都想接。我刚才也说了,为什么给你们,因为你们是胡部堂的同乡,有几位还和胡部堂有亲谊。你们要是犹疑,明天别的商家来,我们就只好给他们了。你们要接这个事,就赶快报个数。二十五座作坊,各人要多少,现在就签字画押。”

几个徽商被他这样一说,都面面相觑。

那个老年徽商:“请问何大人,我们如果每人要五座作坊,今年各要给朝廷贡缴多少丝绸?”

何茂才:“十万匹丝绸。”

那徽商听后立刻愣住了,其他商人也都愣住了。

好久那老年徽商望向郑泌昌:“郑中丞,何大人刚才说每五座作坊今年就要给朝廷十万匹丝绸?我们没有听错吧?”

郑泌昌也只好答道:“是十万匹。”

那姓王的中年徽商:“可五座作坊,今年满打满算织半年,最多也只能织出一万三千匹丝绸。岂不是要倒赔八万七千匹?”

所有徽商的目光都紧紧地盯着郑泌昌。

何茂才又有些急了:“真要倒赔八万七千匹,鬼都不上门了。说了,这是笔细账,得慢慢算。”

正说着,杨金水那个随从太监走进来了,打断了他的话,径直向杨金水身边走来。

郑泌昌何茂才立刻望着他。

那随从太监绕到椅子背后,在杨金水耳边低声说道:“公公,宫里有差使来了。”

杨金水倏地站起了。

郑泌昌何茂才立刻便显得紧张起来,先望望那随从太监,又一齐望向杨金水。

杨金水当然知道这个“宫里的差使”是上谕到了,见郑、何二人如此紧张,立刻轻松地说道:“我知道,是针工局催要皇上今年万寿的衣料。”说着望向郑泌昌何茂才:“我得失陪了。二位大人跟他们慢慢谈,谈好了来告诉我一声就是。”

何茂才似乎信了他的话,立刻站起来说道:“当然。公公还要签字呢。”

郑泌昌也站起了,脸色却没有何茂才好:“公公,这么多年了,织造局的账只怕一时片刻也算不清。公公交割了差使能赶过来更好。”

又是弦外之音,杨金水依然不露声色:“好,能赶过来我自然赶过来。”

那些徽商也都站了起来,杨金水向他们也点了点头,这才向外面走去。随从太监紧跟他也走了出去。

同样是一省的巡抚,赵贞吉却显得比郑泌昌有分量。一是因为此人在当朝理学一路也算个人物,朝廷的清流多有奥援,如徐阶高拱皆与他私交甚好。二是此人为官尚算清廉而且治理地方屡有政绩,这才被嘉靖派驻全国最重要的省份南直隶出任巡抚。这次调任浙江无疑也是嘉靖的临危授命,帝心期望之殷可见。

现在坐在这里,无论是杨金水还是四个锦衣卫都对他甚是恭敬,让他坐在中间的主位,杨金水都只坐在他的侧旁认真看着上谕。

“有赵大人主持浙事,这下好了。”杨金水看完上谕立刻发出一句感叹。

赵贞吉当然不能慨然受之,答道:“万事丛错,还得靠杨公公和各位同仁戮力同心,共济时艰。眼下要紧的是立刻捉拿郑泌昌何茂才,追查沈一石的家财。”

杨金水沉吟了片刻,抬起头望着赵贞吉:“上谕都说了。咱家的意思,稍等一等,我派人把他们二人叫到这里来,再行缉拿。”

赵贞吉:“圣谕煌煌,要拿人就应该到巡抚衙门宣旨,正行缉拿。”

杨金水望了望他又望了望四个锦衣卫:“都是自己人,我这里就说了吧。人是注定要拿的。可郑泌昌何茂才现在正跟几个徽商在谈接手沈一石作坊的事。咱家说把他二人叫到这里来,就是为了不要吓退了那些徽商。”

“沈一石的家产现在要卖给徽商?”赵贞吉立刻变了脸色,站了起来,“上谕可是叫我来追查沈一石的家产,怎么能现在就卖给别人!”

“这件事怪我没有说清楚。赵大人先请坐。”杨金水让赵贞吉坐下,接着说道,“捉拿郑泌昌何茂才,包括还牵涉哪些官员,追查他们贪了多少赃款,这是跑不了的事。可胡部堂前方急需的军饷,还有朝廷今年要卖给西洋的五十万匹丝绸,这才是最要紧的事。把沈一石的作坊转卖给徽商,就是为了这两件大事。要是能谈成,前方的军需和今年卖给西洋的五十万匹丝绸便都有了着落。赵大人,这也是你接任后的大事。”

赵贞吉久任封疆,立刻便明白了杨金水说的确是大事,可这样的大事在自己来之前却让两个罪官在办,这显然便是侵了自己的权,便望向杨金水:“杨公公要是觉得这样做既能解决眼下的军需又能完成朝廷今年卖给西洋的丝绸,我们可以商量着办。可这样的大事还应该由郑泌昌何茂才他们办吗?”

杨金水:“他们还能办什么?咱家的意思,是不要吓退了那几个徽商。”

赵贞吉:“南直隶浙江安徽的丝绸商大有人在,吓退了这些商人,可以再找别人!”

杨金水笑道:“当然可以再找别人,可今天来的这些徽商都是胡部堂的同乡。”

听到这里赵贞吉才一怔,且不说胡宗宪跟自己的私谊,他现在还是浙直总督,自己的顶头上司,在这个时候这些徽商竟这么快便来到了杭州,莫非与胡宗宪有关?这就不能顶针了。一时默在那里。

杨金水:“还有,这件事事前我跟老祖宗请过示了。”

赵贞吉一惊,站了起来:“既然这样,自然只能这样办。请杨公公先派人把郑泌昌何茂才叫来,我们在这里拿人。遵上谕,还要立刻派两拨人连夜去淳安建德,把海瑞王用汲调来,共同审案。至于那些徽商,是不是还是等我明天跟他们签约为好?”

杨金水笑了:“让郑泌昌何茂才先跟他们签,赵大人明天不是更好谈吗?”

赵贞吉再不敢小看这个杨金水了,想了想,却转向四个锦衣卫:“杨公公的意思,四位钦差以为如何?”

锦衣卫那头:“上谕是给赵大人的,赵大人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赵贞吉的声调也没有刚才那般高了:“那就分头去办吧。”

郑泌昌何茂才这时把沈一石那个关在牢里的管事叫来了,站在堂前,给那几个徽商算账。

几个商人都竖起了耳朵,在那里细听。

那管事:“如果哪位老板买了五座作坊,今年虽只能织出一万三千匹丝绸,但还有几笔收入,容小人算给各位老板听。每五座作坊,一是能分到沈老板六万五千亩桑田之五分之一,便是一万三千亩。这些桑田都是上好的良田,每亩能卖到市价五十石,折合现银五十两,一万三千亩便值现银六十五万两,可抵上等丝绸六万五千匹。一万三千匹加上这六万五千匹便有了七万八千匹。此外,沈老板在杭州苏州南京扬州共有绸缎庄一百零七家,都是繁华闹市上等铺面,一个铺面按平价折卖也能卖到五千两银子,二十家铺面便能折合上等丝绸一万匹。这就有了八万八千匹。还有,沈老板这一次借给淳安建德一百船粮食,每船一万八千石,共计一百八十万石。五分分一,五座作坊可收粮债三十六万石。可值上等丝绸三万六千匹。这是硬账,算下来,哪位老板买五座作坊,今年就可赚丝绸二千匹。”

几个商人听他这一番细算,心里都有了底,脸上却依然没有表情,只是又开始在私底下低声交谈起来。

郑泌昌何茂才也对望了一眼。何茂才立刻对那个管事:“没你的事了。”接着吩咐押他的人:“押回牢里去。”

两个兵士立刻押着那个管事走了出去。

何茂才接着转对那几个还在交谈的徽商:“各位现在心里都有底了吧!”

几个徽商都停止了交谈,望向那位老年徽商。

那位老年徽商说话了:“可还有一项,便是织十万匹丝绸所需的生丝,按市价怎么也要二十万两银子。算上刚才那些账,我们还得亏损十八万两银子。”

郑泌昌伸手阻住了何茂才,慢慢望向几位商人:“这正是我要跟各位说清楚的。照刚才的算法,各位是要亏损一些。可这一次只要谁接手了沈一石的作坊,谁今后就是织造局的宫差,也就是我浙江官府的官差。凡这次愿意接手五座作坊者,你们原来的作坊还可以并过来五座,十座作坊一律免交赋税。今年十万匹丝绸所需的生丝一律以官价也就是市价的一半由官府代为收购,那你们的亏损也就只有九万两。还有今后十座作坊所需的生丝,也一律以官价向桑农收购。免税一项,加上半价收购生丝一项,这笔账算下来,十座作坊今后每年能多赚多少利银,各位心里应该明白。”

几个徽商依然没有什么表情,只让那个中年徽商问道:“我们每年十座作坊需向宫里缴纳多少丝绸?”

郑泌昌:“这有定数,每座作坊三千匹,十座作坊每年只需向宫里上贡三万匹丝绸。”

几个徽商立刻在心里盘算起来,接着又是一番交头低谈。

那个老年徽商代表大家表态了:“请二位大人见谅。沈一石的作坊恕我们不敢接手。”

何茂才立刻急了:“谈了大半天,账算得这么清楚,你们不接手了?”

那老年徽商:“刚才何大人也说了,有许多商家愿意接手,我们就退了。”

一句话把何茂才顶住了。

郑泌昌:“可胡部堂的面子我们退不了。这样吧,每五座作坊今年交八万匹丝绸。”

有几个商人禁不住露出了喜色,那老年徽商却脸色更阴沉了,瞪了他们一眼,又转望向郑泌昌:“郑大人,一句话你老就给我们减了十万匹。这个数字宫里问起来郑大人只怕担不起。”

“这就不是你们该问的了!”一向轻言细语的郑泌昌也有些动气了,“我是浙江巡抚,我说的话担子自然我担。”

“那从明年开始每年上贡的丝绸能不能再减些?”那个中年徽商紧接着又提出了条件。

何茂才又动气了,郑泌昌挡住了他:“可以。每五座作坊每年减一万匹。”

“那我们就认了!每人接手五座作坊!”那中年徽商立刻大声答道。

“好!”何茂才在腿上一拍,站了起来,“现在郑大人和我就可以跟你们签字画押,然后再拿到织造局让杨公公签字画押!”

“还是再缓缓,再缓缓。”那个老年徽商似乎更担心了,望了望另外四个徽商,又转望向郑泌昌何茂才,“二位大人是不是让我们回客栈再商量商量,明天再签约也不迟。”

“你把我们当猴耍!”何茂才一掌拍在茶几上,“提的利我们都让了,现在又说还要商量。这么大一个浙江我们两个还天天陪着你们!”

郑泌昌也硬了:“取笔墨纸砚,现在就签约。”

立刻有书吏大声应着,捧着笔墨纸砚摆到了桌上。

何茂才两只眼睁得滚圆,望着那几个徽商:“请吧!”

几个徽商原来情愿的这时心里又都没底了,说穿了,是被这两个人如此的急态弄得有些害怕了。可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无退路,只好一个个走到了桌前,坐了下来。

“按刚才说的,起草约书!”

郑泌昌吩咐书吏。说完,与何茂才对视一眼,两人都松了一口气。

正当赵贞吉、杨金水和四个锦衣卫都等得有些不耐烦时,那个随从太监终于在门口出现了,低声向里面禀道:“请来了。”

几个人立刻对望了一眼,目光都望向了门外。

“谈成了!对朝廷总算有个交代了!”何茂才的大嗓门在门外好远就传了进来。

杨金水立刻望向了赵贞吉,赵贞吉面色冷峻。

几个锦衣卫也互相望了一眼,有两个扯起嘴角冷笑了一下。

“请吧。”那随从太监在门口将手一伸。

郑泌昌在前,何茂才在后大步走了进来。

“杨公公……”在后的何茂才犹自没有看见那几个人,进门便喊,可很快就噎在那里。

赵贞吉冷峻的目光望向了郑泌昌。

四个锦衣卫冷冷的目光也望向了郑泌昌。

郑泌昌的脸色立刻变了。

何茂才站在郑泌昌的身后,脸色也变了。

赵贞吉慢慢站了起来:“有上谕,郑泌昌何茂才接旨!”

何茂才倒是先跪下去的,郑泌昌却站在那里怔了好一阵子才跪了下去。

赵贞吉展开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遍览史册,历朝贪蠹之吏不遑少见。我大明开国之初,有贪赃六十两白银者,太祖高皇帝即将之剥皮揎草,祖制不谓不严。今乃有尔浙江巡抚郑泌昌,浙江布政使兼按察使何茂才上侵国帑,下吞民财达百万之巨!不唯朕览之吓然,记诸史册,后世观之无有不吓然者!若以太祖之法,尔二人虽有百身,剥皮揎草宁无余辜!”读到这里,赵贞吉有意停了下来,望向二人。

杨金水和四个锦衣卫也都肃然站在那里望着二人。

何茂才尽管身子强壮,这时两手却似乎费了好大的劲才撑住了身子跪在那里,那汗滴雨般滴向地面。

郑泌昌这时倒比何茂才硬朗些了,倏地抬起了头,两眼紧望向杨金水。

杨金水把目光翻望了上去。

赵贞吉接着宣读:“朕上承祖德,常存无为而治之念,伤一生灵皆不忍之,奈尔二人之罪何?着即革去郑泌昌何茂才一切职务,令赵贞吉任浙江巡抚兼南京都察院副都御史,调淳安知县海瑞建德知县王用汲会同严审自郑泌昌何茂才以下诸员之贪墨。尔等罪员倘尚存一丝天良,当彻底供罪,悉数缴出贪墨之财。上天或可给尔等一线生机乎!钦此。”

都“钦此”了,那两个人仍然僵趴在地上。室内一片沉寂。

“郑泌昌何茂才!”赵贞吉一声喝道。

两人这才猛地抖了一下。

赵贞吉:“领旨!”

何茂才是确实开不了口了,郑泌昌却是不愿开这个口,又是一片沉寂。

赵贞吉冷笑了一下:“来人!”

锁链是早就准备好了的,四个亲兵应声提着走了进来。

赵贞吉:“锁了!押到臬司衙门大牢里去!”

立刻便是两个对付一个,先把锁链的圆环从头上套了下去,收紧了卡了一把铜锁,然后将锁链末端的铁铐铐住了二人的双手,又卡了一把铜锁。

“走!”四个亲兵同时喝道。

何茂才立刻站了起来,郑泌昌还跪在那里没有起来。

杨金水说话了:“搀着他吧。”

“不用搀,我自己会走。”郑泌昌带着锁链站起了,望着杨金水,“杨公公,不要忘了,二十年沈一石可是上缴了四百万匹丝绸。我们两个就算传给子孙一万代,也穿不了这么多!”

“押走!”这回是杨金水怒喝了。

四个亲兵便立刻两个对付一个,挽紧了郑泌昌和何茂才的双臂把他们半押半拖地向门外拉去。

走到门边,何茂才才突然缓过神来挣扎着赖在那里,回过头来大喊了一声:“冤枉!”

“走!”四个亲兵扳倒了他们拖了出去。

赵贞吉对杨金水和四个锦衣卫:“海瑞和王用汲最快也得明晚才能赶来。还有几个罪官,今晚也得立刻缉拿!”

第十六章

这天晚上竟是如此的闷热。窗大开着,门也大开着,依然没有一丝风,屋外院子里的草虫便叫得格外响亮。

靠窗桌前一盏小油灯,海瑞穿着一件粗布短衣,在好高一摞案卷前一边看,一边批着字。只左手的蒲扇偶尔在腿上拍打一下,显然是蚊虫太多。

已经这般热了,海夫人还坐在一只小炭火炉前,望着正在吐着热气的药罐。汗虽在不停地流着,脸却映出一片红晕,眼睛也不时泛着光亮,透露出少妇的犹存风韵,迟暮春光。

药熬好了,旁边摆着两只空碗,海夫人拿起了空碗边的一块湿布去捏端药罐,却禁不住先向坐在窗前的海瑞望去。

海瑞竟是那般全神贯注在批阅着案卷。

海夫人还是包好了药罐的把手,提起了药罐将药汤倒向一只空碗,又倒向另一只空碗。

药倒好了,海夫人反而又怔在那里。出了一会儿神,她显然下了决心,先是将那只火炉包着端出了门外,折回来端起了一碗药走向海瑞。

药碗轻轻地放在桌上,海夫人望向海瑞,海瑞的目光依然在案卷上。海夫人的目光黯淡了,接着还是折回去又端起了另一碗药走到桌边也放在桌上,然后在海瑞对面的桌前静静地坐了下来。

海瑞还是在阅着案卷,海夫人的目光也望向了窗外。院子里的草虫鸣叫得更加响亮了。

海夫人终于又把目光望向了丈夫,轻声说话了:“药要凉了。”

“哦。”海瑞应着,放下了笔,端起了靠近自己这边的那碗药一口喝了,却始终未看妻子一眼,又拿起了笔,望向案卷。

海夫人的眼好凄凉,犹豫了好久,也才端起自己的那碗药喝了。然后拿着两只空碗走了出去。

海瑞这才慢慢望向门外,看着黑洞洞的屋外,目光终于停在那里,是愧疚,还是怜爱,显出的终是迷惘。

桌上的灯火突然爆出了一个灯花,海瑞还是望着门外。突然他又立刻把目光移望向了案卷。原来是海夫人端着一盆水又进来了。

把水摆到了海瑞面前的凳上,海夫人轻声说道:“夜深了,你也洗洗,该歇着了。”

“嗯。”海瑞只是应着,目光不离案卷。

海夫人望着他,看见他的脸上正在流汗。犹豫了一下,像是下了好大的决心,从盆中绞出脸帕,靠近他的身边,把脸帕向他的额上擦去。

海瑞闭上了眼,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海夫人眼中有了光亮,轻柔地从额上到脸部替丈夫慢慢揩着。

揩完了颈部,海夫人在丈夫耳边轻声说道:“歇吧,好吗?”

海瑞终于睁开了眼,慢慢站了起来,也终于把目光望向了妻子的目光。

两个人的目光在微弱的灯光前都有了柔情。

海瑞终于伸出了手握住了妻子的手,海夫人反而露出了羞涩和紧张:“门还没关呢。”

“我去关。”海瑞大步向门前走去。

海夫人坐到了床边,拔下了头上那颗铜簪。

海瑞拉过了左边的那扇门,又拉过了右边那扇门,两扇门慢慢关上了。突然,海瑞的手停在那里,目光也停在那里,他听到了背后妻子悦耳的吟唱声。

海夫人长发披肩,一边在慢慢脱着衣裳,一边在轻轻唱着:“喓喓草虫,趯趯阜螽。未见君子,忧心忡忡。亦既见止,亦既觏止,我心则降。”

和着妻子的歌声,海瑞浑厚的吟唱声也轻轻响起了:“陟彼南山,言采其蕨,未见君子,忧心惙惙……”

海瑞转过了身,背着他的妻子已经脱掉了内衫,只剩下了一件肚兜,削肩腻肤在微弱的灯光下使他心中蓦地涌出了一片爱怜,妻子本是诗书世家的闺女,平日的粗布麻衫几乎褪尽了她的天生丽质。海瑞走向了妻子,挽起了她的长发,把她抱了起来。

妻子脸颊红晕,却闭着眼睛。

海瑞:“这么多年,委屈你了。”

妻子倏地睁开了眼,竟是那般明亮:“这个时候不要说这样的话,好吗?”

海瑞点了下头,抱着妻子轻轻地放到了床上。开始脱自己的内衫,露出了他依然强健的体魄。

“吹灯。”妻子在床上轻轻说道。

海瑞转身走到桌前,刚要吹灯,突然怔住了。

海夫人也猛地一颤,在床上坐了起来。

他们都听到了从正厅那边传来的微弱但清晰的哼唱声。

是海母的哼唱声:“太阳要歇了,歇得吗,歇得的……月光要歇了,歇得吗,歇得的……”

海瑞立刻从椅子上拿起了内衫又穿上,向门口走去。

“汝贤!”妻子在他背后的叫声竟那般凄婉。海瑞在门口又站住了。

海母的哼唱声依然微弱而清晰地传来,隐隐约约也透着凄凉:“阿囡要歇了,歇得吗,歇得的……”

海瑞终于打开了门,向门外走去。

正厅的大门竟然大开着,海瑞脱了鞋,轻步走了进去。

母亲卧房的门也是开着,里面透出光来。海母的哼唱声就在耳边:“阿母要歇了,歇得吗,歇不得……”

海瑞走到了卧房门口:“母亲。”

哼唱声停了,但海母并没有应答。海瑞只好静静地站在卧房门外,又唤了一声:“母亲。”

海母却又哼唱起来:“阿母要歇了,太阳就不亮了,月光也不亮了……”

海瑞不再犹疑,走了进去,马上便愣在那里。

海母抱着已经睡熟的孙女坐在床上,两眼望着窗外,眼中竟有泪光。

海瑞立刻跪了下去,磕了个头,抬起头说道:“孩儿不孝,让母亲伤心了。”说完站起来,便从海母手里去抱女儿。

海母抱紧了孙女,却依然不看海瑞:“做什么?”

海瑞:“母亲年迈了,不能无人侍候。儿子还是在这里陪母亲吧。”

海母这才慢慢望向儿子:“李太医说得好,或许这些年是我这个做母亲做婆婆的过分了……”

海瑞:“李太医怎能这样说?母亲,天底下唯有一个孝字没有对错。”

海母:“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呀……”

海瑞:“儿子正在壮年,儿媳也才三十出头。可母亲快七十了。是儿子侍母之日短,嗣后之日长。”

海母脸上露出了欣慰,也露出了慈祥:“李太医开的药吃了吗?”

海瑞停了一下,才答道:“回母亲,还没有吃。”

海母:“怎么不吃?”

海瑞:“也不争在这一日两日。母亲,今晚还是让儿子陪着母亲吧。”说着从海母手里抱过了女儿,转身走出门去。

海母望着儿子的背影,在那里出神。

抱着女儿刚踏进房门,海瑞便停住了脚步,原来海夫人已经站在门前,而且头上的发簪也又已簪好,身上也穿上并系好了外衣。两眼深深地望着进来的海瑞。

海瑞的目光躲过了她,望向抱在手里的女儿。

海夫人伸出双手慢慢从海瑞手里把女儿抱了过去,转身走向床头。

海瑞怔在那里,望着妻子的背影。

海夫人轻轻将女儿放在枕上,并不回头:“你出去吧。我们也要歇着了。”

海瑞又在那里站了片刻,海夫人依然没有回头,只是拿起了蒲扇在帐子里替女儿轻轻扇着,赶着蚊虫。

海瑞闭了一下眼,接着转过身走出门去。

大约走了不到三五步,海瑞猛听得背后的门“砰”的一声关了!

苎麻蚊帐已经放下,在外面可以隐隐约约看到海母这时已侧身面对床内躺下了。

海瑞轻轻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了。

每晚这时的功课便是给母亲背诵一段圣人的话。海瑞轻声说道:“母亲,今晚儿子给母亲背一段《孝经•广扬名章第十四》吧。”说着便背诵起来:“子曰:君子之事亲孝,故忠可移于君。事兄悌,故顺可移于长……”

“今天我不听这一段。”海母在帐内打断了海瑞。

海瑞立刻停了:“母亲想听哪一段,儿子背读就是。”

海母在蚊帐内:“背下面一章。就是《谏诤章第十五》说臣子敢跟皇帝争,儿子敢跟父亲争那一章。”

海瑞怔了一下,少顷才答道:“母亲,还是另背一章吧?”

“就这一章。”海母又打断了他,“前面的就不用背了,背儿子跟父亲争的那一段。”

海瑞犹豫了片刻,只好轻声背道:“父有争子,则身不陷于不义。故当不义,则子不可以不争于父……”

海母还是侧躺在那里,说道:“给阿母说说,这一段是什么意思。”

海瑞有些犹豫,海母催道:“说。”

海瑞:“是。孔子的意思是说,父亲如果有了敢于直言的儿子,就不会做出不仁义的事情。所以当父亲做出不义的事情,做儿子的不可以沉默,应该向父亲婉言劝告……”

“不对。”海母在蚊帐中又打断了海瑞的话,“孔子明明说的是‘争’,争怎么是婉言劝告?”

海瑞:“母亲说的是,圣人在这里说的‘争’,也可解为直言抗争。可儿子觉得还是解为婉言劝告好些。”

海母在床上坐起了:“那下面一句‘臣不可以不争于君’也是婉言劝告吗?”

海瑞仍然温言地回答道:“回母亲,这里还是有所不同。”

海母:“有什么不同?”

海瑞:“有大不同。父亲不过一家之长,偶有不义之举,婉言劝告,纵然不听,不过一家之不幸。君主掌一国民生,若有不义之举,则民不聊生,甚至生灵涂炭。故为臣者必须直言抗争!”

海母:“你的意思是说阿母纵然有不义之举,不过你和你媳妇不幸。是这个意思吧?”

海瑞大惊,跪了下来:“阿母,义与不义指的是男人,母主中匮,不会做出不义的事情,圣人的话没有针对母子的意思。”

海母沉默了,好久才说了一句:“你父亲要是还在就好了……又快七月十五了,该祭供祖宗和你父亲了。睡吧。”

海瑞:“儿子记得。母亲请先安歇。”

蚊帐内海母不说话了,海瑞这才又站了起来,坐在床边,目光不禁望向了窗外。院子里只有草虫在那里响亮地鸣叫着。他无声地叹息了一下,悄悄吹熄了母亲床头小几上的油灯,轻轻走到对面的小竹床上躺了下来。

月亮升起来了,从窗口斜照了进来。海瑞眼睛睁着,似在倾听着母亲的动静,也似在倾听窗外自己房间那边的动静。只有这个时候,这个至阳至刚的男人眼中才显出了平时不见的忧郁。一阵疲乏终于袭了上来,他合上了眼睛,慢慢起了鼾声。

院子里草虫的鸣叫声和着海瑞的鼾声,在沉沉的夜里响着。

躺在蚊帐里的海母眼睛依然睁着,她立刻从响亮的虫鸣声和儿子的鼾声中听到了另外一种声音,是蚊子的“嗡嗡”声。她轻轻爬了起来,撩开了帐门赤着脚下了床,在床底下拿出了草纸卷成的一根偌长的蚊烟,又从小几上摸到火石,擦燃了火绒,点燃了蚊烟,轻轻放到儿子小竹床的底下。

没有一丝风,夜是如此的闷热。月光冷冷地照着儿子消瘦的面颊,额上渗出密密的汗珠。海母在海瑞原来坐的那条凳上坐了下来,拿起蒲扇,静静地望着儿子,轻轻地扇着。几乎整夜,海母一直这样坐着。没有了蚊虫,便把蒲扇搁在腿上打盹,蚊虫声起,眼睛虽不睁开,手中的扇便立刻向儿子扇去。

世人常以为至阳至刚之人和旁人不同的是,处变不惊,临危不乱,宁折不弯。殊不知至阳至刚之人较之常人最大不同的是心地坦荡,不受缠绕。譬若斯人处危地困境,该吃饭还吃饭,该睡觉便睡觉。若“枕戈待旦”者,并非拿着枪睁眼坐待天明,而是心如空城,枕着一杆枪也安然睡了。海瑞几十年侍母之寝也是这样。母亲未睡自己便悉心照料,母亲睡了,自己便心安入睡。他哪里知道,多少个夜晚,就在自己沉睡之后,母亲总是这样坐在自己身边,关照着他,等到天要亮时,再睡到床上去。所谓侍母,其实是“母侍”。

天又快要亮了。海母也到了要从盹睡中上床了。突然,她听到了敲院门的声音!

海母的双眼立刻睁开了,望向儿子,由于敲门声轻,儿子尚在沉睡,便轻轻站起,撩开帐门飞快地爬上了床。

可就在这个时候敲门声急响起来。海瑞猛地睁开了眼睛,耳听着急促的敲门声,翻身坐起,向母亲的床上望去,隐约望见母亲侧身面对里边躺着。

海瑞站起来了,走到床边轻声唤道:“母亲,母亲。”

“什么事?”海母在床上答着。

敲院门声还在一阵阵传来。

海瑞:“惊扰母亲了。许是有要紧的公事。你老接着睡,儿子去看看。”

海母:“去吧。”

海瑞穿好了鞋,疾步走到了院门边:“什么事?”

院门外立刻传来值夜书吏惊惶的声音:“禀县尊,有上谕。”

海瑞:“哪一级的上谕?”

那书吏的声音有些发抖:“圣旨!是圣旨到了!”

海瑞听了也陡地一惊,立刻打开了门,那个满脸紧张的书吏连忙屈下一条腿跪了下去,海瑞紧紧地望着他。

有明一代,朝廷传给各省的文书往往都是内阁的廷寄,而不是圣旨。现在居然有圣旨下到了一个小小的淳安县,难怪那书吏惊恐,海瑞也有些不信:“是圣旨?没看错!”

那书吏:“回县尊,钦差都在大堂等了。确是圣旨!”

海瑞:“你先去陪着钦差,我换好衣服就来!”

那书吏应着连忙起身奔了出去。

海瑞也急忙转身,准备往自己卧室去穿公服,却看见妻子捧着他的官服,已经站在自己的身后。

海瑞立刻明白,妻子显然一夜未睡,这才能听见敲门便知有紧要公事,适时将自己的官服送来了。

海瑞眼中立刻闪过一丝感激,双手捧过官服上的乌纱戴到头上,妻子接着将官服抖开提了起来,海瑞伸手穿上。妻子又给他系上了腰带。

妻子弯下了腰又替他穿官靴。海瑞一只手扶着妻子弯下的背,穿上了一只官靴,又扶着她的背穿好了另一只官靴。

妻子伸直了腰,又给他递过来一个荷叶包的饭团,眼睛却始终没看他。

海瑞接过饭团,深望了一眼妻子,妻子的目光依然望着地面。海瑞无遑多想,转身向院外大步走了出去。

天已蒙蒙亮了。海夫人这才抬起目光望向丈夫远去的背影,慢慢转过身向自己房间走去。就在这时,她感觉到了婆母正站在厅屋门口,连忙停住:“婆母。”接着疾步走了过去。

海母拄着竹杖正站在厅屋门口,望着走来的儿媳。海夫人走到海母面前低头站住了:“天还早,婆母再歇一会儿吧。”

海母的神态少有的温和:“我不歇了。你丈夫这是有大事要来了,快去给他准备些干粮和换洗衣服吧。”

海夫人:“是。”才急忙向自己卧房那边走去。

海母怔怔地望着洞开的院门。

杭州浙直总督衙门后堂,赵贞吉赶来见到了刚从北京回到杭州的胡宗宪。

“我说你们浙江这个泥坑到底要把多少人陷进去?”赵贞吉站了起来,一脸的不快,“这个时候把我也要扯进来!汝贞,什么人不好推举,你要向皇上推举我?”说着紧紧地盯住胡宗宪。

胡宗宪显得比上次见面时更消瘦也更黝黑了,这时坐在中间的椅子前慢慢望向赵贞吉:“你说是我推举的就算是我推举的吧。”

赵贞吉:“你是浙直总督,浙江配巡抚,皇上不问你问谁?”

“我说了,就算是我推举的!”胡宗宪不与他分辩,神态严峻起来,“既然来了,你打算怎么办?”

赵贞吉:“这应该问你。你把我从应天挪到这里,你要我怎么办?”

胡宗宪长叹了一声:“真要我说怎么办就能怎么办,郑泌昌何茂才他们也不会落到这一步了。孟静,调你到浙江,不仅我,内阁事先都没有人知道。这是圣上乾纲独断。天心从来难测,这一点你到今天还不明白?”

赵贞吉紧望着他,这才有些相信了,立刻沉默在那里。

胡宗宪:“凡事都当作两面想。浙江现在是个烂摊子,搞得不好你也会陷进去。如果搞好了呢?你赵孟静就可能入阁拜相!圣上这是在为下一届的内阁物色人选哪。”

赵贞吉的眼睛亮了一下,立刻又收敛了:“我不作如是观!功过从来结伴而行,我不求有功,没有过便是福。”

“无过便是功。”胡宗宪紧接着他的话,“孟静,赶紧按圣谕把沈一石的家产算清楚,彻查浙江官场贪墨的贿款,悉数抄没交归国库,这便是功。”

“抄没沈一石的家产交归国库?”赵贞吉疑望向胡宗宪,“沈一石的家产都要转卖给别人了,你不知道?”

“有这回事?”胡宗宪倏地站起,“上谕不是明明写着抄没沈一石的家产交归国库吗?怎么又会有转卖给别人的事!”

赵贞吉审视着:“这件事部堂真的事先一点也不知道?”

胡宗宪:“扯淡!我七天前离的京师,昨晚才赶回来,从哪里去知道?”

赵贞吉的脸色也严峻了:“这样看来我还真是错怪你了……”

胡宗宪立刻听出了他话中有话:“说清楚我听。”

赵贞吉:“把沈一石家产转卖的事,这里面牵涉到你。”

胡宗宪:“牵涉到我?”

赵贞吉:“你知道接手沈一石家产的那几个商人是哪里的吗?都是贵乡徽州的,有几个还是绩溪人,和你还有亲谊。”

胡宗宪立刻变了脸色,倏地站起了:“混账!他们怎么敢这样做!”

赵贞吉:“看来是郑泌昌何茂才那两个东西知道事情弄大了,做梦还想挽回。于是便想出了这个收买沈一石家财的主意,以为只要能赶快弄些银子供给你打仗,同时把宫里要卖给西洋商人的五十万匹丝绸今年凑齐了,向皇上交了差,就可以躲过这一劫。也是狗急跳墙而已。关口是织造局那边正好利用这个火媒子把火烧到你头上了。”

胡宗宪背着手望着窗外。良久才开口道:“你是接印巡抚,郑泌昌签的约应当立刻废止。我的那几个什么同乡叫他们立刻回去!”

赵贞吉:“郑泌昌签的约当然要废止。可要是贵乡谊跟织造局衙门签了约呢?”

胡宗宪又是一怔,慢慢转过身来望向赵贞吉。

赵贞吉:“杨公公一早就把几个贵乡谊都叫到织造局去了。

胡宗宪愕然了少顷,神色又变得十分沉郁:“我的处境你知道,能为朝廷干一天算一天了。孟静,这个时候皇上派你到浙江来,要你干什么,怎么干,你心里明白。皇上是意在填补国库亏空。他们以往打着皇上的名号敛财,现在依旧打着皇上的名号将应该交归国库的财产转归织造局。家国不分,是我大明致命之弊!孟静,你是理学中人,受命于危难之际。这件事你要给皇上上疏。”

赵贞吉又沉吟在那里,少顷:“汝贞,问一句话你不要介意。”

胡宗宪:“你问吧。”

赵贞吉:“你是浙直总督,这些事你都知道,你为什么不上疏?你今年就两次见到皇上,为什么不当面向皇上陈奏?”

这两句话还真把胡宗宪问住了,他沉默了,赵贞吉却紧紧地盯住他。

也不知沉默了多久,胡宗宪终于抬起头也盯着赵贞吉:“赵孟静,你这样问我,是怀疑我拿你当枪使,还是担心上了疏会替我顶了罪?”

赵贞吉有些尴尬了,移开了目光,手一挥:“你这样说,那就当我没问。”

胡宗宪:“话既然问到这个份上,我回答你。年初改稻为桑,我上没上疏,上了疏以后结果怎样,你都知道。因为上自皇上,下到朝廷各部,还有你们这些同僚,都把我胡宗宪当做严阁老的人了。同样的话,有人能说,有人不能说。这件事,你上疏不公也为公,我上疏无私也有私。这个道理你自然明白。现在你这样问我,是担心我会牵连你。既然这样,就当二十年我们从来没有交往过。我那几个同乡你仍然可以把他们牵扯进去,沈一石的家产你卖给他们就是!”

这番话把赵贞吉说得满面通红,愣在那里好一会儿。

“我赵贞吉不是那样的人!”赵贞吉红着脸,知道不能再沉默,声调也激昂起来,“朝廷的事,你要正办,我当然也要正办。可你也知道,凡事只要宫里插手了,最终怎么办由不得我们。就说你那几个乡谊,现在被杨公公叫去了,如果织造局一定要逼着他们接手沈一石的家产,牵涉到你,就很难分辩。”

“我不分辩。”胡宗宪的神态已经又沉静下来,“孟静,上谕是给你的,情形你都明白,沈一石的家产该不该转卖,尤其是该不该卖给我那几个同乡,上疏朝廷分辩,是你职所当为的事。戚继光军报来了,接下来跟倭寇有几场血战。下午我就要回军营了。大战在即,浙军的军需,还有即将开来的江西安徽福建几路客军的军需,望你及时为我送来。”说着他这次站了起来,向门外走去。

“汝贞!”赵贞吉连忙叫住了他。

胡宗宪回过头,静静地望着赵贞吉。

赵贞吉显得有些沉痛也显得有些激动:“别人不知你胡汝贞,我们毕竟是二十年的知交。不讲我们的交情,为了国事,为了让你一心在前方平定倭寇,我也会替你送军需,也会替你把那几个同乡解脱回去。国库亏空,我会想办法筹钱。织造局一定要把沈一石的作坊卖给其他商人,除非有明发上谕或者内阁的廷寄。否则,我会上疏,我会去争。”

胡宗宪眼中又有了光亮,被他这番表态又感动起来:“孟静,我大明朝几千里中几无一尺净土,支撑大厦,也就靠你们这些理学之臣了。善谋国者如烹小鲜。浙江的事盘根错节,郑泌昌何茂才还有许多官员背后都牵涉到朝廷,牵涉到宫里,有些事该追,有些事就不能追查到底。该争的争,该忍的必须忍。浙局这时全靠你了!”

赵贞吉:“抗倭才是军国大事,细柳营不可无周亚夫!你放心去就是。上为国事,下为你我的交情,我都知道该怎么做。”

身为上司,胡宗宪这时竟向赵贞吉深深一揖:“那就拜托了!”

赵贞吉连忙还揖:“义所当为!部堂保重!”

五个徽商被当做上宾一溜坐在靠窗的椅子前,身边的茶几上不但沏有香茗,而且摆着鲜果干果好几个盘子。

五件约书,一式两份,共有十页,这时都整整齐齐地平摆在书案上,每份约书上不但有郑泌昌何茂才和各位商人的签名画押,上方还端端正正盖着浙江巡抚衙门和布政使衙门的两方大印。

杨金水端正地坐在案前,随意地拿起一份约书看了看,又放了下去,对站在身旁的随从太监:“这些约书都收了存档。”

那随从太监立刻将十份约书收成一叠放到了墙边的柜子里,接着锁上了柜门。

几个徽商立时愣住了,互相望了望。

那个老年徽商说话了:“杨公公,这约书你老似乎应该签了字盖上织造局衙门的大印留一份给我们。”

杨金水的脸冷峻了:“我在约书上签字?我怎么能在这样的约书上签字?织造局怎么能在这样的约书上盖印?”

几个徽商更懵了,一齐望着他。

“你们哪!”杨金水拖长了声调,然后冷冷地望着他们,“好好的生意在安徽不做,要跑到杭州来蹚这趟浑水!告诉你们吧,郑泌昌何茂才昨天晚上已经奉圣旨抓起来了!”

杨金水这又冷又尖的声调灌进几个徽商的耳朵里,就像三九天的寒风,又像从天灵盖上浇下的冰水,把他们都冷僵在那里。

那个老年徽商激动地说道:“杨公公,我们本都是安分守法的商人,哪里知道朝廷和官府的大事。既然郑大人何大人犯了钦案,我们跟他们签的约自愿撤回。”

“你们当这是赶庙会买东西?”杨金水乜斜着他们,“说买就买,说撤就撤?”

几个商人面面相觑。

杨金水:“这是钦案!卷进来的人谁也跑不了!”

几个商人脸色都变了,那四个一齐望着那个老年徽商。

那老年徽商:“我们确实不知道郑大人何大人犯了钦案。杨公公,不看僧面看佛面,就看在我本家胡部堂的面子,放我们回去。”说着竟跪了下来。

那四个徽商也跟着跪了下来。

“干什么?”杨金水望着他们,“你们这是干什么?约是你们跟郑泌昌何茂才签的,追不追究,那得听朝廷的旨意。求我,还不如去求胡部堂。他是浙直总督,官可比我大。你们跪在这里,让胡部堂知道了,还以为是我在跟他过不去。还不起来吗?那好,那你们就跪在这里吧。”说着他干脆在椅子上坐下了。

那个中年徽商求情道:“杨公公,我们被郑泌昌他们请来的事胡部堂事先都不知道。杨公公你老是知道的。你老不替我们说话,我们就没有活路了。我们几个也不是不晓事的人,杨公公但凡有什么开支,我们尽力效劳就是。”说着几个人都趴下了。

随从太监这时端过那碗茶递给杨金水,杨金水接过了碗,喝了一口,眼睛乜向仍然跪在那里的几个徽商:“冲你们刚才说的这番话,我想帮你们也帮不了了。”说到这里他把茶碗盖往茶碗上响亮地一搁,顺手递给了随从太监:“给我开支?笑话。我的开支都是宫里的开支,要你们效什么劳?说实话,你们是不是暗中给郑泌昌何茂才什么开支了?要不他们怎么会把十万匹减成八万匹?居然还把每年上贡宫里的三万匹改成两万匹?真是笑话,宫里的年贡他们也敢擅自削减!懒得说了。这些话你们留着跟本家胡部堂去说吧。”

五个徽商这时已被杨金水吓得魂都丢了,拼命地磕起头来:

“公公,我们冤枉!”

“老天在上,我们确实没有给郑泌昌何茂才什么开支!”

“杨公公你老要替我们申冤哪!”

“好了!”杨金水喝了一声。几个徽商立刻哑在那里。

杨金水把声调放缓了:“卷进这趟浑水里,是你们自己倒霉。现在你们把胡部堂也牵连了。能不能帮你们说话,我只得跟新来的赵巡抚商量了。这样吧,走呢你们现在是不能走了,就先在我这里住下。但凡能给你们想出办法,冲着胡部堂的面子我尽力去做。”

五个徽商一齐磕头:“谢杨公公!谢杨公公!”

杨金水向那个随从太监示了个眼色,径自走了出去。

赵贞吉开始履行自己对胡宗宪的承诺,回到巡抚衙门立刻在二堂提审郑泌昌何茂才,以追缴赃款,急筹军饷。

四个锦衣卫是当然的陪审,一边坐着两个。各驻地宦官本身就负有宫里对当地官府监察的秘密使命,何况这个案件牵涉到织造局,杨金水理所当然地也参加了陪审。

防止串供,历来审讯这样的罪员都是隔离分别提审。首先带上堂的是郑泌昌。

大明朝官场的通例,罪员在审讯定案上报圣裁之前,问官照旧以礼待之。有说是大明的官员获罪的几率太高,纵使无罪,经人诬告陷害可能一夕间锁链加身。今日之问官难保就是明日之罪员,今日之礼待别人,便能为明日别人礼待自己留下余地。因此郑泌昌由两个队官押上堂来之前已经去了锁链,而且在大堂中央摆了一把凳子,让他坐下。

郑泌昌的神态倒是让几个审他的人都有些惊诧。以往此人之弱怕事推诿卸责在官场中是有了名的,今日像变了个人,徐步走上堂来,向上面的赵贞吉杨金水深揖了一下,然后分别向两旁的锦衣卫拱了拱手便安静地在凳上坐下了,然后闭上了眼睛。

赵贞吉和杨金水不禁对望了一眼,然后和四个锦衣卫也对望了一眼。

“郑泌昌。”赵贞吉叫他了。

“罪员在。”郑泌昌依然闭着眼睛。

赵贞吉:“圣旨你都听到了。你在浙江任布政使三年,任巡抚近一年。这四年间沈一石给你行过多少贿,你又在沈一石的作坊里拿过多少钱款,最好是自己都招认了。我们也好向朝廷向皇上呈报。我的意思,你明白吗?”

郑泌昌还是闭着眼:“赵大人,还有四位钦差,我郑泌昌究竟拿过沈一石多少钱财,你们可以去查。”

赵贞吉:“我们当然会查。现在是给你机会。《大明律》载有明文,自己供认的和查出来的量刑可大有不同。”

“那我要说并没有拿沈一石的钱财呢?”郑泌昌睁开了眼睛。

几个人都是一怔。

四个锦衣卫脸上立刻露出了冷笑,却并不接言,因为问官是赵贞吉。

赵贞吉也冷笑了一下:“郑大人,你是嘉靖二十一年的进士吧?”

郑泌昌:“十年寒窗,我有负圣人教诲。”

赵贞吉:“我今天不跟你说孔圣人也不跟你说孟圣人。老子有句名言,郑大人自然读过,那就是‘天网恢恢,疏而不失’!”

郑泌昌:“已落天网,我没有什么可说的。”说完这句又闭上了眼睛,再不说话。

堂上一片沉默。

赵贞吉突然对堂下大声问道:“淳安知县海瑞什么时候到?”

坐在大堂矮几前记录的书办立刻站了起来:“回中丞大人,上谕应该在今天一早就送到了。如果快,今晚就能赶到。”

赵贞吉:“那好。郑大人既然不领我们的情,就请回囚室。等海知县一到,让他审你!”

郑泌昌这时的脸抽搐了一下,眼睛闭得更紧了。

赵贞吉:“押下去。带何茂才!”

两个队官立刻走上来了,站在郑泌昌两边。郑泌昌又慢慢站了起来,这时却把目光望向了杨金水,突然说了一句:“杨公公放心,不该说的我绝不会说。该说的我也不会说。”

“押下去!”杨金水激怒了。

两个队官立刻挽着郑泌昌的手臂把他押了下去。

带上来的何茂才和郑泌昌在大堂门外碰面了,何茂才两眼睁得好圆盯望着郑泌昌,郑泌昌却不看他,十分平静地向台阶下走去。

也就是这一照面,何茂才猛地觉得自己也应该有个人样,便又提起了气,大步向大堂走去,也向赵贞吉杨金水深揖了一下,却忘记了给两旁的锦衣卫行礼,兀自在凳上坐下了。

四个锦衣卫互望了一眼,脸色立刻阴沉了。

赵贞吉望着他:“郑大人该说的都说了。何大人,他当布政使的时候你只是按察使,他当巡抚的时候你才兼任布政使。你是从犯,应该知道怎样向朝廷交代。”

“冤枉!”何茂才嗓门还是那么大,一开口就把大堂都震得“嗡嗡”的响。

“闭嘴!”一个锦衣卫猛拍了一下身前的大案,显然是被他刚才的无礼加上此刻的咆哮震怒了,“再咆哮公堂,这里面可有的是刑具!”

何茂才习惯地把头猛地扭过去望向那锦衣卫,可就在目光一碰间,他立刻气馁了。

那锦衣卫站在那里骨架高耸,双目如鹰,显出一副立刻便会跃过来捕拿的架势!

何茂才把目光转向了赵贞吉:“赵中丞,我虽是革员,尚未审讯定案,请依《大明律》待我。”

赵贞吉:“我自然会以《大明律》待你。可几位是宫里的钦差,他们怎样待你,我就无权过问了。”

何茂才:“那好,该用什么刑,你们就用什么刑吧。打死了我,朝野自有议论。”

“这你就错了。”锦衣卫那头斜靠在椅子上冷冷地发话了,“比你大几级的官我们都打死过,蚊子都没有哼一声。何况你这么个小小的赃官。还有,你家里的人现在都还在西院关着呢。”

何茂才的脸色这才变了,站了起来:“我是拿过沈一石的钱,拿多少我认,能退多少我退。可上谕说郑泌昌和我贪墨有百万之巨实属冤枉!”

赵贞吉:“哪里冤枉了?”

何茂才:“我到浙江也就三年,沈一石的家财却供着好几任的官府开支,怎么能把账都算到我们头上?这是第一条冤枉。还有,朝廷给我们的俸禄也就那么一点,府衙里的开支又那么大,哪个衙门靠例银能够对付公事?赵大人,你也是封疆大吏,你在南直隶当巡抚只靠例银够衙门的开支吗?”

赵贞吉猛拍了一下惊堂木:“巧言狡辩!现在是我问你,还是你问我?好!你既然这样问了我,我也可以告诉你。我赵贞吉在哪里为官也从来不贪!你现在贪墨巨款,面对圣谕,尚如此猖狂,可见平日何恶不作!要定你的罪,我们有的是罪证,你不招,我们照例可以从重办你!”

何茂才:“赵大人,同在大明为官,相煎何急?”

“什么叫相煎!”赵贞吉又喝住了他,“你不贪墨,你不作恶,谁能煎你!我再问你一句,你贪墨的钱都到哪里去了?为什么你的后衙只有那么些银子?招出来,我和几位钦差自然会斟酌定罪。不招,现在我们也已经移文你的老家,派地方官去查抄了。藏在哪里,我们都能查出来。”

何茂才:“我说的都是实话,我拿沈一石的钱全算上,也不过三万两银子。三年了,已经花去两万多两,我剩的钱也就几千两。”

“把我们当小孩哄呀。”锦衣卫那头插言了,“二十年,你们浙江官府共贪墨了沈一石一百万匹丝绸,折合市价就是一千万两白银。就算你贪了三年,也该在一百五十万两数上,就算除去郑泌昌的一半,也该在七十五万两左右,再除去你以下官员的贪墨,你怎么也贪了五十万两。”

“冤枉!”何茂才逼急了又喊了出来,“我三年一共也就在沈一石那里拿了十几万两银子,多数都用在衙门的开支了!你们不信,打死我也是这个数。杨公公,你老要替我辩冤!”说到这里他也盯上了杨金水。

杨金水根本不看他,转向赵贞吉,“赵大人,这个案子也不是一堂两堂能够审定的。等到那两个陪审官来,可以先交给他们预审。”

赵贞吉:“上谕命我们立刻追缴赃款,以解前方抗倭军需。”

杨金水:“赵大人说得不错,为前方筹军饷才是军国大事。”

赵贞吉慢慢望向了杨金水,后者的目光也满含深意地看着他。赵贞吉立刻猜到了是几个徽商收买沈一石家产的事,这也正是他必须立刻与杨金水摊牌的事,于是向堂下喊道:“将何茂才押监。”

两个队官立刻上来了,这回也是看眼色行事,见几个问官都厌烦他便一上来就夹住了何茂才的双臂,押了出去。

退堂之后,杨金水立刻将赵贞吉请到了织造局衙门。

十万两一张的银票,一共是五张,都是在杭州的银号能够即换即兑的现通票——从杨金水手里递到了赵贞吉手中。

赵贞吉拿着这五张银票,疑惑的目光望向了杨金水。

杨金水:“现在胡部堂督率的兵马是五千人,安徽江西福建将到的援军是两万人,二万五千人这五十万两银子可以做一个月的军需。”

赵贞吉:“杨公公,这银子是哪里来的?”

杨金水:“不说赵大人应该也知道,就是转卖沈一石家产的定金。”

赵贞吉慢慢将银票放回了案上:“上谕是叫我们抄没沈一石的家产,并没有叫我们转卖沈一石的家产。杨公公,没有新的上谕或是内阁的廷寄,我不能这样做。”

杨金水也不再去拿那些银票,坐了下来:“那赵大人一定另有办法为前方筹集军饷,也有办法将朝廷今年卖给西洋的五十万匹丝绸织出来了?”

赵贞吉:“追缴赃款就是为了筹集军饷。至于卖给西洋的五十万匹丝绸,朝廷是不是另有动议,我们也只有候旨。”

杨金水:“不要候了,旨意早就有了。东南抗倭,北边抗鞑靼,今年还有那么多地方遭灾,朝廷全指着江南了。五十万匹丝绸今年必须卖给西洋,胡部堂肃清东南海面也是为了能把丝绸运出海去。赵大人真的连这个也不明白?”

赵贞吉:“杨公公可否给我出示宫里的旨意?”

杨金水:“旨意我现在没有,吕公公的信函赵大人愿不愿意看看?”

赵贞吉沉默着。

杨金水从腰间掏出了钥匙,走到墙边的大柜前打开了一把铜锁,拿出了一叠文纸都放到了大案上,先从上面拿起了一封信,显然早有准备,那信就叠在信封外面,递给了赵贞吉。

赵贞吉很快便看了,还是沉默在那里。

杨金水:“大明朝是皇上的大明朝,不是吕公公的大明朝。如果不是皇上的旨意,老祖宗不会叫我们这样做。吕公公的信赵大人现在看了,要是还有异议,我这就给老祖宗回函,大不了让老祖宗请皇上躬亲,亲自给赵大人再下一道旨意。”

赵贞吉当然知道此事不可能再抗拒,但答应胡宗宪的话,他得履行承诺:“既然宫里有旨意,我当然照办。可把沈一石的家产转卖给胡部堂的亲谊摆明了是郑泌昌何茂才的用心。杨公公,前方抗倭的大事都在胡部堂肩上,这件事不能牵上胡部堂。我们可以把家产转卖给别的丝绸商。”

杨金水看着他,好久才说道:“沈一石的家产只能卖给胡部堂的亲谊!”

赵贞吉有些激愤了:“为什么!”

杨金水看着他这副神态不再接言,而是用左手揭开了身边的茶碗盖,再伸出右手的中指在茶水里蘸了蘸,然后在案桌上写了一个大大的“严”字!

赵贞吉脸色立刻变了!

杨金水:“赵大人,最近内阁的变动你也知道了。皇上把内阁的实权交给了徐阁老。你可是徐阁老的学生,何必要为了别人牵上这个字呢?”

赵贞吉这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尽管心里一阵难受,但望向杨金水的目光显然是完全屈从的神态。

杨金水这才又拿起了刚才从柜子里掏出的那叠文纸:“这里就是我跟那五个徽商签好的约。所不同者,把每五座作坊今年交八万匹丝绸改成了十万匹丝绸,今后每年上贡的两万匹丝绸改成了三万匹丝绸。这五十万两银票就是从今年增加的十万匹丝绸中拿出的一半。为了国事,我也是尽了心了。赵大人要没有别的异议,就请在这五份约书上签上名带回衙里盖上巡抚衙门的大印。用这五十万两银子立刻筹办军需粮草,送到胡部堂的大营去。”

赵贞吉的手伸出来好艰难,但还是把杨金水递过来的那叠约书和那五张银票接了过去。

几十条装满了军粮军械火药和军饷的大船都升起了风帆。每条船上都站着护船的官兵。

赵贞吉站在码头的台阶上,向站在下面两级台阶上的解运官大声说道:“这些军需限四天内押送到胡部堂大营!迟误一天者,斩!”

那解运官大声答道:“是!”立刻站了起来疾步向台阶下走去,一边大声令道:“起锚!起锚!”紧接着迈步登向紧靠码头边那条主船,一双手立刻伸过来了,接住了这解运官的手,把他拉了上去。

——拉解运官那人竟是胡宗宪安在巡抚衙门的那个书办!

几十条大船都起锚了,向着运河的下游扬帆连樯蔽江驶去。

赵贞吉定定地还站在那里,眼中一片黯然。

帐外是连天的暴雨声,帐内却十分安静。胡宗宪站在大案前看着赵贞吉的公文,脸上立刻浮出了激动,又抬眼望向跪在前面的那个浑身透湿的解运官:“这么大的雨,只用了四天你们就把军需送来了,你们辛苦!”

那解运官抬头答道:“赵中丞有死命令,限定我们四天一定运到。”

胡宗宪:“你带着押运的官兵先去用饭休息,雨停了再回杭州。我有回文答谢赵中丞。”

那解运官磕了个头:“是。”站起来走了出去。

胡宗宪:“来人!”

几个将官湿淋淋地从帐外进来了,笔直地站在两边。

胡宗宪:“军需粮草到了,立刻送到戚将军军营。传我的令,按商定的部署进剿温岭的倭巢!”

几个将官齐声吼应:“是!”同时奔向帐外的雨幕中。

暴雨连天,帐内昏暗,胡宗宪端起了案上的灯,转身望向挂在帐幕上的军用大图。亲兵队长这时领着那个书办悄悄地进来了。

亲兵队长轻声唤道:“部堂。”

胡宗宪仍然看着地图:“说。”

亲兵队长:“王书办来了。”

胡宗宪慢慢转过了身,亲兵队长连忙从他手里接过了灯,放在案上。

那王书办浑身湿淋淋地跪了下去:“叩见部堂大人。”

胡宗宪紧望着他。

那王书办抬起了头:“部堂,你老那几个乡谊没有走成。跟巡抚衙门和织造局衙门签了约了!”

胡宗宪脸色立刻变了。

那王书办紧接着说道:“这回运来的军需就是几个乡谊交给巡抚衙门的定金筹办的。”

胡宗宪在那里站了好久,接着向外走去。

亲兵队长连忙抄起雨伞跟去。

胡宗宪走出大帐,走向雨幕。亲兵队长慌忙把伞罩上去,胡宗宪手一挥,挥掉了雨伞,走入了暴雨之中。

一座座黑洞洞的炮口火光喷射!

暴雨倾盆,乌云覆盖着陆地覆盖着海面一直到遥远的天际。倭寇的火炮架设在岸边的寨栅内,架设在海面的战船上,连续向陆上戚继光的前沿阵地轰击!

炮火在戚家军的官兵的前方,在他们的左右两侧,有些甚至就在他们的身边炸起一团团火光!可所有的人都匍匐在雨地上一动不动,更难得是那些马竟也匍匐在人的身旁一动不动。

戚家军的火炮其实早已摆好,炮口也早就对准了倭寇的寨栅和海面的倭船,但这时都沉默着,没有一尊炮开火。

大雨中,戚继光那匹大白马也静静地趴在他的身旁,炮火在不远处炸出团团火光,暴雨砸落得它将两眼紧紧地闭着。白马的身边,亲兵举着一把大油伞,伞下戚继光跪蹲在那里,拿着一只单筒的千里镜望着前方的倭寨和倭船。

单筒千里镜里:弥漫天地间的雨帘中依稀能够看到,无论是倭寨还是倭船,倭寇全隐伏在炮后,而每尊炮前方的寨地上和船板上都跪满了捆绑着的大明百姓。

司炮的把总弯腰跑过来了:“将军,还炮吧!再不还炮,我们的伤亡就大了!”

戚继光放下了千里镜,沉默在那里。

也许是为了节约炮药,见戚家军毫无动静,倭寨倭船那边的炮火渐渐稀疏了,又渐渐停了。

这时雨也渐渐小了,海天上的乌云在慢慢散去,海面上的雾又慢慢起了。

戚继光站了起来,大声说道:“倭巢里倭船上全是我大明的百姓,此战不求俘敌立功,只求救出百姓!没有我的军令不许放炮,不许出击!待我们的船在海面靠拢形成合围再全面出击!”

首先是靠近戚继光的那些官兵同声吼应:“是!”

紧接着散布在四处的官兵同声吼应:“是!”

上千人的吼应又惊动了倭寇,炮火紧接着向这边轰来!

可就在这时,倭寨里也冒出了几柱冲天的火光,接着一条倭船也被两发炮弹击中了,冲腾起熊熊火光!海面的东边和西南边同时出现了戚家军两支水师船队,他们向倭寨和倭船开炮了。

倭寇的营寨和战船立刻慌乱了,许多炮口纷纷调转,向海面戚继光的水师战船还击。

水师战船的炮火似乎更猛烈些,又有几发炮弹击中了倭船,无数人被炸得飞了起来,有些从空中落入了海面,这其间有倭寇当然也有百姓。立刻,船上传来了百姓慌乱的惊哭声。

“吹号角,打旗语,命令他们停止放炮!”戚继光站在暴雨中大声吼叫。

“呜呜”的号角立刻吹响了,山头上几个发令兵也同时向海面的水师战船发出停止放炮的旗语。

“停止放炮!”水师战船上百户陈濠大声下令。

东海面戚家军的水师战船停止了放炮。

“停止放炮!”指挥胡震大声下令。

西南海面戚家军的水师战船也停止了放炮。

倭寇的炮火却没有停,仍然在水师战船的四周炸起了冲天的水柱。有一发炮击中了一条水师战船。船上燃起了大火!

水师战船被迫后撤。

“将官!不能这样打!”一个大汉向胡震单腿跪下,大声喊道。这个人面部被炮火的硝烟熏得很黑,身上却没有穿军服,显然是百姓的义兵。

许多人跟着嚷了起来:

“不放炮怎么打!”

“这样打我们怎么也打不赢!”

“住口!”胡震喝住了他们,“倭船上有百姓,有军令不许放炮。”

那个义兵还单腿跪在那里,大声地说道:“那就靠近倭船,冲上去打!”

胡震望向那个义兵:“倭寇炮火猛烈,怎么靠近倭船?”

那个义兵:“将官,起雾了,给我们几条快船,我们能够冲上倭船。”

同时几十个百姓的义兵都跪下了:

“让我们去!”

“我们愿去!”

胡震:“你们是义民,驾船打仗非你们所长,要去也该官军去。”

那义兵:“将官,我们是淳安的桑户,平时一直在新安江运河和海面上驾船护运生丝,我们知道怎么躲过炮火,我们也能打仗。”

胡震有些感动了:“难得!你叫什么名字?”

那义兵:“小民叫齐大柱。将官,我们的命本是捡来的,要是战死了,请你转告我们海知县,就算我齐大柱和兄弟们报他的恩了!”

这时那些被炮火硝烟熏黑的脸上眼睛都在闪着光,让人认出了他们就是齐大柱和淳安的义民。

胡震深深地望着这些披肝沥胆的人,大声令道:“给他们调三条快船!传令所有的炮向敌船周边放炮,掩护他们靠近!”

“是!”一个队官大声应令。

这时海面上的雾越来越浓了,原本能清晰看见的战船都蒙罩在茫茫的雾中。过后,有百姓传言,此处海面都归普陀山观音菩萨保佑的范围,这雾就是观音菩萨显灵发来的。可见天心所向,亦即人心所向。

排桨齐飞,齐大柱率领的三条快船在大雾中向倭寇水寨的大船飞快划去!

倭寨里的倭寇显然被这突然起来的大雾吓慌了,炮火漫无目的地向四面轰击。有些炮火就落在齐大柱他们快船不远的海面上,击起冲天的水柱,几条船都在波涛中剧烈地晃动。

水师战船也放炮了,显然是调缩了炮距,炮弹也都落在离倭船还有数丈的海面,激起冲天的水柱。

三条快船离倭寇水寨的大船越来越近了。

率先的那条快船上,齐大柱一手握着一把钢刀,一手捏着一根长长的竹篙,目光紧盯着越来越大的倭船船影。

水师战船的炮火适时地停了。倭船上的炮火还在向远处轰击。三条快船已经划到了倭船的船舷下部。

快船小,倭船大,抬头望去,倭船的船舷离快船还有约一丈高。

齐大柱把钢刀咬在了牙间,双手捏着竹篙在船头倏地站起了。

几条船上的义兵都把刀插在腰间,手里拿起了带有抓钩的长绳,全都站起了。

“上!”齐大柱一声大吼,竹篙底部的铁尖在船头猛力一撑,人便随着那根弹起的竹篙跃向了空中,向倭船的船板落去。

紧接着义兵手中的长绳都抛向了倭船的船舷,铁钩钩住了,人便抓紧长绳飞快地向船上爬去。

船上立刻传来了吼杀声,兵刃撞击声,百姓的呼救哭喊声!

“出击!”西南面的胡震挥剑大喊。

这里的水师战船都调整了风帆向倭寇水寨战船驶去。

战船上的官兵齐声吼叫:“杀贼!杀贼!”

“出击!出击!”东面的将官陈濠也大声下令。

这里的水师战船也立刻调整了风帆向倭寇水寨战船驶去。

呼应着西南海面,这里战船上的官兵都高举着兵器大声呼喊:“杀贼!”

大雾茫茫中,戚继光立刻作出了判断,挥剑上马,大声下令:“全线出击!”

无数匹战马载着戚家军的骑兵在海雾中飞奔向倭寇的水寨。

接着是漫山遍野的步兵飞跑向倭寇的水寨。

喊杀声、厮杀声在朦胧的雾中大作,声震群山,声震大海!

明嘉靖四十年夏,在胡宗宪的部署下,戚继光率戚家军在浙江义民的协助下从陆海分三路攻击倭寇驻于温岭东南海面的水寨。此战解救百姓一千二百余人,生擒斩杀倭寇头目五郎如郎、健如郎等数百人,缴获倭船十一艘,取得了当年抗倭第六次全胜。

第十七章

这一仗从清晨开始,攻破倭寨是申时末,收拾战局已是酉牌时分。雾渐渐淡了,却没有完全散去,西边群山上空的太阳一圆橙黄,朦朦地斜照着海面,照着沙滩。

在戚家军打过大仗的人都知道,一场恶战下来,收拾战局往往比作战时更辛苦。胡宗宪督浙的军规,凡生俘的倭寇一律不能滥杀,必须关押审讯,依律定罪;救获的百姓,都得妥善发给钱粮安排回乡。因天近黄昏,此时无论是战俘还是百姓都得就近扎营安置,候第二日清晨才能押送遣返。从海面的船队到海岸边全是人头攒攒,传令声,呼喊声此起彼伏。

齐大柱和他的义兵们反而无事可做了,这时都静静地排坐在战场一隅的沙滩上,好些人在包扎着伤口,好些人在望着不远处两排有些奇异的人群。

这两排人,一排是戚家军的兵士,都是年轻后生,一个个脸上都透着兴奋,却都不敢吭声,睁大了眼望着对面那一排人群。

兵士对面那一排是这一次救下的几十个女人,多数是十几二十岁的少女少妇,也有近三十的妇人,也全都静静地站在那里。

指挥西南水师战船的胡震站在这两排人顶端的中间,先望向那排女人,大声说道:“你们自己再好好想想,有无失散的亲人可找,确是亲人都被倭寇杀了,家也烧了的,才能留下来做军户。有不愿做军户的,现在还可以去投亲靠友!”

那一排女人全都低着头,没有一个应声的,更没有一个离开的。

胡震:“那就是你们都愿意留下了。那好,那就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往后,台州卫就是你们的家。”说着他又转对那排士兵:“你们也听清楚了!还是老规矩,从左边开始,第一个是一号,排下去是几号就是几号。谁拈着你们,谁就是你们的婆娘!军规就是父母之命,拈阄就是媒妁之言,这就算明媒正娶了!不许嫌弃,不许私底下调换,跟着你们后不许打骂,要好好过日子!”

那排士兵齐声应道:“是!”

胡震对他身边捧着竹筒的那个士兵:“让她们拈阄!”

那士兵捧着竹筒向那一排女人走去,走到第一个面前站住了。

第一个女人怯怯地望着那个竹筒,然后闭上眼从里面拈出了一个小纸团,急着就想打开。

那士兵:“捏着。拈完了叫打开再打开。”

那个女人立刻将纸团捏在手心。

接着是按顺序,一个一个女人从那个士兵捧着的竹筒里各拈出一个纸团,全紧紧地捏着。

那士兵在一个女人面前僵住了,那女人低头静静地站着不去拈阄。

那士兵:“拈呀!”

那女人抬起了头:“让下一个拈吧。”

那士兵懵在那里——这个女人刚从一场浩劫磨难中下来,从左额划过眉间直至右边的脸颊有一条长长的刀痕,两眼却还是这般明亮,硝烟汗尘依然掩不住她脸上那种说不出的生动!

对面那排士兵都把目光望向了这个女人。

那个捧竹筒的士兵:“你不拈阄站在这里干什么?”

那女人依然执拗地说道:“让下一个拈吧。”

胡震也看在眼里:“下一个吧!”

那士兵只好捧着竹筒递向下一个女人。

对面那排士兵许多人的目光还盯在这个女人的脸,这女人却把目光望向了齐大柱他们那边。

虽然距离不近,齐大柱的目光这时竟和这个女人的目光接上了,心里莫名地一动。这时他身边的弟兄们纷纷都站起了,他竟浑然不觉。

“你就是齐大柱?”一个身影在齐大柱身边站住了。

“我是。”齐大柱漫声应着,这才把目光移了过来,不觉一惊,连忙站起。

戚继光站在他的面前。

“小民齐大柱参见戚将军!”说着拱手就要拜下去。

戚继光双手扶住了他:“是条好汉!这一仗你们是头功!我要赏你,赏你的弟兄们。”

齐大柱:“我们是自愿来的,不要赏。”

戚继光:“来不来是你的事,赏不赏是我的事。我跟你商量,你愿不愿带你的弟兄留下来在我这里干?”

齐大柱望着戚继光:“我愿意!还有些弟兄也愿意。可有些弟兄只怕还得回去。”

戚继光十分高兴:“只要你愿意留下就行!想回的可以回去。”

“十七号!”这时那边传来大声的宣号声,接着便爆发出一阵哄闹。齐大柱这边的人目光又被吸引了过去。

原来是胡震验完了第一个女人手里的数字,刚宣读完号码,士兵这一排的十七号提着枪在哄闹声中走向那个女人,离她还有一丈便停住了,向那女人伸出了手中长枪的枪杆,那个女人低下了头,不知所措。

胡震:“捏着枪柄。”

那女人这才怯生生地捏住了那个士兵伸过来的枪柄,被他牵着向对面走去。

胡震接着念第二个号码:“九号!”

又是一阵哄闹,第九个士兵提着枪走过去了。

齐大柱他们这些人都看得懵了。

胡震的念号声不断传来,兵士们的哄闹声也不断传来。

看到齐大柱这些人的神态,戚继光笑了:“倭寇作孽,这些女人都无家可归了,正好我们好多弟兄都打着单身,逼出来的办法,也算是功德吧。”

齐大柱佩服之情油然而生:“都说铁打的戚家军,小民今天算是看到了。”

戚继光的笑容突然敛了,面色一沉:“这里不是什么戚家军,你也已经不是什么小民了。”

齐大柱怔在那里。

戚继光大声地命令道:“点一点,看你这些弟兄有多少愿意留下来,编成一队,我再给你调些老兵来,就归你管。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百户长!”

“是。”齐大柱这时竟有些腼腆,这一声答得便有些不响。

戚继光:“大声点。”

“是!”齐大柱这一声十分响亮。

戚继光的脸这时十分冷峻:“进了台州卫军营,一切就得按军规行事。还有,以后不许再说自己是什么戚家军。我大明所有的军营都是朝廷的军营,不是哪一家的军营!明白吗?”

齐大柱一凛,肃然答道:“是!”

戚继光:“你的弟兄们先在这里歇息,有人会安排他们吃饭编队。你先跟我去见个人。”

齐大柱:“是。”

戚继光带着齐大柱向山岭那边走去。

“等一等!”他们身后传来一个女人大声的呼叫。戚继光和齐大柱都站住了。

一个女人向他们奔跑过来,竟是那个不愿拈阄,脸上有一条刀痕的女人。

齐大柱心里猛地有了感觉,紧望着那个跑来的女人。

那女人跑过来后却没有看他,径直在戚继光面前跪下了,高高地抬起了头:“你就是戚将军吧?”

戚继光:“是。你有什么事?”

“我要跟这个男人!请戚将军做主。”那女人石破天惊地说出了这么一句话,接着在地上磕了个头。

戚继光有些纳闷:“你要跟哪个男人?”

那女人又抬起了头,看着戚继光:“就是将军身边这个男人!”

齐大柱一震,眼睛大睁着望向那个女人。那女人却没有看他,还在紧紧地盯着戚继光。

戚继光慢慢望向齐大柱,又望向那个女人:“你说的是他?”

那女人:“就是他!”

戚继光:“为什么?”

那女人:“他帮我杀了杀我全家的倭寇!”

戚继光:“你要报恩?”

那女人:“是。”

“你怎么知道他有没有妻室。”戚继光说着望向齐大柱。

“他有没有妻室都不紧要。”那女人抢着大声答道。

这样的事戚继光也是头一回遇到,心觉有趣,毕竟贸然,便又望向齐大柱,再望向那女人:“你知道他愿不愿要你?”

那女人好坚决:“我跟着他就是。”

戚继光倒被她的态度打动了,定定地望着齐大柱。

齐大柱反倒低下了头。

戚继光对那女人说道:“你先到那边等着。”

那女人磕了个头,静静地站起又静静地向齐大柱的兄弟们那群人走去,始终没看齐大柱一眼。

齐大柱那些弟兄们站在那里早就看懵了,无数双目光这时都望着这个静静走来的女人。

那女人走到离他们约一丈处便自己在沙滩上坐了下来。

戚继光带着齐大柱继续向山岭那边走去:“你有妻室吗?”

齐大柱:“原来有,去年生孩子,难产,母子都没保住。”

“哦。”戚继光不禁又望了他一眼,便不再说话,大步向前走去。齐大柱默默地跟上他的步伐,走进了一片树林。

“禀部堂,属下把他带来了。”戚继光单腿跪了下去。

齐大柱站在那里有些懵。前方一块大石头上,坐着的那人又黑又瘦并不起眼。而赫赫有名的戚将军正是冲着那人跪了下去。

戚继光又站起了,对着齐大柱:“这就是当初放过你的胡部堂。快来拜见。”

齐大柱惊了,这才知道此人便是浙直总督胡宗宪,立刻双腿跪了下去:“小民齐大柱拜见胡部堂!”

胡宗宪浅浅一笑:“是海知县派你们来的?”

齐大柱:“回部堂大人,是。”

胡宗宪:“这次你们立了功。”

齐大柱:“回部堂大人,应该的。”

胡宗宪:“你们没有拿朝廷的军饷,谈不上应该。”

齐大柱抬起了头:“当初要不是部堂大人放了我们,后来要不是海知县救了我们,我们已经死了几回了。能为朝廷出点力,当然是应该的。”

胡宗宪望向了戚继光:“听到了吗?百姓并不知道什么是朝廷。他们心里的朝廷就是我们这些官。”

戚继光肃然动容:“属下明白。”

胡宗宪又问戚继光:“他们答应留下了吗?”

戚继光:“回部堂,他答应了,有些人愿意跟他留下,有些人要回去。”

胡宗宪慢慢站起了:“把军报写好了,给他们记头功,其他的按功保举,我今晚就向兵部呈报。”

戚继光:“是。”

“起来吧。”胡宗宪又望向了齐大柱。

齐大柱这才站了起来。

胡宗宪:“你现在虽然是官军了,打这一仗还是义民所为。我没有别的赏你,送你这把剑吧。”说着解下了腰间的那把剑递了过去。

齐大柱呆呆地站着,没敢伸手去接宝剑。

戚继光也有些意外:“部堂,这可是你在兵部时就用过的剑,怎么能送人?”

胡宗宪:“我带着它也没有多大的用处了,不如送给他多杀几个倭寇吧。”

什么叫“没有多大的用处”?为官无非进退二字,戚继光立刻感到了他内心深处的退志,而且是那种无奈的退志,心里便觉一酸,看见胡宗宪双手把剑还递在那里,连忙低声对齐大柱:“快接过来!”

齐大柱又跪下了,双手举起接过了那把宝剑。

胡宗宪开始向山岭那边走去,亲兵队长和亲兵们牵着马立刻跟去。

戚继光深揖下去:“送部堂!”

胡宗宪又站住了,回过头来,齐大柱这时捧着宝剑还跪在那里正望着他。

胡宗宪:“托你们那些回去的弟兄带句话,感谢海知县。”

齐大柱大声应道:“是!”

天色渐渐暗了,胡宗宪和他的亲兵们消失在黑黑的树林深处。

海瑞赶到杭州馆驿已是亥时。同样的地方,同样的人,相隔数月,这次进来驿丞驿卒的态度却大不相同。驿丞亲自举着灯,驿卒在后面替他牵着马走进了院门。

“王知县到了吗?”海瑞一进门便大声问道。

“敢不先到?”王用汲手里也提着一盏灯笼,站在院里,还是那副笑容,望着海瑞。

一个在淳安,一个在建德,比邻之县,可几个月就是没能见面。海瑞见到他顿感春风习习扑面而来,立刻走了过去:“你总是比我腿快。”

王用汲:“我比你近,地利而已,地利而已。”

“住哪里?”海瑞问王用汲。

驿丞立刻接言:“给二位老爷安排了东院大房。王老爷说一定要住你们原来住过的那两间,小的只好从命。若是嫌办公事不便,还可以调。”

“原来的好!就住我们上回那两间。”海瑞大声赞同说。

可一进门,海瑞就感觉不对,这是原来那间房吗?

——房梁上吊着灯,房角上坐着灯,书案上摆着灯,大放光明!房间确还是那个房间,摆设却全换了,一色的黄花梨家具,书案也大了许多,上面的纸笔墨砚显见都是上品,摆得整整齐齐。桌子上,茶几上的茶具也都换成了上等的细瓷,而且还摆有花瓶、古玩。

海瑞站在房子中间,上下左右扫了一眼。

驿丞站在他身边,指着房门边那架黄花梨洗脸架:“海老爷先洗把脸,待后让他们伺候你老沐个浴。看还缺什么,我再派人给你老送来。”

海瑞这才看到,房门边的洗脸架上还摆着一只白云铜面盆,已装好清水,一块雪白的淞江棉布脸帕一半搭在水里,一半搭在盆边。他的脸色更难看了,慢慢望向那驿丞。

王用汲站在另一边鬼笑,他知道,驿丞立刻要碰一鼻子灰了。

“点这么多灯干什么!”海瑞果然一开口便给他一钉子,“还有这些花瓶之类!我们是来办公事的。桌上留一盏灯,其他没用的东西都拿走。”

那驿丞立刻窘在那里:“海老爷,你老和王老爷虽还在知县任上,这回可是奉旨办差。我们是按规制接待。”

海瑞:“什么规制?《大明会典》上有这个规制吗?”

那驿丞只好望向了王用汲。

王用汲:“恭敬不如从命。你们就按海老爷自己的意思办吧。”

驿丞只好对外面的驿卒喊道:“取叉子来,把房梁上的灯还有座灯都熄了。把花瓶古玩都搬出去。”

立刻进来两个驿卒,一个拿着一根好长的竿叉便去叉吊在房梁上的灯,另一个便去取摆在各处的花瓶古玩。

王用汲对海瑞说道:“先擦把脸吧。让他们干,去我房间坐坐。”

“不擦了。”海瑞说着便招王用汲向门外走去,走到门边又对那驿丞说道,“一百两一匹的淞江棉布用来做脸帕,你们也太阔气了。换了,我只用麻的。”

边说着,就到了王用汲的客房门口,一推开门,海瑞便又是那副不想进去的样子。

——王用汲的房间和海瑞刚才的房间是完全一样的规格和摆设。

“算了。我还是到院子外边站站吧。”海瑞说着便走。

王用汲一把拉住了他,仍然笑着:“你不愿意过好日子,还不许人家舒服点?也太不近人情了吧。”

海瑞:“好大的人情。润莲,你知道这种规格一人一天要花多少银子吗?”

王用汲:“包括饭食,每天二十两。”

海瑞:“知道你还住?”

王用汲收了笑容:“因为这是赵中丞和织造局亲自安排的。”

赵贞吉是巡抚也是这个案子的主审官,他安排陪审官的食宿规格尚可理解,可王用汲偏偏把“织造局”三个字说得很重,这里面就有文章了。

海瑞立刻警觉起来:“上谕下来都五天了,我们来了不立刻召集办案,倒在规格上做起文章来了。”

王用汲:“其实,赵中丞已来过了,等了你一个时辰,刚走。”

“是么?”海瑞立刻转身,“那我们现在就去见他。”

“都什么时候了?”王用汲一把拉住他,“赵中丞说了,明早卯时在巡抚衙门会面。”说着便把门关了,接着把海瑞拉到靠墙的椅子边:“来,坐下说。”

海瑞被他让着在靠墙的椅子上坐下来了。王用汲拖着旁边那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先不说规格的事。刚峰兄,你接到上谕是什么时候?”

海瑞:“一天前清晨时候。”

王用汲:“建德比淳安近,我接到上谕是两天前的傍晚。遵省里的安排,白天忙着交接县衙的事,这两晚可是夜夜没合眼,睡不着。”

海瑞笑了:“是呀。这么大的案子,被审的睡不着,审案的当然也睡不着。”

王用汲:“你也睡不着吧?”

海瑞:“那倒没有。案子该怎么审就怎么审,觉该怎么睡还怎么睡。”

“你倒睡得着。”王用汲叹了一声,“你就没想想,这个案子的主审官为什么是赵中丞,两个陪审官为什么是你和我这两个新调来的知县?”

海瑞望着他:“想得有些道理。”

王用汲压低了声音:“赵中丞是徐阁老的学生,你和我是高大人和张大人推举的人。愣要说派系,我们三个全是裕王爷这边的人!”

海瑞依然静静地望着他。

王用汲:“这么大案子,皇上为什么会同意全用裕王爷的人来查?用意只有一个。”说到这里他又停住了。

海瑞:“说下去。”

王用汲却站起来,走到书案前拿起笔在一张笺纸上写了两个字,踅回来,伸到海瑞面前。

海瑞注目望去,笺纸上写着两个大字:“倒严”!

海瑞点了点头,王用汲立刻揭开身旁的灯笼罩将那张纸点燃了,快烧尽时放到自己这边的茶碗里,这才又坐了下来,紧紧地望着海瑞。

海瑞也紧紧地望着他,一副等着听下去的神态。

王用汲:“可我又想,既然皇上都有这个心思了,直接下一道旨意就是,为什么还要费这么大手脚,从浙江入手?原因只有两个,一是这一党势力太大,在朝廷动他们立刻便会牵动两京一十三省。二是皇上另有顾忌,还没有下最后倒他们的决心。刚峰兄,这样的事交到浙江,交给我们,你我肩上担的是天大的干系,脚下踏的却是薄冰哪。”

海瑞显然认同了他的见解,也格外严肃起来:“那这个担子你准备怎样担?”

王用汲:“一句话,小事不糊涂,大事要糊涂。”

海瑞的眼中立刻闪过一丝不以为然:“什么叫小事不糊涂,大事要糊涂?”

王用汲把声音压得更低了:“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那些人这二十年干的事有多少牵涉到宫里,牵涉到皇上,朝廷那么多大员都知道,可何曾有人说过一句话?何况还有许多只有天知道的事情!从浙江入手就是为了投鼠而不忌器。牵涉到‘鼠’我们可以严查,牵涉到‘器’,我们便一个字也不能问,更不能查。”

海瑞开始换了一种目光望着王用汲,他突然发现这个人品厚道遇事随和的人居然还有这么深的思虑,一时自己也弄不清是对他油然而生佩服还是蓦然生了一丝隔膜,目光便透出了这种复杂。

王用汲正望着他的眼,当然感觉到了他的神态:“不要用这种眼光看着我。我们不这样想,郑泌昌何茂才就会想得比我们明白。为了避罪,他们会把什么事情都往宫里扯,往皇上身上扯。这一扯,案子便一个字也审不下去。你和我,还有赵大人这一关就比郑泌昌何茂才还要难过!”

海瑞仍然紧紧地望着他:“赵中丞是不是也这样想!”

王用汲想了一下:“他来的时候倒是没有这样说,但可以料定,他也是这样想。”

海瑞:“你怎么就能料定?”

王用汲的目光这时慢慢扫视着这间布置高档的房间:“现在可以说我们的规格了。你和我也不过七品的职位,织造局为什么会亲自出面给我们安排这么高的规格?难道还不明白。”

海瑞:“织造局插手这个案子了?”

王用汲:“岂止插手。圣旨叫我们抄没沈一石的家产充归国库,可织造局已经将沈一石的家产转卖给别的商人了。”

“他们敢!”海瑞倏地站起,两眼立刻闪出光来。

“不要动气,先不要动气。”王用汲一边示意海瑞压低声调,紧跟着也站了起来,更压低了声调,“你知道收买沈一石家产那些商人的约书是和谁签的吗?”

海瑞:“谁?”

王用汲:“赵中丞!”

海瑞一下愣在那里。

王用汲:“还有更匪夷所思的,接手沈一石家产的商人都是胡部堂的亲谊。”

海瑞两眼空空地望着前方,脸上无任何表情,身子也一动不动,就像老僧入定般站在那里。

王用汲见他这般模样,本想说话又停住了,只好静静地待在那里。

海瑞的耳边慢慢传来一个人的声音,是高翰文临走时向他背诵织造局账目的声音:“嘉靖三十九年五月,织造局赶织上等丝绸十万匹,全数解送内廷针工局……嘉靖三十九年七月,以两省税银购买上等丝绸五万匹中等丝绸十万匹,和淞江上等印花棉布十万匹,解送北京……嘉靖三十九年十月,织造局同西域商人商谈二十万匹丝绸贸易,折合现银二百二十万两,悉数解送内廷司钥库……”

接着,海瑞动了,来回踱着步,将高翰文告诉他的数字自己念了出来:“嘉靖四十年二月,接司礼监转上谕,该年应天浙江所产丝绸应贸与西洋诸商,上年所存十二万匹丝绸悉数封存,待今年新产丝绸凑足五十万匹,所货白银着押解户部以补亏空……”

王用汲见他旁若无人,突然说出了这些惊天的数字,一下子懵了,眼睛睁得好大望着海瑞。

海瑞的眼中这时也渐渐闪出光来,显出来一副闻鼙鼓而思破阵的神态!

王用汲看着他这种气势,怯怯地唤道:“刚峰兄……”

“不用再说了!”海瑞倏地转望向他,“圣谕煌煌,明示要抄没沈一石的家产,追缴郑泌昌何茂才以下罪员贪墨的赃款交归国库。现在织造局却将沈一石的家产转卖给别的商人,而且还是卖给胡部堂的亲谊!要是这样,抄沈一石的家等于没抄,追缴赃款也就等于没追。国库依然亏空,贪墨照旧堂皇。润莲,这件事我要查!你敢不敢和我一起去查?”

王用汲:“这可是赵中丞签的约,你向谁去查?”

海瑞:“这些商人是谁叫来的?”

王用汲:“听说是郑泌昌何茂才叫来的……”

海瑞:“那就连夜提审郑泌昌何茂才!”

“这不妥!”王用汲急了,“赵中丞是主审官,你和我是陪审官。案子还没有审,哪有陪审官去查主审官的道理!”

海瑞:“我查的不是赵中丞,查的是沈一石的家产,和他家产背后的贪墨!你到底跟不跟我一起去?”

王用汲:“我不去,你也不能去。”

“那好。”海瑞手一挥,“你还住你这间房,我就住我那间房。你怎么干我不管,我怎么干你也不要管!”说着大步走到门口,开了门走了出去。

王用汲懵在那里好一阵子。想了几个来回,为海瑞考虑,他还是觉得去向赵贞吉禀报一下为妥。

正如海瑞所言,遇到这么大案子,被审的睡不着,审案的也睡不着。尤其是赵贞吉,主审巡抚兼于一身,一到任就被织造局猛闪了一下腰,这时更是瞻前顾后,哪里能安寝于席。正在大案前仔细翻阅堆积如山的案卷,苦思下面的事情,王用汲来了,便立刻接见了他。

王用汲显然用最谨慎的词句最简短地向他说完了海瑞去提审的事,便静静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等赵贞吉去阻止。

赵贞吉也静静地坐在案卷堆积的案前,只露出那颗没有戴帽的头,看不出他有任何惊诧,也看不出他有任何焦急。

“他是陪审官,有权去提审罪犯。”赵贞吉竟然十分平静地说出这么一句话。

王用汲一怔,接着说道:“中丞大人,这是朝廷的钦案,似乎还是应该由中丞定了,我们陪审。否则,卑职担心打乱了中丞的部署,海知县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赵贞吉:“圣旨你们都看了,那就是部署。只要按旨意审就没有什么责任。”

王用汲站起来了:“中丞,旨意叫我们抄没沈一石的家产充归国库,可现在已经卖给了别的商人。中丞叫我们怎么按旨意审?牵涉到织造局怎么办?”

赵贞吉又慢慢把目光望向了他:“你还是个老成办事的人。你说的都没有错。可海知县去提审犯人也没有错。这样吧,你要担心牵涉到织造局,就去告诉杨公公一声。他可以去旁听嘛。”

王用汲是何等明白的人,一番对答已经看出赵贞吉这是眼睁睁让海瑞去捅马蜂窝,也正颜起来:“中丞如果认为应该这样,那也应该中丞派人去通告杨公公。”

这便是顶撞了,赵贞吉却丝毫没有在意的样子:“我派人去通告杨公公也行。来人。”

当值的书办跟着唤声立刻进来了:“中丞大人有何吩咐?”

赵贞吉:“你立刻去织造局禀告杨公公,就说新来的海知县一个人到牢里提审郑泌昌何茂才去了。”

那书办:“是。”

赵贞吉又问王用汲:“还有别的事吗?”

王用汲倒被他软在那里,过了一阵才答道:“卑职没有别的事了。”

“那就先去歇着。明早卯时到这里来会集,一起听听海知县审出了什么。”赵贞吉依旧和颜悦色地说道。

“是。”王用汲心里好乱,答了这声转身退了出去。

入伏的天,气候闷热,心里燥热,杨金水侧躺在一张紫檀大榻上也是睡不着。好在房梁的每根横梁上都吊着一块用水竹织成的三尺见方的“吊扇”,一共四扇,串在一根小指粗的丝绳上,丝绳又都卡在横梁的红木轱辘上,绳头垂下来正被那个胖太监捏着,一下一下地拉,四扇“吊扇”便同时前后扇动,轻风徐来,岂不快哉!可杨金水还是睡不着,翻了个身:“你来摸摸,我头上是不是有些发烫?”

那胖太监立刻站起,先到银盆里把手洗了,又擦干了,趋到榻边,用手轻轻挨上杨金水的额头。

“烫不烫?”杨金水问道。

胖太监:“干爹甭急,儿子用这只手再探探。”说着换了只手又轻轻挨上杨金水的额头。

“到底烫不烫?”杨金水翻身坐起了。

胖太监立刻退了一步,答道:“好像有些烫,又好像有些不烫。”

“你就是一只猪!”杨金水恼了,“换个人来摸摸。”

“是。”胖太监答着就走,刚到门边,那个随从太监正好走了进来。

胖太监:“师兄来得好,干爹觉着身子有些不合适……”

“哪儿不合适了?”那随从太监连忙走了过去,“干爹,该不是着了风吧?”

“都好几天没刮风了,哪里着风去?”杨金水十分不耐烦。

“也是。”那随从太监连忙将眼瞪向胖太监,“是不是你不知轻重,扇子拉得太急了?”

“可没有!”胖太监一听汗就出来了,“干爹在这里,我可是掐着脉数拉的扇,一下不多,一下不少……”

随从太监:“得了,你先出去。”

胖太监如蒙大赦,十分敏捷地走了出去。

杨金水知道他有事要禀了:“什么事?”

随从太监顺手拿起榻边几上一把象牙折扇展开了轻轻给杨金水扇着:“那个淳安知县海瑞到牢里提审郑泌昌何茂才去了。”

“审就审呗。”杨金水乜向他,“就这个事?”

随从太监:“他是一个人去的。”

“一个人又怎么……”刚说到这里杨金水也觉得有些不对头了,“赵中丞呢?”

随从太监:“就是赵中丞派人来禀告干爹的。赵中丞说,那个海瑞晚上戌时到的,连他的面都没见,子时就一个人跑到牢里提审去了。”

杨金水:“赵中丞就不去管他?”

随从太监:“赵中丞说海瑞也是钦点的问官,有权提审犯人,他不便干预。”

杨金水两只眼翻上去了:“好哇,他这是为了打鬼借助钟馗了……”

随从太监没敢接言,只是轻轻地扇着扇。

“我就知道有事!”杨金水忽地一下翻身下地连鞋也没穿就向外面走去,“赶紧找到锦衣卫那几个兄弟,去臬司衙门大牢!”

“鞋!干爹,你老还没穿鞋呢!”随从太监连忙提着鞋追了出去。

史载明朝省以上衙门大牢的提审房都是明暗两间。提审犯人在外面的明间,记录口供的人在隔壁暗间。据说这样问案便于套供,犯人因见无人记录,就往往会把原本不愿招的话在不经意间说出来。可见明朝之司法制度也充满了阴谋为本。

海瑞身上带有上谕,一路通行无阻,这时已在提审房坐下,静候把郑泌昌从牢里提来。

郑泌昌还是那身便服,照旧没有带刑具,被一个狱卒领了进来。两个人的目光立刻对上了。

郑泌昌的眼中自然没有了当时当巡抚那种居高临下,可也并没有待罪革员这时常有的恐惧和乞怜,灰暗却平静地望着海瑞。

海瑞本是个杀气极重的人,这时目光中却没有应有的严厉,淳淳地望着郑泌昌。

郑泌昌见到他这种目光,眼睛便亮了些。

海瑞望向狱卒:“给革员搬把椅子。”

那狱卒连忙把靠墙的椅子搬到大案对面。

海瑞:“再搬过去点。不要对着大案,朝着东边摆。”

狱卒愣了一下,把椅子又搬了过去面朝东边摆在那里。

海瑞:“再搬把椅子对面摆着。”

狱卒似乎明白了海瑞的意思,连忙又从墙边搬过来另一把椅子摆在那把椅子的对面。

“去吧,把门关上。”海瑞叫走了狱卒,这才从大案前走了过来,望着郑泌昌,手往西边的椅子一伸:“坐。”

郑泌昌望了望他,坐下了。

海瑞依然站在椅子边,没有立刻坐下,把目光望向了提审房侧面关着的那条门,大声说道:“过来,到这边当面录口供。”

沉寂了一阵,那扇门开了,一个书办托着一个木盘上面摆着一叠录口供的纸,一只砚盒和一只笔幽灵般走出来了,带上了侧门,站在那里望着海瑞。

海瑞向主审官坐的那个大案一指:“你就坐在那里记录。”

那书办有些犹豫:“大人,这不合规矩吧……”

“哪有那么多规矩。”海瑞手一挥,“坐过去记录就是。”

那书办只好走到大案前,把椅子拖斜了,屁股挨着边坐下,拿起了笔。

海瑞这才面对郑泌昌坐下了。

郑泌昌是嘉靖二十一年的进士。二十年了,从翰林院放知县,升知州便干了十几年,投靠了严世蕃才一路青云,当上了封疆大吏。官场什么规矩什么隐秘他不知道?这时本以为被海瑞提审会有一场雷霆斥辱,没想到这个当时做下级就敢与自己分庭抗礼的知县,现在当了钦差反倒如此以礼待之,而且一切都在明处,顿时心里便不是味来,坐在那里反而不自然了。

海瑞这才定定地望着他:“你是革员,我不能再以职务相称。你中过进士,可我只中过举人,也不能以年谊相称。没有定罪,我也不好直呼其名。下面我问你,就不称呼了。”

郑泌昌立刻感到了这个人从里面透出来的正气,也立刻悟到了正气原来只是一个“真”字!这时他是真正有些感动了,答道:“好。”

——牢头屏住气躬身把气喘吁吁的杨金水和两个锦衣卫悄悄领进了暗间。

杨金水的目光立刻望向了通往提审房的那条侧门,牢头连忙走了过去,轻轻地将门闩推上。

闩上了门,牢头又望向杨金水和两个锦衣卫。

这时,提审房那边隐约传来了海瑞的问话声:“圣旨下来之前,沈一石的家产是你们抄的。他一共有多少家产?”

杨金水的脸立刻阴沉了,径直走到靠侧门边记录口供那张案桌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侧耳听着。那边传来的郑泌昌的答话声果然清晰了许多:“沈一石的家是高翰文抄的,我不太清楚。”

牢头见两个锦衣卫还站在那里,便连忙走到墙边搬起椅子往杨金水那边走,锦衣卫那头却挥了挥手,那牢头又把椅子放回了原处然后悄悄退了出去。锦衣卫那头便在墙边坐下了,另一个锦衣卫去关了房门,也在墙边坐下了。

靠提审房的侧门旁只有杨金水一个人坐在那里。

——海瑞见郑泌昌第一句话便硬生生地推卸了,也不动气,只对那书办:“记录在案。”

那书办飞快地记录。

海瑞:“高翰文是奉谁的命令去抄沈一石的家的?”

郑泌昌:“当然是巡抚衙门和按察使衙门的命令。”

海瑞:“记录。”

那书办立刻记录。

海瑞:“高翰文抄了家没有向巡抚衙门和按察使衙门禀报结果吗?”

郑泌昌沉默了。

海瑞:“回话。”

郑泌昌:“禀报了。”

海瑞:“是口头禀报还是书文禀报?”

郑泌昌:“是口头禀报。”

海瑞:“是向巡抚和按察使禀报的吗?”

郑泌昌声音低了许多:“是。”

海瑞:“大声点。”

郑泌昌:“是。”

海瑞:“记录。”

那书办一直在记录。

海瑞:“高翰文抄没沈一石的家产既向你和按察使禀报了,你刚才为什么说不清楚?”

郑泌昌:“因是口头禀报,他说的本就不清楚。”

“你们是凭什么去抄沈一石家产的!”海瑞提高了声调。

郑泌昌:“圣旨。”

“奉旨抄家,你们难道不要给朝廷回话吗!难道皇上问你抄家的结果,你也说不清楚吗!”海瑞终于严厉起来,紧接着对那书办,“把我的问话记录在案!”

——杨金水的身子倏地坐直了,侧耳等听着下面郑泌昌的回话。

两个锦衣卫这时对望了一下目光,显然也对隔壁那个海瑞的问话关注起来。

——郑泌昌慢慢望向海瑞:“海大人这样问,革员自然无话可说。可当时实情就是这样。时间隔这么久了,我也上年纪了,记不起了。”

海瑞:“六天前的事你记不记得起?你自己亲自跟人家谈的事记不记得起?”

郑泌昌一怔,没有回话。

海瑞:“回话!”

郑泌昌:“那应该记得。”

海瑞:“记录在案。”

书办立刻记了。

海瑞:“六天前,你和何茂才将沈一石家产卖给了徽商,当时沈一石的家产是多少?你们又是怎么作价卖给那些徽商的?记录在案!”

郑泌昌并不慌张:“海大人,圣旨上应该没有问我这件事吧?”

海瑞这时紧紧地盯住郑泌昌,眼中也慢慢闪出光来:“你的意思是皇上叫你把沈一石的家产卖给徽商的!”

——杨金水那张脸立刻比死人还难看了,倏地站了起来,望向两个锦衣卫。

两个锦衣卫此时却十分冷静,坐在那里一动没动。

隔壁传来了郑泌昌的声音:“我没有这样说。”

杨金水站在那里也一动不动了。

——海瑞:“那圣旨上怎么会有问这句话的旨意!圣旨叫我们抄没沈一石的家产充归国库,你却把沈一石的家产卖给了别人。皇上事先知道你们敢如此胆大妄为吗!”

郑泌昌:“皇上自然不知道这件事。可我们也没有把卖沈一石家产的钱拿到自己家去。”

海瑞:“到哪里去了?”

郑泌昌:“我已是革员,海大人现在应该去问接任的巡抚。”

海瑞:“圣旨现在是叫我问你!沈一石的家产一分一厘都要充归国库!你们却把它卖了,交不出来,我现在就可以上疏朝廷,着地方官抄你的老家。你在老家置的那么大宅院那么多田地,都要抵没沈一石的家产充归国库。”

郑泌昌:“卖沈一石的家产我没有拿一分一厘,朝廷自有明断。”

海瑞:“那好。那我就上疏朝廷,同时行文都察院大理寺和户部,让朝廷有司衙门都给我一个明断,沈一石的家产到底该不该追缴回来充归国库。”

——也不是害怕,大约是外暑内火交攻,杨金水突然眼前一黑,站在那里便晃了起来。锦衣卫那头何等敏捷,一个箭步便无声地跃了过去,一把扶住了他。

杨金水的脸白得像纸,这么热偏又没有一滴汗。锦衣卫那头立刻伸出拇指掐住了他的人中。杨金水的眼慢慢睁开了。锦衣卫那头便示意他走。

杨金水举起一只手,强自镇定,自己慢慢又坐下了。

锦衣卫那头向另一个锦衣卫递过一个眼色,那个锦衣卫搬过来一把椅子放在杨金水身旁,锦衣卫那头挨着他坐下了。

——郑泌昌这时的脸也白了,汗涔涔下:“海大人……”

海瑞:“我不问你了。把口供拿过来,让他画押。”

郑泌昌:“我还有话说……”

海瑞只望着他。

郑泌昌:“卖沈一石的家产我没有拿一分一厘……”

海瑞:“这一句不必记录。画押!”

那书办把口供拿了过来,将笔向郑泌昌一递。

郑泌昌却不接。

海瑞的眼中终于露出了杀气:“《大明律》第五款第二条,罪犯不在口供画押者,立杖四十!”

郑泌昌接过了笔,在口供上画押,手却使不上劲。

海瑞对那书办:“扶他到案边画押。”

——杨金水几时受过这样的罪,三伏的天,门窗紧闭,心里又在翻滚着,偏不出汗,只觉得一阵阵烦热,伸手去摸,因平时从不带扇,都是随时有人替他扇着,因此一把扇子也没有。

坐在旁边的锦衣卫那头看出了,他们也是不带扇的人,倒不是有人替他们扇,而是从来耐寒耐热,这时他便用右手抓住了盖膝的短袍下摆上下扇动起来,风居然比扇子还大。杨金水向他投过一丝示谢的目光。

隔壁又传来了海瑞的声音:“这里没你的座,把椅子撤了。”

杨金水知道,这是提审何茂才了。

——海瑞已经坐回到大案前,那书办便挪在大案的侧端坐着记录。

何茂才树杈似的杵在那里,那股气顿时冒了出来:“海大人,赵中丞审我都有一把椅子。刚才郑泌昌也有椅子,同样的案子,你凭什么让我站着受审?”

海瑞:“凭你作恶多端,恶贯满盈!”

何茂才脸色变了:“圣旨都没有这样说我,海大人有什么证据如此谤我?”

海瑞:“我问你,今年五月新安江九个县的大堤是怎样同时决口的!”

何茂才一惊,但很快便咬定了牙:“那时上面有总督巡抚和布政使,河道衙门也不归我管,我怎么知道?”

海瑞:“可决堤之前整个大堤上都是你臬司衙门派的兵!你怎么解释?记录在案。”

书办飞快地记录。

何茂才被问住了,也就一会儿,立刻辩道:“上面叫我派兵,我当然派兵。”

海瑞:“你说的这个上面是谁?”

何茂才又被问住了。

海瑞:“回话!”

何茂才躲不过去了,答道:“河道衙门归谁管这个上面就是谁。”

海瑞:“河道衙门的监管是宫里派的李玄,李玄暂归江南织造局管。你说的这个上面难道是江南织造局?记录在案。”

——这一回不只是杨金水脸色变了,两个锦衣卫脸色也变了。

杨金水再也按捺不住,扶着椅子的把手倏地便要站起,锦衣卫那头轻轻按住了他。

杨金水做了个叫他们过去干预的手势,锦衣卫那头凑近他耳边,用气声说道:“他有圣旨。”

杨金水的目光一下子虚了,坐在那里发怔。

——何茂才哪里敢回这个话,低着头站在那里一声不吭。

海瑞:“你不敢回话了?”接着转对书办:“那就把我的话记录在案。”

书办一直就提着那只笔,这时重点了下头。

海瑞:“据查,原杭州知府马宁远,原淳安知县常伯熙建德知县张知良在端午汛到来之前便带着你臬司衙门的官兵守在九县每个闸口,五月初三汛潮上涨,九个闸口同时决堤,你的官兵一夜之间全部撤回。胡部堂和戚继光的官兵这时才赶到堤上,在淳安和建德分洪。一夜之间,整个淳安半个建德全在洪水之中,死亡百姓三千余人,无家可归三十余万!你的罪孽,你背后那些人的罪孽,如洪水滔天!我不审你,朝廷不审你,上天也要收你!收你背后那些人!”

说到这里海瑞从胸腔发出的声音如黄钟大吕,在整个房间嗡嗡回响!

那个记录的书办手都有些发抖了,竭力镇定记录下去。

何茂才的头低得更下了,胸腹在喘着气。

海瑞:“我问你,你们这样做是不是为了让百姓把田地贱卖给沈一石!”

何茂才抬起了头:“沈、沈一石是给织造局当差的,有本事你问织造局去!”

海瑞终于逼出了他这句话,立刻对书办:“记录在案!”

——锦衣卫那头倏地站起了,向门边走去,另一个锦衣卫也倏地站起了,开了门二人大步走了出去。

杨金水这时直坐在椅子上发愣。

——敲门声响了,海瑞的目光一闪,慢慢望向那条门。

书办转过头望着海瑞,海瑞似乎早已料到,对书办:“开门吧。”

书办连忙走了过去,把门打开,立刻又闪到一边弯下了腰。锦衣卫那头带着另一个锦衣卫慢慢走进来了。

海瑞也慢慢站起了。

锦衣卫那头向海瑞一拱手:“请问是不是海知县?”

海瑞:“我就是。请问贵驾。”

锦衣卫那头从腰间拿出了腰牌亮了一下:“北镇抚司的,奉上谕和赵中丞海知县王知县会同办案。”

海瑞:“那好,请坐,我们一起审讯钦犯。”

锦衣卫那头:“今晚不审了。主审官赵中丞有部署,明天上午我们一起审讯钦犯。”说着他径自向另一个锦衣卫摆了下头。

那个锦衣卫对何茂才说道:“你走吧。”

“慢。”海瑞叫住了何茂才,“画押。”

那个锦衣卫依然示意何茂才走,何茂才向门口走去。

“站住!”海瑞喝住了他,“我是奉旨审案,画押!”

那书办只得拿着口供和笔走过去了,递给何茂才。

何茂才又望向两个锦衣卫,两个锦衣卫也不好吭声了。

何茂才只得接过笔画了押。

好像是早在意料之中,已是半夜了,赵贞吉还在堆积如山的案卷前,与其说是在审阅案卷,不如说是在等着杨金水。

杨金水是被锦衣卫那头搀着一只胳膊走进来的,后面跟着另一个锦衣卫。

赵贞吉站起了,迎了过去:“都这个时候了,什么事明天不能说?请坐。”

杨金水被搀着坐下了,两个锦衣卫也坐下了,赵贞吉仍然站在签押房的中间。

锦衣卫那头:“赵大人也请坐吧。”

赵贞吉:“坐久了,站一站。各位有话请说就是。”

杨金水望着他:“赵中丞,赵大人,你能不能今天晚上就给朝廷上疏?”

赵贞吉:“上什么疏?”

杨金水:“那个海瑞不能参与审理此案。”

赵贞吉沉吟了一下:“为什么?”

杨金水:“再让他参与,整个大明朝都会被他搅了!”

赵贞吉这时倒坐下了:“他都干了些什么了?杨公公告诉我。”

杨金水:“私自审案,而且有意把案子往宫里扯!你调他今天晚上审的案卷看看,他不是在审郑泌昌何茂才,是在审织造局,审宫里的事!”

赵贞吉又沉吟了片刻:“我明天可以调案卷看。”

“不能等明天了!”杨金水这时特别蛮横,“你今晚就得立刻上疏,免去他陪审官的职位。”

“这我不能。”赵贞吉立刻否定了他,“我,海瑞王用汲都是皇上钦点的问案官。除非他们有偏袒钦犯徇私舞弊的行为我才能参奏。这个时候要我参奏他,我没有理由。朝廷那么多人,还有裕王,都不会答应。”

这话掷地有声,杨金水被憋在那里,好久才慢慢望向了两个锦衣卫。

锦衣卫那头:“杨公公,赵中丞说的是理。”

“那就让他这样搅下去!”杨金水撑着椅子站起了,“搅到了老祖宗头上,甚至搅到了皇上头上,是你们担罪还是我担罪!”说到这里他已经在喘气。

赵贞吉和两个锦衣卫都沉默着。

杨金水:“我就是皇上就是老祖宗派到浙江的一条狗!我不能看不住这个家!赵贞吉,你到底上不上疏?”

赵贞吉出奇的平静:“既然这样,杨公公你也可以上疏嘛。”

一句话又把杨金水憋在那里,突然眼睛又发黑了立刻便坐在椅子上。

这回是另一个锦衣卫过去了,扶住了他。

锦衣卫那头也给赵贞吉递过了一个眼色,示意不要再争辩。

赵贞吉:“杨公公身子不适,还是回府先歇着吧。”

杨金水眼睛半睁半闭:“你不参海瑞也行……那就叫郑泌昌何茂才去见阎王……”

赵贞吉目光一闪,两个锦衣卫也飞快地对望了一眼。

杨金水喘着气:“这两个祸水不能再留,再留着他们就会亵渎皇上的圣名!不能留……不能再留着他们……叫他们自己在牢里了断了……”说到这里他目光昏昏地望向赵贞吉和两个锦衣卫。

这是已经发病了,锦衣卫那头和赵贞吉交换了一个目光,然后过去半扶半抱地搀起了杨金水:“公公放心,我们知道怎么做。你老回去歇着就是。”

杨金水昏昏地望着他:“兹事体大……皇上……记住了皇上……”

锦衣卫那头:“记住了。”

杨金水:“今晚……就在今晚,要记住了……”

锦衣卫那头:“记住了。”答着他又望向赵贞吉:“安排人送公公回去吧。”

赵贞吉点了下头:“来人。”

当值的书办立刻进来了。

赵贞吉:“用软轿送杨公公回织造局。”

当值书办:“晓得。”答着立刻过去躬下了腰,那个锦衣卫把杨金水扶着贴在他背上。

当值书办背着杨金水走了出去。

两个锦衣卫留下了,一齐望着赵贞吉。

赵贞吉也望着他们:“二位钦差,你们说怎么办?”

锦衣卫那头:“难办。”

赵贞吉:“难办也得办。二位是宫里直接派来的,办这样的事有阅历,你们应该替我出个主意。”

锦衣卫那头:“郑泌昌何茂才是不能留了。”

赵贞吉:“杀他灭口?”

锦衣卫那头:“两个这么大的钦犯谁敢杀人灭口。我说的不能留,是不能留在浙江了。”

赵贞吉望着他。

锦衣卫那头:“赵中丞点一队兵,我们也派两个弟兄,连夜把他们槛送京师。”

赵贞吉又想了想,毅然答道:“我不能这样做。圣旨是叫我审他们,没有叫我把他们槛送京师。”

锦衣卫那头:“那要是真出现杨公公担心的结果,赵大人,那时我们都交不了差。”

赵贞吉:“我可以把他们另外拘押在一个地方,这几天暂不审问。二位可以立刻把情形急递呈报宫里。朝廷有旨意,我才能把他们槛送京师。”

两个锦衣卫用目光商量了少顷,锦衣卫那头:“那好。我们今晚就向宫里呈急递。赵大人不能让那个海瑞再审讯钦犯。”

好好地出去,却被抬着回来,一时间随从太监和那四个太监都来了,把杨金水从软轿上平平地抬着,一步一步挪送到那张紫檀大榻上。

胖太监立刻又走到了吊扇绳头前拉起了绳子,四扇吊扇扇动起来。

“风!”杨金水躺在榻上睁开了眼,奇怪地只说着这一个字,“风,风……”

胖太监把动作加快了,四扇吊扇扇起的风更大了。

杨金水两眼睁得好大,偏又说不出其他话来,依然只说着:“风……”

随从太监立刻明白了,对胖太监:“停了!干爹怕风。”

胖太监连忙撒手,果然杨金水平静些了。

高太监悄悄在随从太监耳边说道:“师兄,请郎中吧?”

这句话杨金水偏听到了,听到后自己也能说出话来了:“想我死吗?”

几个太监都是一愣,吓得全无了主张。还是那个随从太监凑了过去:“干爹,儿子们都想你老活一百岁呢。”

杨金水两眼却望着上方:“想把我也拖进去死,我且死不了呢!”

几个太监面面相觑,然后又都望向了随从太监。

随从太监已看出他神志有些不清了,凑上去带着念咒般的声调说道:“想我们死的人还没生下来呢。咱干爹是老祖宗的人是万岁爷的人,诸神呵护,且不怕呢。”

杨金水两眼慢慢从上方移过来望向了随从太监,非常赏识地说道:“说得好!还有,你就是我的护国大将军。还有他们,都是总兵参将!”

这是真疯了。几个太监又害怕,又有些兴奋,一个个纷纷点头:“干爹说得对!我们都是干爹护驾的将军。”

随从太监贴在他耳边:“干爹,有我们护驾,你老且安心睡一觉。好不好?”

杨金水像是在点头,眼睛慢慢闭上了。

那四个太监都没了主意,又不敢走,全望着随从太监。

随从太监向他们招了一下,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四个太监都像猫一样走到门边。

随从太监十分轻声地对那个高个子太监说道:“你,立刻去敬一堂把陈大夫请来。”

高个子太监点了下头,几步便消失在门外。

随从太监又对着另外三个太监,没再说话,只是望着一个人指着一个地方,再望着一个人指着另一个地方。

三个太监蹑手蹑脚走到他指定的地方站好了。

随从太监自己走到杨金水的榻边,在大榻底下那条紫檀踏凳上坐了下来。

天亮前,外面格外的黑,热了好些天,这时偏起风了,从门外,从窗外刮了进来。

随从太监连忙用手势叫两个太监去关门窗。

“死了!”突然杨金水叫了一声,把几个太监吓得都是一跳。

“死了!可死了!”杨金水坐了起来,两眼昏昏地四处张望。

随从太监连忙捏着他一只手:“没有谁死。干爹,没有谁死。”

“死了!”杨金水盯着他,“郑泌昌何茂才全死了!”

随从太监一愣,不知如何答话了。

杨金水死死地盯着他:“刚才,就是刚才,他们都来了……你就没看见?”

随从太监有些明白了,只好唬弄答道:“好像是……你们都看见了吗?”

那个瘦太监有些机灵:“我看见了,在门口不敢进来……”

杨金水的目光转盯向了他,接着又昏昏地望着门:“不对,进来了,就站在我面前……”

随从太监只好唬到底了:“是。来了,被儿子们赶出去了。”

“赶得好,赶得好!给我都赶出去!”杨金水把随从太监的手捏得好紧。

随从太监:“是!干爹放心,来一个儿子们赶一个!”边说边扶着他又躺下。

杨金水:“不怕,不怕。我们怕过谁……”

躺在那里说这句话时他的眼睛睁得好大!让旁边的太监看着心里发毛。

第十八章

东方一白,窗户便亮了。赵贞吉知道这已过了寅时正了,搁下了笔,站起来吹灭了灯笼里的蜡烛,接着吩咐门外:“官服侍候。”

两个随从是他从南京带来的,侍候起居已然如影随形,早已一个端着洗脸的清水,一个捧着官服候在门外,闻声走了进来。

第一件事是梳头。端水的那个随从将水盆搁上洗脸架,立刻搬过来一把椅子,摆在架前,赵贞吉走到椅子前坐下,那随从在后面轻轻解开了他束发上的飘带,满头长发便披了下来。随从拿出一把篦子从前往后替他轻轻地梳下来,然后一只手从脑后捋到发根一握,将长发提了上去,又拿篦子从后面往头顶梳理,梳上去后篦子便定在发根的稍上处,然后一手提着长发,一手将一根发带在发根处绕过,拽着一端,用嘴咬着另一端,穿过去手一紧,然后双手将发带系好了结,再取下篦子绕着束发盘旋,长发便拧成了一缕,打好了结,再用一根发带细细系上,插上一根玉簪。

赵贞吉站起了,走到洗脸架边,拿起了面巾,却突然说道:“进来说吧。”

原来他早发现了送杨金水那个书办已经站在门边,只是见他梳头不敢打扰。这时听他一说才轻步走了进来,站在他的身侧:“禀中丞大人,杨公公疯了……”

脸才洗了一半,赵贞吉的手停在那里,转过头望向那书办:“你说什么?”

那书办:“回中丞大人,杨公公昨夜回去便疯了。”

赵贞吉两眼紧紧地盯着那书办:“你亲眼看见了?”

那书办:“没有看见,但小人知道他疯了。”

“你怎么知道他疯了?”赵贞吉的声音有些严厉了。

那书办四十来岁,显然在衙门混久了,此时竟丝毫不慌,从容答道:“回中丞,小人送杨公公到了织造局便在那里等回音。后来杨公公贴身的高太监急着出来了,告诉小的,他要赶去敬一堂请大夫。说是杨公公疯了,尽说些吓人的话。”

赵贞吉:“都说了些什么吓人的话?”

那书办:“回中丞,那太监没说。”

赵贞吉不再问了,把面巾放在脸盆里慢慢地搓着,好久才拧干了,抖开,慢慢地擦着脸。

两个随从都屏着气一声也不敢吭。那书办仍然十分笃定地站在那里。

“海知县和王知县到了吗?”赵贞吉手里还拿着面巾又突然问道。

那书办:“回中丞大人,已经到了,正在大堂等中丞。”

赵贞吉:“请他们到这里来见。”

那书办:“回中丞,不是还要在大堂先拜圣旨吗?”

赵贞吉的脸陡地沉下了,立刻对门外叫道:“谁是今早当值的书办?”

立刻进来了另一个书办:“回中丞大人,小人今早当值。”

赵贞吉对进来的那个书办吩咐道:“办两件事。第一件,给这个姓王的书办把这个月的禄米结了,叫他今天就离开巡抚衙门,不再录用。”

那个书办一怔。

赵贞吉:“你是不是也要反问我为什么?”

那书办立刻答道:“不敢。是。”

那个姓王的书办这才省过来,扑通跪下了:“中丞大人,小人犯什么过错了,大人要开小人的缺?”

赵贞吉不理他,而是对后进来的那个书办吩咐道:“传我的话,告诉衙门里所有当差的人,今后,我吩咐的事凡是敢反问的,立刻开缺,不再录用。”

那书办一凛,低声答道:“是。”

那个姓王的书办这时才明白了自己开缺的原因,站了起来,赌气便往外面走去。

“站住。”赵贞吉低喝了一声。

姓王的那书办站住了。

赵贞吉对后进来的那个书办又吩咐道:“再通告下去,今后凡有不敬上官者,杖一十,罚掉当月禄米。”说到这里转对身旁的随从:“把这个姓王的带出去杖一十,当月禄米也不必发给他了。”

那随从应得十分响亮:“是!”接着走到那个姓王的书办身边:“跟我走吧。”

那个姓王的书办这才害怕了,兀自赖在那里,那随从拉住他的手:“走!”

“再告诉他。”赵贞吉又喊住了他们,“衙门里的事要敢在外面说一个字,立刻拿办!”

那随从大声答道:“是!”一把拽着那个姓王的书办走了出去。

后来的那个书办吓得连大气也不敢出了,低头站在那里等着赵贞吉吩咐第二件事。

赵贞吉:“去大堂,请海知县王知县到这里来。”

那书办:“是。”立刻退了出去。

签押房只剩下那个捧官服的随从还站在那里。

赵贞吉:“不换官服了。把这盆水端出去倒掉,换一盆水来。”

“是。”那随从连忙将官服在大案上放好,去端了水走了出去。

赵贞吉走回到书案前,揭开灯笼罩,重新点燃了蜡烛,罩上,又坐了下来,翻开了案卷。

这时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了,书办把穿着官服的海瑞和王用汲领来了。

在官场,这算是一次隆重的晤见,无论是该省下属的知县见巡抚,还是钦案的陪审官见主审官,海瑞和王用汲这时都应该在大堂先拜圣旨,再对赵贞吉自报官名,大礼参拜。可二人却被领到了这里,进门后见到的赵贞吉又穿着便服,束发坐在大案前看卷。按《大明会典》,官服不能参拜便服,二人便只好站在屋子中间。

“看了一夜的案卷,也来不及换官服,大家就不要拘礼了。”赵贞吉慢慢合上案卷,慢慢站了起来,望向海瑞:“足下就是海知县?”

海瑞:“回中丞,是。”

赵贞吉好像根本不知道晚上发生的事情,十分随意地说道:“幸会。二位请坐。”

海瑞和王用汲只好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了。

随从又端着一脸盆水进来了,放在洗脸架上。

赵贞吉对那随从吩咐道:“两位大人应该也没有吃早饭,通知厨房做三个人的饭,我们就在这里边吃边谈。”

“是。”那书办退了出去。

赵贞吉径自走到了洗脸架前,拿起了盆里的脸帕,又慢慢洗起脸来。

在官场,礼节就是内容。赵贞吉不着官服不坐大堂,并且当着两个下属毫不掩饰自己的起居小节。这在当时只有极心腹的上下级才会如此随意。王用汲虽曾在南直隶当过赵贞吉的下级,可一直也没有私交往来。何况海瑞是头一次见这个上司?赵贞吉久在官场而且还是当时声名赫赫的泰州学派的大儒,不会不知道这个分寸。现在这番举动,显是刻意安排。

王用汲当然感觉到了,不禁悄悄望向海瑞。

海瑞应该也感觉到了,此时却无任何表露,直直地坐在那里。

王用汲只好又望向从容悠闲慢慢洗脸的赵贞吉。

清晨是这样安静,以致这间屋子里只有赵贞吉洗脸时发出的轻微的水响声。

因为有心,赵贞吉听到了门外远处传来的脚步声,便依然在那里慢慢用面巾擦着两边的鬓发。不久,当值书办的声音在外面传来:“禀中丞大人,几个锦衣卫大人到了。”

“哦?”赵贞吉转过了头,“快请进来。”

锦衣卫那头领着另三个锦衣卫进来了,看到赵贞吉这身装束还正在梳洗,便对望了一眼,接着又看到了顶戴袍服坐在那里的海瑞和王用汲。

赵贞吉这才将面巾放回脸盆,对四个锦衣卫笑道,“寅时初想睡一个时辰,醒来却晚了。四位上差,是不是应该让我们三个钦点的问官先碰个面奉读一下圣旨,再请你们来一起商量怎么办案?”

四个锦衣卫却依然站在那里,一齐望着赵贞吉。

锦衣卫那头:“案子眼下恐怕办不了了。”

赵贞吉:“为什么?”

“杨公公疯了。”锦衣卫那头一字一迸地说道。

“有这样的事?”赵贞吉惊诧道。

海瑞和王用汲也倏地站起了。

锦衣卫那头接着说道:“沈一石家产牵涉的案子许多地方都要问织造局才知道,杨公公这一疯,这个案子恐怕就只能放一放了。”

“案子的事过后再说。”赵贞吉立刻接言,“取官服,我立刻去看杨公公。”

随从立刻提起了官袍替赵贞吉穿衣。

赵贞吉一边穿衣一边又对海瑞和王用汲说道:“二位先到官驿歇着。案子的事,等我的通知吧。”

海瑞和王用汲都是一脸疑惑。

杨金水这时竟也坐在洗脸架前,一如刚才的赵贞吉,让那个随从太监在给他梳着发髻。

被领进门来的赵贞吉见状一怔,锦衣卫那头后面的三个锦衣卫不禁对望了一眼,接着望了望杨金水又望向赵贞吉,有两个忍不住露出了笑。

赵贞吉的脸动了一下,心里立刻起了疑惑,望了一眼几个锦衣卫,慢慢走到靠窗的椅子前坐下,静静地望着正在梳洗的杨金水。

锦衣卫那头瞪了一眼露笑的两个锦衣卫,带着他们也走到窗前的椅子上坐下,静静地望着杨金水。

杨金水坐在那里让人梳头十分安静,哪儿能瞧出疯了的样子。

簪子插好了。随从太监从银脸盆里绞出那块淞江棉布白面巾,又替他把脸细细擦了。杨金水这时才站了起来,对那随从太监吩咐咐道:“你们都出去。”

随从太监兀自强赔着笑望着他,另外几个侍候在一边的太监也赔着笑望着他。

“出去!”杨金水叫了一声。

几个太监连忙退出去了。

赵贞吉和四个锦衣卫紧紧地望着他的背影。

杨金水转过身来了:“到了寅时才睡,没想一觉醒来天又快黑了。你们等了很久了吧?”

这几句话竟又和刚才赵贞吉对锦衣卫说的话十分相似,可天明明是早上他又说快黑了,像疯话又不像疯话,几个锦衣卫不禁又对望了一眼,都望向赵贞吉。

赵贞吉的脸更阴沉了,望着杨金水:“听说公公身子有些不适,请大夫诊过脉了吗?”

“我身子有什么不适?”杨金水刚坐下,听到他这般说立刻便露出了烦躁,盯着他,“有什么事让我身子不适了?谁能让我身子不适了?”

赵贞吉更疑惑了,也盯着他:“外感六淫,内伤七情,是人都有生病的时候。公公还是让大夫看看吧。”

杨金水盯着他:“你们不要都指望着我病我死。没有我,哪有你?”

这到底是真疯还是装疯,或是在跟自己叫板?赵贞吉死死地盯着他的目光:“杨公公,你认仔细了,我是谁?”

四个锦衣卫也感觉到紧张了,望了望赵贞吉,又望了望杨金水。

杨金水还是紧盯着赵贞吉的目光:“够了。我来的时候你才不到两千架织机。四年,才四年你就增加了一千多架织机。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你还要发多大的财?”

四个锦衣卫这下听明白了,杨金水是把赵贞吉看做沈一石了。

赵贞吉却兀自放不下疑惑,紧逼着说道:“我是来给你瞧病的,知道吗?”

杨金水:“你带不走我!我背后是老祖宗,还有皇上。诸神呵护,我劝你还有何茂才,离远点好!”

这好像是又把赵贞吉当做郑泌昌了。

锦衣卫那头附到赵贞吉耳边低声道:“真疯了。我们先走吧。”说着站了起来。另三个锦衣卫跟着都站起了。

赵贞吉慢慢站起了,却还在望着杨金水。

锦衣卫那头:“我们走,让杨公公好好歇息。”

杨金水似乎又清醒了点,望向他们:“告诉老祖宗,告诉皇上,五十万匹丝绸我今年准定要卖到西洋去。”

“知道了。公公安心歇息吧。”锦衣卫那头答着,率先向外走去。

另三个锦衣卫簇拥着赵贞吉向外走去。

“新来的那个赵贞吉不是善茬,你们要防着点。”杨金水冲着他们的背影喊道。

赵贞吉的脚正跨过门槛,听他猛地发出这声喊叫,便停在那里,眉头一皱,接着才跨了出去。到了院子里又站住了,几个锦衣卫都站住了。赵贞吉向那随从太监招了下手,随从太监立刻趋了过来。

赵贞吉:“请大夫了吗?”

那随从太监一脸的苦相:“敬一堂的陈大夫天亮前就来了,开了定神丹。可药一送上去就被摔了碗……”

赵贞吉:“多几个人抓住他,灌药!”

那随从太监又望向了锦衣卫那头。

锦衣卫那头:“这是为杨公公好,你们听赵大人的就是。”

随从太监:“知道了。”

“必须立刻给朝廷上奏!”刚走出织造局大门,赵贞吉对几个锦衣卫说道。

锦衣卫那头:“请问赵大人,怎么上奏?”

赵贞吉:“把杨公公的病情如实上奏。”

锦衣卫那头:“怎么如实上奏?那个海瑞不请示主审官,擅自提审钦犯,把案子往织造局和宫里扯,这个事该不该如实上奏?”

赵贞吉:“当然要上奏。可他也是钦点的陪审官,不能说是擅自。至于他是不是把案子往织造局和宫里扯了,我们在奏疏里也不作定论。将他提审郑泌昌、何茂才的口供附录上去就是。奏疏我写,几位一同具名。”

海瑞凝神坐在那里。王用汲却在屋子中间来回走着,停下了,望着海瑞:“刚峰,你说杨公公是真疯,还是装疯?”

海瑞:“真疯怎么样,假疯又怎么样?”

王用汲:“他要是真疯,你已经捅了天大的娄子了;他要是装疯,你也已经捅了天大的娄子了。”

海瑞:“织造局算什么天?就算是把天捅破了,我干的,也不干你的事。”

王用汲:“什么话?你捅破了天,能不干我的事吗?没退路了,这个案子必须彻查到底!”

海瑞有些意外,同时一振:“这不像你昨天晚上说的话。”

王用汲:“此一时彼一时。昨晚你要听我的,不去提审郑泌昌何茂才,你也有退路,我也有退路。你一提审,把他逼疯了,案子不一查到底,他们便会以诬陷织造局的罪名,反过来对付你。到了这一步,只有背水一战了。”

海瑞心中一阵激动,同时也冒出一丝内疚:“识人难哪。润莲,你知道我昨天晚上是怎样看你的吗?”

王用汲:“怎样看我了?”

海瑞:“世故!”

王用汲苦笑了一下:“活在世上,哪有不世故的人。”

“世故也有真君子!”海瑞第一次有了这样的感触,“润莲,我求你一件事。”

王用汲:“什么事?”

海瑞:“下面的案子你不要过问了。”

王用汲:“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样的话?”

海瑞十分严肃地站了起来:“我说的是真心话。子曰:‘交友无不如己者’。我海瑞半生无友,说句大言,实在是无可交之人!这次到浙江我十分幸运,交上了两个远胜于己的朋友。一个是李时珍李先生。还有一个就是你——王润莲!你和李先生都可以寄心腹托死生!我就很难做到。”

王用汲的脸立刻红了。古人之风,最讲究一个“知”字。管仲有言“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叔”,说的就是人之一生最难得到的就是别人看自己比自己看自己还重要还清楚,直可以寄心腹托死生!上下有此相交谓之知遇,平辈有此相交谓之知己。要是这个知己也是自己敬仰之人,那便是“生不用封万户侯,但愿一识韩荆州”了。

王用汲现在便是这般感受,相交如此夫复何言:“刚峰兄,你太高看我了。要我干什么,你说就是。”

海瑞:“请你照顾家母和我的家人。”

王用汲先是一怔,沉默了少顷:“事情应该还没有到这一步。织造局打着宫里的牌子干的好些事比郑泌昌何茂才还坏,这我知道。一定要跟他们斗,我们就一起斗,还有赵中丞。只要我们三个人彻查下去,胜负也在未定之间。”

海瑞:“赵中丞会彻查吗?”

王用汲:“应该会。他毕竟也是理学中人,而且是徐阁老的学生。”

海瑞望着王用汲慢慢摇起了头:“润莲,你还是太书生了。”

王用汲正颜道:“书生自有崚嶒骨!赵中丞也是书生。”

海瑞:“错了,官做大了便没有书生。这个案子我要彻查下去,最后能置我死地的不是织造局,而是赵贞吉!”

王用汲这才真正吃惊了,好久说不出话来:“你,你怎么会这样子想?”

海瑞:“因为赵贞吉要干的就是没有郑泌昌的郑泌昌那一套!”

王用汲震惊中有些领悟,愣在那里。

“润莲,你想想,圣旨叫我们抄没沈一石的家产充归国库,郑泌昌何茂才将沈一石的家产卖给了徽商,赵中丞明明奉有圣旨为何不争?不但不争,为何还在约书上签字盖印?原因只有两条:一是他另外奉有密旨;二是他揣摩圣意逢迎皇上!”

王用汲想了想,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料定皇上没有另外给他密旨。真有密旨他昨晚就会阻拦我,不会让我去提审郑泌昌何茂才。他让我去提审,用意就是试探宫里的反应。皇上护短织造局,罪责是我的,恶名是皇上的。皇上追查织造局,他既不得罪宫里,又可邀得清名。其用心比郑泌昌更加可诛!”

王用汲思索着:“言重了吧。他和郑泌昌应该还是有所不同。也许是迫于宫里的压力,至少不是为了自己去贪。”

“没有两样。郑泌昌贪财,他贪名而已!今早你也看到了,他通知我们到大堂拜读圣旨,商同办案。我们去了,他却穿着便服在签押房故示悠闲,有意等几个锦衣卫来,让锦衣卫的人认准是我在追查织造局,他并不赞同。机心如此,下面他会干什么可想而知。不查织造局,他就会逼着那些徽商产更多的丝绸,却以半价收买桑农的生丝,讨好宫里讨好皇上。国库依然空虚,百姓仍受盘剥。不查织造局,郑泌昌何茂才那些贪墨的官员也就无法一查到底,甚至连今年五月他们毁堤淹田,和暗通倭寇陷害良民的事也会不问不查!润莲,如此惊天大案,已经明发上谕朝野皆知,如果让赵贞吉办如未办,此风一开,我大明朝更是无药可救了!”

王用汲:“赵中丞要真是这个用心,那这个案子也就根本查不下去了……”

“我也没想能够彻查下去,就是为了把它捅开,昭之于世,朝野自有公论。因此,有我一个人干就行,无须你跟着我去拼命。留下你,就留下了今后重申此案的人。我的高堂我的家人也要靠你照看。润莲,你比我难。”

王用汲被他说得站在那里发呆。

海瑞又坐到提审房的案前,那个记录的书吏也坐在案侧,纸笔墨砚整整齐齐地摆在托盘里,那书吏却丝毫没有要做记录的样子。

海瑞低头翻着案卷:“准备记录吧。”

“是。”那书吏嘴里答着,却仍然不把托盘里的东西摆到桌上来。

海瑞抬起了头,望向他。

那书吏:“请问大人今天提审哪个罪犯?”

“还是先提郑泌昌,再提何茂才。”海瑞说着又低头去看案卷。

那书吏:“大人,这两个人已经不在大牢了。”

海瑞倏地抬起了头:“哪里去了?”

那书吏:“天亮前就被锦衣卫大人带走了。”

海瑞立刻站了起来,向外走去。

这里可是浙江巡抚衙门签押房!当值的书办挡都挡不住,海瑞径自推开了虚掩的门闯了进去,那书办脸都白了,站在门边,却不敢进屋。

海瑞进来后也站住了,目光望向大案边那张躺椅。

赵贞吉还是那身便服,身上也没盖任何东西,躺在那里睡着了。

相书有云,人的睡相最能看出人的心地。呼吸均匀,眼嘴轻闭,眉脸松弛者为心地坦荡;呼吸不匀,嘴眼似张似闭,眉脸紧皱者必是心机颇深,梦中仍在算计。

可此时的赵贞吉既非前者亦非后者,睡得好熟,呼吸不但均匀,而且悠长,眼睛和嘴也都闭着,只是双眉微皱,两个嘴角露出两道深深的纹沟。

望着这张脸,海瑞的目光也好是复杂,不好叫他,便在靠窗的椅子上端坐了下来。毕竟也是一日一夜未睡,他也闭上了眼睛。

赵贞吉的眼慢慢睁开了,看见了坐在那里闭眼浅睡的海瑞,站了起来:“来人。”

当值的书办立刻进去了,跪了下来:“中、中丞大人,海知县一定要见中丞,小人们挡不住……”

海瑞这时也已站起了。

赵贞吉:“谁叫你挡了?为什么不禀报?”

当值的书办:“小人们见中丞大人连夜未睡,不忍叫醒大人……”

赵贞吉:“这一次就免责了。下回如果是海知县来立刻禀报。”

当值书办:“是。”

赵贞吉:“出去吧。”

当值书办爬起来退了出去。

“请问中丞,郑泌昌何茂才被转到哪里去了?”海瑞一开口便直取中军。

赵贞吉依然不紧不慢:“坐。”

海瑞:“圣旨到浙江已经第七天了,中丞,今天还不提审犯人吗?”

赵贞吉:“钦犯都抓起来了,他们的家也都抄封了,什么时候都可以提审。”

海瑞:“可有些案情不及时提审,钦犯就可能串供,晚了就查不出真相。”

赵贞吉:“哪些案情?”

海瑞:“今年五月九个县同时决堤,是不是有人有意毁堤淹田!六月,关押多年的倭首井上十四郎从臬司衙门大牢出现在淳安县,他是怎么出去的!明知沈一石的家产要奉旨抄没,郑泌昌何茂才为什么还要卖给徽商!中丞,这三条必须立刻提审彻查原因。”

赵贞吉:“这些都要查,但这些都不是眼下最要紧的。你既然来了,我先给你看个东西。”说着从书案上拿起一份军报递了过去。

海瑞接过军报,看着,眼中也闪出了光亮。

赵贞吉:“剿倭才是当务之急。这一仗大胜,其中你送去的淳安义民立了头功,我也要为你请功。”

海瑞:“卑职无尺寸之功。中丞大人,抗倭是军国大事,可这是胡部堂和前方将士的事。我们应该做的是抓紧办案。”

赵贞吉:“办案为的什么?”

海瑞望着他。

赵贞吉:“我们不办案,哪来的军需粮草供应胡部堂和前方将士剿倭?这一次那些接手沈一石家产的徽商及时拿出了五十万两银子,他们也有功。”

海瑞:“中丞大人,照此推论,把那些徽商请来的郑泌昌何茂才是不是也有功?”

赵贞吉眼中掠过一道怒光,接着沉下了脸:“你这话什么意思?”

海瑞:“军国大事,照例应该由有司衙门供应粮草军需,沈一石的家产抄归国库朝廷也就有了钱粮。徽商贱价收买了应该充归国库的那么多财产,拿出这么点钱来,他们有什么功?”

赵贞吉怒了:“沈一石封存的家产现银不足两万,丝绸只有百匹,前方军情如火,三千架织机能够送给胡部堂去打仗吗!”

海瑞:“沈一石有二十五座作坊,一百余家商铺,六万多亩桑田,就是作价卖给任何商人,也能给国库收回上千万的库银。东南抗倭,北边抵御鞑靼,一年的军需也都够了。何况今后每年,这些商家还得向国库依法纳税。卑职不明白为什么不这样做,而是还要把这些家产转归到江南织造局?”

赵贞吉紧盯着海瑞:“海知县,官场有句大家都明白的话,你难道从来没听过?”

海瑞:“请中丞直言。”

赵贞吉一字一顿地说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你也该收敛收敛了。”

海瑞:“但不知中丞叫属下如何收敛?”

赵贞吉:“该管的管,不该管的不要管。”

海瑞:“上谕叫我来审办钦案,我管的都是圣旨叫我管的事。不知中丞所说不该管的是哪些事?”

赵贞吉:“我是主审,你是陪审,我提审钦犯你在一旁陪问这就是你该管的。抄没沈一石的家产追缴郑泌昌何茂才以下诸员的赃款,充作何种用途,都是你不该管的。昨夜你不经请示便独自提审郑泌昌何茂才,我容忍了你。今天你居然管起我和胡部堂的军国大事来了。海知县,没有中过进士,没有进过翰林院,这点规矩也该知道的。”

这就不只是以权势压人了,功名出身在官场最为看重,但凡有一点仁恕之心,出身正途者对出身非正途者往往都回避科甲二字,赵贞吉身为上司,居然说出了这样的话,如此刻薄可见他对海瑞已何等深恶。

海瑞之为海瑞,偏偏在这些地方不为所动,从容答道:“中丞这样的话属下听不明白。难道中过进士进过翰林院的人反而连圣旨也看不懂吗?圣旨明明叫我们抄没沈一石的家产充归国库,中丞却在织造局转卖沈一石家产的约书上签名盖印。你是主审官,你是巡抚,一省之财用都归你管。正因为此,中丞更不能违旨办事!身为奉旨陪审,规劝中丞依旨办案,正是属下职所当为。”

赵贞吉虽然早就听说过这个海瑞是个官场不可理喻之人,但还是没有想到,此人之不可理喻到了如此地步。这哪里是来做官的,倒像是来拆台的。

赵贞吉心中之羞赧可想而知,毕竟一代“硕儒”,半生的工夫都下在“格物致知”上,这时遇到这样的对手,反而激起了他的争强辩胜之心,干脆放下了上司的身份,紧盯着他:“你知道倭寇在我浙闽沿海一带杀了多少百姓,毁了多少城池!你知道前方将士没有军需是怎样在艰难奋战!你的家人好好地待在淳安,你想没想过被倭寇杀戮淫掠的百姓!我同意织造局将沈一石的家产转卖徽商为的什么?就为了立刻筹办军需剿倭御敌。似你这等站在岸上看翻船,以博直名。海知县,你不觉得自己大忠似伪吗?”

海瑞看到赵贞吉此时尚如此慷慨堂皇雄辩饰非,更认定了此人实属“大奸似忠”一类人物。待他说完,紧盯着自己,才平静地答道:“中丞大人有这般忧国忧民的心,那就一切都好说了。说到倭寇为患,中丞可否容卑职也说几句。”

赵贞吉这时已被自己一番宏论处于亢奋状态:“你说。”

海瑞两眼虚望着窗外,像是在背诵一段史实:“洪武十一年,倭寇侵海南儋州,杀我大明汉黎两族百姓数千,掳掠妇女丁壮一千余人!洪武十九年,倭寇又侵海南之儋州、新英、洋浦;二十年又侵琼州;永乐九年,宣德八年、九年,成化元年,弘治四年,正德十二年,嘉靖三十五年、三十七年,倭寇共侵入我海南各州县村落一十三次。杀我百姓数万,掳我百姓至海外诸岛充作苦役者数万!赵中丞,倭寇在我的家乡杀戮淫掠远早于浙闽诸省!我更要说的,是大明正德十二年,倭寇侵我海南之澄迈、临高,那年我四岁,家父就是死于倭寇之手!”

赵贞吉一怔。

海瑞把目光转望向他:“杀父之痛,锥心难忘!中丞刚才说我的家人好好地待在淳安,因而不知沿海百姓受倭患之苦,请大人将此言收回。”

赵贞吉像是被钉子钉住一样定在那里,两眼的光也慢慢敛了回去,眼前这个只有七品的下属在他眼里是那样的虚又是那样的实,是那样的远又是那样的近!他立刻感觉到以往的传言和自己的判断对这个人都相距甚远。此人万不可以常人论之,亦不可以怪人论之。以泰州学派之理推断,这样的人更接近周公孔子所推崇之“朴人”!可当今之世,“朴人”就是“野人”!官场之中闯进这么一个野人,一切发乎中而形乎外,使多年来所有似是而非积非成是的规则都被破得干干净净!

赵贞吉那张脸憋得通红,多年“格物致知”之理这时竟一点都派不上了用场。可海瑞还在等着他将刚才还十分得意强加于他的话收回,这在赵贞吉是万万做不到的。尴尬了好一阵,道既不行,只好用术。赵贞吉手一挥:“既然海知县和倭寇还有杀父之仇,知道倭寇为患之甚,本院现在就派给你一件公务。七战下来,我军一举剿灭倭寇之势已经形成。当务之急就是立刻将下一批军需送往前方。这批军需就由你押运,五日内送到胡部堂军营!”

海瑞:“请问中丞,钦案不审了吗?”

赵贞吉:“杨公公疯了你应该知道吧。沈一石的家产和织造局究竟有何牵连,除了杨公公你向谁去查证?案子现在必须停下,今早我已经用八百里急递上奏朝廷,下面该如何办,只有等朝廷新的旨意下来。现在你该做的就是立刻把军需押运到胡部堂大营,十天后回来按新的旨意办案。”

海瑞沉默在那里。

赵贞吉:“你不愿去?”

“我去。”海瑞大声答道。

八百里急递,赵贞吉奏报杨金水疯了的奏本在五天后的黄昏直闯崇文门,送到西苑司礼监值房时天将将黑了。

司礼监四大秉笔太监四颗头聚在一起,八只眼睛看完摆在大案上那奏本的内容后仍然盯着灯笼前那份奏本,好一片沉寂。

“好哇!”正中首席秉笔太监陈洪终于出声了,眼睛里闪着看似气愤却暗含着兴奋的光,“查案查到织造局,查到宫里来了。”说到这里他突然拉长了音:“来!”这一声叫得又高又尖,呼出的那一长口气,差点将大案上灯笼里的烛光都吹灭了。弄得另三个秉笔太监都是一愣。

烛光暗而复亮,却见粘着三根羽毛的奏封已被他那口气吹得飘在空中,陈洪一把抓住了羽毛奏封,另一只手紧紧地按住了书案上的奏笺!

两个伺候当值的太监同时出现在值房门口:“奴才们在。”

陈洪一边将奏笺装进奏封:“备轿!咱们四个得立刻将这份奏疏呈给皇上万岁爷!”

“慢着。”陈洪身旁那个秉笔太监黄锦接言了,“陈公公,老祖宗还没看呢。”

“等不得了,我的黄公公。”陈洪十分决断地瞟了一眼黄锦,“老祖宗也在宫里,呈上去他老人家和皇上一起看。”

“事关杨金水,不能就这样送上去。”黄锦也十分固执,“这样送上去万岁爷迁怒到老祖宗就连转圜的余地也没了。”

一句话就揭开了送还是不送各人心中的奥秘,陈洪的目光虚停在半空中,好久才又说道:“这点我倒是忘了。可老祖宗要伺候皇上万岁爷到明儿早上才能出宫,这个本压在这里谁敢担待?”

“想法子,把老祖宗请出来。”黄锦说道。

陈洪又望向了他:“万岁爷正在修炼,身边可缺不得老祖宗。怎么请出来?”

“老办法,报喜吧。”黄锦态度十分坚定。

“不是喜去报喜,事后万岁爷知道了,你担罪还是我们担罪?”陈洪说道。

黄锦:“我去报。有罪我一个人担!”

那陈洪显然心有不甘,望向另外两个秉笔太监:“你们说呢?”

那两个秉笔太监:“还是先禀报老祖宗吧。”

陈洪没法子了,只得把话留下一半:“那你就去吧。万岁爷真要降罪,咱家也不会叫你一个人担。”

“说了,我一个人担。”黄锦说完这句,大步走了出去。

“备灯笼!备轿!”门外两个侍候当值的太监的声音在门外立刻响了起来。

“给个灯笼就是!我走着去!”黄锦的背影已消失在值房门外。

说是走,其实是跑着去的。一溜烟就到了玉熙宫大殿外。当值的太监看到黄锦,连忙跪了下去,低声道:“孙子们叩见黄公公!”

黄锦也压低了声音:“主子万岁爷歇了吗?老祖宗能不能出来?”

玉熙宫一个当值太监:“回黄公公,主子万岁爷今儿打的是神游八极坐,老祖宗得一直在身边护着,一时片刻且出不来呢。”

这个时候偏在神游八极,黄锦一怔,接着在石阶前急得徘徊起来,走了好几个来回还是站住了:“不行!这是大事,必须将老祖宗请出来。报喜吧!”

两个玉熙宫当值太监立刻脸都白了,叩下头去:“二祖宗饶命,这个时候奴才们万万不敢惊了圣驾!”

黄锦无声地跺了下脚:“我自己来!”说着疾步走到了直对精舍的南窗的石阶下,隔着石阶对着高高的窗棂,双手圈在嘴前,发出了一声俨然的喜鹊声!

好静!静得每个人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没有反应,黄锦头上冒着汗,一铁心,双手圈在嘴前竟连续发出了三声鹊叫声!

“叫你呢。去吧。”万岁爷的声音像一根游丝从精舍内飘了出来。

黄锦还有两个当值的太监都停住了呼吸。

“该死。”精舍内传来了吕芳的惶恐声,“再大的喜事,怎么能这个时候来扰了主子的仙修!”

嘉靖的声音竟十分平和:“该是胡宗宪戚继光他们在前方又打了胜仗,你去吧。”

又过了好一会儿,吕芳的身影从大殿门口出现了。

黄锦一脸大汗疾步迎了上去。

吕芳依然不紧不慢地下了石阶,望着他这副样子知道不是喜事,便盯着他。

黄锦低声禀道:“干爹,浙江八百里急递,杨金水疯了!”

从来不动如山的吕芳这时竟也微微颤了一下。

此刻,那封急递被一方和阗羊脂玉镇纸压在大案上,没有风,三根羽毛竟也一动不动。

四个秉笔太监都望着坐在案前的吕芳,每张脸都像案上那封奏疏,一动不动。

“那个送急递的驿差现在哪里?”吕芳开口了。

陈洪急忙接言:“回干爹,儿子已把他扣在禁门值房里。”

吕芳:“扣住他,不能让他见任何人。”

陈洪:“晓得。”

吕芳:“锦儿。”

“儿子在。”黄锦应道。

吕芳:“这一坎得我去过了,得要半夜才回,主子那里不能没有人伺候,你去吧,主子习惯你。”

黄锦:“儿子这就立刻去沐浴更衣。”

吕芳:“主子要是问起,就说这封奏疏你们都没看,告诉主子,就说我去镇抚司诏狱了,去见那个高翰文。详情待我回来一一向主子陈奏。”

黄锦愣了一下。

另三个秉笔太监都对望了一眼。

吕芳:“这件事要回话,就得明白回话。杨金水为什么会疯?江南织造局的事,杨金水和沈一石的事,或许那个高翰文知道一些内情,还有那个曾经跟了杨金水四年的女子知道一些内情。一切等我回来,向主子明白回话。”

“儿子明白了。”黄锦答着疾步走了出去。

吕芳跟着站了起来:“杨金水是我派到江南去的,有罪我会担,你们都把心放到腔子里,今晚都待在值房,这个消息一点也不能透露出去。”

三个秉笔太监:“儿子们明白。”

吕芳大步走了出去。

明朝的北京,除了紫禁城,“文官下轿武官下马”处不知凡几,平常百姓都要绕道而行。至若北镇抚司衙门这座诏狱,那便是连文官武官都绕着走,不愿意见到这道长有里许高有两丈的青砖深墙,更不愿见到那两道黑黝黝的生漆大门。年代久了,便传出许多关于这条幽深的巷子和巷子高墙里的话头,都说天一黑,这条路上就有许多冤鬼游荡,黑角落处还时常听到哭声。因此这条路面一年到头都十分清静,尤其到了黄昏后,不但没有人走,鸟都不从这里飞过。

两盏灯笼在前面照着,四个提刑司太监,一顶小轿,抬着吕芳从西苑方向进这条巷子已是戌时末,疾步无声,很快抬到了黑漆大门前。

提灯笼的太监抓住大门左边那环兽面吞口敲击了三下。

里面立刻传来了问声:“是老祖宗驾到了吗?”显然事先已有快报通告了这里。

门外提灯笼那太监:“知道还问?开门吧。”

沉沉的大门从里面向两边打开了,早有一片灯笼光在里面候着,院子里跪着好些顶戴。

提刑司提灯笼的太监又发话了:“老祖宗说,派两个人引路就行,没事的都歇着去。”

“是。”一地的答声,中间闪开了一条路。两盏灯笼一顶小轿飞快地飘抬了进去。

大门带着嘎嘎的声音又沉重地关上了。

外边的人不知,以为镇抚司诏狱里只有铁槛锒铛关押待决官员的牢房,其实里边还辟有多处软禁罪名未定待审官员的小院。

这里就是其中之一。院中之院,也就是墙中之墙,一道铁门锁着,开钥进去便是一块数丈见方的院子,院内照例有一口井,靠墙根长满了草,墙上还爬着青藤。靠北便是三间小屋,各有房门,互不相通。西边一间关住被审的官员,正中那间是暗审口供的录房,东边那间平时空着,备作锦衣卫审问罪官累了时喝茶歇息之用。

这样的院子照例是只锁院门不锁房门,这时引路的锦衣卫开了院门的锁,推开了门,在前面引着,灯笼照着小轿进来了,停在了院内。

左边那个提刑司打灯笼的太监掀开了轿帘,右边那个提刑司打灯笼的太监伸过手搀着身着便服的吕芳从轿子里出来了。

老祖宗亲自审讯罪员,两个锦衣卫可不能待在这里,这时已退到了院门外,在外面把铁门带上了,钉子般守着。

一个提灯笼的太监早已奔进正中那间录房,点亮了座灯。

另一个提灯笼的太监这才领着吕芳向录房走去。

之所以用提刑司的太监抬轿,是因他们才兼有密与提审罪员的差使。后边抬轿的两个提刑司太监站在院内,面对门墙,前面抬轿的两个提刑司太监走到了靠西那间关罪员的房间门口,敲了敲:“高翰文。”

门从里面慢慢开了,现出了穿着粗布蓝衫,梳洗后面容憔悴的高翰文。

提刑司太监:“有话问你,出来吧。”

高翰文从门内慢慢走了出来。

东边那间屋子的窗棂后,芸娘两只眼透着不安在静静地望着院子外。

提刑司那太监静静地领着高翰文进了录房,桌上放着一盏灯,灯光柔柔地照着坐在桌子后身穿便服的吕芳。高翰文与吕芳二人的目光对上了,吕芳满目的慈祥,高翰文心中一动,怔怔望着这个人,默默站在那里。

按理,参加过殿试的进士都见过皇上,自然也就都见过须臾不离皇上左右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只因嘉靖帝二十年不上朝,三年一届的殿试也不去主持,因此大明朝嘉靖二十一年后的科甲官员都无缘一睹天颜,自然也就不认识吕芳。

吕芳轻挥了下手,提刑司太监连忙退了出去,轻轻将录审房的门带上了。

高翰文这才敏感到今日有些不同,目光不禁向那张桌面望去,桌子上并无纸笔墨砚,难道今日审讯不用记录?带着疑问的眼光忍不住又望向了吕芳。

吕芳:“我不是来审你的,不用记录。坐吧。”

高翰文默默地在他的对面坐下了。镇抚司的规矩,问官不说,罪官是不能问对方身份的,高翰文只能仍望着吕芳,在心里猜着此人是谁。

吕芳一眼便从他眼里看到了心里,平和地说道:“我叫吕芳,现在司礼监任掌印之职。”

尽管早已心如死水,高翰文这波澜一惊还是非同小可,立刻站起了,跪了下去:“罪员高翰文拜见吕公公。”

吕芳坦然受了这一拜,待他拜完后,煦煦地说道:“请起,坐吧。”

高翰文再站起后就没有进来时那般平静了,坐下后脸上立刻涌出了激动:“朝局败坏,已成痼疾;苍生之苦,实难名状!吕公公知否?我主皇上知否?”

果然是个书生,吕芳默默地望着他,不答他,反问道:“何为知?何为不知?”

高翰文一怔,刚才还激动的面容立刻显出了失望。

吕芳仍然十分平和:“圣人云,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我今天来就是想问一些你知道的事。知道的你就回答我,不知道的你就说不知道。”

高翰文只好答道:“公公请问。”

吕芳:“沈一石的家是你去抄的?”

高翰文:“回吕公公,是罪员去抄的。”

吕芳:“除了那些织坊、铺面、一百匹丝绸、两万两银子,还有没有别的什么东西,比方一些文字的东西?”

文字的东西当然有,便是沈一石写给高翰文那张“侯非侯王非王”的遗言,这可不能说,高翰文当即答道:“回吕公公,只有实物,并无文字。”

吕芳:“账册呢?沈一石经营丝绸二十多年一本账册都没有?”

高翰文:“应该有账册。可一把大火,是不是都让烧了,罪员也不知道。”

沈一石的账册一共八箱,四箱当面落到了郑泌昌何茂才杨金水的手里,还有四箱被杨金水秘密送到了宫里,这些详情杨金水都禀报了吕芳禀报了皇上。吕芳这时还问,就是担心沈一石死前有没有将其他的账册给了高翰文,或是给高翰文看过。

吕芳望着高翰文的眼睛,要从他眼睛里看出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高翰文这句话本是真话,这时对视吕芳的眼睛自然坦荡。

吕芳:“你到杭州第二天就见了沈一石,他都陪你去了哪里?除了陪你看丝绸,就没有给你看账册?”那双看似慈蔼却深不见底的目光又盯紧了高翰文的双眼。

高翰文突然警醒了,莫非浙江的案子已经查到了织造局,查到了杨金水,这才惊动了这位宫里人称老祖宗官场暗称“内相”的吕公公深夜亲自来了!

他立刻想起了一个人,想起了自己槛送京师的前一天晚上在杭州知府衙门后堂曾经提醒过他的海瑞。他定在那里,眼前的吕芳虚了,慢慢幻成了海瑞……

吕芳见他目光虚了,紧接着说道:“我今天到这儿见你,为了救你。有什么就说什么,全都说了,你就没事。”

人之幻相皆由心生!或是天意,吕芳这时说的话共是五句,二十七字,海瑞那晚对他说的话也是五句,二十七字,这时高翰文眼前的吕芳既已幻成了海瑞,他那和海瑞说的同样字句的声音自然地幻成了海瑞的声音:“那我也不能送你了。到了京里,什么话也不要说。只有沉默,才能出狱。”

“说吧。说了我也好给你解脱罪名。”吕芳依然不紧不慢地催道。

高翰文眼前的海瑞消失了,还是那个吕公公坐在那里。

他知道该怎么说了,可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了好大的声音!

是芸娘似乎在挣脱别人大声呼喊:“他到浙江才一个多月能知道什么?你们让我过去,我跟吕公公回话!”

一直和煦如风的吕芳这时目光也倏地望向了那条门,接着又望向了高翰文。

高翰文却在这时慢慢闭上了眼。

门外传来了提刑司太监的声音:“什么地方,懂不懂规矩?问你的时候再说话。回去!”

“让她进来。”吕芳发话了。

“是呢!”提刑司太监的声音立刻变了,“进去吧。”

门从外面轻轻推开了,吕芳慢慢向那个方向望去。

穿着粗布女衫,一头梳得整整齐齐的黑发,只插着一支铜簪,脸上也没有任何脂粉,这时的芸娘已然无有了丝毫的风尘气,也不像贫寒家女子,倒隐隐透出大家闺秀的风范。

吕芳好一阵看,芸娘站在门口低垂下眼。

“罪员先行回避吧。”高翰文这时竟一眼也不看芸娘,低着头便要向门外走去。

“不必。”吕芳叫住了他,又对芸娘说道,“你进来。”

芸娘轻步走了进来,在吕芳的另一边停下了。

吕芳对着门外:“都出去,院子外待着。”

房门外的几个提刑司太监齐声应道:“是。”

一个人从外面又带上了房门,接着一阵脚步声,所有的人都退出了小院。

“你就是那个跟了杨金水四年的芸娘?”吕芳这才向芸娘发问。

“是。”芸娘这一声答得极轻。

“没有什么丢人的。”吕芳神态十分自然,“宫里十万太监宫女,结为对食的有好几百对呢。人有五伦,君臣父子夫妻兄弟朋友是也。你和杨金水虽无夫妻之实,毕竟还有夫妻之名。想不想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芸娘的心像被刀子在割着,微抬起了眼没有看吕芳而是掠向高翰文。

高翰文两眼依然闭着,只眉头锁紧了。

芸娘这才望向吕芳:“回吕公公话,芸娘跟杨公公没有什么夫妻之名,我只是伺候他的一个奴婢。后来杨公公认我做了干女儿,我应该称他干爹。”

“称什么都行。”吕芳神态一下子冷了,“我问你想不想知道他现在怎样了。”

芸娘:“干爹有吕公公呵护,再怎样也会平平安安的。”

竟是这样回话,吕芳望了望她,又望了一眼高翰文,面容陡地端严起来:“没有谁能呵护谁。在我大明朝只有一个太阳能照着两京一十三省,那就是皇上。这颗太阳上面还有更大的主,那就是老天爷。我告诉你们,杨金水现在谁也呵护不了了,老天爷收他了。”

芸娘眼中闪出了惊愕。

高翰文也倏地睁开了眼,望着吕芳。

吕芳:“浙江的八百里急递今儿下晌到的,杨金水疯了。”

芸娘的眼和高翰文的眼终于碰在了一起,从出杭州的驿站到现在,这是两个人第一次正眼相对。高翰文本能地要将目光移开,但被芸娘眼中闪着泪花的凄苦眼神勾住了,是不忍还是不舍,他到底没有移开目光。

吕芳轻轻站起:“杨金水想呵护你们,我也想呵护杨金水,但要是他自己作了孽那就谁也呵护不了谁。我答应过他,让你们住在一起。记住我的话,无论谁来问你们,江南织造局的事你们一概不知。这是其一。”

两个人紧紧地望着吕芳,等听其二。

吕芳:“除了我,没有人敢杀你们,就怕你们自寻短路。无论谁来逼你们,你们都不要理睬,都要好好地活着。”

“为谁活着?”高翰文终于忍不住反问了。

吕芳:“为了朝局。该死的有些已经死了,有些立马要死。不该死的就不能死。这是其二。”

两个人似乎明白了吕芳的来意,也似乎感觉到了杨金水何以要将他们二人一同押解进京。至于这层意思背后还有何深意,他们一时还想不明白,但毕竟作为当今“内相”今晚能亲自来此,能有这一番嘱托,二人心中泛起了波澜。几乎同时,高翰文和芸娘不禁同时望向了对方,这一次眼神相碰,两人都很快移开了。一齐沉默在那里。

“我有个习惯。”吕芳前所未有地像个真正的长者望着这一对难中的玉人,“除了伺候皇上,我一个人夜晚睡觉前总要将碗里的茶全喝了,一点也不剩。因为我不知道明天早上还能不能醒来,还能不能再喝一口茶。”

如此人物,突然又说出如此话语,俩人心中又是一动,全怔怔地望着吕芳。

吕芳这时再不看他们,只虚望着前方那条门:“老天爷只要让你活,一辈子是活,一年是活,一天也是活。我那个干儿子要说坏比谁都坏,要说好比谁都好。让你们来之前他就给我写了信,说你们两个是天下最般配的。”说到这里他停了停,“他说这个话我听得懂。做了我们这号人这一辈子缺的就是这个,羡的也是这个。有时还真望别人般配。高翰文,你是个最聪明也最糊涂的人,咱家教你一句,芸娘并不辱没你。不要想过去,也不要想今后,只要还活着,就在这所院子里跟她过好当下每一天。”说完这句他向门口走去。

“老祖宗!”芸娘泪水夺眶而出,竟叫出了他这个名号。

吕芳站住了。

芸娘在他身后跪下了:“小女子既认了杨公公是干爹,老祖宗也就是小女子的干祖父。老祖宗刚才的话我都听进去了,不管他嫌不嫌弃我,我都愿伺候他。请老祖宗跟镇抚司说一声,不要叫锦衣卫每天送饭了,我想在这个院子里开一间厨房,自己做饭。”

吕芳慢慢转过身来,望着跪在那里的芸娘,又望向高翰文。

高翰文心中大动,却不敢看芸娘。

芸娘接着说道:“名也好实也好,我会每天照看好高大人,直到哪天老祖宗叫我们死。”

吕芳对高翰文:“高翰文,她说的话你都听清了?”

高翰文低着的头想抬起又停在那里。

吕芳不再看他,转对芸娘说道:“从明天起,你就搬到西边高大人那间房去,你现在住的那间房我会叫镇抚司的人改作厨房。”说完这句径直开了门走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了仍然跪着的芸娘和还站在那里的高翰文。

从北镇抚司诏狱再回到司礼监值房,已经半夜了,不只那三个秉笔太监在等着,奉命应在玉熙宫精舍伺候皇上的黄锦这时竟也已在这里等着吕芳。

“主子歇了?”吕芳直直地望着黄锦问。

黄锦满脸忧色,跪了下来:“回干爹,主子万岁爷已经猜着了,儿子不敢欺瞒,没有照干爹吩咐的回话,将杨金水疯了的事如实奏陈了。”

“你做得对。主子什么旨意?”吕芳的言词和语气里都没有丝毫责备的意思。

黄锦如释重负地从大案上捧起一个里面镂空的和阗玉圆球:“主子只叫儿子将这个球拿给干爹看,然后叫我们今晚就拟旨,八百里加急送到杭州。”

吕芳双手郑重地接过了那个被灯笼光照得晶莹闪亮的玉球,看了好一阵子:“你们说主子这是何旨意?”

有吕芳在,其他人就是有想法也不敢说,都一齐摇着头。

吕芳把目光望向了门外的夜空:“主子这是告诉我们,‘外重内轻’呀。”

四个人都望着他,等他说得更明白些。

吕芳:“无论是江南织造局还是宫里的尚衣监巾帽局这都是内,都不能护短了,该查的要查,该办的要办!只有胡宗宪抗倭才是大事!立刻拟旨,着在杭州的锦衣卫立刻把杨金水押解进京,让赵贞吉署理江南织造局的差使,命他不惜一切给胡宗宪东南前方筹措军需!”

第十九章

所谓“铁打的营盘”,最适合用来形容明朝的卫所制。军事要隘设卫,关津渡口设所,皆建有固定的营房。大卫都设有城墙,俨然城池,如临海的天津卫、威海卫还有这里的台州卫。里面没有百姓,住的全是军户,无论官兵皆可娶妻生子,而且可以子承父籍,世代为军。因此“流水的兵”一说在明代并不适用。

温岭东南一战,戚家军摧毁了倭寇在浙江东南最重要的巢穴,胡宗宪抓住战机正在部署下面几次战役,力图一举肃清在浙江沿海为患多年的倭寇。

这时正是下次战役前的宁静。防守待命以外,军户们都在卫城里照常过着有妻有子的日子,夕阳西下,家家炊烟,到处都能看到光着屁股追跑的孩童,还有不时提水择菜吆喝责骂自家孩童的妇女。

单身兵丁当然除外,他们还没有家,便编制在一起吃大锅饭。齐大柱带来的那些人留下的都是单身,编成了一队,这时全蹲在他们营房外的露天坪里,一个个捧着碗,围着盛满菜的大盆,一边吃饭一边谈着女人。

齐大柱从营房的一条门内出来了,径直走到了一圈吃饭的士兵边上,从地上拿起一只空碗一双筷子,便从饭桶里去舀饭。

正在吃饭的弟兄们都望着他。

一个弟兄:“哎大哥,自家的饭不吃赶来分我们的吃。”

齐大柱舀好了饭挨着他们挤蹲了下来:“我也没娶她,她也没嫁我,什么家?”

另一个兄弟:“在一个屋里住了好几夜了,她还不是你的女人?”

“闭上你的嘴。”齐大柱怒瞪了那个人一眼,“她睡她的,我都睡在外面。”

又一个兄弟:“大哥瞧不上她?”

“那就让给我。”另一个人立刻接言道。

齐大柱不再理他们,大口吃饭。就在这时那女人从房门出来了,径直走了过来。

许多双眼睛都贼忒兮兮地望着走来的她。

头发梳得干干净净,衣服洗得干干净净,脸上那条刀痕也淡了些,这女人比被救那天显得更加漂亮风韵了。

那女人走到齐大柱身边:“饭做好了,回家吃吧。”

“你吃你的吧。我和弟兄们一起吃。”齐大柱也不看她,照旧吃饭。

那女人竟一把抢过他的碗,将饭倒进桶里:“回家去吃。”

所有的筷子都停住了,望了望齐大柱又望向那女人。

齐大柱慢慢站起了,也盯住那女人。

那女人的眼睛只望着他下颌以下。

齐大柱:“跟你说了,我不要你报什么恩。过几天就送你走,留个清白名声吧。”

那女人固执地站在那里:“回家吃饭吧。”

一个士兵:“要不要人家另说,吃顿饭打什么紧。”

“就是。”另一个士兵说道,“你不去我们都吃不成了。”说着将碗往地上一搁。

所有的士兵都把碗搁在地上。

“好吧。都逼我吧。”齐大柱撂下这句奇怪的话向那间屋子走去。那女人跟着他走去。

士兵们立刻都端起了碗。

一个士兵:“有点怪,这干柴烈火怎么就烧不起来?”

另一个士兵:“我看大哥心里还是喜欢,就是嫌弃人家被倭寇掠过。”

又一个士兵:“又不读孔夫子,大哥不在意那一套。”

一个士兵:“我看也是。打个赌吧,我赌他们今夜就会上床。”说着从衣襟里掏出一吊铜钱摆在地上。

立刻有一个士兵响应他,也掏出一吊铜钱摆在他那吊铜钱旁边:“我也赌他们今夜上床。”

一个士兵掏出一吊铜钱摆在自己面前:“我看今夜上不了床,我跟你们赌。”

是刚发的军饷,接着好些士兵都掏出了一吊铜钱,有些摆在上床那边,有些摆在不上床那边。

天渐渐黑了,那女人点亮了灯放在桌上,又去关上了门,自己却搬着一把凳子坐在一边,看着齐大柱吃饭。

“叫我来吃,你又不吃?”齐大柱端起碗又停在那里。

那女人只静静地坐在一边:“你先吃,你吃完了我再吃。”

齐大柱把碗又摆回桌上:“我跟戚将军去说,明天一早就叫他安排人送你走吧。”

那女人依然平静地坐着:“你赶不走我。”

齐大柱:“我说你到底是来报什么恩的还是来折磨我的?叫你走你又不走,我要娶你你又不嫁。”

那女人:“我跟着你。哪天你真心想娶我了,我就嫁你。”

齐大柱:“娶就是娶,有什么真心假心的?”

那女人:“我要你真心信我没有被倭寇糟蹋过。”

齐大柱沉默了。

那女人:“吃饭吧。”

齐大柱:“说实话我心里是有些堵。既然你说没有我信就是。”

那女人:“这不是真信。”

齐大柱:“怎么真信?我不在乎不就行了。”

那女人:“我在乎。我要你每天心里都是顺的。”

齐大柱:“那要怎样才能让你信了我是真信?”

那女人:“你想办法去问那条船上的倭寇。倭寇的头叫做井上十三郎,他看上了我,要糟蹋我,我在自己脸上划了一刀。他接着带别的倭寇杀掠去了。留下的倭寇都没敢碰我。”

“不用问。我全信了。”齐大柱说着端起碗狼吞虎咽起来。

那女人看他这般模样,眼睛好亮。

一碗饭三口五口就吃完了,那女人起身接碗去给他盛饭。齐大柱把碗往桌上一摆,一把抓住她的手拉了过来:“我现在就跟你成亲!”说着一下抱起了她,走到床前把她放下。

那女人眼睛闪着亮望着齐大柱,然后目光一闪,望向门那边。

齐大柱笑了笑,刷地解开了外面的衣服,光着上身的膀子,大步走到门边,倏地开了门。

门边果然偷偷地站着好些人。

齐大柱光着膀子大声说道:“赌上床的赢了,赌不上床的输了。滚吧!”

和齐大柱那边相比,这里却是太安静了。

大帐中所有的人都退出去了,只剩下坐在大案前的胡宗宪和坐在一侧的海瑞。

烛火照帐,胡宗宪凝视着海瑞,海瑞也目视着他,一时沉默。

胡宗宪:“你的事谭子理都跟我说了,套一句俗话,真是‘久闻大名,如雷贯耳’呀。今天你来不只是为了押运军需吧?”

海瑞站了起来:“部堂明鉴,卑职这次来有三件事请教部堂。”

胡宗宪望着他:“听说是你来,我把案卷文书都搬走了,找出了一部《全唐诗》摆在这里等你。翻看了一个时辰,给你找了一首,给我自己也找了一首。海知县,先听我念了这两首诗,再听你说那三件事好不好?”

海瑞平生深恶的就是官场一个虚字,这时见胡宗宪不愿与自己直言谈事,却搬出了什么唐诗,立刻便又联想到了赵贞吉。可毕竟胡宗宪在当时名声极大,而且正在前线督战,何况当时还派谭纶帮过自己,诸种原因使他不得不答道:“请部堂赐教。”

“古人的诗,我赐什么教。”胡宗宪站了起来,拿起一本唐诗翻开了折页处,“给你找的是高适做县令时写的一首诗。高适是个爱民的官,我读来送你。”说着捧起书便念了起来:“我本渔樵孟诸野,一生自是悠悠者。乍可狂歌草泽中,宁堪作吏风尘下?只言小邑无所为,公门百事皆有期。拜迎官长心欲碎,鞭挞黎庶令人悲!”

念完了这首诗,胡宗宪深深地望着海瑞。

海瑞从他那悲楚的声调和沧桑的目光中立刻感觉到了这个人和自己刚才的想象大为不同。尤其他将自己比高适,起意在“厌官”,破题在“爱民”两字上,同调之感不禁油然而生,立刻对胡宗宪深深一揖:“部堂过奖了。但不知部堂给自己找的是哪首诗?”

胡宗宪放下了手里这本唐诗,又拿起了大案上另一本唐诗,翻开折页:“我喜欢岑参。他有一首诗前四句可以明我心志。”说着捧读了起来:“万里奉王事,一身无所求。也知边塞苦,岂为妻子谋!”

海瑞这才似乎明白了胡宗宪先给他念诗的意图,心中有了感慨,问话便已亲近:“卑职可否向部堂请教那三件事了?”

胡宗宪浅浅一笑:“你可以问,但我不一定能够‘教’。”

海瑞:“听部堂适才念诗已明心志。卑职能否理解织造局和巡抚衙门将沈一石的家产卖给贵乡谊并非部堂本意?”

胡宗宪点了点头。

海瑞:“那部堂为何不制止?”

胡宗宪:“我无法答你。”

这便不能再问了。海瑞接着问第二件:“今年五月九个县闸口决堤,部堂以贪墨修河工款以致河堤失修的罪名处斩了马宁远常伯熙张知良还有李玄,是否另有隐衷?”

胡宗宪:“这件事的案卷都已上交刑部。按《大明律》,这样的案件如须再查,必须先请示朝廷然后到刑部调阅案卷。”

这是不教之教,海瑞怔了一下,接着说道:“承教。”

胡宗宪:“最后一件呢?”

海瑞:“请问部堂,郑泌昌何茂才以通倭的罪名将倭酋井上十四郎和淳安的百姓齐大柱等判令立决,部堂大人为何愿意亲派总督衙门的人前来帮我平反冤狱?”

胡宗宪:“既是冤狱,自当平反。”

海瑞:“既然平反,为何不追查到底?”

胡宗宪:“海知县现在不正在追查吗?”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那几个被你救出来又被你‘鞭挞的黎庶’现在都立了功,已编入戚将军的军营,你不想去看看他们?”

海瑞之所以爽快答应赵贞吉来送军需,其实也是为了能在胡宗宪处略略了解虚实。然而,这三件事问得如浪打空城,海瑞第一次领略了被别人的气场笼罩的感受,一时怔在那里。

“来人。”胡宗宪向帐外喊道。

亲兵队长走了进来。

胡宗宪:“你带几个人送海知县去见齐大柱那营官兵。”

“是。”亲兵队长应着转对海瑞,“海知县请。”

敲门声像擂鼓一般,伴以大声的吼叫:

“开门!”

“开门!”

房间里吹了灯,本是黑黑的。可窗纸早被那些士兵捅了好些小眼,外面营房的灯光便从洞眼中烁射了进来,恰又射在床上。齐大柱在床上搂住自己的女人,只扯过一床单被盖在身上,丝毫不理睬那些敲门砸户和鬼叫狼嚎。

那女人在底下推起了他的双臂,轻声说道:“让他们进来吧?”

齐大柱依然跨在女人的身上:“你不懂,叫出来他们就不馋了。”

“不行。”那女人撑住了他,“我都是他们的嫂子了,今天这个日子我也得请请他们。让开。”

“这倒是个理。”齐大柱仍然不肯离开,“可也没东西,请他们吃什么?”

女人:“你走开就是。”

齐大柱这才慢慢从她身上跨开,自己穿好了衣裤,又扯起那床单被挡在破窗户和床的中间。

那女人便在单被那边也穿好了衣服,接着点亮了灯。

门外见到里面灯亮了,敲门声更急了,吼叫声更响了。

那女人又拢了拢头发,竟从床底下搬出来一坛酒和一笸箩花生放在小桌子上。

齐大柱望着她:“哪来的?”

女人:“你的军饷买的。请他们进来吧。”

“好婆娘!”齐大柱夸了一句这才走到门边。

门越敲越急了。

齐大柱伸出一掌用暗力顶住了门,将门闩倏地一抽,立刻闪开了身子。

几个士兵顷刻从门外摔进了门内。

“不是想看吗?看吧。”齐大柱望了望地上那几个正在爬起的人,“没见过女人的东西,都进来吧!”说完这句他望向门外,不觉变了脸色。

一群士兵簇拥之中,站着海瑞!

“海大人!”齐大柱扑通跪了下去,才磕了一个头,又倏地站起,几步过去拉住自己的女人,“这就是海大人,我的恩公。磕头!”说着把女人拉下来并排跪了,俩人一齐向海瑞磕了三个头,又拉着女人站了起来。

海瑞依然站在门边,望了望齐大柱,又望了一眼那女人。

齐大柱:“恩公放心,我齐大柱不会干给你丢脸的事。这是戚将军做的媒,明媒正娶!”

海瑞这才露出一点笑容,徐步走了进来。

所有的人都安静了,一个个悄悄跟着走了进来。

那女人立刻端过来一把凳子,又用衣袖把凳面擦了擦,摆在桌子的上方:“大人请坐。”

海瑞站在凳子边便伸手在衣袖里掏了一阵子,显然没有东西,又伸到衣襟里去掏了一阵子,显然还是没有东西。一笑黄河清的海瑞这时露出了尴尬的笑容:“我记得身上本有块碎银,怎么没有了?齐大柱,你关饷没有?”

齐大柱:“昨天关的饷。大人要多少钱?”

海瑞:“借我两吊钱吧。”

“有!有!”齐大柱立刻走到床边掀开席子,床头却只有一吊钱。他也有些尴尬了,望向婆娘:“怎么只有一吊钱了?”

那女人:“你一共发了两吊钱,买这些东西不要钱吗?”

海瑞:“一吊就一吊。拿给我吧。”

齐大柱双手捧着钱奉给海瑞。

其他的士兵纷纷掏出了身上的钱:

“海大人要钱我们还有。”

“拿我的。”

“拿我的。”

许多双手都捧着各自的一吊钱伸向海瑞。

海瑞:“你们的我就不借了。”说着从齐大柱手里拿过那吊钱对那女人说道:“这点钱也算不上贺礼,你扯块布做件衣吧。齐大柱,我会还给你的。”

齐大柱低下了头,挺强壮的汉子眼中有了泪花。

那女人慢慢跪了下去,又向海瑞磕下头去。

海瑞也不好搀她,慌忙说道:“刚磕的头,不用磕了。”

那女人还是端端正正又磕了三个头,依然跪在那里:“大柱是我的恩人,大人是大柱的恩人。大人,我们一辈子都会报答你。谢大人的贺礼。”说着双掌并拢伸了上去。

海瑞提着那吊钱的绳头将钱轻轻放在她的掌心。

这一时间,屋子里分外地安静,所有的人都不出声,那些被海瑞救过的人有几个都流出泪来,又赶忙去擦。

海瑞望了望齐大柱,又望了望一屋子的士兵,说道:“大喜的日子,我在这里你们也喝不好酒。好好干,杀敌卫国吧!”说着径直向门外走去。

一屋子的人开始都懵在那里,省过来后全都涌了出去。

十天的工夫,杨金水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一头平时梳得油光发亮的黑发这时白了一半,且蓬松地散乱着,两个眼圈都黑了兀自睁着两只大眼,坐在床上就是不肯躺下。

俗语说“久病床前无孝子”。几个干儿子被他折腾了十天十晚,这时已都累得不行,见他疯了也没有人再怕了,只为职分所在不得不守候着他。因此一个个不但没有了平时的殷勤,而且都冷着脸显出老大不耐烦,站在那里各自打哈欠,捶腰背,心里在咒他怎不快死。

远远地,院墙外面传来了更鼓声。坐在床边踏凳上的随从太监睁开了眼:“几更了?”

瘦太监:“都三更了。师兄,轮轮班吧,让我们也眯个眼。”

“谁敢走!”杨金水连忙瞪向那瘦太监,“沈一石郑泌昌何茂才还有李玄都在门外站着。你出去就掐死你!”

瘦太监:“干爹,真要掐死我就好了。你老就让我出去让他们掐死,他们也就不找你老了。”

杨金水在那里想着,又伸出干柴般的手指掐着在那里算,接着自言自语:“九个,十个,十一个……不对。掐死你还得掐死十个……”

那瘦太监还要接言,却被随从太监喝住了:“闭上你的鸟嘴吧!没良心的东西,还没叫你去死呢,就这般不耐烦!”

瘦太监低下了头。

其他几个太监疲倦地对望了一眼,高太监说话了:“师兄,再这样熬下去,我们几个熬垮了,伺候的人都没了。”

随从太监:“赵中丞十天前就上疏了,就在这一两天旨意就会到……”

“旨意到了!”杨金水从床上站了起来,“接旨!快扶我去接旨!”

随从太监慢慢站起了:“干爹,旨意还没有到……”

“不对!”杨金水两眼圆睁望着门外,“旨意到了!快开门接旨!”

几个太监哪儿理会他,都站在那里没动。

“开门接旨!”杨金水一声尖叫。

随从太监望向胖太监:“开门,让他看有没有旨。”

胖太监慢慢走到门边,慢慢把门打开了,刚想回头,猛地愣在那里!

——院子里两盏灯笼引着赵贞吉和四个锦衣卫竟真的来了!

“真、真有……”胖太监结巴起来。

随从太监倏地站起:“真有什么?”

所有的目光都望向了那条门,赵贞吉和四个锦衣卫进来了。

赵贞吉站在屋中:“圣旨到!杨金水接旨!”

因海瑞审郑泌昌何茂才的供词全都牵涉到织造局,赵贞吉以八百里急递送到宫里,旨意果然立刻以八百里急递反馈到杭州,命赵贞吉当面向杨金水宣读。这一切都在意料之中。但旨意里说的什么,皇上到底是为织造局护短,还是连织造局也要追查,这一切赵贞吉仍不知道,也急于知道。

原来所谓圣旨,在臣下统称旨意,有许多规制。兴之所至寻常小事,皇帝随口一说派有关太监传与当事人谓之口谕;有关朝廷国策军机部署以及官员的黜陟甚至对某一案件的指示都要用特制的明黄锦缎工楷用玺宣示,通常所说的圣旨指的就是这一类书面圣旨。书面圣旨又分明发上谕和特发上谕两种。明发上谕一般都交内阁向各有司衙门公开发布,在明代甚至用邸报传示天下。特发上谕则是赵贞吉此时接到的这种圣旨,指名发给某人,由某人向当事人宣读时才能开启圣封,宣读旨意。因此赵贞吉接到圣旨时也不知道旨意的内容,立刻召集四个锦衣卫半夜赶到了织造局,一路上作了种种揣测,答案都在开启圣封宣读圣谕这一刻了。

灯火通明,杨金水趴跪在床上,几个太监都匍匐在屋子的角落里。

赵贞吉将卷成一轴的圣旨双手递给锦衣卫那头,锦衣卫那头接过轴旨,看了看封口的烤漆,验讫了烤漆上那方封印,点了点头,走到一支蜡烛边将烤漆熔开了,拉开一轴,踅回来双手捧还赵贞吉。

赵贞吉尽量放慢速度,把明黄色锦缎的圣旨徐徐展开,目光却已迫不及待向圣旨看去。突然,就在这时,杨金水披散着头发光着脚从床上跳下来了,扑跪下去一把搂住了赵贞吉的腿:“老祖宗,你老可来了!浙江杭州全是奸臣,死了的没死的都在算计儿子!你老快把他们都抓了!”

赵贞吉被他突如其来的一扑吓得脸都白了,想闪开又被他紧紧地箍住了腿,只看见一蓬乱草般花白的头发紧靠在自己身上,大热暑十来天没有洗澡的人,一股体臭轰地便冲了上来,赵贞吉又惊又呕,扭转了头望向身边的锦衣卫:“拉开!快拉开了!”

四个锦衣卫就站在赵贞吉的两边,这时却不愿去拉他。倒不是嫌他脏,厂卫一家,都归司礼监管着,旨意如何也不知道,这时怎会向他动粗。锦衣卫那头便望向那几个太监:“把杨公公拉开!”

听到呵斥,匍匐在角落里的那个随从太监连忙对身边的胖太监和高太监说道:“快,帮忙拉开。”领着胖太监和高太监跪爬了过去。

胖太监和高太监一边一个拉杨金水的手,随从太监抱住他的腰,杨金水两条手臂像铁箍一般死死地搂住赵贞吉的腿,哪里拉得动?

随从太监急了:“撒手,干爹,快撒手!”

杨金水箍得更紧了,三个人同时使劲,这一扯便将赵贞吉也拉得一个趔趄,连人带圣旨便将摔倒下去。锦衣卫那头不能不管了,倏地伸出手挽住了赵贞吉的手臂,转对身旁两个锦衣卫吩咐道:“你们去,拉开了!”

两个锦衣卫过去了,三个太监连忙松手爬开。

擒拿本是锦衣卫的看家本领,但见二人各伸出一爪掐住杨金水的手臂,也不知是掐在哪个穴位上,杨金水的两条手臂立刻便软软地垂了下来。两个人也没怎么使劲,轻轻往上一提,把还是跪着姿势的杨金水提得离开了地面,提到离赵贞吉约两步远又轻轻把他搁在地上。杨金水一动不动了,僵跪在那里。

赵贞吉这时已然脸色煞白,额上也渗出了汗珠,欲待宣读圣旨,只觉喉头一阵阵发干,僵在那里,发不出声来。

锦衣卫那头伸手从身旁的茶几上抓过一碗也不知是哪个太监喝剩下的茶,顾不了许多,便送到了赵贞吉嘴边。赵贞吉两手握展着圣旨,只得张开了嘴,才喝了一口,一阵作呕涌上喉头,哇的一声将那口茶又吐了出来。

锦衣卫那头在边上提醒:“赵大人,该宣旨了。”

毕竟是理学心学兼修的人,赵贞吉这时很快镇定下来,向展开的圣旨看去。一目十行本是他的天赋,领悟上意也是半生的修为,可此时这一道三百余字的圣旨,他却看得呆在那里。

四个锦衣卫从他的神色中也立刻感觉到了圣旨的分量,一个个都屏住呼吸,静静地等听。

可圣旨必须宣读,赵贞吉在这一刻间无论如何也体悟不到圣上下这道旨意的真正用心,这时能派上用场的也只有“中庸”二字,他调匀了呼吸,尽量不带任何情绪,平声平调慢慢宣读起来:“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江南织造局兼浙江市舶司总管杨金水听旨。织造局、市舶司虽归内廷管辖,实亦为国库之锁钥。朕四季常服不过八套,换干洗湿,推衣衣(音:易)之藩王使臣官吏将士,节用用之禄饷军国之需,无时不念国步之艰,民生之难。渠料一蚕一茧一丝一梭皆吞没于群蠹之口!沈一石何许人?二十年前织造局当差一书吏耳,何以将织造局之作坊桑田尽归于此人名下?且任其将该司之丝绸行贿于浙江各司衙门达百万匹之巨!彼尚衣监针工局巾帽局诸宦官奴才宁无贪墨情事?尔身为织造总管宁无贪墨情事?如此吞丝剥茧者若不一丝一缕从口中吐出,朕欲容之,彼苍者天,其能容乎!着即将杨金水押送京师,待朕细细盘问。江南织造局浙江市舶司暂委浙江巡抚赵贞吉兼领。另派浙直总督署参军谭纶署理浙江按察使,会同办案。钦此。”

“钦此”完了,屋子里是死一般的沉寂。杨金水一直还像石像般跪在那里,几个太监已在簌簌发抖,四个锦衣卫也互相看着,还是一声不吭,接着把目光又都望向了赵贞吉。

赵贞吉的目光却依然盯在圣旨上,时光也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在那道圣旨上。盼了十天的旨意将赵贞吉一下子推到了二十年来最大的一次政潮之中。突然逮捕杨金水进京,突然派来谭纶会同办案,又突然将织造局这个烂摊子让自己收拾。皇上是不是已决心倒严?宫里那些涉案衙门是不是要一并彻查?圣谕除了深表痛恨以外,并无明白交代。赵贞吉知道,天风青云,漩涡深谷,皆在自己脚下这一步之间!边想着,赵贞吉撂下了一屋子的人,握着圣旨一个人慢慢走了出去。

四个锦衣卫望着他的背影在两盏灯笼的护引下慢慢消失在回廊尽头。

三个锦衣卫转望向锦衣卫那头。

一个锦衣卫:“宣完旨就这样走了?”

另一个锦衣卫:“杨公公还押不押送?”

又一个锦衣卫:“浙江这些人是不是都疯了?”

“闭上你们的嘴。”锦衣卫那头开腔了,“这个案子弄大了。记住我的话,一切事都不能往宫里扯,尤其不能往皇上身上扯。主意让姓赵的他们拿。”

三个锦衣卫:“明白。”

锦衣卫那头这才转对几个匍匐在地上的太监:“给杨公公洗个澡,先送到巡抚衙门去。”

四更时牌,是一夜最黑的时分。衙门口到辕门外布满了灯笼火把,站满了兵士。

从辕门左侧石头街面上传来的马蹄声踏破了夜空,紧接着海瑞带着一行押运军需的随从驰来了。

辕门下马,海瑞立刻看到了三驾囚车停在衙门外的八字墙边。

守辕门的队官立刻接过海瑞扔过来的马缰,转过头去,大声传呼:“陪审官海知县到!”

立刻,衙门口一个书办接过了传呼声,向里面传呼:“陪审官海知县到!”

从衙门到大堂全是火把,全是兵士。登上台阶,海瑞眼睛亮了。

——正中的大案上供着煌煌圣谕!赵贞吉扶着案角站在一边。

海瑞跨进大堂疾步趋了过去,面对圣旨跪了下来,拜了三拜。

赵贞吉双手捧起了大案上的圣旨:“钦点陪审官海瑞读旨!”

海瑞从赵贞吉手里接过圣旨,飞快地看了起来。

同样一道旨意,在赵贞吉看来深险莫测,可在海瑞看来,第一反应就是皇上接受了自己追查织造局的观点。读完圣旨他紧接着抬起了头,毫不掩饰此时的激动,大声说道:“皇上圣明!大明之福!天下苍生之福!”说着站了起来将圣旨双手捧还赵贞吉。

赵贞吉接过圣旨时态度却依然淡淡的,指了一下大案下首的一个座位,说道:“请就位吧。”

海瑞并不在意赵贞吉的态度,向他指的座位走去,这才看到,右边第一张案桌的下首站着王用汲,上首空着自己的位子,走到那张椅子前刚站定了,王用汲便轻碰了他一下。

海瑞斜望向王用汲,王用汲目示他看对面大案。海瑞向对面望去,这才又看到,大案左边的首位上站着身穿按察使官服的谭纶,两人的目光瞬间闪亮地一碰!

靠下首左右两张案桌前站着的四个锦衣卫这时却都目视前方毫无表情如同石像一般。

这一刻赵贞吉将上谕在大案后的香案上供好了,转过身走到了正中大案前,也不看众人,只说了一句:“都请坐吧。”说着自己先坐下了。

三个陪审官四个锦衣卫都坐下了。

“旨意诸位都拜读了。”赵贞吉这时仍然不看众人,而是把目光望向堂口前方,“天心无私,皇上连同宫里的尚衣监巾帽局和江南织造局一同彻查了。可沈一石一案,历时二十年,贪墨数百万,哪些能查,哪些不能查,哪些能查出来,哪些已查不出来?”说到这里他才把目光慢慢扫望向众人:“还望诸位深体圣意,秉承天理国法人情,行于所当行止于不可不止。给朝廷一个交代,也给众目睽睽一个交代。”

旨意下令彻查,主审官这个调子却定得如此之低又如此之虚,实在有些出乎几个陪审官意外,刚才还十分兴奋激动的海瑞立刻便想起来说话,王用汲适时在案子底下握住了他的手,按了一下。

海瑞忍住了,二人都把目光望向了谭纶。

对面的谭纶也显出了不满的神态,可这个时候是不能够跟主审官抗颉的。三个人于是都默在那里,等听赵贞吉把话说完。

赵贞吉:“赵某不才,蒙圣上不弃,兼委以江南织造局浙江市舶司之职。今年五十万匹货与西洋的丝绸要督织出来,胡部堂剿倭的军需要源源不断接济。审案一事我就不能细问了。谭大人。”

谭纶:“在。”

赵贞吉:“你是新任的按察使,主管刑名,又是圣上钦点的办案官,该案就由你领办吧。”

“这只怕不妥。”谭纶站起来说话了,“圣谕煌煌,中丞是主审官,我是会同办案,钦案理应仍由中丞领办。”

“我是主办,你是领办。”赵贞吉立刻把他的话挡了回去,“郑泌昌何茂才一干人犯由你领着海知县王知县还有镇抚司四个上差审讯。审出的结果再交给我,由我领衔上奏朝廷。”

谭纶还想说话,“啪”的一声,赵贞吉已经击响了惊堂木:“带郑泌昌何茂才!”

十天了,郑泌昌何茂才一直关在单身牢房里没有再被提审,每天按革员的待遇三饱一倒。今天半夜被提审了,二人便知这是新的旨意到了。可很快他们便感到了情形有些不妙,一出牢门,和前几回不同,狱卒便给他们上了刑具,带到巡抚衙门后被拘押在廊下候审。这时随着一声堂呼,两人分别被差役两个夹着一个押上了大堂。看见高高供在香案上的圣旨,两个人带着刑具立刻跪下了,向圣旨拜了下去。

拜完后何茂才便趴在那里不动了。他身边的郑泌昌却手撑着地挣扎着想站起来。毕竟年衰,被一身刑具拖着却站不起,他居然望向趴在身边的何茂才:“茂才兄,你我还未定罪,尚属革员,理应起来回话。来,扶我一把。”

望着郑泌昌那满是硬气的目光,一股羞耻心腾地冒了出来,何茂才也立刻挺起了腰杆,伸手搀着郑泌昌,二人同时站了起来。

郑泌昌望向了赵贞吉:“赵大人,皇上新的旨意上是不是要我们带着刑具受审?如果没有,请给我们去掉刑具,设座问话。”

赵贞吉没有回答他,而是把目光慢慢转向了谭纶:“谭大人,你说呢?”

郑泌昌何茂才这才循着赵贞吉的目光看见了坐在左边案首的谭纶,而且穿着按察使的袍服!

两个人的目光顿时黯淡了,愣在那里。

谭纶已经看出赵贞吉的态度,他是想隐身在这件钦案之后让自己出来扛头,为什么这样一时还不明白,但这个时候如果自己态度不明,好不容易出现的这一次倒严契机就很可能失之一旦!因此他必须说话了,目光刷地刺向郑泌昌:“圣旨上当然不会有让你们带不带刑具的旨意。但你想知道皇上是怎么看你们的,我可以念几句旨意给你们听。”说到这里他站了起来,神态庄严地背诵起来:“上谕:‘朕四季常服不过八套,换干洗湿,推衣衣(音:易)之藩王使臣官吏将士,节用用之禄饷军国之需,无时不念国步之艰,民生之难。渠料一蚕一茧一丝一梭皆吞没于群蠹之口!如此吞丝剥茧者若不一丝一缕从口中吐出,朕欲容之,彼苍者天,其能容乎!’郑泌昌,你不是问皇上要不要你带刑受审吗?旨意你听到了,对你们这些巨蠹,皇上想宽容你们,苍天也容不得你们。跪下受审!”说到这里,他抓起惊堂木猛拍了下去。

堂威声立时大作。

久在官场的郑泌昌和何茂才知道,这时自己不跪便立刻会被刑杖击跪,二人咬着牙跪了下来。

越是曾经大权在握后来又身涉重案的人越是明白,到这个时候,必须搬出靠山让审案者有所忌讳才能减轻罪罚。郑泌昌早就想明白了一条,天塌下来都只有搬出织造局搬出宫里才能顶住,人是跪下来了,神态依然不变:“落在你们手里,无非一死而已。可各位大人不要忘了,我们的案子皆因织造局而起,杨公公不来,织造局不来,不知你们要我们招什么?我们又有什么可招?”

何茂才这时也又有了底气,大声接道:“案子审到朝廷,杨公公也应该出来帮我们作证。赵中丞,你们如果偏袒,朝野自有公论!”

赵贞吉此时依然冷着脸坐在那里,并不答话。

谭纶此时心中已对赵贞吉这般态度深为不满,担子自己要担,但绝不能让他就这样置身事外:“中丞,你是主审,钦犯如此顽劣,中丞应该有个态度。”

海瑞和王用汲也把目光直望向赵贞吉。

赵贞吉当然明白谭纶这话的意思,依然不正面答话,把目光又望向了锦衣卫那头:“是否请杨公公出来,跟他们见上一面?”

锦衣卫那头更绝,两眼望着自己的鼻子,竟像没有听见他的问话。

赵贞吉有些尴尬了,目光又瞟向另外几个锦衣卫。那三个锦衣卫也像石塑一般笔直坐在那里,眼观鼻,鼻观心,一动不动。

谭纶和海瑞王用汲对视了一下目光,然后一齐望向赵贞吉。

赵贞吉有些羞赧了,猛拍惊堂木:“带杨金水!”

堂上的书吏差役立刻同声吼道:“带杨金水!”

郑泌昌何茂才的耳朵同时“嗡”的一声,脑子里一瞬间出现了空白,满耳朵嗡嗡声中,隐约听到背后传来了脚步声,像是同时有几个人走了进来。两人慢慢缓过神来,最不愿想象也从来就没有想到的结果出现了——杨金水也倒了?!

高矮胖瘦四个太监抬着一把椅子把杨金水抬进来了。这时杨金水已经让几个太监按着洗了澡梳了头换了衣,两手被铁铐铐在椅子两边的扶手上,脸色煞白,两眼睁得大大的出神地望着上方。

脚步声停了,接下来是椅子放在地上的声音。郑泌昌何茂才却仍然愣在那里,不愿回头看了。

三个钦犯,两个跪着,一个坐着,赵贞吉不吭声,谭纶也不吭声,海瑞王用汲当然不宜吭声,四个锦衣卫仍像石头一般坐在那里,堂上出现了不该出现的沉寂。

“哈,哈哈哈哈……”突然,郑泌昌发出一阵大笑。尴尬的沉寂竟然被他这一阵大笑打破了!

除了杨金水仍然呆呆地虚望着上方,堂上所有的人都被他突然发出的狂笑怔住了,目光全望向了他。

一阵大笑过后,喘息定了,郑泌昌紧盯着赵贞吉:“请问赵中丞,杨公公是不是和我们一起受审?”

赵贞吉这时脸冷得像铁:“将杨金水即刻押送京师!”

堂外几个押送的官兵吼应了一声:“是!”

四个太监又抬着仍然两眼虚望上方的杨金水走了出去。

郑泌昌依然紧盯着赵贞吉:“好!好手段!我们的案子因沈一石而起,沈一石一案因织造局而起,现在你们把织造局撤走了,案子自然就落在我们身上了。”说到这里他又把目光扫向谭纶海瑞和王用汲:“可你们想没想过,巡抚衙门布政使衙门和按察使衙门是从来不产丝绸的。赵大人,各位大人,但不知接下来你们问什么,怎么问?那么多丝绸和卖丝绸的钱每年每月往宫里送,是不是问什么我们就说什么,扯上谁我们就供出谁!”紧接着他又望向了何茂才:“老何,没有人会救我们了,不为自己为了家人我们也得自救!我说的话你听明白没有?”

何茂才本是一条硬汉,这时被郑泌昌这一番难得的硬气煽得那股热血一下子冲上了脑门,用从来没有过的眼神望着郑泌昌:“老郑,同僚几年我他妈的一直看不起你。今天,我他妈的谁也不服,只服你了,心服口服!”说着竟当着众人向郑泌昌磕下头去,而且磕得山响。磕完头他接着转过了身子,抬头望向赵贞吉,望向谭纶海瑞和王用汲,大声嚷道:“问吧!问吧!只要你们敢问我他妈的就什么都敢说!”

“我现在就问你!”海瑞拍案而起,“今年五月初三,新安江九县的闸门你是奉谁的命令扒开的!”

刚才还咆哮的何茂才突然又愣住了。赵贞吉谭纶王用汲还有四个锦衣卫也都被海瑞这突如其来的一问紧张起来。

何茂才望向了郑泌昌,郑泌昌这时依然两眼通红,显是在想着如何抵抗。

海瑞愤慨之极:“几千百姓死于洪水,几十万人无家可归!如此伤天害理,无论是你何茂才郑泌昌还是任何人,都死有余辜!居然还要挟我们敢不敢问?我现在就告诉你们,沈一石贪墨受贿一案,新安江毁堤淹田一案,井上十四郎从臬司衙门大牢放出去一案,这三件案子不管牵涉到哪个衙门,不管牵涉到谁,别人不问,我海瑞也要一问到底!”

“牵涉到宫里呢?”郑泌昌硬声反问。

海瑞:“尚衣监巾帽局针工局皇上已经下旨彻查!宫里还有谁牵涉到这些案子,你现在就说。说!”他又猛拍了一下大案。

郑泌昌被他憋住了,知道自己这一套在这个海瑞面前一点用也顶不上,避开了他,咬着牙转望向赵贞吉:“赵中丞,是不是牵涉到任何人我都能说?”

赵贞吉不得不出面阻止了,啪地也拍响了惊堂木:“大奸大恶从来冥顽不灵!”说着他倏地站了起来。

海瑞原就是站着的,谭纶王用汲和四个锦衣卫这时都跟着站了起来。

赵贞吉:“郑泌昌由谭纶谭大人会同北镇抚司两个上差审讯,何茂才由海知县王知县会同北镇抚司两个上差审讯。恭奉圣命,身为主审,我把话说在前头,这两个人如果为了逃避罪责胆敢诬陷朝廷甚至诽谤圣上,《大明律》第一条第二款在,你们知道该怎么做!”说完将惊堂木又重重一拍,接着深望了一眼谭纶,径自走了进去。

谭纶:“将钦犯收押待审!”

四个差役立刻奔进来夹起了郑泌昌何茂才拖押了出去。

谭纶望向了海瑞王用汲和四个锦衣卫:“诸位先到提审房稍候,我跟赵中丞商议后再审讯钦犯。”说完他也向后堂走去。

“那个海瑞是个南蛮。谭子理,你怎么也不懂事?”赵贞吉跨进签押房门取下官帽,谭纶还没跟进来,当值的书吏便连忙进来接那官帽。

“出去!”赵贞吉一声低喝。

那书吏吓得连忙退了出去。

谭纶跟进来了:“我不知中丞这话什么意思。”

赵贞吉:“真不知道什么意思我就教你。”说着坐了下来。

谭纶心中不快也只好坐了下来。

赵贞吉:“谭子理,你是谁的门人?”

谭纶怔了一下:“中丞有话直说。”

赵贞吉:“那我就直说。你谭纶是裕王的门人,我赵贞吉是徐阁老的门生,徐阁老又是裕王的师傅。皇上这一次把你把我还有裕王举荐的两个七品小官都派来审这个案子,圣意为何?”

谭纶听出了他话中的深意,肃然答道:“当然是为了清除奸党!”

“还有呢?”赵贞吉紧接着问。

谭纶想着,却一时找不到答案,只望着赵贞吉。

赵贞吉:“还有就是要看看裕王爷这边的人到底可靠不可靠。”

谭纶有些警悟了:“请说下去。”

赵贞吉:“奸党把持朝政二十多年,扰乱朝纲构陷忠良敛财贪墨,为什么就一直不倒?是因为他们把大事小事都牵着皇上,动他们就势必有伤圣名。刚才你在大堂上背读圣旨能够一字不差,为什么就没能从旨意中看出皇上的苦衷?皇上为什么一面说他老人家四季常服不过八套,一面又要把杨金水押解进京,还要追查尚衣监巾帽局?这是告诉我们,宫里的事由宫里去审。也是相信我们,这个案子交给我们便不会牵涉到他老人家。因为我们是裕王的人,儿子不会说父亲的坏话。”

如此深刻,却被他如此浅显地一语道破,谭纶不由深望着这位泰州学派的大儒,眼中已露出了佩服。

赵贞吉:“我让你领办你还心生怨意!不让你领办,皇上会同意你一个小小的参军连升三级出任浙江按察使?担心我卸担子,我是主审又是巡抚,这个担子我卸得了吗?退一万步,就算我想卸掉这个担子,你谭纶能担得起!”

一连几问,把个被高拱张居正誉为国士的谭纶问得怔在那里。

赵贞吉泄去了心头的火气,终于缓和了声调,站起来在谭纶面前慢慢来回走着:“你怎么就不想想。郑泌昌何茂才一门心思要把事情往宫里扯往皇上身上扯,那个海瑞又不知道轻重,四个锦衣卫就坐在那里,我们两个都卷了进去,事情搅大了,就没有退路。这一点你都不能领会?”

谭纶:“你也不给我交底,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怎么领会。”

“我现在就给你交底。”赵贞吉在他身边的椅子上坐下了,压低了声音,“第一,倒严就不能牵涉皇上,牵涉皇上就倒不了严,还可能牵祸裕王他们。不为你我安危想,为裕王爷徐阁老那些朝中砥柱想,也万万不能有一个字牵涉到皇上。”

谭纶完全认同了他的见解:“第二呢?”

赵贞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目光更深了:“子理,你觉得胡汝贞这个人怎么样?”

谭纶又怔了一下,答道:“还算谋国之臣。”

赵贞吉:“就是倒严,也不能一竿子打倒一船人。像胡汝贞这样的人我们就得保。还有一些名义上是依附严党的人,其实都是皇上看重的人,这些人都要保。不保他们,反而是抬高了严党。”

谭纶:“自然该保。”

赵贞吉:“那今年五月毁堤淹田的事就一个字也不能问。那件事是胡部堂结了案报给皇上的,其用意也是不愿扰乱了朝政。这件事如果像那个海瑞那样穷追彻查,就会牵连胡部堂,也会牵到皇上身上。这是第二条。”

这件事的始末谭纶都是亲历者,胡宗宪当时那样处理,他也是赞成的。听赵贞吉这样一说,他由衷地重重点了点头。

“第三条就牵涉到我自己了。”赵贞吉又站了起来,“看了上谕我也是万万没有想到,皇上竟会让我兼领织造局的差使?国库空虚,北御鞑靼,南抗倭寇,今年都指着卖给西洋的五十万匹丝绸。为了军国大事,我必须以半价收购桑农的生丝。苦一苦百姓,骂名我来担,你们可不能再掣我的肘。”

一条船上的人,如此掏肝掏肺的交底,况所谋者国,不谓不正。谭纶当然不能不接受他的想法:“你说得都对,再难,我们都同舟共济吧。”

赵贞吉的脸舒展了,一只手按在谭纶的肩上:“郑泌昌何茂才都不足论。你该做的是先去劝劝那个海瑞。把道理给他说清楚。他和你有深交,应该会听你的。”

听谭纶把话说完,海瑞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双目微闭,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谭纶见海瑞这般神态,知他在想,便耐着性子坐在那里静静地等着。

不平静的反倒是王用汲,他明白谭纶所说的确乎关系重大,担心的是海瑞却未必接受。因此他坐不住了,轻轻站起来,拎起桌上那把壶,先给谭纶的茶杯里续上水,又去给海瑞的茶杯里续上水,这才给自己的杯子续上水,放下茶壶端起杯子慢慢喝着,目光却始终望着海瑞。

等待毕竟是有限度的。见海瑞始终闭目端坐一言不发,谭纶站起来了:“不用想了。我谭纶奔走于朝野,做的最成功的一件事就是向裕王爷他们推荐了你海刚峰和王润莲。尤其是刚峰兄,你审郑泌昌何茂才的供词得到了皇上这道旨意,已经是有大功于社稷了。救斯民于水火,清君侧于一役,这都是最后一战,听赵中丞的,我们戮力同心吧!”

海瑞终于睁开了眼睛。

王用汲端到嘴边的杯子停了,定定地望着海瑞。

海瑞:“我现在不能说答应你,也不说不答应你。谭大人,上谕派我们来审案,如果还没有审就定了案,何必还要我们来审,朝廷下一道旨意就行。”

这可是驳不倒的理,谭纶刚才还慷慨激昂,一下子尴尬在那里。

王用汲不得不说话了:“谭大人说的是为了谋国,刚峰兄说的是如何正道而行。既然都是为了朝廷为了百姓,我们好好审案就是。”

谭纶想了想,望向海瑞:“我还是刚才那句话,你们都是我举荐的人,我既是为国荐贤,也得为友谋身。刚峰兄,你不要让我为难。”

“先审案吧。”海瑞也站了起来,“只要真正为了社稷为了百姓,我知道该怎么做。”

第二十章

审讯恢复照常进行,但似乎又与以前不相同了。

这里审的是郑泌昌。

一张大案,谭纶坐在中间,锦衣卫那头和另一个锦衣卫坐在他的两边。记录口供的书吏坐在侧面的一张小案前,一边流着汗一边疾速地记录着。

郑泌昌的嘴在慢慢述说,谭纶和两个锦衣卫还有那个书吏却越听越惊。

谭纶一动也不敢动,只两眼闪着光紧盯着他。

两个锦衣卫一向冷酷如石的人,这时也沉不住气了,都把茶碗端在手里。锦衣卫那头揭开茶碗盖只不停地赶着水面的浮茶,一口也不喝。另一个锦衣卫却一口一口地喝茶,喝完了自己拎起壶续上又喝。

郑泌昌不知说了一句什么,那个书吏吓得站起来了,汗水蒙住了他的眼,他用左手的衣袖揩了下眼睛,望向谭纶,声音发颤:“大、大人,这样的话小人实、实在不敢记、记录……”

谭纶的脸已经铁青,也不知道如何回答那书吏的话,目光望向了锦衣卫那头。

“那就先停下,刚才那一段也不要。重审。”锦衣卫那头说着,将茶碗猛地搁向大案,竟然溅出了茶水。

“重审我也是这些话。”郑泌昌慢慢睁开了眼,望向谭纶和两个锦衣卫,“同朝为官,如同乘一船,风浪一起,先落水后落水谁也不能幸免。各位大人,大明朝可不只我一个郑泌昌,换上谁来做这个官都只能像我刚才说的那样做。谭大人,你现在已经是浙江按察使,干上一年半载你就明白了。”

“住口!”谭纶也被他激怒了,“你是衣冠禽兽,大明朝的官员都是禽兽吗!”

郑泌昌:“文官袍服上绣的是禽,武官袍服上绣的是兽。谭大人,二位上差,我大明朝一个大学士一年的俸禄才一百五十八两,我当了巡抚一年的俸禄也就一百余两。一头鹰一只虎靠这些俸禄也吃不饱。穿上这身袍服,你们说哪一个不是衣冠禽兽?”

哗的一声,锦衣卫那头手里那碗茶水带着茶叶飚成一条水线泼向了郑泌昌的脸。立刻,他满脸都沾满了水也沾满了茶叶!

郑泌昌坐在那里慢慢抹掉了脸上的茶水,望向泼他的锦衣卫那头:“上差,你今天这样对我,明天别人就可能这样对你,何必如此?”

锦衣卫那头倏地将茶碗向郑泌昌脸上掷去,那只茶碗挟着一股劲风不偏不歪正砸在郑泌昌的嘴上,郑泌昌仰面倒了下去。

谭纶一惊,连忙站了起来望向躺在地上的郑泌昌。

郑泌昌仰面躺在地上,嘴里流出血来,接着那张嘴看着就肿了。

锦衣卫那头:“狗娘养的!贪饱了吃肥了,这时却把事情四处里海扯,竟然还敢往皇上身上扯!老子告诉你,唐朝宋朝最多是诛灭九族,我大明朝可以灭你的十族!”

躺在地上的郑泌昌嘴里还在汨汨地往外流着血水,嘴肿得更大了,身子也在一下一下抽搐。

谭纶必须控制局面了,立刻命那书吏:“扶起来,看他怎么样了。”

那书吏慌忙走了过去,捧起郑泌昌的头又顶着他的背扶他坐起。郑泌昌哇地吐出了一口血水,血水里竟还有几颗牙!

谭纶阴沉着脸对那个书吏:“让钦犯在口供上按上手模,立刻封存,交赵中丞!”说完一甩手自己先走了出去。

何茂才跪在那里,那张脸好恐怖!满脸涨血,两只眼珠就像要从眼眶中鼓出来。

原来一个锦衣卫捏着他的左腕从背后往右肩上掰,另一个锦衣卫捏着他的右腕从胸前往右颈后掰,两只手腕在右颈肩背部越靠越紧,骨节的咔咔声都听得见了!

何茂才被两个锦衣卫掰得身子蜷曲,两只突出的眼兀自倔犟地抬望着坐在大案前的海瑞和王用汲。

王用汲不忍看,慢慢闭上了双眼。

海瑞说话了:“松刑,让他招供。”

两个锦衣卫哪儿听他的,仍然在使着暗劲。一个锦衣卫还问道:“说严嵩就说严嵩,说严世蕃就说严世蕃,为什么往皇上身上扯!”

“还扯不扯了!”另一个锦衣卫接着吼道。

何茂才哪儿还答得出话,满脸的汗像雨一般淋了下来。

海瑞:“我说了松刑让他招供。”

“还敢不敢扯了!”两个锦衣卫兀自不放手,猛喝何茂才。

“啪”的一声,海瑞猛拍一下惊堂木站了起来:“松刑,让他招供!”

两个锦衣卫这才抬头望向海瑞。

海瑞:“在这里我和王知县是主审官,你们自己就不讲王法,怎么叫钦犯伏法?松刑!”

王用汲也睁开了眼帮着海瑞严望向两个锦衣卫:“圣旨可是叫我们审案的,二位上差总应该遵旨办事吧。”

两个锦衣卫这才悻悻地把手一摔,何茂才扑地就趴在地上。

两个锦衣卫都冷酷着脸又坐回到海瑞和王用汲的两边。

海瑞望向了王用汲,王用汲当然会意:“接着审。”

海瑞转望向趴在地上的何茂才:“何茂才,起来回话。”

何茂才的两条手臂已经不给劲了,这时竟用头顶着地一点点把身子竖了起来,跪在那里:“你们还要我回什么话?”

海瑞:“如实回话。”

何茂才:“重刑之下焉有实话。”

海瑞:“这话说得对。你在浙江管了四年的刑名,用了多少重刑,屈死多少冤魂!要想不受报应,你就说实话。实话之下没有重刑。”

何茂才:“我说的都是实话。”

“是不是实话,我们知道。”海瑞的两道目光就像两把刀子刺向他,“我问你,你刚才说,你们干的事都是为皇上干的,皇上什么时候给你下过旨意?”

何茂才:“没有旨意。”

海瑞:“没有旨意你凭什么说是为皇上干的?”

何茂才:“织造局是为宫里当差,内阁也是为宫里当差,织造局和内阁叫我们干的事不是为皇上干的是为谁干的。”

海瑞对记录的书吏说道:“记录在案。”

“这话不许记!”一个锦衣卫又拍案站起了。

那个书吏愣在那里。

海瑞:“把供词和笔墨给我。”

那书吏连忙将供词笔墨送了过来,放在海瑞的案前。

海瑞:“这里没有你的事了,你出去吧。”

那书吏如获大赦,连忙退了出去。

海瑞拿起笔自己开始记录。

两个锦衣卫都站起了:“海知县,这样做什么后果你要明白。”

海瑞:“你们怕担后果可以退出去。”

两个锦衣卫脸色陡地变了。一个锦衣卫对另一个锦衣卫说道:“我们走!”

两个人带着风大步走了出去。

王用汲这时伸过手去拿海瑞面前的供纸和墨砚:“你问话,我记录。”

海瑞挡住了他,示之以目:“不用了。我一个人问一个人记,你在边上听着就是。”

王用汲还是一把拿过了供纸墨砚:“钦案不能够问官记录。记录了也不能立案。”说着又伸手去要他那支笔。

海瑞感激地望了他一眼,将笔递了过去:“好,我问你记。”

郑泌昌那份还没审完的口供送到了赵贞吉的案头。

尽管事先有心理准备,可看了口供赵贞吉还是触目惊心,细密的汗珠从额上渗了出来。他顺手拿起案上的手帕擦掉了额上的汗,看完了这一页,揭开,看最后一页。

谭纶、锦衣卫那头和另一个锦衣卫都默默地坐在那里,等着赵贞吉把口供看完。

郑泌昌的口供看完了,赵贞吉望向了谭纶,又望向了锦衣卫那头:“丧心病狂。二位停止审问是对的。这样的供词万万不能递上去。但钦犯也不能没有供词,下面该如何审,二位不知想过没有。”

“郑泌昌已经不能说话了。”谭纶此时显然心中有些烦乱,“下面只能让他自己写供状。可依我看,叫他写也还是这些东西。”

“那就抓紧先审何茂才。”赵贞吉也感觉到了审案的难度超过了想象,“何茂才那边审得怎么样了?”

谭纶和锦衣卫那头当然也不知道。倒是门口当值的书吏接言了:“回中丞大人,审何茂才的两个上差来了,等着见大人呢。”

赵贞吉谭纶和两个锦衣卫一听便觉得有异,不禁都对望了一眼。

赵贞吉:“海知县和王知县呢?”

当值的书吏:“回中丞大人,海知县王知县没有看见,只有两个上差在前厅候见。”

赵贞吉:“快请进来。”

那两个与海瑞一同审案的锦衣卫进来,也顾不上什么礼节,急急忙忙把海瑞审案的经过说了一遍,便脸色铁青地坐到了一旁。

赵贞吉谭纶听完后,坐在那里也是一声不吭。

这时候天渐渐黑了,签押房后院那棵大槐树上的乌鸦都归巢了,一阵阵哇哇的噪叫声传了进来。

“来人!”赵贞吉突然喊道。

几个人被他突然的大喝吓得都是一惊,全看向了他。

当值的书吏连忙进来了:“中丞,有何吩咐?”

赵贞吉望着那书吏:“立刻叫几个人把槐树上那些乌鸦的窝都给我拆了!”

那书吏一时还没省过神来,怔在那里。

“听见没有!”赵贞吉声音更严厉了。

“是。”那书吏慌忙退了出去。

赵贞吉发完了这一通无明火慢慢压住了性子,向谭纶和四个锦衣卫望去:“郑泌昌已经铁了心不惜一死也不会写出真实供词。现在案子只能着落在何茂才身上。谭大人,你这就去找海知县王知县,把何茂才的供词立刻封存,立刻送来。”

谭纶慢慢站起了:“我去吧。”

四个锦衣卫也都站了起来:“我们也告辞吧。”

几个人都走了出去。

窗外后院乌鸦声大噪起来。

王用汲在记录时也流汗了。记录完这一段话也拿起案上的帕子揩了一下汗。

海瑞又望向了何茂才:“你说毁堤的事是杨金水指使的,有何证据?”

何茂才这是最后一张牌当然咬死了:“没有证据。要证据,你们可以去问杨公公。”

何茂才如此狡赖顽抗把王用汲也激怒了:“何茂才,你也是两榜进士,这个时候把罪证往一个疯子身上推,你不觉得汗颜吗?”

何茂才:“他疯不疯不关我的事。”

海瑞:“你是浙江按察使,当时胡部堂是浙直总督兼浙江巡抚,这样大的事胡部堂不知道,你也不请示胡部堂,就会听一个织造局总管的话?你以为你这样的供词能蒙混过关吗?”

何茂才咬着牙又想了想:“杨公公当时说是奉了上面的意思叫我们这样干的,我不能不听。”

海瑞:“这个上面是谁?”

何茂才被问住了。

海瑞:“是谁!”

何茂才:“他说的上面我怎么知道?”

海瑞转对王用汲说道:“请记录在案。”

王用汲心里痛快些了,飞速记录。

海瑞:“何茂才,我现在把你刚才的供词归纳一遍,你听清楚了。你说今年五月毁堤淹田是杨金水的主意。可杨金水不过是一个织造局总管,并无权力调动你按察使衙门的兵丁,你又说杨金水是奉了上命,因此你不敢不听。问你他奉了谁的上命,你推说不知道。其实你知道。杨金水直接归司礼监管,司礼监一向奉旨意办事。你说的这个上命就是司礼监,就是皇上。是不是?王大人,请把我的话记录在案。”

“慢!不要记录。”何茂才有些喘气了,“我、我没有这样说。”

海瑞站了起来,猛拍惊堂木:“那我最后问你一句,毁堤淹田是谁叫你干的!”

何茂才还是沉默在那里。

海瑞:“那就将这张供词让他画押,立刻送到朝廷。画押!”

何茂才哪里敢在这样的供状上画押,一下子懵在那里。

海瑞:“你不画押,我就叫人让你按上手模也行。来人!”

提审房的门砰地被推开了,两个狱卒奔了进来。

海瑞:“钦犯不肯画押,架上他按手模!”

两个狱卒一边一个架住了何茂才。

何茂才扛不住了:“我、我有另情招禀!”

海瑞和王用汲对视了一眼:“那你们先下去。”

两个狱卒又放下了他,退了出去,把门又掩上了。

海瑞两眼直盯着何茂才。

何茂才低下了头:“毁堤淹田是小阁老写信让我们干的。可杨公公也知道,也同意。”

海瑞:“胡部堂知不知道?”

何茂才:“不知道。”

海瑞:“郑泌昌知不知道?”

何茂才:“知道。”

王用汲飞快地记录,记完了向海瑞点了点头。

海瑞望向何茂才:“画押!”

几个差役拿着两根竹竿在那里捅槐树上的乌鸦窝。

两个搭在竹竿能及处的鸦窝被捅破了,两窝乌鸦扑簌簌大噪乱飞,弄得一树的乌鸦都飞了起来,在薄暮冥冥的后院上空中乱飞乱叫,鸦影蔽空,院子顿时黑了。

还有几个鸦窝搭在高枝处,天又黑竹竿又短,几个差役跳着乱捅,怎么也捅不下来了。

当值的那个书吏急了:“搬梯子!搬把梯子来!”

几个差役扔掉了竹竿,从侧边的圆门跑了出去。

有些乌鸦又飞回到窝巢中,有些没了窝巢仍在乱飞乱叫。当值的书吏站在那里抬头看着干急等待。

“算了,不要拆了。”背后传来赵贞吉的声音。

那书吏还在抬头望着那些乱飞乱叫的乌鸦:“你说不拆,中丞那里你去回话!”

赵贞吉见他没有听出是自己,也不再说话,慢慢转身,准备又向刚才进来的那条院门回去。另一个书吏气喘吁吁地从外面奔来了。

那书吏奔到赵贞吉面前跪了下来:“禀中丞大人,海知县王知县来了。听说何茂才招出了重要口供!”

赵贞吉眼睛一亮,大步奔了出去。

拆乌鸦窝的那个书吏这才省过神来,望着赵贞吉的背影呆在那里。

几个差役扛着一把长长的梯子从圆门进来了,搭在那棵槐树上,一个差役便往上爬。

当值那个书吏:“不、不要拆了!”

那个差役爬在梯子上停下了,往下望着他。

当值那个书吏:“不要拆了!”

那爬在梯子上的差役还是莫名其妙地看着那当差的书吏。

所有的灯都点亮了,所有的人又都叫回来了。

何茂才那份供词就摆在大案上,赵贞吉站在中间,谭纶站在左边,锦衣卫那头站在右边,都睁大了眼睛一个字一个字看着。

海瑞王用汲还有另外三个锦衣卫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等他们看完供词。

供词看完了,三个人都抬起了头,目光都亮亮的,但谁也不说话。

“我看这份供词可以立刻呈交朝廷!”谭纶打破了沉默。

赵贞吉把目光转望向锦衣卫那头。

锦衣卫那头:“郑泌昌那份供词送不送?还有,这里面这么多毁谤圣上的话也能够原样送上去吗?”

赵贞吉:“那上差的意思是什么?”

锦衣卫那头:“一切牵涉到圣上的话都要删去。”

赵贞吉又望向了谭纶海瑞和王用汲:“你们看呢?”

海瑞:“我不这样看。毁谤圣上正可见郑泌昌何茂才已经是无父无君之人,这样的人才会干下这么多祸国殃民的罪孽。《大明律》载有明文,凡是奉旨审案,都要将原供词一字不改呈交朝廷呈交皇上。改了,便是欺君。”

锦衣卫那头不说话了,转看向赵贞吉。

赵贞吉知道,这时最要紧的是态度,想了想慢慢说道:“《大明律》是有明文规定。可身为臣子,明知逆犯是为了规避罪责诽谤圣上,也不忍将这样大逆不道的言辞送上去有伤圣名。海知县,可不可以再审何茂才,按照镇抚司上差刚才的意思,另呈一份供词?”说到这里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