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祖在一号线

佛祖在一号线
李海鹏 著
文化艺术出版社

【序】
换个姿势做天才
BY 伊险峰(第一财经周刊执行总编)
2007 年年底,筹备《第一财经周刊》的时候,
我邀请海鹏加盟——有那么几天他似乎动了一
点心思,我还跑到他家里一趟去游说,当然最后
依惯例,他还是拒绝了我的邀请,作为折中方案,
他答应给我开一个专栏,两年多下来,大概有五
十余篇,这本书中的大部分文章可能来自于这个
专栏。
专栏名字开始叫“公司人”
,写了大半年,有读
者抗议,这专栏跟公司人有什么关系呢?于是改
名叫“涂鸦”
,取了个很正式的英文名字
“critique”。涂鸦,是我的主意,在我看来,
这个行为对权威和制度有一种天然的反叛味道,
与主流保持着很好的距离,更关键的是它很快
活,很自由。
其实叫什么名字不重要,关键是有海鹏在写。海
鹏为自己写的这些文章定位为“我仅存的志向
就是重申常识”
,他很谦逊地说:
“重申常识这
种事,做起来一百年也不够,可它没什么难度,
未必专需要谁做。
”但我是一个编辑,我知道找
到一个睿智、幽默的专栏作家可能并不会太难,
但是找到一个能如此尊重并且理解汉语,还能优
雅运用的人基本上是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没过
多久,我就意识到请海鹏给《第一财经周刊》写
专栏,可能是我在这本杂志做的最好的决定之
一。这是一个小概率的幸运事件。
就像有海鹏这个朋友,也应该算是我人生的一个
幸运事件吧?我加入了豆瓣上的“李海鹏小
组”
,看到他那么受人喜爱,作为朋友,我免不
了有的时候也要沾沾自喜一下。
认识海鹏,是在 1994 年世界杯的时候,有报纸
约我们写球评,那个时候他大三,我已经毕业。
此前知道这个人,是个“写诗的”——在海鹏经
常以 L 大名之的辽宁大学,诗人就是这么被称呼
的。这很显然不是一个很受尊重的称呼,再加上
他的瘦和白透着的那股神经质的劲头,他应该不
那么招人待见,当然这只是我的想像。
熟悉起来是在 1996 年,我们成天混在一起看欧
洲杯。忘了是哪个人看好动漫产业的未来,海鹏、
我还有浪打郎(本名是张恩超,现在是榕树下网
站的总裁)决定一起做个动漫的脚本,主人公叫
小派,是一个不那么喜欢被管理的蜡笔小新一样
的小男孩,最后他飞了起来——我们满脑子都是
各种卡通的画面,一个自由的、犀利的、有着幽
默感的孩子在天上飞。
那个存在一台破电脑里的脚本再也找不到了。我
想最后那个画面让我和海鹏都记忆深刻,应该是
2001 年吧,海鹏写《做天才》,这一次飞起来
的是浪打郎,
“只见在 10 月的天空下,一个名
叫浪打郎同学的 UFO 长发飘飘,裤衩飘飘,在空
气中游啊,游啊,高过了阳光刺破的云层,去到
芳香幽深的所在,一个做天才者如此执著的飞
行,世俗的上帝再也阻止不了了。小鸟贝阿特里
齐啊,你在哪里,在哪里,在哪里。”
1998 年的时候,我是他的编辑,基本上也是每
周约一篇稿,那时候他已经展现了拖稿的天赋,
我开始饱受他的折磨,经常逼到要做版的时候,
他写一页传过来一页,有那么十几分钟的功夫写
完,传完。
2000 年底,我到北京,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海
鹏、关军、浪打郎都到了北京。那两年可能是最
好的一段时光了吧,每周踢一次球,吃饭扯淡,
某一次他心血来潮还在朝阳公园蹦了一次极,一
直到 2002 年的日韩世界杯……没有约稿折磨,
除了有一次我约他写了一篇《长日孤独的城市
——沈阳人的性格、文化、生活和希望》。
好时光总会结束。那段时间先是浪打郎去了广
州,然后关军也去了广州,我去了上海,海鹏一
个人留在北京,他们仨都加盟了南方周末。
南方周末对海鹏的改变很大,怎么说呢,他喜欢
谈些大问题了,他说他讨厌不公平和容易同情人
的天性在这个阶段被激发出来。他转过身就变成
了我们原来谁也想不到的“中国最好的记者”

几乎所有人认识的海鹏都是那个写着漂亮报道
的人。
到了 2008 年底,他离开南方周末去了 GQ,海鹏
的前同事林楚方很沉痛地跟我说,这是新闻业的
一个很大的损失。但我说,我看过海鹏在沈阳编
过的杂志,是我看过的最好的杂志之一——他是
写报道的天才,换个神秘的姿势一样可以做天
才。
直到几个月之后有一天晚上,他打电话说吃饭,
在一个火锅店里,他说他又辞职了,打算写小说
了。他做什么我都觉得是合情合理的,但这个可
能是他最该做的事,并且是他最爱做的那个天
才。
写这个序,于我是件伤感的事。把这些结集之后,
海鹏说再不要写专栏了——《第一财经周刊》上
面也不再会有这么漂亮的涂鸦文字了。但再想,
这些都是过眼云烟——大部分东西都会消逝掉
的,但海鹏的这些文字会留下来就够了。
【第一部分】

请病人不要随便死在走廊上

李海鹏
文化规制似乎是这世界上最强大的东西,政府、
警局管不着的事儿它都管,早上你按它吃早饭,
中午你按它见客户,晚上你按它入睡。没它会怎
么样?没它就没你。在现代知识阶层的趣味中就
有这么一个规制——你不能说自己热爱生活。要
是有谁见天儿兴高采烈,差不多就等于自己在脸
上贴了一行隐形字:我是一个猪。这规制如此严
厉,因此你到处都能听到有人嘀咕自己多么聪明
以致不够快乐。我怀疑“不快乐”往往只是伪
证,
“聪明”才是言者的要点。早几年昆德拉的
《生活在别处》曾经流行过一阵子,就连一首歌
里都唱着“我要超越这平凡的生活”
。遇到类似
的状况我就想,你们怎么就这么缺德,偏偏往我
们真厌世这堆儿里混呢?
我常常会觉得,人生诸般破事,其实早由天定。
这倒不是说支持宿命论,
“天”只是喻体,指的
是不能自决之力。小时候您劲劲儿地戴着三道杠
儿,长大了会不喜欢生活?太阳底下就没这事
儿。小时候您眉头深锁,成年了却变成笑面佛?
概率也不大。可是,是什么让我们打小就有那么
一副面孔呢?基因家庭教育环境,因素多到不可
穷尽,但有一样:自己决定不了。
在《太阳照常升起》里,有个可怜的家伙叫科恩,
无能软弱又多愁善感,坐在咖啡馆里对杰克.巴
恩斯说:
“日复一日,我却从来没有生活过。

在《伊凡.伊里奇》里,伊凡.伊里奇度过了富裕
又空虚的一生,马上要死掉了,心中突然狐疑:
“也许自己未能像应该的那样活过。
”这些话都
蛮朴素,不夸张,符合人们省思生活的常态。伊
里奇死到临头,作如是观,不能叫厌世,只能叫
活了一辈子却觉得没什么大意思。我猜想,它的
前身很可能就是人类历史上最古老的慨叹之一。
早在旧石器时代,某位祖宗饱餐了一顿猛犸下水
刺身,一时又没有女祖宗可供调戏,没准儿就坐
在河边惆怅地想:如此日复一日地跟长毛象打
架,也没什么意思呀!
对于伊凡·伊里奇的生活,作者托尔斯泰评价
说,它是“最简单、最平常的,又是最可怕的”

这是典型的宗教信仰者的观点。后世的美国作家
菲利普·罗斯对此故作不以为然,他说,既得利
益者的生活,
“就我所知,最简单、最平常,按
美国标准却最了不起。
”他的意思是,伊里奇式
的成功和富有在普通美国人来看是难得的好事
儿,如果有谁认为在成功富有之外还得感受灵魂
的质地,那就叫有毛病。菲利普·罗斯本人也是
有毛病的人,其实他嘲讽的是美国,支持的是托
尔斯泰。
那么“聪明以致不够快乐”
,或者说某人是如此
有个性以致无法热爱生活,它应该是什么呢?愚
见以为,除了扮酷之外,这个人还得真有点儿睥
睨世俗的怪癖才行。扮酷只需要在秋风中望向地
平线的一抹眼神,睥睨世俗可是要花掉真金白银
的——世俗比您牛多了,做好少赚几笔的心理建
设先吧。
打从上小学起,我就发现那些活得特有劲的同学
写作文都跟我们不一样,我只会写一些骈词俪
句,比如“时光如水,岁月如梭,又到了小鸟妈
妈给小鸟喂奶的季节”
,他们却会特别严肃地质
问老师:
“我们该如何度过这一生呢?”老师偏
偏特吃这一套,说他们有思想云云。对我来说这
简直是无事生非,我如何度过一生,跟我有什么
关系,难道不是归我妈说了算吗?
那时我最常看的杂志是《新少年》,它每期的尾
页上都连载漫画《丁丁和宁宁》,丁丁是一个调
皮捣蛋的弟弟,宁宁则是其深明大义的兄长,每
个故事的开头儿都是丁丁干了什么上房揭瓦的
事儿,结尾则一律是宁宁像个班长似的叨逼叨。
每次看了这组漫画,我都意志消沉地想:怎么我
们二年一班的每个同学都像宁宁呢?就我跟张
一蛋像丁丁。我整天像丢了魂儿似的,张一蛋则
智力有问题,每天带一只水煮蛋上学,吃完了找
不着了就大哭一场:
“我的蛋呢?”
如此悲惨的记忆一直跟随着我,直到长大成人,
彼时我已经喜欢上了一款叫《主题医院》的电子
游戏。玩家在这游戏里经营医院,要面临好多麻
烦事,比如护士跟医生调情啊、护工没事儿就打
台球啊、女病人们大便时的呐喊声太大啊等等。
疫病流行时医院里总是不断死人,于是我最爱的
桥段就来了——整个医院里反复回荡着播音员
的清脆女声:
“请病人不要随便死在走廊上!”
敢情这个还有呼吁的。我觉得自己的人生理想就
是做这个女播音员,把多严重的事儿都变成扯
淡。
假如可以回到过去,我这个女播音员就会先去学
校,张一蛋一开始哭,我就塞给他一只水煮蛋:
“喏,你的蛋。
”然后我会跟小时候的自己聊聊:
“去跟他们玩吧,其实他们只是有点儿苯。
”最
后我会告诉他,活着本来可以是快乐的,如果不
再赋予生活本不具备的意义,拿死亡之类的事情
开玩笑,也不太把“如何度过一生”当回事,只
不过我们很难做到这些而已。如果不像别人那么
乌泱乌泱地在走廊上跑来跑去的话,活着本可以
是简明、安静和值得尝试的。

人性的因素

普利策摄影奖获得者凯文-卡特在 1994 年利用
汽车尾气自杀身亡,他的遗言说:
“对不起,生
命中的悲伤远远超过了欢乐。
”当时离他凭借那
张著名的秃鹫等待女童死去的照片获奖不过 3
个月。有那么一段时间我非常喜欢卡特,找到了
不少他拍摄的照片——当然都没有获奖的那张
好。卡特两颊消瘦,风尘仆仆,非常穷,酷似
1960 年代的流浪青年,看上去就像个不只是记
者的记者。荣格说,同一个时代中会有心理学意
义上的不同时代的人,比如现代社会中也会有古
代迦太基人类型的人,等等。同理可以说凯文卡特不算当代记者,要归入很早以前理想主义的
那一拨儿,心里装着悲天悯人、自我折磨的魔影。
现代记者们则大多戴着半框眼镜两眼迸射贼光,
喜欢轻松的工作方式,跟别的行业的人没什么区
别,对于痛苦所知不多。
凯文-卡特的事例促使我琢磨,一个心事重重的
家伙到底适合不适合加入经世致用的行当,更明
确地说,这类人适合不适合现代社会?时代有其
强大的法则,如果我们不够能满足而快乐地与它
调情就很可能什么都不是,莫奈式的朴素艺术家
因此绝迹了,安迪.沃荷和他的名言“赚钱的商
业是最棒的艺术”因此崛起了——各行各业都
是如此。可是一切就只是如此而已?
戈尔.维达写过一篇名为《热爱飞翔》的文章,
讲的是他亲身经历的美国航空业发轫年代的往
事。在结尾处,戈尔.维达说:
“今天科技的发
展真是令人谈为观止。我们坐在电视机前观看土
星的光环渐渐消失,还能推测银河系的边缘还有
哪些未知的星球,这是多么奇妙的事情啊!但是,
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已经失去了很多人性的因
素,我们更不可能拥有生活在相信飞行将创造大
同世界那一奇特年代里的人们的崇高希望了。我
们未能创造一个完美的世界。

相比之下,我觉得我们比那一代美国人失去的更
多。我们失去了改变哪怕只是身边的小小世界的
愿望。我们总是可以看到令人沮丧的先例。梁启
超是第一流的人才,比我辈强出千万倍,但对这
个国家没起什么作用。胡适也是第一流的人才,
可是他写了那么多文章,也没什么用处。你只能
说“百无一用是书生”
,尽管每个造出了灿烂文
明的的世界,比如近代的欧洲,进步的核心动力
总是来自于一帮书生们。那么问题在哪儿呢?我
们常说,问题不在我们能解决的范畴之内。
于是我们偃旗息鼓,承认世界是不可改变的,戮
力赚钱即可,甚至连自己所在公司或者单位的一
条愚蠢的内部制度也是不可改变的。有人名之以
“犬儒主义”
,我觉得叫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
我们正是这么做的。
并不是说以前的人们不是这样,而是杰出的人们
不是这样。胡适先生回国时才 26 岁,跟现在的
韩寒一样大,在他前面已经有了众多先贤的失败
例证,他仍旧对着人群引用了伊拉斯摩从意大利
返回祖国荷兰时的话:
“我们回来了,一切都会
不同了。
”那时的中国,在某些部分比现在老迈
得多,在另一部分则年轻得多。如今我们身处更
繁华的文明之中,却再也听不到类似的明朗之声
了。
如今我们很容易认为“一切都会不同”无非痴
人说梦,在我看来,这说明了我们有多么聪明。
的确,在改变中国方面,胡适的作用可能还没史
玉柱大——有很多人相当崇拜后者的建立在捕
捉人性弱点的基础上的商业模式,甚至称其为
“天才”
。我的看法是,倘若这便是天才,那么
这个世界就是彻底抽疯了,我辈余生中的任务就
是冲它吐唾沫,享受这惟一可以享受的乐趣。
其实凯文-卡特只是一名负债累累的自由记者,
连份固定薪水都没有,套用中国的标准来讲,就
是一没有记者证的假记者。这路人要是胆敢采访
我们的小煤矿,早被乱棍叉出去了。可是与那些
把木匠和瓦匠的活儿干到完美程度的人一样,他
是人类的精华,而我们不是,大多数著名 CEO 也
不是。有些人有着聪明的头脑,贪婪果敢、敏于
行动,另些人则有着不合时宜的个性,胸有丘壑、
心事重重,他们是完全不同的杰出者。我们在蝇
营狗苟的生活之中学到的是贪婪,而失去的正是
个性,当我们在朝阳区或者浦东的昂贵写字楼里
寻觅各种机会的时候,并不曾反省自己的日子是
多么糟糕,用戈尔.维达的话说:
“我们已经失
去了很多人性的因素。

吾父凯利班

有一天,因为公干,我跟胡安·莫里略的女儿坐
在一家咖啡馆里回忆童年生活中的各种阴影。莫
里略是位秘鲁作家,著有《河水必将携你而去》,
他女儿如今在北京为一家欧洲电视台工作。她
说,小时候她被送到利马的一所富人学校读书,
周围的孩子都太有钱了,让她很有压力。我说,
你也有可骄傲之处呀,你爸是著名作家。她叹息
说,问题是爹也怕比,既生瑜何生亮,班里有个
男孩,他爹就是马里奥·巴尔加斯·略萨。这一
下,用一句时下流行的冒傻气的话讲,
“我被雷
到了”——她确实是自豪不起来。略萨在地球文
学界的地位约等于前国务卿基辛格之于美国政
坛。然后她问,那你小时候呢?我特自豪地说,
有个中文词叫“世子”
,听说过没有?我就是我
们家那片儿的“世子”
。我爸高中毕业,是方圆
十里之内最有文化的人。
可惜这姑娘仍然困惑不解。一外国人,哪能理解
我们东北人“老子啥也不是,因此老子天下第
一”的人生哲学?刘永的看法是:
“才子词人,
自是白衣卿相。
”我们东北人则这么想:鸟卿相
算个球啊?
这种人生观当然近乎泼皮无赖,有时会导致人们
失去分寸。不过它还有不错的另一面,比如它让
我觉得,一个美好的世界的首要标准就是等级松
弛。
全中国的城市都变得千篇一律了,不过我还是有
机会到过的几个不错的小城市,曾经置身于几个
安静的街区之间。它们的共同之处在于有大片被
树阴覆盖的小房子,有简单干净的道路和懒惰的
人民。我以为这才是好的生活,而我们自己居住
在北京的高楼林立、阳光赤裸的楼盘里,实在是
再糟糕不过的日子。关于当下的中国人的生活,
学者们有个说法叫“成功动机过剩”
,我深以为
然。我们都像是同一列火车的乘客,这火车的司
炉工拼命加煤,因为我们想开到月亮上去。老想
着成功干嘛呀?就好像我们的智力不足以应付
不追求成功的生活似的。
在我看来,这世界上最痛苦的生活莫过于某人娶
个日本老婆,因为早上你上班的时候她会在你屁
股后头鞠上一躬:
“李桑,努力工作!”我努力
不努力干你屁事?人生的乐趣不就在于不努力
吗?
问题是,好多时候我们都为生活所迫而去干傻
事。小孩子亦是如此。我有个朋友是个普通公务
员,望子成龙,因此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儿子
送进了北京的一所著名的高干子弟幼儿园。元旦
时这小孩参加了一次戏剧排演,跟别的孩子一起
像皮球似的在舞台上滚来滚去,然后突然像一群
小僵尸一样站起来朗诵:
“刘园长啊,您就是我
们的妈妈!”表演结束之后,我们都赞扬他滚得
很不错,但是他自己很失望,因为没当上惟一的
公主。可是我猜测,这皮球的命运他一时半会儿
是摆脱不掉了。明年他还当不上公主,后年也当
不上,等他上了小学,很可能就突然醒悟,公主
的爹即便不是皇上,至少也得是副部级,于是就
注定无法挽回地开始其比爹的一生。
这可真是一个难解的疑惑:为什么在一家势利的
幼儿园,每个小男孩们就都非当公主不可呢?
我相信,只有抱定了粗鄙之识者,才可以决意不
鸟任何童话般美丽的东西。有一次我看一本著名
的讲伶人的往事的书,作者讲到了尚小云如何在
酷暑中表演而不出汗:
“尚小云把汗都摄含在体
内,什么时候松弛了,才叫它排出体外。
”我就
琢磨:贵族气质这东西真够讨厌的。另一回在电
视上看到王朔得意洋洋地忽悠梁文道:
“你知道
我们小时候看的什么?总参做训地图呀!”我就
想,早知道他出息成这样,就该让他去美国上小
学,让马修·李奇微少将的儿子跟他聊聊第 82
空降师。
当然了,众所周知,在大件事上,爹比什么都有
效,但这是我们需要忘记的另外一个问题了。
高中时我看莎士比亚的剧本《暴风雨》,记住了
里面的一个著名的怪物,名叫“凯利班”
。如今,
每当我看到什么宏大的、庄严的、愚蠢的和可笑
的事物,都会想起它来。他又丑陋又有力量,像
牲畜一般冷酷残忍,在西方语境中又被认为“象
征着被压抑的被扭曲的东方世界的文化起因”

甭管这是不是西方文化中心论吧,等级、权力、
拼命往上爬等等,总归是我们这“世界”的的特
色吧?所以大家根本不用比爹,在文化上我们有
个共同的爹,就是凯利班。

伟大事业中的自由民

当我们感到这个世界的走向令人厌烦的时候,我
们会在古老的历史中寻求崭新的希望,而不是在
未来中。令人快慰的是,人类在痴人呓语之余还
发出过一些响亮的声音,比如英国《大宪章》之
“无代表权不纳税”和法国《人权宣言》之“无
视、遗忘或蔑视人权是公众不幸和政府腐败的惟
一原因”

它们给你以故园之感,就像一条大马哈鱼游过了
狗熊密布的归途,终于抵达了它的河湾。不过让
我觉得最为响亮的声音在庄重人士看来也许无
关宏旨,它是流氓作家亨利·米勒在小说《北回
归线》中的一句自白:
“我没有钱,没有人接济,
没有希望,不过我是活着的人中最快活的一
个。

这位作家在中国的传道者首推卫慧小姐,她
写过一本描述庸俗生活的小说,像给兰州拉面淋
番茄酱一样到处引用亨利·米勒。按国外的分类
法,她写的是“小鸡文学”
,女性写给女性看的
小玩艺。我倒不觉得这路作品本身有什么不好,
性别也从来都不是女作家的麻烦,问题在于她跟
亨利·米勒根本不挨边儿。不够好的生活反叛者
可谓多矣,古有起义军,今有“某零后”
,多年
以前我们初二·一班还有好大一票人,可是又有
多少人有着一股自由自在的精神呢?
我觉得,非政治意义上的自由的真谛不在于
叛逆,而在于“不在乎”
。假如一个人既付出了
一些努力,又不对任何实惠的回报抱有企图,那
么他就会相对自由一些。他的长官会不那么好意
思去约束他,在说话的时候他也可以少一点儿瞻
前顾后。倘若他的努力超越了日常生活的层面,
以致创建了一个国家,而他又不贪恋权位,那么
他就不仅得到了回种植园的自由,还会成为自由
的象征,历史上恰好有过这么一个人,就是乔
治·华盛顿。如果一个人既聪明绝顶,又以自由
为业,那么在人类的诸多令人打呵欠的伟大事业
当中,他就会作为一个心灵捕手永远让人追忆。
天地明鉴,孔子贵为大成至圣,终其一生想
为天下制定规则,可他实在是个絮絮叨叨的闷
人。庄子则是个想跳出规则的坏家伙,跳得比袋
鼠还轻盈,比罗伯斯更迅猛,可是为什么人人都
爱他呢?
好莱坞电影里常有一句台词:
“这个狗娘养
的可真幸运!”当我想到自己曾在年轻时读过庄
子或者亨利·米勒等人的话时,我就是这么说自
己的。当我想到自己没有一个当干部的爸爸也没
有受过成功学的熏陶的时候,我也是这么说的。
当我还算年轻时,我看到自己除了一种远离丑陋
生活的愿望之外一无所有,我因此而决心做一个
自由民。倘若人们不让我当自由民,那么我就自
己当。有一天我终于发现,自由是一种成就,而
拘谨则是一种失败。
请容我说一句实话:大多数人是没有能力得
到自由的。需要再一次强调,这一自由并不是政
治意义上的。政治意义上的自由应该人手一份
儿。我的意思是,他们缺乏“不在乎”的能力。
我实在不知道为什么我们要把人分为各种
莫名奇妙的类别,而不是“在乎”的和“不在
乎”的两类。你会在任何地方看到,人们正被划
分为“左派”和“右派”
,或者“70 后”和“80
后”
。我想好的分类法总是建立在一套有效甄别
的体系基础之上,比如天上的云朵,有的是层云,
有的是积雨云,等等。有一次在从北京飞往广州
的路上,我看见无数的白色碎块蹲在天上,伸着
舌头扮可爱,实在不知道是什么,就叫它们比熊
犬云。这不是一种好的分类法,但至少还照顾到
了形状。倘若有人罔故这些规则,看着天说,这
是左边的云,这是右边的云,左边的更爱国,这
人大约是脑壳坏掉了。
如果我有个孩子,我能给他的教益就是:别
跟任何人一伙儿。我是自由主义者中的一个,不
过我不准备跟每个自由主义者都抱在一起。无论
什么事,我会自己琢磨,不劳别人帮忙。倘若你
是单独一个,你就不用怕那么多,也不用在乎那
么多。同样我也不准备跟我的同龄人为伍。我也
不懂什么叫美丽青春。如果你的青春美丽得像只
乌龟,那么神龟虽寿,犹有竟时。

实迷途其未远

初三那年我随家人到北京玩,那是我第一次看到
那么多外国人。在颐和园,在北海公园,在任何
一个地方,每当我发现有某个外国人把相机对准
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国人,我的脑子中就必然会蹦
出一个念头:这孙子想曝光我们的阴暗面!于是
立刻充满敌意地把我的相机对准那个可怜的游
客。这种对峙很有效果,那些老外通常会迷惑不
解地放弃拍摄。那是冷战后期,美国总统还是里
根,而在我最喜欢的各种读物中,对历史的解释
总是基于最简单的斗争逻辑。那会儿我既不知道
什么叫文官制度,也不知道啥叫程朱理学,对本
国历史可谓一无所知。不过我却不仅自以为了解
历史,还认为我的祖国很需要我的保护,而每个
外国游客都可能居心叵测。
几年以后我才弄明白,那些外国人只是想拍摄一
些异国风情式的照片。很久之后我出国时也很自
然地这么做。我也意识到民族主义并不是青春期
的必然特征,尽管类似潮流的中坚力量总是年轻
人。在东京我曾拍过一个醉卧街头的男人,可是
并没哪个日本男孩向我投来烂番茄。
如今之我已与往日完全不同。我想,在中国,高
尚的标志是在理想上与小时候别无二致,聪明的
标志却在认识世界的方式上与那时有天壤之别。
我不再是一个民族主义者,相反,我成了最反对
狭隘的民族主义情绪的群体中的一员。在回想自
己的过去之时,我的感觉就像是从一场灾难中脱
身。
我的另一个变化是,发表观点时变得谨慎多了,
每次都要事先想一下:这事我懂吗?因此我很不
喜欢那些太爱说话的家伙。有个朋友办了一个博
客平台,承蒙抬爱,我被邀请去玩,却一直兴致
不高,惟一的原因就是那儿的人都太话痨。上中
学时我曾沾沾自喜地在一些中学生杂志上发表
过若干篇“议论文”
,无论“陈蕃扫天下而不扫
一屋”还是“下里巴人也是艺术”
,我都有一大
堆真知灼见——那是我经历过的另一场灾难。如
今,我不得不天天躲着有议论文的地方。
我对这些唠叨本身并无意见——发正我不看就
是了——我只是希望在这些唠叨当中常识多一
些,创意少一些。一个基本规律是,一个社会的
常识越多,妄言就会越少。妄言少了,妄为才会
少。妄言只令人心烦,妄为才令人忧虑。
比方说,我觉得各种过分的民族主义言论就是妄
言,而偏狭民族主义者们想干的事就是妄为。世
界上最恐怖的事情,就是在一个缺乏常识的环境
下一些缺乏常识的人既对自己的能力自信满满,
又对自己的价值体系坚信不疑,还对自己的道德
激情深感自豪。倘若这些人大权在握,就会导致
广泛的悲剧,比如两次世界大战。倘若这些人是
普通民众,那么祸乱会小一些,只会导致智慧湮
灭——智慧这东西我们肯定有的是,要不我们怎
么会总是随手就毁灭那么一些呢?
更可怕的状况则是上述两者结合在了一起,这样
的悲剧在中国历史上可不只发生过一两回。
有时我会悲观地想,什么时候我们的认识水准才
会超越“抵制某货”呢?什么时候一些爱国者
才会不再动辄把一个看法与他们不同但并没有
出卖国家利益的人叫作“汉奸”呢?这么想时,
我会觉得时日荏苒,我们却似乎并未跨入全球化
的时代,大家仍然生活在我的初三那一年,警惕
地盯着拿相机的外国游客。有时我又会单从技术
性的角度考虑,其实这只是我们的低劣的语文教
育水平所致。我们这里有不少人只有很少的词汇
量,这导致他们的发言总是比较暴戾和单调。
我并不认为这个世界上有“独立思考”这回事,
除非这种“独立”指的只是立场,而不包括思维
方式。我们总是使用一些从别人那里学来的见识
来琢磨事儿——但是每个人学到的想问题的方
法却有好有坏。
比如说有的人是从亚当.斯密那里学到的见识,
有的人则是从他二大爷那里学到的,我并不厚此
薄彼,一定认为前者看待问题就比后者更为可
靠。但是我想,要是有人既学亚当.斯密,又学
他二大爷,并把两者做个比较,他就一定会变成
相对聪明的人。要是他固执地相信他二大爷,却
不愿意亲近人类千百年年来积累下来的智慧,或
者一生中极少有机会听说相悖的观点,却有着强
烈的行动欲望,那么就他的人生来说,我列举不
出还有什么比这更为危险。

高速铁路上的白发渔樵

我的英文水准很不坏,至今还记得大约 10 个单
词,其中一个就是 Clack,短而尖锐的碰撞声。
我也记得那篇课文:有个男孩坐火车,耳边听到
Clack,他就冒失地嚷嚷起来,
“各位,前方有
危险的说!”别人都要求他,闭上你的嘴!可是
他还是听到 Clack,继续说个不停,大家又让他
收声。如是者三,终于有人说,太烦了,要不把
火车停下,让他看看诸事平安好了。火车停了,
铁轨果然出了问题。我想这个故事说的是关于危
险的警告有多么重要,而倾听一个人微言轻的声
音又是多么难。
我不能夸张地说这个故事在多大程度上对我的
新闻记者生涯有益。我只是发现,90%的新闻都
是这个故事的变种。不同的是,那些新闻里的
“火车”都翻了。我看到蚁力神、沙兰镇水灾是
这样,胶济铁路事件更是翻版。这些新闻的核心
事实是什么呢?真的是火车倾覆死伤枕藉吗?
当然不是,它是这个:曾有一个 Clack 男孩,但
他没有机会让人听到他的危言。
如今我不再是一个记者了。某种程度上说,我已
厌倦于那些大同小异的故事。当我看到“躲猫
猫”
,我可不觉得幽默,我能想象到我去采访的
话,人们会告诉我“这是一个体制问题”
。我能
想到我会烦得要死。
生活就是一个体制,你走在路上会遇到不许闯红
灯的体制,睡觉时会遇到不能跟别人的女朋友一
起睡的体制。我倾向于认为体制本身就是糟糕
的,但它是一种必要的糟糕。真正的问题其实在
于我们有一些不必要的糟糕,却被认为是必要
的。问题也在于,这种执念是如此令人嫌恶,以
至于 Clack 男孩们发现自己的警告行动就像西
绪弗斯推石头上山一样无意义,于是嘟哝了一句
“去你大爷的”便绝尘而去。
我经常看到一些 BBS,它们很不出色,它们存在
的意义就是让我产生“懒得跟你们说话”的念
头。在那里,聪明人都不爱说话,蠢货们却滔滔
不绝,我们就会说,啊,这 BBS 有一个体制问题。
倘若它还有能力让聪明人学坏,让笨蛋们失去希
望,那么它就是一个严重的体制问题。如果这个
体制登峰造极,就会让聪明人得到邪恶的快乐,
却总是忧心忡忡,寝食难安。这种事可不仅发生
在 BBS 上,当年隋炀帝就总是担心被人夺了性
命,时常抚头自问,
“好头颅,谁当斫之?”这
颗头后来就果然被斫了去,这就是一个社会不能
集纳智慧,只好集纳暴力。了解了这一点,我们
就可以分辨堂而皇之的话中哪些是违心之论,哪
些是欺世之谈。
因此我得重新界定采访时听到的那句“这是一
个体制问题”
。如果是受欺凌者哭哭啼啼,
“体
制啊,没办法!”那么他是一个犬儒主义者。可
是如果被采访者是个地方上的小头头,貌似达观
地也同样表态,那么我就只好认定他是个推脱责
任的坏蛋。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老百姓有句话
说得好:在这个狗食盆子里吃食的没你吗?狗粮
有限你觍着脸净挑贵的吃,夫复何言呢?
如今我们都生活在一个可以眺望远方的世界里,
终于知道了人的机会和权利均等是好体制的基
石。这个时代的困难也不再是晚清式的了,那时
人们仿佛是在黑屋子里射箭,永远没有中靶的可
能。现在我们看见靶就在那里,要是戴副眼镜,
我们还能看见红心,它的名字就叫现代文明。如
今的全部问题只是知易行难。何为行呢?何以行
呢?其实没多么复杂,我看首先是当你感到有什
么不妥之时就管他娘的,嚷嚷那么一句先。我们
需要那些 Clack 男孩。
可是饶是时代进步了,我们这里仍然甚少这类孩
子,多的是满怀感慨的家伙。何谓“白发渔樵江
渚上,惯看秋月春风”呢?我看就是人们度过了
挫败的一生,发现平生所见皆是虚诞—在典型的
中国式心灵中,我们会把衰老与智慧、消极与优
美、爱好秩序与因循麻木混为一谈。当年宋人打
不过金人就自嘲“金人有狼牙棒,我有天灵
盖!”如今我们积极多了,凡事跟别人比着来。
迪拜有高楼,上海也有;新加坡有大机场,北京
也有;华盛顿有白宫,安徽也有。可是人家有保
护社会的报警者,有修正案,我们还只有白发渔
樵。

上等人和下等人

有一天,一个人问我一个问题:
“为什么做实业
的、商界的,各种在这个时代里做着实事儿的人,
对现状都很乐观,而有些知识分子却总是不满意
呢?”我回答说,我可以给你一个复杂又肤浅的
答案:经济界的人首先对钱感兴趣,得到了钱满
意度就提升,恰如权力爱好者得到了权力就会觉
得世界非常美丽;好的知识分子对金钱和权力不
敏感,却在意智识的发扬,倘若看到智识蒙尘,
他们就会感到失望。我也可以给一个简明又深刻
的答案:不论什么行业,满足感都来自于缺乏远
见。西谚说,赞赏这句话的精准但原谅它的刻薄
吧,狗是不能抬头的。
这个问题也可以有另外一种理解。从个人角度
说,生活当中有两个议题是最重要的,一是我们
来到这个世界想做什么,二是来到这个世界遇到
了什么。我想做什么呢?我想住在一个像日本那
么干净又说汉语的地方,跟一帮聪明又有品格的
人为伍。我遇到了什么呢?我遇到了我想做的事
几乎没可能做成。那么下一个问题就是,假如有
人给我几亿块钱,我会不会变得满意起来呢?
惟一正确的答案是“谢谢,不要,请滚。
”一个
自尊的人不会接受不属于他的钱,更不会允许自
己被购买。你不能把这叫作乖戾,二十多岁时我
的脾气比现在坏,但心中杂念可比现在更多。单
纯不一定与青春同步,恰如鲍勃.迪伦所说,
“那
时我是多么的老,现在我比那时年轻了。

不管人们愿意与否,品格会把他们划分为上等人
和下等人。比方说,冲小孩子吼叫的人肯定是下
等人,只想上某个女生却对她说“我爱你”的肯
定是下等人,最重要的是,不诚实的人一定是下
等人。粗略地说,列举下等人的 50 条特征,全
都不符的就是上等人。不过甄别两者的最好标准
却在于,下等人的“来到这个世界想做什么”是
可以赎买的,上等人的却无可替代。
庸俗经济学常说“一切都有价格”
,只有生命除
外,一个就此设计的问题是:要是有人用一百万
块钱买你妻子的一夜,你愿意不愿意?如果不愿
意,那么一亿块怎么样?要我说,这就是一个典
型的下等人出的问题。
“妻子的一夜”的附加值
来自什么呢?这“一夜”是与“贞操”关联呢,
还是与“自尊”关联,甚或与“信念”关联?倘
若与自尊什么的相关,价值倒是可以无限倍增,
但是对于卖方就有个问题了:您确定自己不要脸
了?对于买方也有一个问题:为什么要买别人的
自尊,你自己没有吗?
倘若“一夜”只是一夜,问题就更简单了,我看
任何人的妻子的一夜都不值一百万,供需关系决
定价格,免费还差不多。研究这类题目的同学们
不仅太把钱当回事儿,也有点儿太把自己老婆当
回事儿了。这有点儿像一户不开眼的人家在院子
里挖到了一个流线型器物,暗中嘀咕,城里的富
翁们会花多少钱来买这个古董呢?后来一鉴定,
这东西超市里有的是,是一可乐瓶子。
小时候,我姥爷问我:
“你这辈子想干啥?”我
说:
“吃冰棍!”他就说:
“不对,老爷们儿要
闯天下,见世面。
”从此我下定决心,在这一生
中一定要闯天下,见世面,吃冰棍。如今我才发
现,世界上对我来说最好吃的冰棍,一种是沈阳
的皇姑雪糕,一种是北京的北冰洋双棒,都是一
块钱一根儿的。另外我也算见过了一点儿世面,
不是在旅行和交际中,而是在人类的智识边缘。
年复一年,世界万物的价值在我心中不断重新排
序。我领略了功利之外的事物如何令人快乐。我
读过了华莱士.斯蒂文斯的两句诗,它描述了无
用之用如何战胜了现实秩序:
这就是一首诗,逐字逐句地,
替代了一座高山的位置。
我想它说的是人类的精神确有其事,可以如同山
阿一般真实存在。也许这就是一部分上等人的
“在这个世界上想做什么”
。让他们对我们这个
庸俗的世界满意?永远别想。他们也许有某个信
念,也许只是尽力在做西谚所称之“抬头”
。我
可以汇报给我姥爷的就是:这就是我见过的世
面。

猪膝骨与民主制度

现在的小孩太让人嫉妒了,我一个朋友的 3 岁孩
子,特爱看一个动画系列片,讲的是一帮小动物
到处玩,每回玩都出意外,不是一只狗被门挤碎
了脑袋,就是两只鸭子被摩天轮甩出去,摔在篱
笆上,喋血街头——最终结局无一例外,必是小
动物们极其欢快而且享受地死光光。饶是我一把
年纪,看这动画片还乐不可支,那小东西就更是
像白痴一样乐得找不到北了,看完了还满世界嚷
嚷:
“大象死了大象死了!”就好像他爸爸死了
似的。这情形倘若被爱护儿童人士看到,必定要
说这种动画片毁坏了孩子的心灵,可是我不这么
觉得。孩子的天性是寻求快乐,他们智商基本为
零,不懂幽默,但是能感知滑稽,滑稽这东西虽
然低级却能给人带去无穷欢乐。非要禁绝这种滑
稽的话,我看禁这路动画片还在其次,先要立法
禁止孩子们的思维像孩子才对。
相比之下,这孩子的前辈们可就太惨了。比如说,
我小时候就曾经认为世界上最有趣的读物是一
本名叫《外国著名诗人故事》的坏书。按照这书
的说法,著名诗人们根本不在乎文学创作这码子
破事儿,个个像使徒一般坚定,毕生所思,既非
女人也非韵脚,而是如何反抗资产阶级。书中说,
拜伦是个充满激情的战士,跑到希腊去输出革
命,却不明说这孙子其实是个恐怖分子;书中还
说,雪莱很受女士们的欢迎,并遭到了资产阶级
文人的诬陷,却只字不提他跟小姨子有一腿。总
之一句话:本来是很黄很暴力很生动的事儿,被
这本破书弄得特别和谐。
有一年我去过一个东北的村子,一位大姐陪我参
观村里的“民族风情展览室”
,看到几块“嘎拉
哈”
,她说:
“啥破玩意啊!”她自己小时候只
有这东西可玩,如今想起来不免要自怜一番。这
“破玩意”其实是猪、羊或者牛的膝骨,早先是
满族儿童的传统玩具,稍后则是整个东北的孩子
们的掌中宝。若是文化相对主义者听到这位大姐
的感慨,没准儿就要谴责她对本民族的文化传统
的价值缺乏尊重。我却觉得,尊重是可以的,但
不好玩就是不好玩。我姥姥就是个满族人,我小
时候她和她的姐妹们也试图让我玩猪膝骨,幸好
老天保佑,当时我已经有了黑铁皮的儿童空气枪
可资比较,自然拎着枪冲出老太太们的包围,于
是跑进了现代文明。
传统的意义在于标记我们从何而来,但并不意味
着预示我们向何而去。历史学家汤因比在《历史
研究》中说:
“历史能够帮我们启迪智慧,理解
人类,但它能预告未来吗?不能,它能对未来构
成影响不等于预制未来。
”跟一些二把刀历史学
家比起来,我当然比较相信这位。另一位对文化
传统不够尊重的人则是作家纳博科夫,有一次记
者问他最想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世界里,他没有
说住在水边的一座老房子里那种屁话,而是说:
“在未来的无云的世界,建筑之间有柔软的管道
相连。
”在我的理解中,汤因比的话就叫作诚恳、
回归常识,纳博科夫的话就叫作潇洒有英气——
没错,传统很优雅,但那是你们的优雅,老子不
尿你们这一壶。
他们的话当然只是个人意见,但是所有的成规其
实也都是意见。我认可上述两位,并非有什么特
别原因,顶多是个“我喜欢”
。可是我觉得,这
个“我喜欢”太重要了,它来自人性,又简单又
无敌。
我辈所经历的,这生活中所充盈的,都是基于人
性的吗?我可不敢这么认为。在我们这儿,众所
周知,一个人活得越长,他学习到的错误知识就
越多。仅仅是一本《外国著名诗人故事》给我的
恶劣教益,我就要花上很长的时间才能拨乱反
正,那么我们这些年来沉浸其中的各种谬种之
学,比如学校课业、公司政治乃至伦理价值等等,
到我们死去的那天能不能清理干净呢?
所以说,判断是非曲直,不能全靠我们的靠不住
的学问。甭管什么东西,先看看小孩子对它的态
度如何再做评判,基本上不会太错。比如说,民
主到底是不是好东西呢?我觉得它就不成其为
一个问题。如何建设民主当然是个复杂的问题,
但要不要民主却不是,其中的社会演变基础,还
是在于再简单不过的人性——你不给一个小孩
选择自己生活的权利,他就恹恹无生气;不给他
说话的权利,他就在背后骂你“大王八”
。对小
孩子来说民主是好的,就像空气枪是好的一样,
背后自有自然律令。我们没发现它是自然律令的
时候可以像笨蛋一样活着,可是发现之后就再也
不想那么活。
《红楼梦》写了那么长,核心无非四个字:赤子
之心。贾宝玉的赤子之心,就是坚持纯真是美好
的,事儿逼事儿逼的成人社会很操蛋,大家不让
他这么认为,他就跑去当了和尚。对我辈来说,
情况庶几相同。小时侯我们看见一只空气枪就高
兴,看见猪膝骨就郁闷,那么长大了之后,要是
有人对你说“年轻人,你要考虑中国国情呀”

或者再次拿来什么泛黄的劳什子做矜贵之状,那
么即便我们不直接嚷一句“去你大爷的!”也该
心里明白:这可是一阴招儿。这家伙若非太蠢,
就一定是想干掉你心里的林妹妹,逼你去当和尚
呢。
别忘了,甭管现代民主制度多么精致复杂,在根
底上它却与老子所言之“绝圣弃智”一脉相承。
好的文明总是尊重小孩子的,而坏文明则往往压
制天真。既然对孩子们来说最有价值的生活就是
咯咯笑个不停,那么对普罗大众们来说,倘若可
以接近这种生活,世界就是美好的。

不仁而得天下者

有一回在长崎,我看了一个展览,内容是原子弹
爆炸造成的灾难,我深受震撼,认识到这种悲剧
决不该重演。我惟一不接受的是,那展览说原子
弹扔得毫无必要,是美国人准备跟苏联对抗,拿
广岛和长崎做实验呢。我问主办方的一个姑娘,
听说过“一亿玉碎”的说法没有,就是日本陆相
说,俺们有一亿人,宁可全部像樱花般飘零,也
要跟你们盟军死磕。这姑娘说她听说过,但是究
竟是什么意思不清楚。反正这类事他们都不清
楚。他们就对对他们有利的清楚。日本人不想再
打仗了,这一点我很信服。他们没碎成,扭脸又
“一亿振兴”
,把一个史上最烂的烂摊子收拾成
了世界第二大经济体,这个我也很信服。但是他
们选择性不清楚,让我很不信服。
我得承认,破腹自尽是尊严的高度体现,
我可做不到。樱花在头脑中飘零,同时集合了阳
刚与阴柔之美,我也仰之弥高。日本的山川是如
此秀美,乃至感染了人们的精神洁癖,他们建造
的房屋庭院、竹子篱笆、石子小路,都富有自然
意味和素朴的美感,真是一种令人赞赏的建筑艺
术和生活方式。除了物价太贵之外,这国家也适
合去玩,濑户内海的烟霞,可以悦人眼目,北方
雪国的严寒,亦足以洗涤精神。要是哪天我做徒
步旅行,那么首选之地就是日本。这也不是我的
个人看法。在整个世界上,日本人的诚信、礼貌
和对审美体验的刻骨铭心,都使得他们广受尊
重。
我还觉得日本人吃得好,同样是吃鱼,
他们的解决方案比较出色,我不爱吃水煮鱼,又
油又辣简直是个悲剧,更不爱吃奶油吞拿鱼和薯
条之类的,完全没灵气的嘛,而生鱼刺身真是健
康又美味。我还觉得日本妞好看,好看呢我也没
想怎么着,但是很是欣赏她们身上透着的那一股
教养,不像某些北京妞满口脏话还觉得自己有个
性。我觉得教养这东西来之不易而且很贵,20
克教养顶得上 5 吨 LV 皮包。
说到这儿,可能有人已经怒不可遏:此
人说不清楚是反日还是亲日,而且是个男权主义
的猪猡!
不是还没说到关键处嘛。对于时刻准备
干掉家乐福和 7-11 的胆汁质的爱国青年们,我
能说的就是,愤怒这种事,还是慢慢来为好,因
为逻辑常常要比情绪来得迂缓和漫长。你一砖头
把我打死了,然后才发现我是文天祥之后最真诚
的爱国者,这事不仅悲哀,还太滑稽了是不是?
说得太远了,关于日本要说的是,一个
国家、一个政权和一种意识形态最终是否得到尊
敬和支持,并不在于修院子和吃鱼的技巧,也不
在于多么懂得宣扬自己为人民谋福利的辛苦劳
顿,不在于煌煌武功和巧言令色,只在于道义。
这个事漫说别人,我姥姥就深有体会。
满洲国时期她在日本人的工厂做过工,日本监工
来了,她就假装努力工作,日本监工走了,她就
把工具一摔,呸,×你妈,小鬼子!这就是她的
态度。日本人轴,或许真如李宗仁所说,在战术
上无人能敌,在战略上毫无眼光,掠夺资源是真
的,把中国东北当成了自己家也是真的,开了好
多工厂,把沈阳建得比东京还繁华。日本开拓团
原来都是稻农,一到沈阳,傻了,擦,国际大都
市!这个大都市要靠中国工人的劳动来维持运
转,可是他们磨磨蹭蹭。如今汉语里有个词汇叫
“磨洋工”
,正是我姥姥他们的作为所致。我问
我姥姥,你信不信“王道乐土”之类的?她说,
信个屁,要建乐土,怎么不自己家建去?
你看,福泽谕吉以降的历代日本精英们
创立了一个如此动听的思想体系,却连一个中国
女工都骗不过。这是为啥呢?日本民族颇有优长
之处,可是在二战中,没有人比他们输得更惨,
吃的苦头更多,这又是为什么?历史可以有很多
种解释,可是有一种,我看是最不可颠覆的,那
就是孟子说的话:不仁而得国者,有之矣;不仁
而得天下者,未之有也。最终,一个社会的最可
警惕的危险就是,它看似拥有一切,钱有的是,
权力有的是,武力有的是,可是仁……这个真没
有。

佛祖在一号线

每周大约 1.5 次,我搭乘终究悲哀的一号线地铁
去上班,就像一只蛔虫卵被运送到北京的东面。
北京地铁的新线路都有一副 G2 成员国的派头,
像 10 号线什么的,车也新,座位也软,仿佛还
泛着奥运会的光泽。可这一号线不行,多是灰不
呲咧的旧车,连空调都没有,破电扇吹得我都快
得羊流感了。它还特有国营企业的威严,给乘客
们立了好多规矩,不许乞讨,不许喧哗,还不许
有伤风化等等——每个隧道口都有警示牌,
“禁
止入洞!”可是它自己不大讲规矩,有时候站台
上人太多,司机把人一放,马上关门,哼哧哼哧
就土遁了。另一些时候它开着开着,播音器里就
传出一段赖唧唧的北京土话:奉上级指示,列车
在西单站通过不停车。敢情你要是非到西单不
可,还得去请示一下“上级”
。它的话语系统还
停留在 1980 年代中期呢。
只需买一张 2 块钱的卡片就可以回到 1985 年,
绝对物超所值,因此我很享受每个单程的 40 多
分钟。我大幅度地提高了自己睡觉的本领,站着
也能睡,而且决不会打趔趄。有时我也像别人一
样玩 PSP,打 4 局新手级的实况足球,即便率领
阿森纳队对决中国国家队,胜负也殊难预料。大
多时候我则拿本书看。我想我虽然沦落到地铁当
中,只要坚持学习,就一定有晋升到更高阶级之
希望。我发现从我上车那一站到大望路,《灯草
和尚》可以看 43 页,《痴婆子传》就只能看 36
页。
倘若严肃地讲讲我的地铁见闻,那么我就得说自
己看到的情形跟诗人庞德的名句完全一致,
“人
群中这些面孔幽灵般显现/湿漉漉的黑枝条上朵
朵花瓣。
”没错,就是这种昏暗和缺乏生机的气
氛,虽然还不至于幽闭恐怖。我下过两次煤矿,
在那巷道里你才觉得害怕呢,因为你总是忍不住
想:他妈的,我在地下 600 米啊。我以前只知道
自己有恐高症,去了煤矿才知道还有恐深症。然
后你就盯着那些瓦斯探测器看,可是毫无悬念
地,它们一定亮着浓度超标的红灯。于是那些煤
矿工人们走下矿车,在积水的巷道里 PIAPIA 地
走啊走,一直走向恶龙的洞穴。
地铁里则是安全的,人们怏怏不乐,只是因为要
纯然地浪费一小段时光而已。作为一个具备生理
特性的人类,我曾有很多次坐出租车而感到快
乐,因为那是美好的日子,微风吹佛着你身边的
小小世界,而阳光像无边的红色星云一般浮漾在
你闭起的眼睑周遭。你有机会与自然融合在一
起。至少你可以看看街边的树木在空气中摇摆的
样子。可是在地铁里你从来不会感到快乐。你看
到车厢里灯光灰白,色彩单调,人们坐着或者吊
着,总是表情呆滞。你也会看到有人沉浸在遐想
之中,幻想到了什么好事而突然展露奇怪的微
笑,甚至不出声地嘟哝了几句。你看到有人试图
打扮得衣冠楚楚,可是皮鞋上积满了灰尘。你听
到旁边的几个小女孩抱怨这个月的奖金太少,上
个月还有 50 块哩,然后你瞥过去一眼,发现她
们果然不怎么好看。
总的来说,我发现自己在这个世界上遇到的各色
人等都有一个共同的本质,而这本质在地铁中尤
具显性,那就是无论快乐还是烦恼,人们都沉浸
在梦幻之中。我没有遇到过任何一个人过着完全
明智的生活。你知道一个坐地铁的在幻想自己开
宝马,开宝马在幻想自己住一栋有 15 亩草坪的
别墅,住大别墅的呢,机关算尽太聪明,不成想
还是免不了得罪人,进去了。我们每个人都挺事
儿的,可是每个人都会在有些时候出神,幻想点
儿什么莫可明之的事物。我不能说这激起了我对
人类的怜悯之情。怨憎会,求不得,生活大抵如
此,没什么新鲜的。我只是在有一天发觉,我这
么想事情,跟释迦牟尼也差不多嘛!佛祖 35 岁
悟道,恐怕还没我早呢。
可是我觉得“觉悟者”没什么稀奇的,悲悯与善
良一样,只是中年觉悟的题中应有之义罢了。与
此相反,我发现真正重要的是,我们在走向恶龙
的洞穴之前是否干过点儿什么真正的精彩的、有
劲的、别样的事情。解构地说——至少我得学会
倒立着睡觉,让一号线里的人们以为我是蝙蝠侠
呀。

坎坷邦里的怪叔叔

今天讲两个故事。第一个故事来自我正在看的一
本小说,玛格丽特·阿特伍德的《使女的故事》,
讲的是一个叫基列共和国的虚拟国家的事儿,它
的前身是美国,如今已经被宗教原教旨主义者控
制。基列共和国可不是什么好地方,现代文明有
什么,它就否定什么,我们喜欢干什么,它就不
让干什么。我们喜欢了解外面的世界,它就钳制
资讯流通,我们想说话,它就说撒它阿泼,我们
享受饮食男女的欢娱,还发展了此类幽默,它就
不许我们嬉皮笑脸。在这个国家想做个公民近乎
做梦,做个有活气儿的人也不容易,只有无知的
天阉才会感到如鱼得水。
这类小说叫作“反乌托邦小说”或“坎坷邦小
说”
,说的是国家政权极端地压制自由,以人民
为刍狗,《1984》和《美丽新世界》都是个中翘
楚,近作则经常强调科技之可能助纣为虐。
在不义的社会里,科技会助长不义。石黑一雄有
一部此类小说叫《千万别丢下我》,写的就是一
帮小孩活着活着,突然发现自己是克隆人,都是
器官移植的宿主。这种邪恶在两百年前是不可想
象的。再比如,圣意在古代行之不远,村夫野老
尚可活得逍遥自在。到了现代,大喇叭喋喋不休,
就要控制人的思想。这种可能性是随着科技的发
展级数增长的,收音机效率更高,电视更有蛊惑
力,互联网更能营造舆论场,等等。倘若长期以
往,一些老百姓就会迷糊起来,大喇叭说什么信
什么,失去独立思想。有些年轻人比较聪明,会
痛感这一切荒唐不经,那么怎么办呢?他们的第
一反应也是利用科技,拉起一个自己的大喇叭。
可是反乌托邦之所以存在,就是因为它不是吃素
的,派出一哨人马,BIU 的一枪,就把新喇叭打
成了旧哑巴。
想摆脱反乌托邦,大为不易。
“楚虽三户,亡秦
必楚”
,是因为武器大致对等,秦人销天下之铜,
楚人拿板砖也能打,秦人有弓箭,楚人拿弹弓也
能对付,我见过藏族小孩的投石器,工艺简单,
相当生猛,在冷兵器时代未必输给方天画戟,可
是秦人有了坦克……这事就不好办了。
不义者还有终极杀招,就是制造封闭的话语空
间。几年前我采访过一家孤儿院,调查它的院长
是否贪渎了公众捐款,想不到困难重重。如果我
问一个孤儿,孤儿院给你什么吃呀?他就会仇恨
地盯着我说,龙虾炖牛肉!我问另一个孩子,孤
儿院给你什么穿呢?她也仇恨地盯着我说,阿玛
尼!这自然是夸张,但孩子们不说实话却是真的。
为何如此呢?因为这是一个信息孤岛。院长把孩
子们封闭起来,长年累月地宣传说,这个残忍的
世界已经抛弃了你们,如果没有我,你们就会流
落街头任人宰割——可是现在有些记者想搞掉
我,破坏我们的幸福家园!
你看,这是一个关于救世主情结、威权主义和民
族主义的完美模型,还懂得通过被迫害的谎言来
加强内部团结。你可以说它是基列共和国的雏
形,当然更可能的是,它是一个有样学样的山寨
版。这个奇异的小世界最怕什么呢?外部的消
息。院长决不许陌生人随便跟孩子们讲话。那么
它的存在目的又是什么呢?说来真是无聊,还是
钱。
第二个故事来自《围城》。李梅亭道貌岸然,一
本正经,看见略有姿色的姑娘就说,小姐,这里
有很多流氓,你可要当心呀。在汽车上遇见了白
净的寡妇,他也说,路上坏人多,倘若知道了你
是寡妇独行,恐怕要心生邪念!以这位李先生的
做派,如果我给那寡妇发一条调情短信,恐怕会
被他夺过手机,毁掉 SIM 卡。这个故事实在是不
堪,我们会对基列共和国心生义愤,却常常对李
梅亭之流的存在感到无奈。可是说到本质,两者
一脉相承:营造恐怖,控制他人。如果寡妇涉世
不深,没准儿就说,李先生,还请你多照顾奴家!
这就正中李梅亭下怀,你大概也看得出,他的梦
想就是这世界上的所有女人要搞的话不要跟别
人搞,只跟他搞。倘若时也命也,他当了基列共
和国的总统,就会希望整个国家都被他搞。

历史的愁容

索尔.贝娄得过诺贝尔文学奖,比一般得奖者写
得好。在《赫索格》中他写到拆房子,
“到了路
口,他停下来看拆卸队的工作。巨大的金属球摆
动到墙上,轻易地穿透了砖面,进入房间,懒洋
洋地浏览着厨房和客厅。它碰到什么,什么就散
了架,落了一地。白色的烟尘悄然而起。快到傍
晚了,垃圾在不断扩大的拆毁区域里燃烧了起
来。油漆像香一样冒烟。旧地板欣然地燃烧着
——这是精疲力尽的物件的葬礼。六轮卡车正把
拆掉的砖拖走,粉色、白色、绿色门做的脚手架
被震得直抖。各种气体,混沌而刺眼,团团围住
了正向新泽西州和西部开进的太阳。

这个段落很棒,你可以听到声音,闻到气味,视
角的变化也壮观,像有一架摄像机在移动,更重
要的是,它有一种作家的心智与被描述的暴力的
对峙。因此,虽然又会被某些读者抱怨看不懂,
我还是坚持引用完毕。看不懂就多看两遍。我的
问题是,作家在描述大金属球时用了什么副词?
没错,是“懒洋洋地”
。破坏者——大金属球
——只是懒洋洋的,就摧毁了房屋。这个球好像
有意识,有性格,甚为傲慢,令人惊惧。这个段
落的情感转换成大白话就是,
“再结实的房子,
也是说倒就倒啊!”
大致上,人类生活就是这个样子。屋子会拆掉,
城市会没落,繁华总是如梦,时间矢志流逝。与
一般的想象不同,这类事其实没什么悲壮感,就
像贝娄写的这样,毁灭总是轻易和寻常的。王菲
唱得好:相聚离开都有时候,没有什么会永垂不
朽。中亚有过多少王国,如今只剩下莽莽黄沙,
可是谁会真的为之叹息呢?我的家乡沈阳曾经
机械轰鸣,高炉林立,转眼间全没了,厂房夷为
平地,新建了廉价居民区。又有几个人为此说过
什么?人类目睹了太多兴废,早就懂得喟叹于事
无补。贺拉斯有一句诗很庄严:光辉的塔楼与低
矮的茅屋,都迈着同样的步履匆匆。到了现代,
T.S.艾略特就反崇高了:这世界倒塌了,不是轰
然作响,只是唏嘘一声。
我国诗人对兴废敏感,一再地感叹茂陵秋雨啊,
铜雀春深啊,金铜仙人啊之类。这东西叫咏史诗,
非要说有目的,就是鉴古知今。可是谁曾从中汲
取教训呢?杜牧说,
“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
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
也。
”这一句话就可以概括全部的中国政治史。
中国历史没能解决统治权与民权的矛盾,就像一
场恶搞,统治者总是掉进同一条沟里。
这种意识,这种思绪,我称之为“历史的愁容”

它的核心思想是,兴亡乃人间常态,美好却永难
实现。世界各地都有历史的愁容,前面的引文就
是体现,可是在我看来,惟有中国才称得上是一
个愁容挥之不去的国家。在往复循环的历史中,
进步并不存在,老百姓便心灰意冷。这就像一只
天真的羊,这只狼吃它,那只狼也吃它,羊就虚
无了:我他妈的是你们的干粮啊!
这样的羊,一定会失去羊的天真,要么萌生做狼
的野望,要么对一切漠不关心。这样的老百姓,
一定公共意识欠缺,自私的心理发达。这样的知
识精英呢,则多会寄情山水,风流自诩。如此一
来,人们就会在面对公共事务时愁容满面。马尔
库塞讲“单向度的人”
,就是对社会失去批判精
神,一味认同现实的人。单就这层意思本身而言,
要我说,这种人如果有十个,九个在中国。
那么怎么办呢?我只能说,我们不能再重蹈历史
的覆辙。这话语焉不详,那么姑且如此吧。这类
话说了也没用,但是并非毫无必要。我们就国家、
社会和历史发言,实在无需考虑有用和没用,因
为我们只有这么一个选择:在历史的愁容中振
奋,在大金属球的暴虐前微笑。

关于脏钱的一切

有一次,我看到一篇外国人的文章说,中国人还
没有真正理解现代文明,因为他们的头脑里没有
“脏钱”的概念。这话我可不爱听。这个“没
有”到底是语言学意义上的呢,还是实体意义上
的呢?中国还没有 asshole 的概念呢,不代表我
们这儿就没混蛋,这只是不同文化里的定义法则
不同罢了。唐伯虎就说,闲来写幅丹青卖,不使
人间造孽钱。我看“造孽钱”的含义就比脏钱的
更广。脏钱只是指非法和不道德的收入,造孽钱
连合法侵害的收入都包括进去了。从这个角度
说,唐伯虎就很能理解现代文明,倘若他这样的
人得势,中国历史就会大大不同。
可是众所周知的事实是,这类人想获得社会的领
导权,没戏。吴思先生讲,中国历史就是一个血
酬的历史。哥儿几个一个头磕在地上,拉杆子起
了事,东征西讨,血沃沙场,终于坐了金銮殿了,
多不容易?这里头的成本,不折换成利润,中国
式的老天爷都不答应,这利润就是对天下子民的
命运的无限裁量权。唐伯虎敢拿刀杀人吗?不
敢,那好,玩儿去。有意见?要么闭嘴,画画去,
要么来个痛快的,叛乱去。想商量却是绝对没门
儿——能商量那就是召开议会了。
街边儿那个小孩说了,这不是黑社会嘛!这孩子
说得没错。可我还有一个意见,就是黑社会也不
尽如此。我看过黑手党的历史,他们做事的主要
方法是开会,实在不行了,才用枪解决问题。中
国却甚少类似的时候:一帮穷棒子砸了县衙,朝
廷派出几个调研员,你们有什么问题,我们开个
会吧!
如今我们知道,以暴易暴,殊为不智。拥有暴力
者放下暴力,才算拥有了真正的政治智慧。统治
者遇到麻烦与人商量,是得体而且了不起的举
止。比之几千年的互相屠戮,和平谈判和相互妥
协是极富天才的办法。姑且站在统治者的角度想
一想,英国国王 1215 年被商量了一回,签署了
《大宪章》,后辈们现在还住在白金汉宫里呢。
同时期的宋朝皇帝呢,跟谁都不商量,从 1276
年起就失了大位,即便没有蒙军南下,我看他们
的皇位也坐不到戴安娜王妃大婚那一年。
这就是我们的现代文明免于兵祸、赖以存在的常
识所在。问题仅仅在于常识未必总被赏识。
要是我带着今日这点儿常识,穿越去了古代,写
了篇策论,估摸着可以声震朝野了。可是如你所
知,皇帝未必感谢我,没准儿立刻下令砍了我的
头,还特意传下密诏:你知道的太多了!
倘若凡事可以商量,如我者,或者如唐伯虎者,
就可以说,我当皇上行不行?这就叫致力于公共
服务。原来的皇上说,这我说了不算啊,得商量。
于是全体国民一起商量,这就叫选举。苏州市民
一看,唐伯虎这人不错,就跟他说,我们准备支
持你,但是你能不能给纺织业减税呢?这就叫游
说与募捐。苏州经济发达,人口稠密,就叫一个
大的选举人团。最终唐伯虎击败了我,获选了新
皇上,我就说,伯虎兄比我风流比我帅,获得的
女性票比较多,不过我并不嫉妒他,我相信他可
以为民众打好这份工,这就现代文明的价值核
心:费厄泼赖精神。
到了这一步,脏钱这东西已经不大好存在下去。
民众会说,唐伯虎皇上,你说了你不使人间造孽
钱,那我们就要瞪大眼珠,看你做得怎么样,倘
若你食言而肥,那么别怪大家情薄,可要把你拿
出来好好商量上一回!那么怎么商量呢?就要弄
出一套法律以及监督权力的体制架构出来。到了
这儿,套用《大话西游》里的一句台词说,脏钱
这东西就像一只吵人的苍蝇,
“终于有一天,我
抓住它,扯出它的肠子,勒住它的脖子,再手起
刀落,哗!整个世界清静了。

我曾服务于新闻业,对脏钱并不陌生。小额脏钱
和由受访对象付费的“软文”在这个行业里简
直司空见惯,对此我始终极瞧不起。不过我仍可
以客观地说,与构建“商量”社会相比,个人和
机构的品行之类的是极其次要的。诵经三千部,
曹溪一句亡,关于脏钱,也就这么点儿事儿。

平庸无奇的世界

曼联队的主教练弗格森准备买下坎通纳,想试一
试他的雄心,就问他说,你认为自己配得上这支
伟大的球队吗?坎氏傲然回答说,问题可不在于
我是否配得上这球队,而在于它是不是配得上
我!此君在其后几年里果然表现得像一个前场的
神,他竖起球衫领子,进球之后顾盼自雄,成了
体育史上的一位经典赢家。虽然曼联是一支令人
作呕的球队,这个故事却令人心向往之。多年以
来我一直在等待有个谁来问我,你认为自己配得
上这个世界吗?我就会回答说,孙子,你错啦,
真正的问题是这个世界是否配得上我。可惜妾心
如水呀,良人不来——就没人搭理这茬儿。
如果你认为这么说太过傲慢,那么我想你忽视了
这个世界可以有多么糟糕。比如说你知道,从黑
龙江到四川,每隔一段时间就有那么几个地方的
领导决定掀起一场打狗运动,于是文件一发,城
管队员们就手持大棒,把狗狗们的天灵盖敲得粉
碎。读到这些新闻时你会想些什么呢?
至少我会想,这个世界配不上一条狗。程颢说,
看见毛茸茸的鸡雏,就看见了仁,可是有人看见
什么都看不见仁。这个“看不见”实在是可怕。
汉娜.阿伦特说过残忍是与什么联系在一起的。
她举了纳粹战犯艾克曼的例子,说在某些世界里
更广泛地存在着一种“平庸无奇的恶”
,有些做
恶者之所以作恶,并不是因为他们本性邪恶或者
有施虐癖,或者他们有什么特殊之处,恰恰相反,
他们之所以做出令人发指的恶行正是因为他们
平庸无奇,脑袋空空如也。
我们常常误以为残忍的根源在于仇恨,然而事实
并非如此。爱的反义词不是恨,而是平庸。在高
一上学的第一天,我和我的同学们就被叫去参加
公审大会,被审判的有二十多人,一多半人的罪
行是杀人。其中一个男人的岳父家有 4 口人,都
被他倒栽葱仍进了水缸溺毙。如今对比想想,美
国人那些关于凶杀的名著,比如《冷血》和《刽
子手之歌》,跟这个比算什么呀?我觉得这个小
故事可以提醒我们今天这个时代从何而来——
如今令我们沾沾自喜的现代文明的绿洲,其实还
建立在爱的荒漠之上。如果拿一只试管解析一下
此间的冷漠有多少,自私又有多少,你就会恍然
大悟为什么如今会有人超速驾驶一辆名车,把行
人撞死在斑马线上。
踢过球的人都知道,人的眼睛其实跟蜻蜓的差不
多,更能注意到活动的目标而不是静止的,因此
你倾向于传球给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跑的队友,却
不是一早就聪明地站在空挡里的那位。这可以解
释为什么我们总是相信“时代变了”的陈词滥
调,因为你更容易注意到变化的部分。
作家徐星讲过一个故事,文革时期他目睹过一次
枪决,枪响之后,一个验尸官负责检查被行刑者
是否“死透”
,他的办法是拿着一根铁棍,挨个
儿枪眼儿捅一下。铁棍上有个环,从一具尸体走
向另一具尸体的时候,他就把它套在手指上绕圈
儿玩,吹着口哨。我的印象是这个人因为周围的
人震惊而感到得意。我倒并不震惊,这只不过是
又一个关于麻木不仁的的故事而已。
这往往就是那些令人恐惧的事情的起点:平庸无
奇、麻木不仁和乏味。有时候我到一些地方去,
不得已跟一些自认为有点儿权势的人坐到一个
酒桌上,他们总会端起一杯酒说,
“来吧,加大
力度!”这意思就是该干杯了。我发誓没有任何
事会比这个更令我厌憎。我烦得屁股都要爆炸
了。他们的话语方式是如此程式化,幽默感是如
此贫乏,主人翁的姿态是如此自在,其背后潜藏
的灵魂是如此平庸和自鸣得意,让我意识到,这
正是我不得不应付的令人惊惧的生活真相的缩
影。
你知道一个配不上你的世界的最简单标志就是
一些配不上你的人总想跟你共饮一杯啤酒。
我像讨厌尿一样讨厌啤酒。我也讨厌一个既无梦
想也无悲悯的世界。这可以是一个严肃的话题,
关于如何形塑一个国家,形塑我们的生活。这也
可以是一个玩世不恭的话题。有人会说,就你们
这些愤青啰嗦,这个世界配不上你们,你们死去
呀!这正是我之所愿。我保证我不会永远活着。
而且拿我自己来说,躯壳里就藏着一个小达摩,
随时准备找个洞藏起来。我只是在一个像木星那
么巨大而沉静的地方同情着那些没有洞可去却
沾沾自喜的家伙们的人间烦恼。

梦想家能做什么

有一回记者采访“花花太岁”丹尼斯·罗德曼,
大意说,你瞅瞅你长得跟被卡车碾过几百遍似
的,凭什么那个抢到最多篮板球的人就是你呢?
他回答说,
“因为我拼命想抢到那个该死的
球!”看到这话我就想,嘿,这才叫真正的成功
秘诀呀。由此我想起,小时候有天晚上家里高朋
满座,我姥爷隔着人群,远远地呼喊我:
“大鹏
哎——”我回应:
“哎——”他问:
“你怎么长
得这么难看呐?”要是我读过了罗德曼的格言,
就会回答他,长得难看怎么了,只要我野心勃勃,
拼命想抢到点儿什么,那么即便当不上花花太岁
也能当上个中产阶级!可是我那会儿哪懂得这个
呀,于是以一种浪漫主义者特有的傻冒口吻呼喊
说:
“兴许长大了就好看啦——”
如今我揽镜自照,终于知道了人生没有“兴
许”
。不知道这世界上是不是真的存在着童话中
的那种邪恶的力量,反正在漫漫岁月当中,我就
像没被公主吻过的青蛙一样一点儿都没变样儿。
另外我还发现自己我既不会抢篮板球,也不想抢
篮板球,更糟糕的是我压根就不什么都不想抢。
这世界上总有一些人会是罗德曼的反面,性情上
更接近于梦想家而不是行动家,我不幸亦忝列其
间。有时候我会有一些很下流的想法,幻想有什
么天大的好事儿落到自己头上,比方说突然有一
天我就买了一艘游轮,我就把我的朋友都叫上,
“穿上棉猴儿,咱上北极逮企鹅去!”另外一些
时候,我则会有一点儿上流的想法,比方说我们
这个国家能不能更好一点儿呢?
人类生活的奇妙之处之一就在于,空无的幻想与
实际的行动可以同等珍贵。除掉一些最极端的个
案之外,一般来说,梦想家们可以做一件很基础
的事情,就是用更美好的世界的标准来监督现
世。
在我看来,古往今来的伟大小说家们都干了同一
件事,就是甄别这人世间何为 SB。《红楼梦》
指出了家长制度和实用主义的结合是个龌龊东
西,《第二十二条军规》说出了战争中的崇高精
神是个愚蠢的玩意,更现代一些的小说不愿意有
太明显的批判色彩,可是在甄别 SB 方面更胜前
人,很多作品可以一揽子至少指出了一百多种人
性的污点。有时候新闻记者也干类似的事儿。对
一个更美好的世界完全没有想象能力的人也许
会说:我管理的这个世界多好啊,小说家添什么
乱,都给我死去!可是事实却是,尔曹身与名俱
裂,小说家们还不朽着呢。
与新闻记者的入世倾向相对应,小说家们总是幻
想家。读这些作品的时候你会发现,作家们以一
种美好的尺度苛责着一切,而书中那可谴责的世
界与你我置身其间的这一个并无分别。
我们这个世界在我看来实在不怎么样,人们在世
故方面比较早熟,在廉耻方面则比较晚熟,十几
岁的孩子就精明得不行,可是活到老了可能还不
要脸。按博弈论的说法,这是“纳什均衡”
,孩
子出生时都是乖宝宝,可是在成长道路上,别人
都操蛋,他不操蛋的话就没活路了,他又能怎么
办呢?从理论上说,这就是令我们这里好多人痛
心疾首的“国民性”的直接由来。
可是,疾不可为也?其实只要改变一下社会的奖
励机制就行了。一个社会总是奖励坑懵拐骗偷怎
么行呢?这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其实蛮壮丽
的,古人讲“齐家治国平天下”
,你要做这个就
相当于“治国”了。不过治国也没什么可羞愧
的,这个国是我的,我治一治也是当然之事。
梦想家们也可以做一些更高级的事情,不仅用更
美好的世界的标准来监督现世,还创造美好的世
界。比方说可以像海明威一样,描述雪白的群山,
讲述一场冬天的冷雨,省思失败与死亡,后世的
读者读到了,就会心驰神往,如沐君子之风。如
果什么能耐都没有,也还可以做一点儿更朴素的
事情,那就是独善其身,至少不像别人那么热衷
于丢人现眼。起码你可以缩成一团,做自己的白
日梦,没事儿呆在家里照照镜子。你知道接下来
会发生什么?这可真是又一个可以告慰我姥爷
的冷酷又滑稽的故事:你等不到自己变好看,却
能等到别人变难看。

万里波将金村游历

文|李海鹏
其实我们的生活比《楚门的世界》更有趣。比如
说,在电影里你可找不到比“周老虎事件”更精
彩的故事。
就我个人而言,《楚门的世界》是部特别有趣的
电影,那个主角从出生的第一天起就置身于一个
巨大的片场之中,一举一动都被无数摄影机跟
随,而身边围绕的所有亲人其实都是演员。这哥
们渐渐发觉了真相,准备离开这个虚假的世界,
于是一走就走到了海天分界处—原来那也是布
景。后来此人终于跑掉了。我自己也有相似的有
趣经历,不过从来没能跑掉。
小时候,有一天,我想:父母好像并不怎么爱我,
那么他们会不会根本就是假扮的呢?书上可没
说父母应该把孩子锁到装煤球的仓库里嘛!当时
烈日炎炎,我独自走在街上,突然想,如果我眼
见的所有人都是假扮的,怎么办呢?我爸可能是
假的,我妈可能是假的,姥姥也可能是假的,路
边那个正盯着我看的警察叔叔则分明是个恶霸,
然后问题就来了:他们这么居心叵测,到底想干
什么呢?
由此你可以了解,在我辈生活过的那个年代,当
小孩是一件殊为不易之事。你简直要面对无穷多
的凶恶的对手。其时我身高不过三尺,头上无盔,
身上无甲,左手一个铁圈儿,右手一根冰棍,加
上一双塑料凉鞋也不过 4 件武器,在那条野蛮而
无爱的街道上,谁也打不过呀!
从另一个角度说这也是一种幸运,至少我从小就
了解到,倘若世界是假的,那还真不好混呐。
当然也有人只有在虚假的世界中才混得如鱼得
水。在 18 世纪的俄罗斯,就曾有过一个典范式
的虚假的世界,其建造者就是著名的波将金公
爵。这位公爵不仅是战功卓著的陆军元帅,而且
是俄皇叶卡捷琳娜二世的情夫,聪颖过人,七窍
玲珑,用我爷爷的话讲,
“十个猴儿都不换”

有一年女皇沿第聂伯河巡视,为了邀功起见,波
将金公爵干了一件彪炳史册的事情:下令把自己
治下的南方贫困肮脏的村子,装扮成一片繁荣的
模范村庄。这种事在我们看来不算什么,可外国
人没什么见识,后来就把各种弄虚作假的样板工
程统统称为“波将金村”

王石说,伟大的企业都没什么故事,只有不够伟
大的企业才有故事。对于一个社会来说也一样,
不够好的社会中才会充溢着恶搞的天分。什么叫
恶搞呢?我看经典范式就应该是这样的:我穿着
一双“阿迪王”
,拿着一只“HiPhone”,畅游
了一个又一个“波将金村”

这类事我们熟着呢。冬天的树不够绿,那就喷点
儿绿漆。各城市“创卫”
,几十万中小学师生就
都出去扫大街。《南方周末》的一位记者还跟我
讲过一个故事,说是领导去灾区老乡家里做客,
还炒了一个菜,那电视画面特别温暖,可是私底
下问问,这家一共 9 口人,谁跟谁都不认识。
美国的老布什总统曾在中美建交前夕担任驻华
联络室主任,有一回陪基辛格参观苏州,他们在
马路上既看不见车辆,也看不见行人。到了目的
地,在一座园林里,看见一群群幸福的儿童在游
戏、欢歌和舞蹈。老布什在回忆录中就说,这是
个“波将金村”

按照逻辑推演,在一个虚假的世界背后必然有个
机制,或者动力场,或者任何可以解释其根由之
物。为什么我小时候害怕虚假的世界,如今还要
害怕?这里面必然有点儿什么是出了毛病的。
其实我们的生活比《楚门的世界》更有趣。比如
说,在电影里你可找不到比“周老虎事件”更精
彩的故事。一个能够开一届成功的奥运会的现代
国家被一个农民和一张年画搞得七荤八素,这可
太神了。可是我也没见哪个新闻记者或者作家在
这件事上有特别的雄心,比如把它写成一本书。
我相信这本书里会凝聚着时代的秘密。可是问题
是,在中国,几乎每个故事都凝聚着时代的秘密。
我们的秘密泛滥成灾,年复一年,人们就钝感了。
在过去,当年轻一代感到迷惘时,崔健唱道:我
要从南走到北,我还要从白走到黑。可是我看我
们只是从村头走到村尾。

罡风吹散了热爱

李海鹏 更新于 2009 年 04 月 21 日
我如但丁所说,
“已至人生的中途”
,有时却仍
是个迷惘的人。在生活中失去的事物当中,那些
小的我还算清楚,比如爱情。如今人们终于发现
了这个秘密:爱情是不存在的。绝对意义上的爱
情是中世纪骑士的发明,其实近乎臆想。在我生
活的年代中,大约有 5 年,人们相信爱情是个真
事儿,在那种爱的范式中,物质是非常次要的,
痛苦则至为甜蜜。在那之前和之后,人们都要现
实得多。那个时代就像磷火偶然一闪,很快就消
失了,对此我并无真正的惋惜。可是,那些在生
活中失去的,或者说缺少的重要的东西,都是些
什么呢?我并不总是知道。
我想我们都在遗忘中生活。早上我脑袋空空地起
床,晚上我脑袋空空地上床。也许你不是这样,
那么我祝你始终有此错觉。每个月的薪水会打到
我的工资卡上,然后被划入另一张银行卡,这张
卡会自动按时还贷。我享受着前所未有的便捷,
不过我可不愿意像惠特曼歌唱美国一样歌唱我
们这个时代。
生活已经向我演示了它充满奇迹。我的表姐从一
个辍学女孩变成了亿万富婆,我的堂哥则从一个
英俊医生变成了卡车司机,而他本来是她少女时
代的偶像。在同一个家族当中,人们的地位浮浮
沉沉,没个一定。早先我看过自己的家谱,在年
少虚荣的时候,我曾像别人一样希望自己出生于
一个值得夸耀的家族,可是我找到的只是一些最
普通的名字,我的祖先甚至连有钱纳妾的都很
少。如今,我过着他们做梦也想不到的生活。我
有一台随身携带的小机器,可以用它来跟千里之
外的人说话。别人也可以通过它随时让我变得烦
闷,这在以前可是需要咒语才能做到。我们拥有
祖先们十辈人也不可能拥有的物质和他们在东
北的寒冷土地上所说的“娘们”
。我们靠一种证
明自己比别人强的愿望活着。我们还可以喝到千
里之外的一头牛的奶,虽然因此会有尿尿不畅之
虞。乏味的生活一去不复返了。我们就像滑水运
动员穿过惊涛骇浪,过的是一种闪亮的生活。是
的,它闪亮,闪亮:无情又美丽的闪亮。
在这个国家,经过经济飞驰的 30 年,好像有无
数的曾经遥不可及梦想都已经实现。我们的父辈
曾经致力于“车子化”
,就是给运输工具都安上
轮子。在电子游戏《帝国时代》里,轮子也被看
作是一个伟大的发明,但那是青铜时代的事儿。
我们则总是致力于现代化。每当我去上海出差
时,都会忍不住暗自惊叹,那些摩天大楼可真高
啊。现代主义诗人阿波利奈尔在 100 年前曾经
说:一座水电站代表了最高级的美!这么说,如
今的中国比哪儿都美。
可是无论是现在还是过去,人们似乎都缺少点儿
什么东西。在早前的某个幽暗的日子里,我家买
了一台苏联产的电子管电视机,圆角的。当天晚
上我们看的是《马背摇篮》,八路军战士庇佑着
孩子们,穿过了坏人的枪火。电影演完了,它已
经热得像个炉子。后来我在这台电视机上看了不
少电视剧,有一年看了一个香港的,看完了也就
忘了。可是二十多年后,我却常常想起这个电视
剧主题歌里的一句歌词:未怕罡风吹散了热爱。
我偶尔会想:真的好像是有一阵莫名所以的晚
风,已经悄悄地吹散了我们莫名所以的热爱。我
也不记得消散的是什么,但是我记起了有什么东
西消散了。
我想起了当年看那电视剧时窗外的沉沉暮色。在
不远处,受到污染的黑色的河水正在汩汩流入稻
田,到了秋天人们就将收获乌黑的的稻米。硅酸
盐厂的工人们散了工,带着他们沉重的尘肺,慢
吞吞地走在去喝散啤酒的路上。那时我曾感觉到
空虚,却无法形诸言语,现在我已经足够成熟,
明了那空虚从何而来:我是一个少年,有很多梦
想,可是在日复一日的光阴中却无所依托。我们
匮乏一种令人心安的事物,有时人们叫它信念,
有时则称之为人类之爱。那时我们在街边的暮色
里,现在我们在一间把自己打扮成东南亚或者西
班牙风格的酒吧里,孤独是永远不变的。
因此我倒是想打磨一下自己莫扎特般的音乐天
赋,等哪天不再五音不全了,就去朗声 K 歌那么
半句。对我这种神性全无、人性尚存的家伙来说,
这一句已胜过了古今全部的圣咏。问题是,人生
而自由却无往而不在窠臼之中:你有深挚心声,
却不能婉转歌唱,生活中仅仅因为微小就被看做
没所谓的无奈概莫如是。

不能免于恐惧

你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你旁边那个明
眼人却不能免于恐惧。
《书城》杂志曾有句广告语,
“有思想的人
都很寂寞,幸亏还有好文章可读。
”要是搁在更
早以前的年代,这个论调就该被批判为小资产阶
级文人对时代不满,而且要加上一句严正宣告:
小资产阶级是软弱的,注定抵挡不住无产阶级的
铁锤。
事实证明,小资产阶级的软弱永恒,注定抵挡不
住任何铁锤。这杂志果然没坚持多久就换了东
家。有一回我遇到彭伦,得知他和同伴正在主持
这本杂志,我悍然说,
“啊,这杂志还办呢?”
彭同学是谦谦君子,自然不以为忤,我却从中又
一次领悟到自己是如此不会说话,难免姥姥不疼
舅舅不爱,恐怕连《书城》那样优质的寂寞都不
可得矣。
在我们所在的这个世界上,孤芳自赏是很难
的一件事。《红楼梦》早就说清楚了,孤芳自赏
不是一个人的事,要是得不到人家的容许,那么
你除了死球之外别无前途。要说今日世界比《红
楼梦》时代可进步多了,可是左看右看,我看也
就是皮相吧。今天出门我能遇到贾政,明天出门
我能遇到凤姐,山寨版的贾宝玉就更甭提了,几
乎每个男的都是,惟独没了林黛玉。且容我多一
句嘴吧:林黛玉的优点可不只在于灵魂,她可是
那小说里的第一美女呀。
我们这个世界又对自我遗弃极其纵容。老百
姓讲话:要死,死去!至少我自己就看过几次类
似的新闻,一个人要跳楼,底下的看客一齐喊,
你倒是跳呀!你要是上面那人,你也不好意思不
跳呀,于是纵身一跃,一了百了。我的感慨是:
跟这样的老百姓混在一起是一件多么勇敢的事
情啊。
说到这些好像我是在抱怨我们的“文化”
不够好,其实不完全是。亨廷顿已死,
“文化决
定论”也不时髦了,往深一层,还是得旧话重提,
说到文化是体制的结果。有时我觉得,我买得起
糖葫芦吃,买得起可乐喝,没什么好抱怨的;有
时我又觉得,这不行啊,这都怎么回事儿啊,这
不公正不公平庸俗不堪啊—可见我还是把自己
当一个知识分子看,公域和私域分开,厌倦于闲
事,又难免爱管闲事。可是问题的关键并不在于
有多少人爱管闲事,以及以何种态度管着闲事,
而在于我们的体制和文化如何看待有人爱管闲
事这一事实本身。
打击正直之声的人,未必都是坏人。当年袁
崇焕被认定叛国,公开处决,老百姓就大啖其肉。
这件事可以写成正剧,袁将军就该说,知我心者
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也可以写成黑色
幽默,他就该说,看来经济过热,猪肉真的涨价
啦;也可以写成我这种清谈的小文章,他就会说,
一个社会如果对真相没有兴趣,也不容许真相的
发现者好好活着,这世界将是多么可怕啊。
倘若袁将军说后一句话,那么他就是一个常
识的信奉者,是一个出色的现代人。当我们说到
某事是常识的时候,常常说,
“凡有头脑的人都
知道这个”
,可是具体而微地说起来,我看有头
脑的人其实没多少。我们的教育经历和人生经历
当中早已蕴涵了好多颟顸的因子,
“大啖其肉”
式的思维亦是滥觞之一,至今屡见不鲜。举例来
说,最近茅于轼先生发表自己关于耕地保有线的
看法,就有人说他是“汉奸”

“卖国贼”
,登
了这样或类似文章的媒体就要被一部分人指责
为“资本家的走狗”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呀?我想明显荒谬的指责若非来自陷害,必定来
自颟顸。
正如我尊敬的一位师长所言,我们的当务之
急之一就是换掉自己的“狼血”
。倘若鲁迅先生
活在今天,大概就会说,我们周围有权贵者,有
腐食者,有玩世不恭者,有愤世嫉俗者,有犬儒
者,有狂热者,有对威权政治的迷恋深入骨髓者,
有民粹主义者,有“小尼姑的脑袋,和尚摸得,
我就摸不得”者。这个名单可以列得更长,可是
在我看来,几乎全部“者”都是“狼人”的变
种。
如此斑斓的景象,足以制造层出不穷的时代
戏剧,却未必制造出美好的未来。为什么有些人
会觉得寂寞呢?因为大家活得太热闹也太卤莽
了。因为大家像风中玉米,微风吹过就左摇右摆。
因为你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你旁边那个明
眼人却不能免于恐惧。

独一有趣的事

新闻业有一句听上去很绝望的格言,叫作“给我
一个故事,看在上帝的份上,把它讲得有趣些。

可以作为类比的是,你从来没听过日化行业说什
么“给我一段牙膏,看在上帝的份上,把它弄得
清香些。
”没人在这种事上大费周章,可是所有
牙膏都有不错的味道,而新闻业拿了神灵自我要
挟,一多半儿的新闻还是不堪卒读。这也许可以
说明新闻从业者全是傻蛋——如果你这么理解,
我也没办法反对,因为我自己就干过新闻,而且
以我的智商来应付这壮美的时代还真是左支右
绌。可是这更能证明,新闻业是一个依赖于个人
才能的行业,也说明一个好的新闻机构是多么难
得,而作为整体,一个健康的新闻业也比一般行
业更重要和更珍贵。没有牙膏你还可以用牙线或
者盐,没有新闻业,地球上的一小半文明世界也
就不复存焉。
真正的问题是,我们发现写出一个有趣的故事太
难了。就像红土上只生长茶树一样,我们这儿也
只盛产一种故事,就是一个家伙被关进了拘留
所,他就很开心地跟同伴们玩起了游戏,丢手绢,
丢手绢,轻轻的放在小朋友的后面,大家不要告
诉他!然后他就死了。我们的新闻倘是真实的,
就总是这个样子,像一条荒谬的大河正在向高山
之巅不停奔涌。若论单个儿的,这种故事当然精
彩绝伦,可是身边的每个故事都是如此模式,它
也就没什么吸引力可言了。
在新闻从业史上,我有过一个很不起眼但颇有意
味的经历。早前几年的一天,一位朋友对我说,
你别再做矿难报道了,那都是垃圾新闻了。你知
道这句话最令人吃惊之处在哪里?在于它一点
儿没错。公众的同情心是有阈值的,很容易厌烦,
久而久之,再严肃的悲剧也会无人理会。
问题总是像顽石一样耸立在那里:我们找到了很
多有趣的故事,但是写不出真正有趣的那一个。
什么叫真正有趣的故事呢?一个最容易被提起
的例证当然是水门事件。我一岁那年,华盛顿邮
报的两个记者搞定了“深喉”
、美国中央情报局
前二号人物马克.费尔特,从而证明了尼克松总
统确实对政治对手使用了窃听器。你可以从中看
到一个真正有趣的故事的基本要义:一是有超乎
读者期待的情节,二是它包含着一种近乎清高的
信念,务使历史向符合公众利益的方向转向。
可是这种故事娇嫩着呢。伟大的新闻总是特别容
易死掉,说起来真是惊险万状,简直连丢手绢都
不必。这就像造物主制造了一朵鸢尾花,只要这
个世界改变一点点,比如洋流偏转五度,或者蝴
蝶都去度假,这朵鸢尾花就要死球。如果改变稍
微大那么一点儿,比如在太阳系里拿掉一个最小
的行星,那么很可能“轰”的一声,欧洲就掉到
你们家的马桶里去了。一般来说这就叫系统。有
趣的新闻故事总是依赖于好的文明系统,无聊的
新闻故事则依赖于反文明的另一个。
换言之,反文明的系统杀死了几乎全部有趣的故
事,恰恰是因为它留下了独一有趣的一个。
前苏联有个老故事说,凯撒、亚历山大大帝和拿
破仑受邀参加红场阅兵,凯撒说,如果我有苏联
的坦克,我就能征服欧洲;亚历山大说,如果我
有苏联的飞机,我就能征服世界;轮到拿破仑了,
他说,如果我有《真理报》,到现在也没人知道
滑铁卢。这个故事很有趣,底子却悲哀,它花开
后百花杀,有了它,别的故事就全都被自杀了。
可是如今人们不仅知道了滑铁卢,还知道了苏联
的各种往事,我觉得这证明了独一有趣的故事并
不像人们想象的那么强大,总有威风扫地的一
天。这个结尾有一层糟糕之处,就是苏联解体了,
石油寡头诞生了,切尔西变强了,我支持的阿森
纳队的统治时期结束了。不过它又再妙不过:有
趣的故事又复活了。

杀死知更鸟是一种罪过

有那么几本好小说,它们最吸引我的内容是父亲
怎么教育孩子。一本是《了不起的盖茨比》,那
个父亲对儿子说,每逢你想要对别人评头品足的
时候,要记住,世上并非所有的人都有你那样的
优越条件。这是说做人要谦卑和公正。另一本是
《杀死一只知更鸟》,芬奇先生是一名律师,坚
持替黑人辩护而导致家庭遭到残暴的攻击。有一
次他给孩子们买了鸟枪,然后说,鹣鸟你们尽可
以打,但是要记住,杀死知更鸟则是一种罪过,
因为它们不破坏庄稼,不做任何坏事,只是用它
们的心唱歌给我们听。芬奇先生是我的菜,我也
认为正直和浪漫是绅士的先要准则,至于是否穿
得人模狗样倒全没所谓。另外切莫只为了乐趣去
做哪怕最小的残忍的事。
有了这两本书,我对于将来当个谁的爹就有信心
多了。不过,我还准备教给那娃一些关于黑暗的
道理。有一本小说叫《追风筝的人》,像所有畅
销书一样传奇得过分又颇多陈词滥调,可是里面
那位阿富汗父亲很高明,他说,
“世界上惟一的
罪就是偷,各种罪都是偷的变种。

当我们目睹一些恶行的时候,常常说,畜生!可
是我觉得,畜生也比没教养的人强。我不介意我
的孩子是个啃泥巴的畜生,但我介意他是一个机
灵得会加入某个自私自利、霸道无耻的组织的混
账东西。即便我生的是一只猴子,如果他领会了
前面说过的前两句话,就会懂得善与同情,领会
了后一句,就会明白一个人活在这世上最重要的
是行事正当,而最该反对的就是各种各样的侵犯
他人的苟且之事。
笼统地说,这就是教养的真义。可是粗鄙之行在
我们的人生经验中多如天上繁星,今有在洗浴城
里“强迫要求”姑娘陪他洗澡,古有哒哒哒哒哒
哒哒哒,每当一个诸如柳州那样的地方有公车闯
红灯,北京就必有一个特权阶层正在像野猪一样
横冲直撞,教养如不文之言,总是行之不远。有
句话讲得好:老子是吓大的!这还真是悲哀呀。
从这个角度你可以理解为什么我们这个国家什
么都有,就是什么都不怎么像样。
那么教养的核心是什么呢?要我说,不是行礼如
仪,不是早上洗漱完毕先到长辈屋子里头请个
安,而是这个:正义。
当人们的周遭不乏正义的说教,却缺少秋水漫溢
般浸透生活的实体正义,一个社会就决不会有什
么教养可言。正义不能昭彰,恶行就会得到鼓励,
一个国家就必然指鹿为马,正邪混淆,人民也就
必然一边抱怨一边堕落。温总理曾 5 次推荐的
《道德情操论》中有言,正义和道德是两回事,
正义是支撑一座大厦的柱子,道德则是这座大厦
的装饰。连道德都无处附丽,教养就更是痴人说
梦了。
这就是为什么在有些国家全民都很粗俗。当然主
要是上面的人比较粗俗。大猪总是比小猪粗俗。
偷民权,偷自由,是世界上顶没教养的事。天子
之怒,伏尸百万,血流千里,这世界上没任何事
比之更令人作呕。最终我们的文化也粗俗。厄普
代克就弄不明白,
“为什么苏童和莫言对性、生
育、病痛和非正常死亡的生理细节那么津津乐
道?中国小说是否缺少一个类似英国维多利亚
时代那样的可以让作者习得礼仪的时代?”其
实我们不是没有可以习得礼仪的时代,而是经过
了泯灭教养的时代。
这也就是为什么在这个六月天,我又会想起久远
的往事。历史的主角曾是我的哥哥姐姐们,可是
如今回望过去,他们已经都是孩子了。你不能不
感慨历史的变化是多么剧烈,历史又是多么容易
被淹没。那是一个非常复杂的事情,可是究其本
质,他们都只是一些知更鸟。他们很幼稚,很多
时候不聪明,而且像任何人群中一样,他们当中
也有自私自利者,可是作为一个全体,他们只是
用心唱歌给这个国家听。那么年轻的脸孔,那么
不甘于陈腐生活的灵魂,那么多的锐气和那么多
的活力,此后的岁月中再没有过。
即便只为了此地更为宜居,正义和有关正义的往
事也是值得打捞的。犬儒主义者会说,算啦。他
们说,呔,汝算哪根葱,凭什么代正义而言?他
们认为任何一个口称正义的人都是可疑的。这种
话永远都会有人说,可是它是蠢话。因为答案从
来都是简明的:一个可以问“凭什么”的社会就
是正义的,一个不能问的就是不正义的;正义就
是是谁的归谁,而各种不正义都是杀死知更鸟和
偷去加害的历史的变种。
【第二部分】

台风

以前我会每天睡到下午,可是最近,才不过十点
钟,我就已经在楼下的石凳上享受秋凉了,甚至
于饭都吃过了两顿。在《永别了,武器》中,女
友凯瑟琳生命垂危之际,亨利就不断的去餐馆进
食--食欲过度是茫然无措的征兆之一,大约我也
是如此。这些早上我总是在室外,浮想联翩。偶
尔,我呼吸着新割过的草坪的味道,感到振奋,
更多的时候则纯然的像个无所事事的人一样,不
做什么也不想什么。有一次我看到一个老太太,
穿着灰扑扑的男式衬衫,佝偻着坐在垃圾桶旁,
突然心生忧惧,假如有一天我妈妈也像她那样孤
独、无助,怎么办?更多的时候,我只是坐着,
坐着。秋天的光线真是清亮,我记起了小时候总
是会在无聊时看到飞机,于是有一次,我真的又
看到了。一架亮澄澄的小飞机在银杏树仍还翠绿
的枝桠间掠过,带来一阵蜂鸣,好像把这岁月都
拉长了。我竭力的在这片生命的虚空中无声地呼
喊起来。
不久前,我开始反省自己的生活。这还是十多年
来的第一次。我开始把自己生活中最主要的部分
看作悲剧。我也反问自己,这是不是矫情,或者
中产阶级空虚症呢?可是答案是,不是。
显然某人正处于一个情绪抑制周期之中--我尽
量把这看作某个他人的不可避免的麻烦,而不是
自己的。事情发生得非常自然,夏天的时候,没
什么契机,突然“叮”的一声,我就清清楚楚的
看到自己的生活是不对的。这就像一条鱼跳出鱼
缸看到了自己。我发现我的生命已经闷住了。我
不很开心,也没有不开心,我既不快乐,也不痛
苦。很多年里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游动并且感到
自如,只是因为我很知道玻璃墙壁在哪里罢了。
我想这就是被体制化的烦闷,就是“你有一份工
作,有一个家庭,如是而已”那种体制化,组织
了你去想自己真正渴望的是什么。
我渴望的是什么呢?正式那些会被嘲弄为文绉
绉的、却仅仅是因为人们感到遥不可及才加以嘲
弄的东西:激情、生命的激荡感,或者任何令人
超脱于闷住的生活的事物。或者说,某种类似柠
檬的东西。
楼下遛弯归来,一般我会庸俗地喝上一杯可乐。
我会切一片柠檬,放四块冰用一个瓷杯子喝。其
实我真正想尝的是柠檬的味道,它真的香气怡
人。最棒的瞬间在于,被子里泡沫哒哒地炸裂,
使得柠檬的气味率性坦然地冲进你的鼻孔。可是
视此为赏心乐事,终究有些悲哀吧。我突然意识
到,如果我一直处在这样的生活中,那么我在死
后最怀念的可能竟只是柠檬的香气。
柠檬也在我认识我妻子那天晚上她唱的歌中,我
记得她唱到,我抬头向上看,又低头向下看,我
一再地四处张望,但是只看到一棵黄色柠檬树。
节奏很简单,即便是我去街机房的 DJMAX 上玩这
曲子的话大概也不会错太多。这与我喜欢柠檬倒
没有关系。那是好久以前的一个晚上了。
这些上午,我记起了过去的很多事。我记起了小
时候我曾自己做过桃子汽水。我买了一袋汽水
粉,用凉水稀释,惊人的是,味道跟商店里卖的
一模一样!那是一个晴朗柔和的五月天,我跟妹
妹还有我们的狗喝了个痛快,那感觉就像一个节
日,真正美妙的则是这个节日只有我们三个独
享。在相当程度上,我抵触成人世界,甚至怀着
隐约的憎恨。妹妹和狗则是我强迫的同盟。以后
我每当在什么地方读到沙司汽水,就会想起当年
的自制汽水,那桃子的味道又冲又假,甜丝丝的,
又被自来水的漂白粉气味给激的格外强劲。两年
后,那只狗死了。生前它总跟自行车搏斗,每当
我故意骑得飞快,它都会怀着某种深沉的愤怒咆
哮着冲撞过来。生活在当时就是无穷无尽的委
屈,无穷无尽的节日。有一年冬天,沈阳的雪下
的特别大,早上我沿着街上齐腰深的雪道去上
学,激动得微微发抖,那感觉就像走向一个刚刚
草创的纯白世界。
如今,我已经 37 岁了。写下这个数字真是艰难。
我简直愿意付出任何代价以便回到 26 岁。你不
明白你的生活为何就像一棵被方便面工厂捉住
了的蔬菜,被滑稽的脱去了水,装进了小袋子。
我渴求着什么不同寻常之物却一度一无所获。在
这些迷惘的上午,我寻找着某种能给生命本体带
来抚慰的事物。后来,不再有“叮”的一声,我
非常迟缓的想清楚了那是什么。某一天我意识到
它是我在 9 岁那年夏天曾怀着孩童的敬畏之心
观看过的一场暴雨。前一天,电台预报说有台风,
可是没人在意,东北怎么会有台风呢?可是那天
早上,台风来了。我把脸贴在玻璃窗上,看到天
色暗如午夜,骤雨痴狂,仿佛天上有一座海洋正
在不停的倾泻,而树木被一种狂暴的力量攫住并
反复抽打着大地。它让我入迷了。我走出门,就
像在第一排观看上帝的演出。如今,我意识到这
暴雨格外漫长,而我从没离开过。

秋水

卡蒂埃-布列松有个“决定性瞬间”的说法,指
的是最佳照片可以敏捷地抓住恰好出现的瞬息
光影,无论是轮胎还是水洼,或者一个跳跃的人,
在此时都各得其所,显露出非比寻常的意义和
美。我想这验证了万事皆有灵光,或者说可以显
露出本来面目。我见过的最美瞬间是在小说《追
忆似水年华》中,一个小男孩久久地凝视着一棵
李子树,发现它的繁花中有着这世界的全部真
理。村上春树则说,年轻时有一天他坐在棒球场
的看台上,一只球正在飞过来,突然间一个念头
从天而降,他决心当一个小说家。这是他人生的
决定性瞬间。我不是很相信这个细节,因为村上
不是个始终诚恳的作家。不过就个人体会而言,
我相信决定性瞬间确有其事,的确存在着某些格
外玄妙而与众不同的时刻,使我感到自己是在真
正的活着。
概无例外的是,那些瞬间总是关于自由的。倘若
说自由是男性最深的春梦,那么我想这梦常常难
得真切,关于它的种种幻想往往只能在钢一般灰
色的天空下慢慢消弭罢了。只是在一些罕有之
时,你才能感到那种苏醒的力量,好像有一头熊
钻进了你的身体而春天正在匆忙赶来。
有一次,它发生在了足球场上。我中了好运道,
带球晃过了一个人,发现前面有大片的空间而我
的步伐恰好毋需调整即可加速,于是我跑起来,
撞向自由。一阵阵微风吹拂着蒙了汗水的皮肤,
而我跑得如此迅疾,以致于身后对手的那一声声
沮丧的咒骂都被耳边的风声吹淡了。你知道那感
觉异样得让人不安,又令人愉快,你突然间信心
满满,再无羁绊,好似将永远地跑下去,不能想
象有什么停下的理由。对手正在迫近,你却感觉
他们非常遥远,你只是在一个不受任何威胁的空
间里孤独地跑着,跑着,带着那只球,如带着狗,
迈过寂静的山岭。另外一次相似的情形,发生在
十多年前的一个冬天的早上,其时街上罕有人
迹,枝头的残叶上覆盖着糖粉一般的冷霜,我要
走几步路去找出租车,听见鞋子踩在冰碴上,发
出轻轻的咔哒声,就在这时,在心中,我突然又
听到了维氏《四季》中冬天的那一段清澈明亮的
小号声。
这些奇怪的瞬间,有时是辉煌的,有时是清凉的,
惟一的共同点则是某种与众不同的安宁。你突然
远离了繁华人间,进入了某种彻底的孤绝之中,
恰似飘然抵达了世界的尽头又回望着此地。
除此之外,我再没体会过别种的自由。它发生在
此时、彼时,倏忽来去,了无痕迹。于是我会渴
望重新体会。偶尔我会回想那种生命显露意义的
感触。我回想在很久以前的一个夏末,还在读书
的时候,在学校露天泳池的最后一个开放日,我
拎着一只装着杂物的塑料袋去游泳。我滑进水
池,发现水已经很凉了。你知道,难免的,两股
之间尤其感到冰冷,而那正是 E.B.怀特的玩笑
式地说过的“死亡的凉意”
,但是你感到振奋,
于是猛然扑入冷水。你完全在冷水之下。你感到
你生来就在这池碧水之中,从来都在这凛冽之
中。你闭上眼睛,向下潜游,从来不曾感到这么
自在,这么安全,于是你不断沉溺,渐渐变得透
明,与秋水融为一体。
我可曾把这些感受告诉任何人?从没有。我并不
担心谈及某些略带诗意的感慨而被人嘲弄——
既然对这些细小的感触念兹在兹,你就一定有着
不屑于讨好外在世界的秉性,是不是?只是它们
太无足挂齿了,甚至在你自己的生活中也不占什
么位置,于是你不会跟任何人说起。
可是,它们与其他快乐完全不同,迥然不同于欲
望的满足。当你做了任何事情并感到自己干得不
赖的时候,你感到自己是主宰,自我肯定是个好
玩家。你想的是“自我”
。但在那些偶然闪现的
自由感中,
“我”并不存在。它是王国维所言之
“无我之境”
。两者之间的差别,恰如你坐了十
几个小时的飞机后走出机场深吸第一口烟的时
候也会向前飞那么一下之于鸟掠长空。
有时,我也感慨于人类追寻另一种自由的漫漫长
路。那些朝鲜人,绕过大半个亚洲,只有微小的
机会抵达韩国。那些逃亡的阿富汗人,途经迪拜、
斯里兰卡、新加坡和马来西亚,抵达印尼的龙目
岛,又在那里登上木船去澳洲。这是史诗般的历
程,可是以历史的眼光看过去,又只是最小的故
事而已。但是在我们的心中,还有更微不足道的
关于自由的史诗。这种自由不像那些流亡者的追
寻之路那么有着血与死亡的味道,或许显得轻
飘、无行。它只是凡夫俗子的脆弱美梦,又常常
有着淡然的尾声。这就像你总是想去开一开小孩
子所说的那种古老的“敞篷飞机”
,哪怕是最小
的也好,可是你甚至从未真正尝试过。你深知,
生命的真正悲哀在于从没能在草木幽深的长夏,
俯瞰着细小的河流和威严的群山,在碎云累积的
空茫里飞行。

果园

海子有一句诗,远在远方的风比远方更远,
浪帅也有一句诗,尿上黄色的尿比黄色更黄。这
句诗大致体现了浪帅的风格,以扯淡为乐,又永
远像电鳗在苍茫海水中出没一般闪亮。那是 17
年前的事了。如今,在北京,有时我们可以很荣
幸地再次觐见浪帅,与之共进一顿东北式的怀旧
晚餐。他获此称呼,是因为一度自以为很帅(你
瞧我这酒窝像不像万梓良),有时他又被称为
“浪傻”
,因为他是在做流浪诗人的同时以风流
自诩(你瞧我这双眼皮儿像不像荷尔德林)。那
时我们 20 岁,欣赏彼此的不合常规的举止。可
是如今这两个称呼都不合适了。我们生于 20 世
纪 70 年代初期,地点是中国,经历了一些好生
奇怪的嬗变更迭,前一个时代最受推崇的事在后
一个时代一定会备受贬抑。属于浪帅和浪傻的时
代俱往矣,现在我们称之为浪总。

像很多前诗人一样,浪帅如今是个总裁。我
觉得这比板凳变门槛还要其妙。有时我感到自己
已经活了太久,这 30 多年间的见闻实在太多而
且令人眩晕。我会饶有趣味地回想当年的气氛与
形象,比如浪帅在大一时写的诗,自称守园的老
人,苍凉地坐在果园里,白色长发披肩。

这当然无足重轻,只是一个年轻人有一点儿
浪漫的想象而已。可是我又觉得其中颇有奥秘。

你总是可以在一些细节中看到人们的内心
如何微妙变化。在北京,每时每刻都上演着类似
的戏码。比如说,两个老年人在街角相遇,他们
会交谈,吐出一连串的语气词,打着手势,身体
摇摆,那么,这一类雅各布所说的“街道芭蕾”
和芒福德所言之“城市戏剧”的民间仪式,已经
与往日迥然不同,对吧?我也觉得知识精英们的
行为方式颇有意味,关乎他们如何塑造国家的心
灵。比如说,在潭柘寺的佛堂里,冯小刚做了些
什么,是何表情呢?那个北京的大院群体,昔日
的特权阶层子弟,早在 70 年代就可以看到内部
电影和《麦田里的守望者》,按王朔的话说,本
是“兵卵”一类,却成了第一批反抗者,可是在
时代的变化来临之后,他们又颇多失落,于是你
就看到那种耽美和诗意的潮水退去,露出的还是
左派基因的顽石。那么,在一个自由经济的堡垒,
比如朝阳区的一家夜店里,他们如何喝一杯酒?
再比如,陈丹青,总是一副迸射精光的眼神。张
艺谋,总是以一种不屑攻击的姿态攻击“知识分
子”
。那都是人人可见的时代肖像,可是其中自
有细微之处。在这个国家,无论人们的灵魂如何
跳荡颤抖、浮晃不安,有一点始终不曾变化——
人们迟早会受制于往日,显露他们从何而来。

粗看上去,没有什么比这个年代的变化更为
剧烈。这是化学反应,是爆炸,是一只小小炉膛
里的火苗噼啪,最终却将蔓延开来烧掉世界。这
当然会让人激动,可是在另一面,也让人疲乏。

有时我感到自己对这激荡时代并无真正的
兴趣,就像坐在过山车上睡着了。偶尔我会向后
看,想起浪帅的“果园”
,它是一种浪漫的初心。
我也会想起另一处可以标记自己从何而来的果
园。

那是高中时的某个秋天我去过的一片葡萄
园。那天我和一个同学徒步走了一个小时,到了
一处低平的山冈。天涯微微闪亮,让我们深感自
己何其渺小,而坡地上葡萄园的水泥柱桩白得耀
眼,葡萄在那里衰老了,仍留有细碎的翠绿光点。
我们看到灰色的溪水像一条明亮的泥汤,滑过石
块,趟过田野,水流在桥下的涵管边激起了皱纹,
而桥又粗糙又小。我们听到山冈上万籁无声,微
风吹过皆是虚空,却洋溢着真切的安宁。后来我
们就走下山坡,路过了望不到尽头的葡萄园,这
个同学忽然指着其中一处的水缸说,就是在那水
缸里,葡萄园的女主人一家三口,全被男主人投
进去溺毙。你知道,我可没料到有这么一出。那
水缸就像故宫里的那么大。

大致而言,类似的残酷,混合着美景,正可
以象征我的往日记忆,那是 70 年代。我也来自
90 年代,当时浪帅是个诗人,周遭的一切还蛮
天真。这年复一年,正是我辈的历程。

我只是非常、非常好奇,往日岁月对于我们
这一代人来说意味着什么?真的是诗,是美好的
辰光,或者一点儿伤害,无限宽宥?偶尔我看到
一些人写到当年事,大抵说,他们下笔万言,却
无非重复了沈从文先生的一句话:
“我行过许多
地方的桥,看过许多次的云,喝过许多种类的酒,
却只爱过一个正当好年龄的人。
”这固然是美好
时光的范本,可是我想,他可解释不了人们心中
的诸多奇谭。最终,在与浪帅吃罢了晚饭的夜里,
往日时光的分量压住了我的眼皮,使我在浅睡间
感到自己像一艘灰色的老潜水艇般迟缓,搜寻着
消逝不见的时光的真理。

怀抱

这半年里我喜欢的作家是 E.B.怀特,闲来就翻
翻他的书信集。他写的多半是在缅因州的农场里
与 15 头羊、112 只红母鸡、36 只白岩母鸡、3
只鹅、一条狗、一只雄猫、一头猪和一只笼鼠共
度的日常生活。各种寻常小事他讲得温文尔雅,
我读了之后,明白人家是真的超脱。我由此发觉,
文雅和风度这类东西比过去更吸引我了。以往我
更敬仰毕加索和罗兰.巴特一类的人物,他们的
才华更耀眼,像不可直视的强光。与之相比,怀
特只不过是下午的荫凉。可是这荫凉确实是了不
起的。怀特之风在我这儿是渐渐显露的魅力,在
更大的范围里则是典范。怀特死后,《纽约时报》
的讣闻说,
“如同宪法第一修正案一样,E.B.
怀特的原则与风范长存。

大概我正在变成一个更柔软的人,才会欣赏怀
特。古人喜欢讲“圆融”
,倘若不是庸俗地理解
为圆滑,而解释为圆通博览,颖悟无碍,谦逊和
不疾不徐地接近真知,我想倒也值得领略。
人常说,人生是一段长路,还真是这么回事儿。
多年前,我可想不到自己会对怀特感兴趣,更想
不到有一天会过现在的生活。那时我完全是另一
个人,如今的我则更像一个不可逆料的他者。我
们时刻觉察到自我的存在,这个自我似有思想,
似有主张,计划生活并试图掌控生活,可是最终
你会发现自我甚为渺小。总是令人不胜惊奇,你
已经走到本以为永远不会去到的地方。
生命是什么呢?儒家讲,
“敬始,慎终,追远。

庄子说,
“死生亦大矣。
”我们有敬畏,有探求,
有观照,可还是无从理解生命为何物。无论是深
不可测的造物,或名之以上帝,还是真理,弥漫
在青草翠竹间的“道”
,其实我们都一无所知。
我们只是像夜航一般顺流而下罢了。小时候,我
可未曾想到此生有好文章可读,有人与事可经
历,其时天真淳朴,全然不知文明已被经营了千
万年,忽然迎迓我之来到,这是意外之喜。相较
生活的诸般细节,这才是大的命数。周围的这一
切并非理所当然,而是奇迹。我并不知晓生命是
什么与为什么,可是我觉得,我居住在一个罕有
的星球上,微生物在这里改变了空气的结构,而
昆虫们忙忙碌碌地把生命连缀在一起,这里有季
候、洋流,有一个精妙绝伦、生机勃勃的系统,
这运气很是不错。按概率来说,我算中了头奖了。
我相信无是常态,有是奇迹,冷寂是常态,生命
是奇迹。
更年轻时我对中国文化不感兴趣。我觉得外国书
好看,中国书在认识上幼稚,在气息上又老迈。
可是如今,我的头脑像只水瓮,装满了或可称为
“中国意识”的东西。这种意识就是对自然有一
种特别的偏好,不仅欣逢其美,还相信它蕴涵真
理,从中觅得安身立命的准则。典型的中国精神
便是圆融于自然万物。我想这种类型的中国人已
经少见,我却未可预料地成了这么一个。
我会想,现在的三里屯,这个灯光晶莹、衣香鬓
影的地方,总有一天会有牛羊吃草。这里将不再
有酒、舞蹈和摇滚乐,也不再有豪华轿车和灯火,
蟋蟀、树木和池塘又成了这里的主人。早霜送走
了蜂雀,西风吹寒,秋雨潇潇,一片沉寂。这不
是诗,也不是超现实主义的狂想或者庄周文章,
这是一定会发生的事。只要放在一个足够长的时
间段里,事实便必然如此。繁华不是常态,也不
常驻一地。人和事物总是相互吞纳、交流,没道
理人类予取予夺永不失手。
到那时,我可能已经死了千年,这篇小文章当然
早就湮没无闻。可是我思及此事,也无忧惧。
年轻时我想活得灿烂,墓志铭上最好写着“他的
光辉照亮了一个黑暗的角落”之类。到了 30 岁,
我想身后评价可以雅静一点,
“先生之风,山高
水长”便好。如今我再不想这些了。这并非志向
消沉之故,而是领悟了人生至为紧要之事以及志
向实现的前提。人生苦短,欢愉有时,我想真正
重要的是活得令自己尊重。我把“香草美人”当
作精神尺度,慢慢学做谦谦君子。这是道德律令,
可是说到本质又不尽然,其实嘉德懿行来自内
心,更多地是一种审美体验。
好的人生就是这么回事儿吧,这一边,荷尔蒙、
虚荣和欲望,宛如烈火,至死燃烧;那一边,悲
悯、善与爱,人格修行,也可以永无止境。当然
对坏的人生来说,卑鄙和强横也可以永无止境。
后一种人和他们的组织机构可能有钱有势,可是
不屌也罢。我们还有另一个世界可以依凭。茨威
格在《昨日的世界》中说,他去俄国拜访了托尔
斯泰的墓地,穿过羊肠小道,在林间,看到墓地
上既没有墓碑,也没有名字,只有一块方形土丘,
上面覆盖着青草。这就是伟大的俄罗斯的灵魂的
归宿。很久以前我不觉得托尔斯泰怎么样,写得
那么闷,后来看了他的《忏悔录》,突然受了震
动。怎么说呢?长了见识了。一个人,肉体凡胎,
凡夫俗子,真的可以活得近乎神圣。好多事,高
尚,干净,我们常不信,不屑一顾,
“嗨,那是
扯淡呢!”其实是没见过。茨威格见过,他说,
在俄国所见到的景物中,再没有比托尔斯泰墓更
宏伟、更感人的了。我觉得,一个人,倘若俯仰
天地,取诸怀抱,就一定会觉得自己与托尔斯泰
和茨威格有那么一星半点的相似,这就算入了他
们的党了吧?那么我亦是那墓前的青草一支。
【第三部分】

跟拿葱的大婶谈文学

30 个世纪以来我最喜爱的作家约翰·厄普代克
前几天挂了,他被称为美国文学界的“十项全能
冠军”
,既是一个写温柔放荡的存在悲剧的大
师,又多才多艺,从创作到批评无所不能,比喻
性地说,恰如四份苏东坡配六份杜牧。此人正合
我的波长,是作家中的抒情歌手,而我恰好认为
一个人若不在某些方面是个抒情歌手简直就不
值得活下去。在电影《毕业生》里,达斯汀·霍
夫曼刚刚大学毕业,成天东游西荡,不擅实务,
父母问他,你丫到底想要什么?他回答说:
“与
众不同。
”当我想到厄普代克的毕生志业时,我
的感慨正是:这就是与众不同的人生。
有时你不得不感慨于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跟厄普代克这样的人相比,我自己活个什么劲儿
呢?这就像人家已经实现了可以装满鸟巢体育
场的梦想,而你还对一只小盒子说心事呢。可是
有什么办法呢?撒娇地说,我只是一个在文学地
图上没有人知道的国家里的一个玩世不恭的家
伙嘛。我在网络视频上看过巴西小孩踢球,还没
有茶几高呢,踢得跟翻花儿似的,可是我们的国
足也没集体自杀呀。我们是伟大国家,专跟人家
比乒乓球。这就是我们的风格。余华不是有一部
《活着》 倍受赞誉嘛,就因为里边有一个人,
任天打雷劈,怎么着都活着。
我可不认为一个活着而不曾体验活着之外的乐
趣的故事有什么好写。我姥姥几乎不识字,年近
九旬,身体不好,自知死之将至,兹有存在之惑,
问我说:
“人这一 辈子呀,有什么意思呢?”
我没有办法回答她,只好鼓励说,你要下定决心
不死呀!她表示一定按我说的去做,可我觉得只
是敷衍而已。她不能“与众不同”
,不 贪求往
生彼岸,却无法排解幻灭之失。
这就是为什么那些最杰出的小说是文明赠予我
们的礼物。它们让你完全沉浸在床头的台灯能够
照射到的小小空间之中,屏除了喧哗的世界,本
来你对自己几乎一无所知,它们却让你了解自己
的孤独,了解自己的悲凉,了解自己在永恒时光
中的小小的位置。平时,当理科生质问“文科生
有什么用”的时候你可能很难回答,但 是在夜
阑人静、手不释卷之时你却会发现,世界上各种
接近真知的努力都有惟一之核,就是对存在的真
实的追问,最杰出的文学作品与最杰出的天文学
或物理学研 究其实是一回事,它们的浩瀚之美
让我们的灵魂恐惧却安宁。
秦桧也有仨朋友,我亦承蒙错爱,偶尔被朋友问
到为什么不多写点儿。他们的意思是,豌豆大的
才华也不要浪费呀。我的回答总是:我不写就是
因为我不会写呗。
我想这世上只有两种东西真正值得去写,一种是
重大现实问题,比如社会中潜在的巨大危险,另
一种就是我们的灵魂。这两种东西我都不会写,
因此几乎没有任何 作文的必要。让我觉得疑惑
的一件事是,为什么有那么多人比我还平庸,却
写那么多而且沾沾自喜呢?我觉得自己像蓝藻
中的一条鱼,都快被这帮话痨给弄得窒息 了。
有时候我几乎想跟他们签一个协议:大家一起收
声好不好?
海明威够聪明的了,可是写《永别了武器》,光
最后一页就修改了 39 遍,这才叫要想人前显贵,
必得背后受罪呀。我想在我们这儿,人们的问题
其实在于不聪 明,而在于太不乐意受罪了。
因此我仅存的志向就是重申常识。潘恩写过一本
书就叫《常识》,美国精神就以这本小册子为蓝
本。前段时间,一架飞机迫降在哈德逊河上,一
个人都没死。我希 望等什么时候我们的飞机也
迫降在一条河里,也不死人。经过漫长而迂回的
逻辑,常识将有助于此。这看似恢弘的志向,其
实不是。写文章的真正的恢弘志向应该 是文字
像深涧流水一样优美动听,促进社会进步则只是
识文断字者的本分。那么我为什么要逆流而动,
大谈文学呢,既然我知道列位对文学的兴趣比拿
葱的大婶强 不了多少?我就是要来点儿老生常
谈,是的,我们这个时代低估了真正的价值。或
者更直率一点儿说吧:我们的沸腾的生活啊,太
可笑了。穷措大拥一黄脸婆,自 称好色,这不
能叫风流倜傥;人民热衷蝇头小利,士子贪慕蜗
角虚名,这也不叫大国崛起。

硬币重于扑满

曾有一个时代,当我还小的时候,人们对古代知
识分子充满兴趣,那时的电视剧里最常出现的角
色是状元,而不是如今这般全是皇上。状元的人
生第一件事是哇哇大哭,然后丫鬟就欢天喜地地
跑进厅堂,面对观众宣布“夫人生啦!”第二件
事就是抓周。你知道抓周就是一个口水涟涟的婴
儿在一张堆满礼物的桌子上爬啊爬,抓到什么就
预示什么前程,抓一本书的就是知识分子,抓印
章的是干部,要是抓胭脂盒,父母就要暗叫一声
“坏了”
,这是个流氓。电视剧总会安排两个孩
子一起抓,一个状元,一个流氓,于是观众们就
都明白了:这两个孩子将终生为敌,而状元必将
取得胜利。
那会儿我就发现,自己对当状元和当流氓都毫无
兴趣。要是让我去抓周,我必定要抓一块红烧肉。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那说的是少
先队员,我自己的兴趣可全在于永不间断的进
食。
我觉得书是用来撕的,爷爷的眼镜是用来摔的,
这个世界就是用来品尝的。我遇到什么都想塞进
嘴里。我吃起杂拌糖来像甜菜上的一条象虫甲,
吃起猪大肠来像一个食人生番,假如世上真有小
红帽的话,我就要一口吃掉她的奶奶。当我妈送
给我一只小猪形状的扑满当作礼物的时候,我还
是一个元气淋漓的婴孩,脑子里没有任何你们这
个世界的破道理。我站在学步车后,顶天立地,
觉得漫无边际的自由是天经地义的,而最狂野的
梦想就是第一时间花掉每一枚抓到手里的硬币。
因此拿到这只扑满,听说了它的功用之后,我的
太阳穴位置就出现了一只网球大的汗珠:这是什
么反动东西?
成年人总是倾向于给孩子买不适当的玩具,那只
扑满就是一个例证。我猜想,大约是某种文化范
式促使我妈认为每个幸福的孩子都该有一只扑
满。在这个世界上,幸福的想象权当然是属于家
长的,如果你有家长的话。有时候这想象权也归
领导。有一年的有一天,午夜时分,我坐在上海
外滩的石凳上望着浦东的璀璨灯火,心里想:这
水晶之城啊,就是他们对幸福的想象?其时我刚
刚去过青海。我设想,要是用一个瞬间移动机器,
把我在青海见过的那些乡民弄到这儿,看看什么
叫作车如流水马如龙,他们会不会晕掉呢?他们
会不会发觉自己是些被屏除的家伙?
我总是认为,老百姓口袋里的钱比嶙嶙大厦重
要,就像硬币比扑满重要。每次经过一幢银行大
厦时,我都会在心里暗想:好大一只扑满!这扑
满里也装着我的钱,因此我希望央行不要超发货
币,免得我的本来可以买俩糖球的钱变得只够买
一个。经过另一些威严的大楼时,我同样会想:
好大一只扑满!这扑满跟我没什么太直接的关
系,我只希望它的消化功能不要太好,吃冰棍拉
冰棍就再好不过。
孔子讲: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我觉得这不
对。对于一个国家来说,最重要的就是那些最小
的小民的幸福感。有什么事情,国家不必瞒着他
们,国家对于幸福的想象也该与他们分享。
有时我格物致知,感到我们的国家治理结构常常
可与家庭生活类比,我们这儿的权力怎么对待民
众,恰如大人们怎么对待孩子。如今我们的教育
和政治事业都有了些进步,但仍然不够。为何如
此呢?一个可参照的故事是,在赠我扑满的多年
以后,我妈退休在家,开了个幼儿园。作为一名
优秀又严谨的教师,她让那些小孩子们过着一种
地狱般的生活,不是学习“最大的两位数是
99”,就是背诵“大学之道,在明明德”
。有一
回,我终于忍不住跟她商榷:你有没有想过,这
些小王八蛋惟一的兴趣就是满地打滚呢?结果
却是她至少三天没跟我讲话。
我意识到,当一个人的人生价值就维系在某个观
念上之时,这个观念无论多么错谬也是不可质疑
的。
这就是为什么让这个世界变得美好总是困难的。
对此我总是同时有两种态度,第一种是知其不可
而为之,尽力促进它变美好;第二种则是留个后
手:如果它能变好,我就对它好一点,假如它不
能,我就去它娘的。我不觉得我们该过形为物役
的生活,更不觉得该过形为意役的生活。我曾经
站在学步车后,顶天立地呀,如今为什么不能回
到人生的原点呢?小时候我的梦想只是吃江米
条而已,如今我可以买无数的江米条,从北京排
到沈阳,一路喀嚓喀嚓吃过去,岂不快哉?我一
会吃成 S 形,一会吃成 B 形,我对世界的贡献就
是喀嚓喀嚓吃过去,令沿途君子无不惊诧:这是
什么混帐东西?

老整个马甲配合我干啥

斯德哥尔摩综合症听来匪夷所思,其实屡见不
鲜。
前两天看了半集战争电视剧,讲的是夜袭锦州。
在一片惊天动地的爆炸中,我瞧见穿帮了,一个
柱状物,藏在火焰中,貌似个大炮仗。那位女营
长英姿飒爽,却紧张过度,因为她有着一种老体
育节目解说员的风格,无论屏幕上发生了啥,都
要讲解上一番:“敌人的炮火太猛烈了!”“城
楼上的机枪在扫射!”“看,三排长都炸飞了!”
导演的苦心大概在于借此说明敌人火力强劲,进
而证明战争艰苦卓绝,可是我想一来不是很有必
要这么叨叨咕咕,二来“炸飞了”这种台词未免
雷人。这跟我的一个智慧的小学同学有一拼,他
写了一篇革命题材电影的观后感,说到强渡大渡
河:
“敌人罪恶的枪声响了,红军战士像下饺子
一样纷纷掉进河里。”
另外,我对那个穿帮耿耿于怀。做事要有专业精
神嘛,一次穿帮可以,怎么可以每个爆炸镜头都
穿帮呢?有的观众可能不在意,可我就被间离
了:擦,搞得晕天晕地的,不就是一炮仗吗?
你可以看出,看这电视剧的二十多分钟对我来说
是并不愉快的体验。演主角的那个女演员的名字
早前曾在新浪博客的列表上挨着我,一度蛮受欢
迎—在我被他们识破并从名人列表上开除之前
—我还问人呢,这人是谁呀?人家说这是个挺有
名的演员呀。我一直没看过她演什么,这回一看,
娘咧,这也行?哭起来的表情跟要杀人似的。我
觉得奇怪,为什么在恶俗的好莱坞,每个演员都
那么自然呢?为什么我们的演员好像从来不知
道一个正常人是怎么做出反应的呢?
这还不只是夸张的问题。往好了夸张也行,金声
玉振,也是一种风格—可惜不是。也是在电视上
我看过夏雨发怒,那才叫狰狞,对面是个女的,
他还非得呲牙不可,我觉得作为一男的也太过分
了。饶是他这个男主角这样,前文说的那个女主
角那样,观众还坐在电视机前为他们欢喜为他们
忧。我见过很多人,尤其是长辈们,下了班就像
个芋头似地粘在电视机前被恶劣的电视剧深深
吸引,虽然间或失望地嘟哝上一句,
“这女的演
得也不像呀!”我不知道怎么从心理机制上解释
这个现象,只能通俗地说,我们配合度太高了。
我想这一方面是因为大家活得粗糙,对生命里的
每一分钟马马虎虎,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没见识过
好东西,无从比较,就更没所谓鉴赏。我无意站
在精英立场上诋毁通俗文化,只是觉得,大家这
日子过的,也太宽容了一点儿,恰如早前的某对
不幸夫妻,虽然活得不爽,但是对付着过呗!
此种配合度,其实已经接近斯德哥尔摩综合症。
这是最坏的一种配合,说的是被害者对犯罪者产
生了依赖感,甚至反过来协助加害者。此事听来
匪夷所思,其实屡见不鲜。现今碰到些事常有和
事佬呼吁的“识大体”
,过去社会伦理中的“明
事理”
,我看即属此例。卑之无甚高论,就是拗
不过这个弯儿—“大体”和“事理”这些玩意
若合常理,就一定是毛驴都可懂得的,又何劳长
官和长者教诲什么“识”和“明”呢?可是总
有很多人与我和毛驴相反,对那些废话深信不
疑。当然任何强力皆以征服心智为目标,而一般
人们的被体制化又实在是再自然不过之事。
譬如我在这儿批评电视剧,没准儿就有路人不大
乐见。此人也许也有点儿小不满意,可是还要标
榜自己是个明理之人,就拖泥带水地说,人家导
演也不容易,让你导你还导不出来呢。更可能的
说法是,做人何必这么刻薄?
坦率地说,这种人太欠抽了。我只是性情坦率,
您却是爱装孙子。同样地,有人身为纳税人,得
到了很烂的公共服务,却会说“什么什么也不容
易,应该理解嘛”云云。理解并不是问题,我想,
可是在“什么什么”的光辉照耀之下,你那个小
小的自我站在哪里呢?倘若利益常受损害,却习
惯于站在侵害者的角度考虑问题,论个体的话,
我看是性格太过粘粘糊糊,论整体,我就要惊叹
这配合度已经高过了云雀的翅膀。

诗歌轶事

到我这个博客上留言的人当中,赵丽华老师可能
是最有名的。有人留言就该谢谢,这里面自然也
包括她,尽管我也觉得“梨花体”挺逗的。20
06年我惟一能记住的诗,就是“我坚决不能容
忍/那些/在公共场所/的卫生间/大便后/
不冲刷/便池/的人”
。看了这个我才知道,原
来女厕所也不是世外桃源。浪打郎在MSN的签
名上剽窃了这个句式,改成了“我坚决不能容忍
/那些/说好了/三点钟打/麻将/却迟迟/
不来/的人”

我挺理解浪打郎的,打不上麻将多难受啊,他是
真的不能容忍。
诗本身的问题就不谈了。从 15 岁到 21 岁,我写
过 6 年诗,可还是说不明白这东西。21 岁那年
一想,兰波到这个年纪早跑非洲犯罪去了,就不
写了。有时候开玩笑,我也对人说,
“你丫是诗
人吧?”其实我可没把写诗经历当成劣迹,上帝
的归上帝,恺撒的归恺撒,我的看法始终是诗是
昨日世界的微光曾经照亮过你我幽暗的心灵,至
于反诗主义的猪猡们怎么认为——谁尿他们
呀?
八 9 年 6 月,我的一个高中同学写了首挺长的诗,
寄给我。那时候全国性的诗歌病已经退烧,可是
年轻人情绪激动,第一反应还是写首诗。那一年
3 月,海子死了。对文学青年们来说这是个挺重
大的事件。浪漫主义卧轨了,死球了,破产了。
2000 年我上网,吃的第一大惊,就是怎么还有
这么些人写诗呢?特意外,好像我好不容易进化
成了一头鸭嘴兽,却发现某个寂寞的山谷里侏罗
纪还有春天。我看了看,新恐龙们写得真够差的。
我觉得文学是天才干的事儿,散发出的一股小城
镇的霉味儿的家伙应该靠边儿站。
后来就到了现在,普罗大众们赖皮赖脸地爬上了
网络的历史舞台,威权时代,别的图不着,也就
图一互相作践的欢乐。群众的小聪明是无穷的,
有时候确实能产生很滑稽的戏剧性效果。
我既想起索尔.贝娄一句话:
“胆怯的智慧还在
犹豫的时候,勇敢的无知已经行动了。
”又觉得
群氓的嗡鸣是时代民主化的必然结果。央视播放
《大国的崛起》,南方都市报有篇评论不错,说
重要的不是大国崛起,而是大国民崛起。我倒觉
得,更重要的是小国民的崛起。鸡八毛大国,你
让我这样的小国民崛起了,中国自然就好了。同
理也适用于网上乌合之众。我对中国的未来充满
信心,相信破而立也好,不破而立也好,MZ 时
代终将来临,因此早已做好了跟这帮无耻之徒共
度一生的打算。
当然了,说回到诗,赵丽华老师也确实授人以柄。
诗写得太有童趣了。
其实我是乱说,看不大明白什么。1992 年,一
位师兄瞧了瞧我写的诗,苦于无法礼貌周全地加
以评论,就说:
“年纪一大,就看不懂诗啦。

岁月荏苒,如今 ME TOO 矣。

想一想,不也很好吗?

2009 年 9 月 14 日 涂鸦 李海鹏(第一财经)
美国电影里常有这种镜头,某人走到了一个诸如
大峡谷之类的地方,站在一块伸向虚空的岬角
上,于是镜头旋转 360 度,让我们看到整个世界
都匍匐在他脚下。我们就知道,这人走到了世界
尽头,而且他自由了。有时候一本好的历史书,
比如说阿诺德?汤因比的《历史研究》,也能把
我带到类似的地方。我由此发现了人类生活真是
太复杂了,除了所谓上帝之外没谁能掌握它,恐
怕也没谁能真正理解它,而那些彪炳史册的强权
人物也无非是涡流中的渣滓而已。
这让我想起了在青藏高原腹地的感受,那时在青
黛色的天空下,我望着雪山和一块块玻璃般闪亮
的湖泊想,啊,这就是地球,还真是奇妙啊。历
史的辽阔和高原的壮丽都会冲击一个人的感性,
让你惊讶于世界并不是你熟悉的庸常的样子,因
此你多少有点儿小激动,只是你不再是充满豪气
的少年了,因此也不再相信总有一天自己也会站
到世界尽头的岬角上。
类似的感受也出现在我读一本讲天文学历史的
书的时候,那感觉就像是你一直生活在监狱里,
突然间墙壁在你面前消失了。在浩瀚的事物中发
现深邃的一面,向来会对人类的心理造成巨大的
冲击,科学和宗教,真或者假,魔力都系于此吧?
我看过一篇杨振宁的访谈录,他说物理研究让他
深受震撼,被一种至美深深吸引,感到冒犯了什
么,
“好像看了某些不该看的东西”

这么说这个世界还蛮有趣。对那些把这世界当成
一个玩具的人来说,也许它更有趣。对我来说世
界就是这个滴溜溜转个不停的星球而已,最遥远
的地方也许是南极,鲸在那儿喷水玩,企鹅在那
儿像《马达加斯加》里面那样做寿司,而红豆冰
山们正在因为二氧化碳排放过量而慢慢融化,再
远就是异次元空间了。可是一个天文学家居然可
以趴在射电望远镜前,观看一颗恒星在几百万年
前发出的光,并且根据光的弯曲推导出宇宙是一
个有限而无边的空间。这就是令我嫉妒的事情:
有人可以拥有一个与我的完全不同的世界,这个
世界真实存在却是我无从想象的。
说来可耻,我还真琢磨过相对论:为何一颗子弹
穿过一个坠落的屋子,屋里的人会看到子弹的轨
迹是弯曲的呢?有一次我采访一位物理学家,特
意请教这个问题。物理学家给了我一个答复,可
是它太普通了乃至我根本没记住,我只记住他的
神情:你研究这个干什么?
这是一个好问题:我要干什么呢?答案是,我很
好奇。相对论这么有名气,我总想了解一下呀。
再说人都是虚荣的,既然爱因斯坦有人类历史上
首屈一指的头脑,我自然希望自己的头脑也能跟
得上他。我甚至觉得自己已经弄明白了相对论,
反正它也不复杂嘛。可是残存的一点儿理性告诉
我,这可不是数独游戏之类的玩意。于是我悲哀
地回忆起了物理我只读到了高一。
事实是,我想体会辽阔、自由和真理。古人云,
神游太虚,这就是我想要的。说起来玄妙,其实
也很简单,倘若一个人掌控一个地方的奥秘,他
在这个地方就是自由的。如果一个人了解宇宙,
他的思维就可以自由地、无边际地飞行,如果了
解历史,就可以在头脑中体会到永恒时光的重
量。对我来说这就像一场遥不可及的春梦,可是
我还是会想,如果我是一个最好的物理学家或者
别的学者,就可以体会一切壮丽的、神秘的事物,
就像坐在第一排观看上帝的演出。
关于这种无法达到的念想与惆怅,弗罗斯特有一
首名诗说得很清楚:林中有两条路,你永远只能
走一条,怀念着另一条。《太阳照常升起》里则
有更贴切的情节。杰克在那小说里是个因战争创
伤而导致的性无能,但是女主角勃莱特很喜欢
他。在小说的结尾,他们坐在出租车里,勃莱特
说,唉,杰克,我们要能在一起该多好。前面有
个穿着卡其制服的骑警在指挥交通,他举起警
棍,车子突然慢下来,使勃莱特紧偎在杰克身上。
“是啊,
”他说,
“这么想一想不也很好吗?”
说起来这真是悲伤和可笑,可是我又觉得,这是
一个真正浪漫的故事。

骑猪走天涯(空缺)

且睡且跑(空缺)

如果自由都是遗憾的

我从未如此深刻地意识到,自由是必需品,因为
一个人必须尽量脱离周遭世界中习以为常、理所
当然的那些东西。
我有关自由的一切思想都始于我妈把我送
去幼儿园的那一天。那天先是飞沙走石,妖风阵
阵,后来风歇了,就下了一场夏日午后的小雨,
淅淅沥沥落在人脸上竟然全是黄泥。我沦落人间
不过千余日,何曾见过这种阵仗?心下不免感
慨:嚯,这个世界还真是操蛋呐!
到了幼儿园,一堆奇形怪状的小朋友就纷纷
跑过来搭讪,搞得我非常难受。我可是从来不跟
人说话的呀。他们净问一些炫耀性的蠢问题,比
如“你吃过香蕉没?”什么狗屁香蕉,我书包里
还带着糖三角呢,跟你说得着吗?我痛哭了几
场,终于逮着机会把糖三角和鸡蛋统统安全地吞
下肚去,才施施然俯允阿姨协助自己撒了尿,捱
到下午,终于逃跑了。这就是我一生中不断逃学
的开端。
此后的漫长时光中,我则学到了世界的本质
是竞争性的。什么事都讲个资格。你要干点儿啥
又要不惹人嘲弄,就得有个等级。水晶鞋和南瓜
马车就是灰姑娘的等级,齐达内就是前几年的皇
马的等级,天价香烟就是被网民们揪出来的那个
局长的等级。我看过一篇小说,里面有个在富人
学校上学的姑娘,她说:
“你知道当富人最大的
好处是什么吗?就是可以说自己没钱!”
因此一般来看,自由就像个樱桃,你在社会
中的等级则是那个蛋糕,蛋糕越大,樱桃就显得
越漂亮。可是我总是想,为什么不能颠倒过来
呢?我就想拿自由做个蛋糕,拿等级当个樱桃。
我发现这可真不容易。范跑跑被嘲弄那会
儿,我就想,这哥们也没做错什么呀。他就是害
怕了,然后又好作惊人之语地说自己的害怕比别
人的不害怕更有等级。我看了他对教育的反思什
么的,说得其实不赖。他提倡真实的历史教育,
还极力避免泯灭孩子们的天性。我小时候要是有
这样的一位老师,过年我还想给他送挂历呢。
可是你想想为什么大家都嘲弄他而完全不
听他说什么呢?因为他的自由权利不够大。他的
蛋糕不够大所以他的樱桃显得比较蔫。他那些
话,要是一字不改由罗素来说,大家早啧啧赞叹
了:嗨,虾米叫智慧?虾米叫特立独行呀?
就此可以推论,我之所以能够提到自己从幼
儿园时期就开始逃学,一定是因为我认为自己在
学问上已经有了一个不至于被人嘲笑的等级。你
可能还没想到吧,虽然我斗大的字不识几个,还
是大学本科毕业的哩!当然了,我必须承认,直
到大学时期为止,我从没认真地上过几堂课。
我相信这是一个不错的教育经验,虽然不是
最好的。我想最好的教育经验就是你小时候琴棋
书画样样比划,少年时期在市少年队踢球,长大
之后就去常春藤名校,跟费正清学历史,跟纳什
学数学。如果这等好事降临不到你头上,那么退
而求其次,来个 180 度大转弯,差不多也就是我
这种了。甚至于,再少一点、再业余一点的教育
就未必不好。比方说我就一直很欣赏那些没上过
大学的家伙们的那种天然、活跃的幽默感。最差
的可能就是上个中不溜儿的大学而又规规矩矩。
想想你自己在那缺乏自由的校园中到底学到了
什么,想想在课堂上跟老师念得那些阿弥陀佛,
再想想当时窗外的小鸟们的引诱性的歌声,用一
句广告词来讲:你被耍啦!
西方有句俗语说:自由永远都不晚。可是我
又觉得,自由永远都不早。
如今我已经不像小时候那么贪恋自由了。我
却从未如此深刻地意识到,自由是必需品。这是
因为一个人必须尽量脱离“体制”
。我指的是周
遭世界中因为习以为常而被视为理所当然的那
些东西。我看过一本书,才了解到恐怖分子们有
多么正直,多么富有理想主义。可是你见过比他
们干的那些事更讨厌的事情吗?他们是“体制
化”的人,他们信了一种“文化”
,这种“信”
是如此荒谬却又如此坚韧。

去日本见贤思齐(一)

去日本见贤思齐(二)
去日本见贤思齐(三)
去日本见贤思齐(四)
——空缺
【第四部分】

秋裤传奇

有一天,我嫉妒人家都有二奶,就我没有,就挑
了一个最难看的姑娘,跟她说,你做我的二奶吧。
她说,我知道自己的条件不怎么好,有人邀请我
做二奶,是对我的恭维,我不图钱,图你也没有,
也不图性,这个我看你也没多大能耐,我就图一
品位——你告诉我,你穿没穿秋裤?我说,穿了
当然穿了!那姑娘就哭起来。她说,我这样的人
挑逗她,是对她的莫大侮辱,就当街狠揍了我一
顿。后来我才知道,传闻说,时尚达人苏芒女士
有言在先,时尚人士是不穿秋裤的。我想幸好这
话跟苏芒挨边儿,如果是可可.香奈儿说的,那
毒妇拿我剥皮实草亦未可知。
其实秋裤不只一种,大家的叫法也不一样。在北
京叫秋裤的这东西,在南方叫棉毛裤,在沈阳则
叫衬裤。秋裤在沈阳指的是另外一种裤子,是工
人穿的,暗绿色,很密实,还有点儿耐燃。
小时候,在沈阳,冬天,我们可不只穿秋裤而已。
我要穿一条衬裤,也就是北京所言之秋裤,然后
穿一条沈阳意义上的秋裤,再套上一条毛裤,毛
裤外面还有棉裤,最后还要穿一条外裤。这样一
来,不算内裤,我已经穿了 5 层裤子。上装也是
一样,我要穿衬衣、秋衣、毛衣、棉衣和外衣。
这还只是穷人家孩子的穿法,有的孩子的父亲是
处长,就穿 12 层。局长公子就穿 24 层。这样一
来,我们都穿得像米其林娃娃,浑身充满弹力,
被人踢一脚,就会弹出去好远。上学的时候,我
们是不用走的,都是坐在地上往前跳,就像一堆
会跳的棉花糖。有的同学跳得太高,就会挂在电
线杆上,家长就只好拿粘知了的杆子往下粘。粘
下来之后,孩子冻僵了,家长就骂一声“废物”

拿个乒乓球拍,拍回家去。有的同学跳得实在太
高,挂在大厦顶端的旗杆上,就只好用加农炮轰,
轰下来之后全身都是黑色的炮灰。还有的同学穿
的秋裤太多,就跳得比谁都高,降落起来很费时
间,有时我们已经上完了两节课,正在做课间操,
就听上面有人喊,
“让一让!让一让!”我们赶
紧躲开,于是就听“日~”的一声,这名同学像
陨石一样落下来,在地上砸出一个多层秋裤形状
的大坑。我们过的就是这样的生活。
下雪的时候我们最怕摔跤,有的同学穿塑料底的
棉鞋,太滑,就会摔到雪地里滚出去老远,跟滚
元宵相仿,渐渐变成一只大雪球,看不清楚方向,
就只好由别的同学给他指路,
“拐了!拐了!”
这样一路滚到学校,就像蚕蛹钻进了雪棉豆沙,
已经有东方明珠塔上面的球那么大了。这时候凭
你刀砍斧劈,都不足以把雪球打开,就需要校工
提来开水,在雪球上浇出一个洞,才能把里面的
同学救出。有一回,浇出一个男孩,一出来就嚷
嚷着要上厕所,可是他尿不出来,我们一看,大
惊失色,原来他尿尿的工具已经消失不见。还是
黄校长有经验,他充满慈爱地摸了一会儿,说,
“没穿秋裤,冻小了!”我们就只好给这孩子抹
上酵母粉,慢慢发起来。
你看,小时候我们就生活在如此冷酷的环境中。
在零下 20 度的气温里,滴水成冰决非夸张,只
有货真价实的蠢货才会装细高挑儿。长大之后,
我想了又想,认为自己仍然生活在冷酷的环境
中。我曾在《智族 GQ》工作过一段时间,学习
到了不穿秋裤会更得体一些,穿贵一点儿的衣服
可以更显优雅,等等。不过我始终觉得,在我们
这里,还有很多事比时尚更重要,更需要人们去
想,去谈论。在这里,比一个人看起来怎么样更
急迫和重要的事情多如恒河沙数。
不久前的一天,我吃了一片阿司匹林,真神了,
竟然一下子穿越去了当年,遇到了那个冻小了的
孩子。我问他,你是富二代?他摇摇头。我又问,
你在《时尚芭莎》工作?他又摇摇头。你是北京
文化圈儿的?他又摇摇头。你想找个二奶?他还
是摇头。我就说,那你告诉我,你是什么人。他
说,你别说了,我不就是学人家不穿秋裤嘛,不
比你学人家去做时尚杂志强吗?

一笑倾城

一笑倾城北京客 2008-08-16 23:04:25 阅读 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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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毕业那一年,我们班的一个女生嫁给了上一
届的师兄,作为两名中文系同学,当时他俩身穿
礼服,乘坐敞蓬汽车穿过寒风劲吹的大连街道,
冻得瑟瑟发抖,却仍坚持着在棒槌岛的沙滩上念
完了《红与黑》中他们最中意的选段:
“来吧,
一切都很好;勇气,我一点儿都不缺!”听了他
们无畏的宣告,大海就泛起了不平静的波澜,而
我正是旁边那个忍俊不止的家伙。如今我旧事重
提,可不是在讽刺什么,至少不完全是。这事儿
是有点儿离谱,尤其在今天看来,但更重要的是,
它正是他们一生中的美好时光的一个部分——
人世间所谓的美好,其实就是未必美好却恰逢其
时吧?
在豆瓣网,我参加了“搞笑新闻搜集小组”
,也
参加了“悲惨新闻搜集小组”
,我发现两边儿的
新闻其实差不多。我越来越能嬉笑着看待悲伤,
也越来越能庄重地对待笑话了。以往我会觉得,
对着大海念《红与黑》是脑袋抽筋的表现,现在
却会想,时光荏苒,我们已经失去了多少往日的
生活啊。年龄的增长会让你不再像以往那样高估
聪明的价值,更少享受嘲弄的乐趣而更多地体恤
他人。
我觉得我们说太多的笑话,也许是生活速度太
快,每个人都有眩晕感之故。心理学家说嘲笑是
对恐惧的回应,说得蛮对。如今在网络上,在饭
桌上,人们嘲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多,可是并不比
以往更自信吧?
茨威格在《昨日的世界》中曾经说,当他对年轻
人讲起第一次世界大战前的往事时他发现:
“有
多少事对我来说还是不言而喻的现实,而对他们
来说却已成为历史或者不可思议。但隐藏在我内
心的一种本能使我觉得,他们的发问是有道理
的,因为在我们的今天和我们的昨天与前天之间
的一切桥梁都已拆毁。

至少在这一点上我跟茨威格完全一致:年轻人未
必总是对的,但是即使错,他们也总是有理由的。
对今日的中国生活来说,
“今天和昨天与前天之
间的桥梁”同样不复存在。我们可能轻易地认
为,我们已经在市场经济的高速公路上飞驰了这
么久,多年以前的土路上必无风景。我们也可能
会满足于自己的成熟,而不再珍视诸如“天
真”

“信念”之类的东西。比方说,在 1993
年,如果我能知道多年以后我就是这个样子,当
个记者遛遛哒哒,没准儿就干脆自戕了事。那个
时候我怎么可能忍受如此平庸的日子呢?别忘
了,
“勇气,我一点儿也不缺!”如今我们可能
会得出结论,认为这种勇敢只是滑稽的和可爱的
——年轻人总是显得比成年人勇敢,恰如小型犬
总是比大型犬显得勇敢,可是宠物专家说,那不
是勇敢,只是容易激动。然后我们会怎么做呢?
我们嘲弄那些冲动的小狗。
我们有着成年人对年轻人的嘲笑,现在对过去的
嘲笑,优越感对卑微的嘲笑等等。有时我觉得整
个国家都发出着各种笑声,尽管我们仍旧比较木
讷迟钝。过去是凡有水井处皆有柳词,如今则是
凡有 Web 处皆有嬉皮笑脸。有些人可以把嘲笑变
成一种艺术,可是在我们当中,这方面的专业人
才太少,业余爱好者却太多。因此一方面我蛮喜
欢看某一两个人逗趣,另一方面又苦恼于到处都
在白痴似地笑个不停。
格外令人讨厌的是成年人带有成见的笑声。在
YOUTOBE 网站上曾经有过一个风靡一时的短片,
内容是一个男婴不知道为什么咯咯笑个不停,这
孩子长得可爱,笑起来上气不接下气,让看片子
的大家都跟着开怀大笑了一场。我喜欢这样的笑
声,它就是因为觉得好笑而笑,不附带任何偏见。
成年人的笑就没这么简单了,要是内涵丰富起
来,实在是让人觉得了无生趣。如今这个世界上,
好像就没有什么是没被我们嘲笑过的,可是其中
有多少是经过甄别的呢?
我自己也常常发出笑声,其中的大多数也很无
聊,不过我倒是喜欢在东京的一次。当时日本外
务省的一位官员请我们在三角宽他们家吃了怀
石料理,味道很不错,然后就带我们顺路参观东
条英机的墓地,想请我们实地体会一下日本的宽
恕死者的文化传统。在墓前他说了一句多余的
话:
“请各位不要侮辱死者的墓地。
”我突然就
想到了自己冲东条英机家的墓碑尿尿的样子,于
是腹中暗笑不已。这笑来自童稚年代,就像看到
校长摔了一跤一样不可遏止。它毫无声息却又如
此剧烈,以致东京上空紊流丛生,鸟儿都飞不稳
啦。

小神蒙巴第

南方周末专栏:北京客
早在上初中之时,由于爱抖机灵,我往往与班级
里某些衰人一道,被老师告诫要“摆正自己的位
置”
。如今想来,在汉语的诸多劝世警句中,这
很可能是最常用的一句。这话听起来是个循循善
诱的意思,可实际上很凶暴,跟“你 TMD 老实点
儿”差不多。那会儿我智商很低,不能领会老师
的意图,总以为自己没有坐正,一个劲儿地在椅
子上挪来挪去,结果直到现在屁股还总是朝东南
方向歪。
如你猜到的那样,在老师与我的争拗当中,永远
是老师不对。其实当时我并非不良少年,只是有
些嘻皮笑脸、没心没肺而已,老师犯不上生那么
大的气。按照罗伊?阿伦德哈蒂在小说《卑微的
神灵》中的说法,我辈仅仅属于“小神蒙巴第”
一类的人物,若说有错,也只是从无宏大理想,
天生是个小角色。
我一向以为老师更应该收拾阿伦德哈蒂说到的
另一种人,与“小神”相对,他们叫作“大神拉
尔坦”
。这类“大神”是“庄严的、咆哮的、有
力的”
,胸怀壮志,城府深沉,总想着干出一番
经天纬地的事业。打比方说吧,我觉得学生会主
席啊、演讲比赛冠军啊、校园篮球赛里撞成了脑
震荡仍坚持上场的粗俗货色啊,总之各位特“事
儿”的主儿,都属此类“大神拉尔坦”之列,应
列入严厉打击的名单。
可惜的是,从无任何一位老师尊重过我的意见。
不仅如此,等到我长大成人的年代,
“大神”们
早已成了世界的精神领袖。
韩剧《大长今》里的那个女厨师,就是最近比较
有名的一个“大神”
。这姑娘参加了皇宫里的烹
饪大赛,每做完一锅石锅拌饭都要演讲一番,还
拿了一串特难吃的山草莓给中宗吃。中宗说,怎
么这么难吃呀?她的回答倒是滴水不漏,大意
是:难吃怎么了?给你难吃的是瞧得起你,让你
想着天下生活艰难的子民,你可别不领情呀。最
了不起的是,中宗一听,差一点儿潸然泪下。这
种忆苦饭就是典型的大神趣味———东方人都
喜欢高洁的情操,天生就是崇高胚。
这个电视剧据说是用来励志的,从这个角度说,
里面的情节倒也合理。不过如果审视一下我们的
生活,这事儿就有点儿莫名其妙:今日中国的每
个人都在人生中奋力拼抢,斗志之旺盛,不输英
超比赛里的“疯狗精神”
,还需要励什么志呢?
“小神”式的人物看见这一幕,就非笑疼肚子不
可。当然了,笑得好的话,这个小神也能出名赚
钱,晋升到大神之列。在事业的早期,伍迪?艾
伦就是专干这个的,那正是他最可爱的年份。他
写的那些小说和讽刺文章其实都是单口相声,包
袱好不好另说,颇有小神蒙巴第之风采,因此很
讨人喜欢。不过世事总是如此:终于有一天他成
为了特别深沉的国际大导演。最让我觉得可惜的
是,世界上又少了一个小神。这个世界上光辉耀
眼的大神太多了,何必凑那个热闹呢?
大多数普通小神还是在老老实实地“摆正自己
的位置”
。有天清早,我的一个朋友到雍和宫玩,
看人家烧香,她也烧了一炷,人家问,你有什么
愿望呢?这可把她难住了,因为她是那种向来不
对任何人提要求的人———至于对超自然的某
人提,更是想都没想过。冥思苦想了好半天,她
最后结结巴巴地说:
“世界和平。
”人家一听差
点儿气晕掉,不得不反问她说:
“你就不想找个
好工作什么的?”
所谓小神,我看就是这种笨蛋:他们找不到好工
作,恰恰是因为根本就没想到该去找份好工作。
如前文我的自况,
“没心没肺”
。在阿伦德哈蒂
的小说中,小神是荒谬的,他们有一种多余的敬
畏:
“文明对自然的敬畏,男人对女人的敬畏,
权力对于没有权力的人们的敬畏。
”这话说得有
趣,却与人们的常识相悖。我们的常识是,谁也
不会敬畏没有竞争力和攻击性的小角色。说到
底,我辈的梦想只有一个:这个常识是错的。

帅哥都是小甲鱼

往日不可追回,那个对帅哥像春天般温暖的少年
早已随风而逝。当年我气度恢弘,对于他们以美
貌对我的自信做出的冒犯并不介意。打从上个世
纪 80 年代末,汤姆.克鲁斯就得到我的坚定支
持,而布拉德.皮特和金城武干脆就是我向周围
的女生们推销出去的。这种宽宏一直持续到现
在,若非在本届欧洲杯上暴露出其怂蛋的本来面
目,贝克汉姆还会继续得到我的推崇呢。
高中时代我的几个最好的朋友都是帅哥,由于我
的陪衬,他们浑身洋溢着神一般的光彩。当时我
倒是觉得这样很好,至少可以表现这个班的物种
多样性——天地明鉴,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他
们都是傻瓜一类的,我则聪明伶俐。但是我当时
的女朋友很不高兴,她说,你怎么总跟那几个混
蛋混在一起呢?如今我知道那个女孩是因我自
取其辱地凑到帅哥群中而自觉丢人,恼羞成怒;
可是当时我那么单纯,却以为她已中了我的妙
计,对帅哥们充满鄙视,还在心里像疯子似地
“HIAHIA”笑呢。
时光荏苒中事情终于变化,倒不是说发生了哪个
帅哥抢走了我的女朋友之类的重大悲剧,而是说
我终于通过无数微不足道的细节,缓慢地领悟了
一个真理:女孩们都喜欢帅哥,而不是讨厌。
由于多多少少是个自然主义者,这一发现对我而
言不啻是个重大打击。老实告诉你吧,我沮丧地
考虑过是否此生休矣,以后是否只能全凭内涵泡
妞之类的问题。至少在吃饭时幻想过三次拧断某
个坐在附近的帅哥的脖子,四次想向他们的盘子
里偷偷吐唾沫。
最可恨的是帅哥无处不在。北京有几个饭馆用玻
璃、皮件一类的东西装饰得黑不溜秋的,去吃饭
的帅哥美女就相对多些。美女多当然好,但是帅
哥也多就太没劲了。我在饭馆的留言簿上大肆写
了些泄愤的话,其中有一句是我比较得意的,不
揣浅陋复述如下:帅哥都是小甲鱼。其实不是甲
鱼啦,是那个更可爱的词。千真万确,那本留言
簿现在还在什刹海边的一个云南饭馆里摆着呢。
从那时起,我才开始意识到美女们先做帅哥的马
子,然后再嫁给有钱人,完完全全是谬乱之举。
她们凭什么不是先做我的马子,然后再嫁给有钱
人?众所周知的道理是,她们本该会倾慕我的,
要是全世界的帅哥都不曾出生的话。
《圣经》里的阿伯拉罕帅得无与伦比,可是他的
后世传记作者强调的却是心灵,
“他的脸上反映
出他灵魂的纯洁”
,可见美貌远非终极价值。就
当代标准来说,有礼貌和懂分寸才是男人的基本
价码所系嘛。据此重拾了信心之后,在那几个帅
哥聚集的饭馆里,我说起话来格外大声,讲起斯
里兰卡劳工问题来格外投入,举手投足间就很有
种特别的风采。
后来一个女孩实在忍不住了,小声儿地提醒
我说,瞧你自卑的,诈唬什么呀,下次我们不来
这种地方就是了呗。

永失我爱

不知道为什么,非逻辑性的爱情总是更能满足我
的幻想。据有些专家研究,每个人头脑中都先天
存在着一个爱侣图象,觅偶原则往往由此而来。
法国图尔大学的教授阿兰科尔班更没谱,他在
《气味的历史》中说两情相悦的基础在于气味,
是否爱上某人,全要看一个叫犁鼻器的器官做出
什么反应。类似这种天赋爱欲的学说我统统喜
欢,可见人是动物啊,而且茫茫人海,情爱姻缘,
早有神圣莫名之本质。
可是造化弄我,非逻辑性的爱慕往往无疾而终。
换句话说,我居然从没喜欢过那么多本应喜欢的
女孩。
比方说吧,按照我的本性,我本该喜欢上某个黑
人女孩,不是那种巧克力色的,而是炭黑的,她
们多迷人啊,可是我从没向她们倾诉过衷肠。我
还应该喜欢小眼睛的鬈毛儿女孩,最好戴耳钉,
穿很短的短裤,要是成天一副懒洋洋的傲慢无礼
的样子,我更会喜欢死啦,可我也没行动过。所
以说,这一生中我失去的爱人太多了。
多年以前,我舅舅有过一个义女,貌美如春日早
晨的铃兰。当她站在我舅舅家的阳台上吸烟时,
爱慕者们便在楼下空地上大量啸聚,半条街都回
荡着他们故意弄得很响的自行车铃声。她每周去
他家一次,这种戏剧性场景就每周上演一回,最
后我舅妈忍无可忍说,小玲啊,你去让那帮小子
走吧。
我琢磨,小玲就像猫不希望鱼走一样地不希望他
们走。对于她这种残忍的美眉,司各特.菲茨杰
拉德描写得好:她们注定要让你伤心一回,要让
你摸不着头脑一回,直到你脸上挂上泪珠,她们
才会心满意足。
由于我非常狡猾,我从来没喜欢过她,可是她那
么坏,我本来是应该喜欢的。
在青春期,我总是会在公共汽车上柔肠百转,因
为不时会有女孩子因为一点儿什么事儿就大声
嚷嚷,
“去你妈的!”这话我一点儿都受不了,
听了就感觉爱如潮水将要把我包围。世界上最可
悲的事,莫过于曾经有无数如此有生命力的娇叱
充盈着耳朵,可是却因为修养文化的关系,只能
去寻找自己那一个林徽因。
我的林徽因指责说,我这么多年之所以做得还
好,完全是因为刻意努力,而不是出于真性情。
用她的话说,
“你其实是个演员,别演着演着忘
了自己是个什么东西!”我之所以觉得她说得不
对,是因为我并不是只喜欢古怪又虚荣的女孩。
高一时,有三分钟,我喜欢过一个不知道怎么摆
弄右腿的女生。当时我们在列队齐步走,她突然
就灵感迸发,走出了花样儿——该伸左腿时,她
伸左腿;该伸右腿时,她还是伸左腿。我一直琢
磨她的右腿在干嘛,但是还没琢磨明白,就突然
爱上了她。如今越是叶公好龙地回想那种保护这
个笨蛋的欲望,我就越是忧愁地发觉时日飘渺,
早已永失了无数的我爱。

美人卷珠帘

迄今为止我有两个重大遗憾,一个是没骑过熊
猫,另一个就是没能当上 22 岁时的伊莎贝尔.
阿佳妮的老公。我深感没有任何一个美女能够和
阿佳妮相提并论,甚至嘉宝和凯瑟琳.赫本也不
能。阿佳妮本身就意味着独一无二,这件事你要
是有胆反对,我手下的兄弟们会见你一次扁你一
次。
这么跟你说吧,只要看看阿佳妮,再看看
现在的好莱坞女星,你就知道啥叫仙女,啥叫婆
娘了。有很多没见过真正的美女的笨蛋,使劲儿
推崇正在当红的贝鲁奇的美貌,或者惊叹苏菲.
玛索有多么美艳,其实她们算哪根葱,顶得上阿
佳妮的一根小腿毛吗?这个曾经令整个法国疯
狂的美女,受到大导演特吕弗如此热烈的恭维,
也仅仅是恰如其分而已:
“单是你的面孔就能讲
述一个动人的故事,单是你的目光就能创造出戏
剧性的氛围。”
我想这句话说明了一个容易被忽视的真
理:伟大的美女需要有能够装满一艘航空母舰的
内涵,而不是拿一浴缸就来糊弄人。
在《阿黛尔·雨果》和《罗丹的情人》这
样的电影中,内涵就意味着完美。你很少看到有
哪个女人会随时逼迫你注意她的“美”
,而不只
是“正点”
;更很少看到有哪个活物而不是书
籍,能够那么深刻地表现出人类的普遍经验,那
些幻想、绝望和心弦搏动。
我承认,阿佳妮的强烈个性和读书癖,亦
投合了我的个人趣味。在我看来,她的如此悲剧
性的表述是一种内心高贵的标志:
“明星不过是
一个死去的天体,只是在人们的想象中发光。

阿佳妮在《罗丹的情人》中扮演的女雕塑
家卡米尔.克罗岱尔,亦是我心目中的大美女之
一,神经质的性格使其魅力大增。另外,罗伊.
阿伦德哈蒂也是我心目中的美女典范。这位印度
女作家以卓越的长篇小说《卑微的神灵》获得布
克奖,眼睛像牛犊一样漆黑,嘴唇像佐罗一样傲
气。这么说吧,要是她年轻 10 岁并且肯做我的
女朋友的话,我一定给她买最好的棉花糖吃,整
夜整夜地不让她睡觉……要她讲美丽的故事。
如此倾慕心灵之美,似乎有点儿不合时宜。
我们生活在一个三角内裤的时代,而不是四角
的,人们更爱享乐而忽视灵魂。我并不是完全反
对这一趋势,如果你是美女,没准儿我还假装银
行大盗来诱惑你呢。我只想强调这个事实:最有
价值的东西都不是我们家常那一款,真正的美女
也是一样,她们是人们心中的至美世界的象征,
又以性格的细微光芒,让人引为知己。
在对美女的品位方面,有两个流氓是很有
趣的例子。《玉堂春落难逢夫》中的王景隆算是
我的对立面,初见女友苏三时,他心中惊艳:
“总
然道学也迷魂,任是真僧须破戒!”——除了不
健康思想,就没别的了。黄飞鸿的老爸就比较拽
了,算是我的半个同道。在电影《黄飞鸿》里,
他两次吟哦,
“美人卷珠帘,深坐蹙娥眉……”
这招很不赖,至少让李白的以哀愁为美的价值
观,在千年之后得到了滑稽的回响。
当布兰妮决定与凯文-费德林结婚时,她对
记者说出了一句精彩的妙语:
“我吻过许多青
蛙,如今终于找到了王子。
”这句话却让我哈哈
大笑,因为她卖弄得真不错。可惜的是,她和同
辈们的聪明也就仅此而已。教养和心性是两回
事,会读海德格尔或者会 4 门外语的漂亮白痴多
着呢。

不会为你改变我的样子

对于受过良好教育的北京居民来说,2004 年看
上去就好像是新黄金时代的元年。虽然本国前一
年的人均 GDP 只有美国的 1/30,贫困人口在改
革开放以来首次出现增长,不过他们已经先富起
来了,据说已经开始排队进入中产阶级。生活变
得沸腾的标志之一是,崭新的经济型小汽车在街
道上多如蟑螂。另外,小狗们的面首化,我想也
该算作时代巨变的新佐证。在我居住的这个以狗
为本的小区里,它们依偎在少妇的怀里,喷着香
水,甜蜜乖巧地穿着无袖小毛衣,并没有意识到
自己被打扮得像个白领帅哥。
笼统地说,这一切我都很喜欢。很多年前我们相
信六亿神州尽舜尧,政府亦认为黎民百姓大有成
为圣人的潜力,因此空乏其身,晓以大义,搞得
国家不成样子。现在大义还在晓,但已经开始
“小人喻于利”了。按照米尔顿.弗里德曼教授
的理论,后者正是现代文明赖以存在的基石。
不过,没有没有背面的硬币,除了在博尔赫斯的
小说里。我们的中产阶级后备军的生活的背面,
就我的个人体会而言,多少有点儿“言语乏味,
面目可憎”
。有几次与准中产人士吃饭,对我来
说都是滑稽而震惊的经历。你很难相信,他们竟
然在几个小时之内反复开着完全同样类型的玩
笑。
按照国外通行的标准,年收入 3 万美元是中产阶
级的最低线,6 万美元才是平均值,我国的所谓
中产顶多算是比较大的小康。可是发展中国家的
这一点儿微不足道的安逸,居然能够把人们的生
活视野变得如此狭窄。不仅如此,还能让一些本
来挺聪明的脸,变得时时谦逊地隐藏着满足的表
情呢。
与他们相比,我的一个朋友要有趣得多。他接到
类似的人的电话就说,不成,最近我买了一台数
字高清的大电视,所以不能跟你们喝酒了,得早
点回家看电视去。我挺喜欢这个爱扮富农的朋友
的幽默感。跟几个 30 岁下上的准中产者吃一顿
志得意满的越南饭确实没什么意思,还不如去看
高清的“超级女声”呢。
诗人和评论家马修.阿诺德在 19 世纪曾批评说,
中产阶级背离“美智”
,相当于非利士人——在
《圣经》语境中,约拿单和大卫王的敌人非利士
人代表着自满、庸俗和拜金。这个说法与美国
“纽约客”派小说家们的观点差不多。我们的准
中产阶级至今还算新锐一族,多少留有那么一丝
新鲜躁动的冲劲儿,不过在趣味上,他们快赶上
国外的前辈们了。最温和与最激烈的说法我觉得
都是,实利主义已经主导了他们的人生观。
哈佛大学的劳伦斯.哈里森等专家们认为,有时
候文化比制度更重要。马尔克斯在《百年孤独》
中写得很生动,
“现在自由派和保守派唯一的区
别,不过是自由派 5 点钟去听弥撒,而保守派是
8 点钟去。
”要是新锐阶层与保守阶层同质化,
那么任何进步都会变得很费劲,我不喜欢这个前
景。
有时我想,如果把纽约整个儿地搬到北京,富豪
阶级的快乐值就会大大增加;而如果把巴厘岛搬
到塘沽,准中产阶级的同学们大概就会认为这个
世界完美无缺了。这大概说明了金钱多寡使人们
大异其趣。我倒是喜欢把九寨沟搬到什刹海的主
意,不过他们可能觉得不够劲儿。
我觉得值得尊重的生活常识是,混到较高阶
层是件大好事,但是如果能够保持活泼的趣味和
独立的自我,就会更好些。北京的东方广场里有
个商店,售卖的琉璃链坠中有一块名字叫“不会
为你改变我的样子”
,我觉得有过青春的人都该
想想这个句子,是不是什么时候再混帐一下,对
外面的功利潮流说上一次。

范式独裁

梦幻启发

在大学里,有一次我们正在等待上新闻写作课,
有个胖大的男人闯进了教室。这人穿着大花短
裤,趿拉着拖鞋,像个垮掉的中年,晃晃悠悠的,
开口就想驱赶我们,
“新闻这玩意是个人就能
写,你们还学什么呀?”稍后我们获知,这位狂
徒正是新闻写作课老师本人。这事儿发生的年代
非常古老,那时贬损自己的事业是种风度,宣讲
常识就能博得喝彩,而报纸上的新闻全像机器人
做出的饼干一样干干巴巴。幸运的是,如此有趣
的老师并不多见,否则我就真的可能沦为一个彻
底的二流子了。
正如这位老师的预言,大学新闻课对我们全无益
处。花了整整 4 年,我终于记住了两个人的名字:
普利策和赫斯特。走出校门时,我琢磨着,这是
我能用来阻止别人说我是猪的唯一理由。
除了当时的新闻教育有点儿冒傻气之外,我觉得
使自己倒胃口的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新闻报道在
很大程度上确实是个挺古板的事业。对于上述两
位美国新闻大亨,很长时间里我并不很感冒。让
我大感兴趣的倒是赫斯特的女儿,她曾被绑匪劫
持,最初痛苦不堪,却在某一天突然转变为暴徒,
跟他们一起去抢劫银行。要是你知道这世上有什
么样的力量能让苹果变成驴子,你就能解释这则
趣闻了。
我相信我们这一代记者在年轻时的趣味就在于
此,我们需要某种狂野的魅力,而不是会议报道。
我们领受的新闻启蒙是梦幻式的,若非《光荣与
梦想》,就是法拉奇——不仅没有呆板,甚至连
平淡都没有。童年时期我们读的《丁丁历险记》
就更甭提了,作为一名在小便池里都能找到独家
新闻的记者,丁丁比起 007 来不遑多让,连他的
那条雪纳瑞犬都比《南方周末》更有力量。
相比之下,现实中的记者生活实在难以让人满
意。有时你确实会看到欢乐,可是另外一些时候
你看到的却是生活像泥沼,上帝又很坏。天地不
仁,以万物为刍狗,这种事我们见得多了。我们
怀着希望,愿人有赤子之心,让晚风吹拂处,他
人也能惬意。可是我们的失望总是与希望一样
多,这多少会令人茫然。
与上述梦幻般的新闻教育相比,著名导演英格玛.
伯格曼讲述的故事就要朴素多了。他说他的梦想
就是古代的一个传说,大教堂倒塌了,工匠、工
程师、磨房主、骑士、小贩,三教九流都不约而
同地聚集过来,花很久的时间重建了更为辉煌的
教堂,建完他们就走了,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名字。
伯格曼说,他的梦想就是成为他们当中的一员,
共建人类文明的大教堂。
我觉得对于野心勃勃的新闻人来说,这是个挺有
趣的故事。其实真是如此,一个馒头吃不出胖子
来,营造文明大厦所需要的忍受劳役艰辛的记
者,必不只是某一个或某几个,也必不只在某一
处。
即便谈及如此庄严的话题,我也要说,对记者们
来说,人生最严肃的事情并不是如何发表新闻,
而是哈哈一笑。新闻这玩意的确是个人就能写,
可是如何考证我国的这些手持记者证的两足动
物到底是不是人呢?这个问题总是让我忍俊不
止。

无水之城

------李海鹏
央视国际 2004 年 08 月 19 日 09:15
住在北京可以让人更真切地感受到既不安
又自得的心灵摇摆。看看街道两旁那些庞大的灰
色现代主义建筑,你会觉得掌握着审美权的叔叔
们还沉浸在我们小时候钦敬的那种美学中,彼时
我们吃过了糖果,要求妈妈再给读一遍《小灵通
漫游未来》。另一方面,时髦一些的建筑师们扮
演了另一端的钟摆,说服人们接受更自然一点儿
的趣味。根据这后一种风尚,房地产开发商们大
力推销各种“水边居”
,倒是相当切合官方在奥
运规划中描述的“人在水边走,船在水中行”的
愿景。
鉴于富商巨贾们可获的丰厚利润,我猜测他
们在电脑上是这么干的,其意图跟卓别林在电影
《大独裁者》中摆弄地球仪的举动差不多:找出
威尼斯地图,按 Ctrl+c 复制,再找到北京地图,
在上面按 Ctrl+v 粘贴并覆盖,喀嚓喀嚓 20 次
直到面积够大。
傍水而居是中国传统文化中的诗意原型之
一,对此我并无意见。居者有其水,人民之所欲
也,亦我所欲也,惟一不足的,只是不能按欲分
配而已。不过话说回来,我还是不大理解那些甘
愿为了一片绿了吧唧的水面多掏十几万人民币
的烧包———用同样的价钱,买套窗下有一弯清
澈的游泳池的房子多好,连泳装美女都顺便齐
了。幸好,还有些和我一样没情趣的人存在,可
以让我心下稍慰。我的一个朋友住在什刹海边的
胡同里,被大家羡慕得不行,她却总想着搬到三
环外去。因为每天晚上青年男女流氓们堵着她家
门口接吻,数量之多,实在是太惊人了。
如果我的观察不谬,那么什刹海边的人口密
度之大,已经超过簋街饭馆门口那些塑料筐里的
小龙虾。其摩肩接踵的程度不仅使急于寻找饭馆
座位的人类陷入疯狂,就算是狗狗,也多有精神
苦闷的征兆,甚至到了把人腿当作电线杆、公然
尿其根部的地步。按照最简单的供求原理就可以
解释,如此繁华、滑稽又痛苦的状况的根源,恰
恰在于这城里根本就没什么像样的水。早在 20
多年前北京就开始嚷嚷缺水,近年又起沙尘暴,
南水北调乃是国家大事,把这些信息综合起来,
不傻的人都可以得到这么个结论:让有钱人去凑
“买水”的热闹就行了,我们还是别跟着起哄的
好。在我看来,那些告诉你应该抢购这个城市的
潋滟水光的人,迟早还会向你推销月亮上的长春
藤。
窃以为经济学之所以比哲学容易理解,就在
于它缩小了研究范围,找到了金钱这个现世中威
力无比的第一推动力。现成的证据就是,因为北
京急于推出升级版,这点儿水面的功能早就不只
是覆舟载舟那么简单了。因为卖上了好价钱,它
还能帮助人们忘记骆驼们在老城的土道上扬起
灰尘的寒酸记忆,在温榆河畔找回东方帝都的虚
幻的好时光呢。
在《爱的荒漠》中,法国作家莫里亚克令人
诧异地把大西洋边的湿润的波尔多市描述成了
一个炎热干渴之地。作为一种主观叙述,书中景
象其实全系那位困于情欲和愤懑的少年雷蒙的
个人化体验。类似地,北京各 KTV 包房里不时传
出的田震版的那句“内心的狂热”
,亦可用来象
征我这类受过“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
在其中矣”的毒害的笨蛋,住在“适水而居”的
城市里是多么地上火。

说点什么

沃伦式新闻

李海鹏/文
每当看到一部国外的获奖新闻作品集,我都会大
有兴趣地在里面搜寻粗糙有力的篇目,这大概是
由于我自己从来都不粗糙有力的缘故。对于精美
的报道,由于了解得多些,我反倒没什么兴趣。
我是这么想的:你们再精美, 还能精美得过沃
伦式的新闻吗?
罗伯特.潘.沃伦的《春寒》是我大学时读到的最
完美的小说之一,讲述一个小男孩在春寒时节路
遇一个流浪汉,感到恐惧,并在成年之后仍难忘
怀。 全部情节就是这样,他遇到他,害怕了,
故事就完了。我觉得这里面体现的理解力真的很
棒:童年时代偶然发生、并不严重的恐惧经验,
其实对人的一生都有影响。可是,假设这个男孩
因此在成年之后裹挟进一个杀人案件当中,哪个
记者会采访到这个根源呢?
相对于那些文学天才来说,不得不承认,记者们
对事件和人的理解力总是差一些。我相信正是这
个差异,而非纪实和虚构的区别,使得传统新闻
无论如何也难以具备小说式的深邃价值。实际
上,题目中提到的以沃伦的名字命名的新闻并不
存在,我只是相信,本来可以有那么一种新闻,
比我们看到的全部新闻都更好。可惜,
“好”并
不是评价新闻的标准。全球所有的媒体似乎都更
在意记者的工作是不是及时、独家、有料。如果
有哪家媒体真正地信仰进步的价值观,勇敢地推
动公共利益,那么它就是媒体中的 MVP 了。大学
毕业后,我逐渐地醒悟到,这完全是对的。公众
确实需要时政动向、报道重大事故和杀人案,以
及实用有效的发言,而非它们背后隐藏的更微妙
的真实。
以前我曾梦想过报道这样的新闻:本报讯,昨夜
北京春雨迷蒙,零时许,平安大街旁灯光灿烂,
一棵老槐树静静地死去。本报讯,大连理工学院
的一位女生昨日观看海豚表演,突然泫然欲泣,
因为海豚跃出水面的那一刻,让她觉得世界真
美。不知道这么说会不会气倒几位新闻学老师,
不过至今我仍然相信,无论从哪个标准判断,如
此美丽务虚的新闻都无可指摘。可是我大概永远
也不会那么写,因为对于这个世界来说,我们真
的是除了趣味之外还有职责。就算你像我一样没
谱儿吧,可是当你看到曾被国家多次感谢的举重
冠军贫病而死;听见对面的沉闷的男人说他妻子
某月的收入只有 4 毛 6 分;看到那么多的孩子们
因为医院的缘故而变得双目失明,你也会放弃那
些半吊子遐思。你会琢磨琢磨自己的脚踩在哪
里。你会感到自己虽然狗屁,但血也总是热的。
这时候我就会忘记沃伦式的新闻,嫉妒地想,现
在同事某某以及某某某,正准备挖人家黑幕,隐
姓埋名地在某省的危险地带假装溜达呢。我为他
们而感到自豪:在粗糙而非精美的时刻,记者才
会接近时代的潮流。

对一个更美好的世界怀有乡愁

南方周末发表过一篇文章,结尾说:
“我不知道
该怎么告诉这个人:我们不能永远年轻,永远热
泪盈眶,却依然对一个更美好的世界怀有乡
愁。
”这句话中有一半儿借自凯鲁亚克的《在路
上》中的名句:
“永远年轻,永远热泪盈眶。”
很显然,我对这句话印象深刻。同一本书,让许
佳同学印象深刻的句子,则是描述两个人分手
的,他们如此年轻,以致不会耽于哀愁:
“爱情
真像一场决斗,让我们再彼此深深地看上一
眼。

徐星同学最喜欢的则是这本书的结尾一段:
“在美国、在夕阳西下的时候、我坐在一个古老
的、破败的河边码头上,望着新泽西州辽阔的天
空,端详着延伸到西海岸上,形成一条令人难以
置信的巨大的山岭的未开发的土地,以及延伸出
去的条条道路,和在这片广阔无垠的土地上来来
往往的一切和沉浸在梦幻中的人们,我知道,现
在,在爱荷华州,在人们允许孩子们哭泣的地方,
孩子们在大声的哭泣着,今夜,星星就要出来,
你可知那大熊星座就是上帝?这颗黄昏的星星
一定正在低下头来,在把它那熠熠的光辉投向原
野,不一会,全然的黑夜就要来临了,黑夜将给
大地祝福,将藏起河流,裹住山峰,隐没掉最后
一片海滩,而没有一个人、完全没有人知道,除
了自己在可悲的趋向衰老以外,还将有何遭遇。
我想念着狄恩,马瑞阿狄,我甚至想念老狄恩,
马锐阿狄,我们一直没有能找到的老父亲,我想
念狄恩,马瑞阿狄。

真是年轻无极限,悲凉痛快,酣畅淋漓啊。
废话太多了,其实今天要说的是凯鲁亚克的另一
本书,《荒凉天使》。《在路上》里的狄恩到这
本书里变成了科迪.珀姆雷。1956 年,斯奈德同
学向凯鲁亚克同学介绍了荒凉峰,于是凯鲁亚克
同学申请了一个火情了望员的工作,独自在饥谨
山脉中呆了 63 天,脚下是荒凉峰,北面是霍佐
敏峰,南面是杰克峰,他在那里与世隔绝,孤独、
恐惧,漫步、参禅,冥想宇宙与人生的秘密。随
便选一段儿平静好看的吧:
“我向上仰望霍佐敏峰,它依然充满力量,红褐
色的顶峰高耸入云,我捡起那把铁铲,小心翼翼
地择路而上,一边往桶里盛放新鲜洁净的白雪,
一边填满某个很深的新雪洞里胡萝卜和卷心菜
之间的空隙。我回来了,把桶里的雪倒在锡盆里,
在灰土飞扬的地板上泼了点儿水。我拿着那个
桶,像日本老女人似的往下走,穿过美丽的石南
草地,给壁炉拾点木柴。
这一刻,全世界都是星期六的下午。

从印象派诗人和画家们开始,到凯鲁亚克那拨人
了结,在不到 100 年的时间,生活曾经可以是伟
大的。如今,生活可以是渺小的。将来呢?渺小
亦未必可得吧。
“完全没有人知道,除了自己在
可悲的趋向衰老以外,还将有何遭遇。

在细碎的历史中飞行

只是在最近几年,我们这一代群才开始认识到世
界上并没有什么事情没有道理。在此之前,尽管
黑格尔所说的“存在即合理”相当流行,其实在
心底处,大家却都不愿予以承认。彼时市场经济
的力量改变了中国,但还没有撼动我们的人生
观。
我记得 1998 年 5 月,上海的绍兴路上的瀚园书
店里有一条很狭窄的天窗。中午时分,阳光在那
里流淌下来,介乎明媚和灿烂之间,唱机里突然
传出《今夜无人入眠》。那是我一生中很多个奇
妙的瞬间中的一个。由于阳光和安静的关系,那
首歌在那一瞬间突然变得格外不一样。或者说,
它呈现出了本来面貌。我继续喝着红茶,观察书
店里的那些招待,也观望窗外的市井生活。我觉
得一切都可以停顿了。
可是时间并没有停顿,仍旧把我们冲刷向前。
飞行也可以带来类似但次一等的心旷神怡。作为
一个飞行迷,每坐一次飞机我就会真心诚意地高
兴一番。刚到机场,我就开始开心了,非要在那
些昂贵的机场餐厅里花掉不少钱不可。等到上了
飞机,看到浅米色的内舱干净柔和,一排排座位
像幼稚园的小板凳一样纯洁无邪,空姐跟女朋友
一样亲切可人,还知道将有一份简装的点心或者
锡纸包裹的热米饭可吃,我就心情愉快,要吹口
哨了。
当飞机浮游在 9000 米的平流层中,雪白的云层
在脚下滚动变换,我们会享受到内心的安静。即
便手持打折机票,你仍旧可以不打折地观赏灿烂
阳光,它是如此空荡荡,茫茫一片,悬挂到无际
可寻之处。
我觉得飞行的乐趣就在于此,你可以远离现实世
界,享受举世安息、宇宙悄然的几个小时。若说
这是某种逃避,那么它的好处就是可以一再重
复。像打《罗马复兴》一样,要是你的国土被敌
人占领了,那么领着几个农民跑吧,跑到偏僻处,
一面等待敌人的双头马们赶来的可怕时刻,一面
听听鸟叫。
当我们还是理想主义者时,因为那时光不停地消
逝,我们会感觉自己是庞大牢房中的囚徒。那时
我们还有少年时代的忧郁面容,无论如何,都觉
得自己的人生充满了可笑的徒劳。可是在经济学
作为解读世界的一种方式被人们普遍接受的时
代,有关内心的一切冲突,就忽然之间变得平淡
了。
我想这不是我的故事,也不是我和我的同代人的
故事,甚至不是一个有关年龄的故事。我相信这
就是中国的历史进程。21 世纪,受到时代的价
值观的影响,各种年龄的中国人,像夏天的芒果
一样,无论大小,一起成熟起来。时代的水流漫
过了每一只筏子,浸湿了我们的脚,而大雨迟早
要来。
【第五部分】

墙角见吧,无尾犬

上大学时,我读过《献给艾斯美——既有爱情又
有凄楚》,里面那个叫艾斯美的小姑娘就像冻雨
之夜的火苗。我也读过《麦田里的守望者》,讲
的是一个永远的正太的故事。毕业后我读了《九
故事》,关于形式感,这就叫珠玉在前吧。后来
我又读了《弗兰妮和祖伊》,最初觉得我自己挺
像祖伊,等弗兰妮的戏份够多了之后,我发现我
更像弗兰妮。塞林格笔下的人物总是聪明的、孤
僻的和非常有礼貌的,哪怕满嘴“他妈的”和
“混账”的霍尔顿,也是个礼貌的孩子。
我觉得这其实带点儿高能孤独症的趋向。我就
想,看来有一天我也可以写一本这个类型的小
说。
四岁的时候,有一天我跟着别的孩子在街上乱
跑,看到了我姥姥,我从小就是她带大的,跟她
很有感情,可是我看到了她,心里很想跟她亲近,
行动却南辕北辙,一言不发就走掉了。我姥姥就
很伤心,我也很伤心,理由是一样的:这孩子,
姥姥对他那么好,他怎么连人都不叫呢?
这是我的童年生活的缩影。我恐惧于跟人打交
道,不知道如何开口,也不懂扑到亲人的怀里去
讨人喜欢。我深知这一切都是平常的,可在行动
上却无比困难。我总是一个人玩,可以整天都不
开口。我还特别容易羞愧。像别的小孩一样耍个
把戏,逗人一乐,我觉得不好意思。直到现在,
在 KTV 里看到有人表情生动得过分地唱歌,我都
会挪开眼神,因为我会设想我是他,然后就甚为
羞愧。我很是悲哀地想,我这辈子大概是干不成
性骚扰之类的有趣的事了,因为不好意思。我不
知道塞林格小时候是不是这个样子,但我猜,他
笔下的人物幼时大致如此。
这种人长大了,就会跟人多有纷争,跟亲近的人
相处也有困难。有一回,我只好向女朋友解释说,
有一只狗,总跟别的狗打架,因为它没有尾巴,
别的狗们见了面都摇尾巴,意思是,我们友好相
处吧!它见了别的狗,心里也想着,Nice to meet
you!可是它没有尾巴可摇,别的狗就咬它,它
也只好咬回去。我就是这只无尾狗,你觉得我不
友好,可是你不知道我因此活得好辛苦啊。
你知道,女人嘛,听了这个故事就感动得泪水涟
涟,要把我抱在怀里安慰一番。我自然暗自得意,
我小时候固然是一条无尾犬,可如今这么会编瞎
话,可见已经有了好大的一条尾巴。
其实对我这样的人,通常的要求都是可以的,但
是对塞林格这样的人,就不可以常理度之。我看
过《我曾是塞林格的情人》,有个年轻女孩去找
老年的塞林格,跟他上床,然后写书说他如何对
她不好。还有个年轻姑娘去找老年毕加索,跟他
上床,然后也写了一本类似的书。我就想,你们
还想怎么样呢?想得到这样的人的爱真是痴心
妄想,他们的爱不敷自己使用。
艾斯美是谁?菲苾是谁?弗兰妮又是谁?我看
都是塞林格自己的某个部分。这不是文学考证,
但是我很有把握。小时候我深以自己没有锡兵为
憾,可是我有塑料兵,我就把它们摆成一排,前
进、卧倒、射击,敌人的坦克来了,它们从容赴
死,我就潸然泪下。这些塑料兵是谁?每一个都
是我自己。我上过战场上吗?没有。塞林格见过
他那个级别的美与温柔吗?我看也没有。
也许你会说,你这都是拿你自己来猜测塞林格,
你算哪根葱?这个问题还真难回答。有那么一块
葱田,上面长了大葱,就是塞林格,也长了小葱,
就是我。我没长那么大,不能包饺子,是我的错。
可是你说我不是葱,就只能怪自己太不晓事,难
道你是茄子,别人就都得是个茄子吗?
J.D.塞林格前几天死了。生的孤独是吉光片羽,
死的孤独却将永恒。《麦田里的守望者》已经卖
了 3500 万册,说了 3500 万次同样的话:人不叛
逆枉少年。我觉得这都能算是普世价值了。真是
无尾狗的心声。我不算是塞林格的粉丝,将来在
天堂的墙角遇见,也不会找他签名。我们葱不喜
欢互相联系。可是我们知道,生活不仅是搏杀,
生活还可以是在战栗中诉说着无望的美梦。

晚餐杀手

偶尔我会跟一些不大熟悉的人共进一顿中产阶
级式的、有文化的晚餐,然后我就会第一万次地
发现中国是个巴别塔,而我就生活在它的脚手架
上。大致上我是个自由主义者而且为人坦率,这
常常就是小麻烦的根源。比如有人会信口开河:
“中国人压根就没有民主素质。
”—还别以为这
种事不常见,以我的经验来看,十个手握鸽蛋大
的权力或者家产超过可怜的 20 万美元的人里有
九个会这么说—我就会忍不住接口:
“你有没有
想过这根本就不是个问题呢?”然后我会一直
说上两分钟,接着就发现自己已经成了闯进瓷器
店的大象。我说完之后大家附和地哈哈一笑,继
而陷入瞬间沉默,人们的表情在说:啊,他怎么
会对这种事情有兴趣呢?
我想的却是:真该死,他们是哪种人类,怎
么会对严肃的事情没兴趣呢?我觉得一个人对
于社会问题有那么一点儿兴趣是再自然不过的
事情。否则难道只关心自己的那点破事儿吗?这
就是巴别塔上的情形:我跟他们坐在同一张餐桌
旁边,却生活在完全不同的世界。
一般来说,有些人会比别人更热爱生活一
些,他们喜欢穿得好,吃得好,也有自己的精神
生活,觉得各种较劲都不是太有意义;另一些人
则比前者更热爱真理一些,他们对于破解世界的
秘密有一种癖好,又不觉得精致的生活有什么意
思。前一种人会嘲笑后一种人是愤青或者书生
气,后一种人则会认定前一种是目光狭小者或者
异化者—这后一种定义,其实正是中产阶级的本
质。
这就是我们的巴别塔的一个缩影,而且我们
并不觉得这种相互的隔膜应该弥合。如今人们常
常叹息说:
“每个人都是座孤岛。” 这当然是
对的,我们每个人都孤筏重洋,不胜战栗地面对
这个存在了亿万年的世界,可是在原句中,约翰?
邓恩的意思恰恰相反:“No man is an island.”
问题是,这两种人尽管大不相同,交往起来
又龃龉颇多,却在这个世界上有着很相似的位
置。这个发现源于某一天,我认出了那种由我自
己引发而弥漫在餐桌上的那种“拉夫烈茨基尴
尬”

拉夫烈茨基是我高一时看过的屠格涅夫的
小说《贵族之家》里的人物,此君跟我差不多,
算得上蛮有涵养,可是因为关心俄罗斯的前途而
染上了一种恼人的毛病:面对蠢话绝不妥协,非
得争个是非黑白不可。这样一来,虽然他友善又
容易沟通,还是被看作是狂热分子或者怪人。他
到处寻找和推广拯救祖国的妙方,内心受到无数
的煎熬,最终怎么样呢?他发现自己惟一做到的
事就是弄得别人很是尴尬。别说俄罗斯人民不理
解他,连他喜欢的姑娘都觉得他太古怪。至于他
的改造祖国的理想、对农奴的悲悯、对悲惨现实
的义愤等等,理所当然,屁用都没有。
这种人就是彪炳文学史的“多余的人”
。有
趣的是,除他这一类之外,还有另一种多余的人,
就是普希金笔下的奥涅金那一类,他们是个人主
义者,更多地考虑个人享受,只是生活在自己的
狭小天地中。换言之,他们跟我在晚餐时遇到的
那些家伙差不多—敢情话不投机了半天,我们大
家还是一路人,都是这个世界上的废物点心,即
便我猜他们大概不会承认这一点。
我倒是有另外一个衡量标准:如果你生活在
这个世界上而有漂浮感,那么你就是多余的人。
我每天都漂浮得像一只热气球,并不觉得自
己的多余有多么可怕,反而觉得挺有趣,可是我
又觉得,倘若各种有社会理想的人都多余着,就
是大大不妙的事情。谁都明白我们的社会还没有
尽善尽美,可是一者不改变也能活着,再者对于
中产阶级来说,不改变也似乎活得不错,倘若很
多人都认这个理,倒也可得片刻安生,在北京市
朝阳区某处就会有一顿本该风趣又亲切的中产
阶级晚餐。不妙的是,他们恰巧邀请了我,我既
不认这个理,又无耻地不担心让别人感到尴尬
——于是晚餐杀手又来了。倘若我们的当代生活
是一顿晚餐,那么这正是我的角色。

冷火

孙处长是我的大学同学,在股票市场发轫时期因
为梦话说得好而闻名遐迩。我记得当年的气氛可
真奇怪,整个学校的男生都对女生失去了兴趣,
傍晚时分 BP 机一响,就全跑出去买认购证去了。
天明时分他们集体走回学校,被暴富的亢奋感折
磨了一夜,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那就是我们如
今置身其间的魔怔年代的开端。直到现在,有时
候我坐飞机,看见经济舱里一排排地坐着的中产
阶级先生们,留着寸头穿着高支棉衬衫戴着蓝牙
耳机,我还是会从他们梦游般踌躇满志的脸上看
到当年的影子。
“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宴歌舞,
眼见他楼塌了”
,新时代的实干家们野心勃勃,
眼冒精光,我吃碗热干面打俩饱嗝儿,看他们转
的那叫一个眼晕。
浮士德说:
“你多美啊,请停一停。
”我
想说的却是:
“你多丑啊,请停一停。
”这不是
指飞机上的乘客们,也不是说我像一个虚无主义
者那样讨厌经济发展和个人奋斗,令我深以为耻
的是弥漫整个时代的贪嗔迷惘又一往无前的气
氛。我会一再地想起孙处长当年的梦话,它之所
以成为经典,恰恰是因为跟彼时最热闹的股票之
类全无干系。有时他说没人听得懂的英语,有时
他威胁说要敲掉阿童木的头,有天晚上,他则磨
着牙说:
“十年后中国文学将更加萧索。”
这话很怪,可你要理解我们是在中文系,
我们是时代的逆流。我的同学们大多数对文学毫
无兴趣,考法律、经济什么的没考上,就被发配
到中文系来了,可是这也没能阻碍他们暂时地臣
服于人类数千年来的文艺精华的魔力。沙漠里的
贝都因人为什么不吃虾米?只是因为他们没吃
过。虾米恒久远,一颗永流传,文艺亦如是。我
记得一个家伙躺在床上读村上春树,主人公搞了
一个失恋的姑娘,事后那姑娘说,
“咦,还能见
面?”他只是敷衍支吾了一句,可是回到家里却
觉得寂寞,
“吃了根黄瓜,小便,睡了。
”那时
一个故事中只有淫荡和自私是不够的,还得够凄
凉才行,多少人喜欢塞林格,就是因为这个。不
像现在,全是穿越啊挖坟啊种马啊什么的。
那时我更多地读那种沉闷的书,注意力一
分散就看不懂,可是读完了你就会在春日傍晚里
深深叹息。那时你还年轻,肾上腺素在血管里拥
挤得像一袋跳跳糖。那期间我读过的最牛的一本
书是娜塔丽·萨洛特《天象馆》,如今你给我一
万块钱我都不愿意重读一遍。你可以想象一下读
一本至少有 3 万个省略号的书是什么感觉,就像
驾驶一辆每 20 米就熄一次火的老爷车。我拼了
小命,竟把这辆车开到了世界尽头。那是历史的
空隙,生活没有被填满,年轻人得以抬眼看看什
么东西才是有点儿意思的。
从那时起到现在,究竟发生了什么呢?一
种变化是明显的,直到毕业 5 年后,还有出租车
司机问我,你念几年级?后来就没人问了,再后
来人们不再因为我面相幼稚而轻视我。这说明我
老了,不再显得又穷又满不在乎,虽然比一些狗
屎晚了一点儿。这也说明往日光阴永不复回。还
有一种变化是难以捉摸的。你感到这一生中所
见、所闻,甚至未见、未闻的一切都变化了,可
是很难归结出内里的逻辑。当我身在新闻业之
中,我的职业责任之一就是记录历史,可是这历
史总是像迷雾一般弥散不定。
往事萦怀并无意义,我亦不想美化过去,
我只是觉得,今日生活本来可以有另外一些方
向,但是它没有。我在感觉上而非理性上发现,
今天的中国社会并没有像我们当年期许的那么
好。
至少有一点是明确无误的,孙处长的预言
早已成为现实。如今已经是“十年之后”的之
后,至少你能看见我们的文化日益热烈而且痴
傻。我到书店去,看见好多书;我网购,又看见
好多书。我看见的是破书。我看见了繁荣,可是
它是一旦抽掉了痴傻的沙砾基础便会崩塌消无
的繁荣。你知道新闻业就意味着免费褫夺传统媒
体的新浪网,文学就意味着粗鄙无品的起点中文
网,电影就意味着贺岁片,电视就意味着湖南卫
视的节目里有一帮小姑娘尖叫并泪光莹莹——
他们之所谓参差多态,我则名之以单调乏味。更
重要的是,乏善可陈的状况又何止出现在文化领
域而已?当我们在十多年前投身于自己的第一
份工作,再早四年考入大学,或更早以前在小学
三年级写下第一篇作文“我长大了想当一名科
学家”或任何一个曾经怀有苦涩梦幻的瞬间,我
们想要的就是这个?
有人会说,这是必然的。好吧,没什么好
苛责的。某种程度上我承认这一点,甚至某些时
候我自己也这么说。可是别忘了,人能谅解历史,
但不能让历史谅解自己。今天的一切,进步和衰
败,美丽和丑陋,死气沉沉和光怪陆离,都是我
们推托自己无力阻止却已经参与造就的。
在价值观和市场上,我们都是顺流而下,
顺水推舟,宁为附骨之蛆,不做自由之蝶。任何
一个行业里做出的不公正的、不善良的、丑陋的
和没有品质的事情中都有我们的劳绩。我们这一
代人得到了社会中坚的位置,也许也获得了社会
中坚的利益,但是并没有承担起社会中坚的责
任。我们油滑地绕过了历史责任的尖角,矢志奔
向狭隘的中产之家。这不是谴责,恰恰相反,我
只是遗憾地理解了一个人人得见的事实并且陈
述了它。我们在利的面前太过自轻自贱,在义的
面前又太过傲慢无礼,历史在拍照,我们则看到
自己的姿势难看透了。
别急嘛,人们常常以一种中国人特有的耐
心说,这是社会转型期。问题是,社会这辆汽车
在往哪里转呢?有没有任何一个人,哪怕他是司
机,可以说出答案?又有没有任何一个读书识字
的人,坐在这辆在漫天迷雾的道路上的锁死了方
向盘又大胆疾驰的汽车里可以说他毫不担心?
一切都没有答案。我只是看到了一个“姑
且如此”的世界,而且它还要长久地“姑且”下
去。它的一切都是“姑且”的而不能有长远的抱
负。它是过渡性的,不知彼岸在何方。有一簇冷
火囧囧地燃烧其间,无论是 GDP,还是一首商业
情歌,都在此火之中灿烂、繁荣和浮华,却没有
真实的温度。昔日同学们在 1990 年代早期的虚
光中投身股市,如今的人们则在虚火中劳碌奔
波,可是此心安处在哪里呢,社会的灵魂安在
哉?倘若我们宁愿如此,那么最世俗地说,商业
环境也好不起来,发展红利亦近穷期,孙处长就
该辗转卧榻再续新篇,
“十年后中国经济将更加
萧索。
”可是在这冷火烈烈的时代晚上,一句半
句呓语尚抵不过栗冽秋声。

考大学记

高考报志愿那会儿,我对大学这东西一窍不通,
也没冲谁打听过,觉得没必要。哪个学校好,哪
个学校坏,国内除了清华北大复旦南开,国外除
了剑桥牛津哈佛耶鲁,我一概不知。有人要考同
济,我悍然问,同济是啥?早些年我妈去杭州旅
游,带回来一张地图,我注意到有个大学就在西
湖边上,心里想,兴许风景不坏。报志愿之前一
琢磨,就这个吧,省级大学,没准儿特烂,万一
考上呢。于是志愿表上的第一选择项,径直填上
浙大。老师也不拿正眼看我:
“心够高的呀。

我恍然明白,操蛋了,准是好学校。于是淡淡地
说,填错了,再给我一张表儿。
可是咱不能被这种破恩师的气焰给慑服,是吧?
重点栏儿填上北师大,普通栏儿填上 L 大。填完
笔一摔,昂然滚出教室。心里明白,这是“装大
个儿”
,换成普通话,拿自己开涮呢。可也不怪
我呀,国家早规定了,我不可以根据自己的实力
填——高中毕业,不能再往初中里考。
可是小弟还真考上大学了。英语,初一我学过,
26 个字母认识一多半儿,顺序就有点儿懵门儿
——你知道英国人做事比较讨厌,元音和辅音不
分列,跟拼音不一样——初二没怎么学,初三英
语课本,中考不考,老师根本就没教。到了高中
就更省事了,我一分钟都没学过。所以我这英语
一直是初一水平,可高考考了 84 分,过了外语
专业的录取线。做阅读理解时那感觉可真是莎士
比亚附体,一句句一段段明白通透,就好像英语
这玩意本来就是我发明的。语文,我记得第一次
模拟考试,卷子发下来,我都晕菜了,你绝对想
象不到那种情况:这是语文啊,我居然一道题都
不会。然后高考满分 120,我考了 112,再做多
几个选择题的话可就爆机了。数学,余弦定理都
没记住。政治,下午考试,中饭时间还背最后三
章呢,书页全是新的。也都考得还行。这怎么回
事呢?莫非真的是天纵英才?可我瞧了瞧自己,
也不至于呀。所以说,这是我的人生悬案,除了
说我的鸡鸡曾在那个夏天被上帝亲吻过之外别
无它解。
那以后好几年,我躺在大学的床上,常做考试的
梦,结局无比凄凉。弗洛依德说,梦见考试是焦
虑。可我觉得那就是劫后余生的恐惧。要是没考
上大学该怎么办呢?按我父母早先的规划,我就
在家附近的兽药厂上个班,当工人了,可是你们
家的猫猫狗狗病了,恐怕我还帮不上什么忙
——1995 年到 1998 年之间的某一天,我大概下
岗了,又由于剪径事败,进了监狱了。这事儿真
不能推演下去,万一被躲猫猫了呢?那么,保重
吧,亲爱的读者们,来生再见!
于是我就成了大学生了,推辆自行车,上学去,
瞧瞧好学生都长啥样。后来的大学生活果然跟逛
动物园似的。高中时我看俄罗斯小说,里面那些
大学生真叫精英,为上帝立心,为农奴立命,为
俄罗斯开太平,小女仆们无不为之春心萌动。真
是神仙日子,我辈不可比附。可是进了大学,我
们混吃等死,他们不可比附。毕业之后,我们马
上向社会叛变,他们更不可比附。
如今我住 13 楼,挨近阳台附近区域就心惊胆战,
恐高,避之惟恐不及。几年前出于一种难以名状
的心理,去朝阳公园蹦过一回极,大头儿朝下,
直冲水泥地面,死咬住牙,闷声不吭,心里明白,
出声必惨绝人寰。当日夜间睡着睡着就醒了,睡
着睡着就醒了,整个人都是紧的,不规律心悸,
原来是真吓着了。可是上中学时,宿舍楼白天上
锁,我不上课,一会儿出去玩,一会儿回房间拿
东西,每日攀援数回不止,三楼四楼外头的砖楞
子,你说是怎么爬的呢?
时间久了,往日反而看的真切。我也明白了,当
年的事儿没那么稀松平常,考上个破大学,对我
来说不啻是一次冰海逃生。那些当年跟我差不多
的同学,被高考,被各种各样的驯化工具,打到
阴沟里去了,后来怎么样了呢?我开始感到迟来
的恐惧。在豆瓣网,我参加了“学校是狗屁”小
组,孩子们在那儿骂骂咧咧,让我又记起了当年
的感受,孤独,不被理解,日复一日的绝望。
我永远接受不了,为什么十几岁的少年,不驯服
于体制就没有活路。如今,我也算是经历了一个
又一个时代了吧?可是这生活始终像站在蹦极
的那个台子上,幸运的家伙有条绳子,歹运的呢,
就只能像甲壳虫乐队唱的那样,
“闭上眼睛生活
容易一些” ——想象绳子算了。谁吓着了,我
们只当自然之事,谁摔死了,大家就鼓盆而歌。
这是多么勇敢和潇洒的生活呀。作为一个 BUG,
我猜我已经在这生活中占了豁大豁大的一个便
宜。可是,要是不这样就好了。

the special one

宝宝爬行大赛

我所在楼盘的物业公司没事儿就给我发一些乱
七八糟的短信,前些天的一则是:尊敬的业主,
物业公司即将于 x 月 x 日举行宝宝爬行大赛,欢
迎您的擅长爬行的宝宝前来参赛。我很想回一条
短信:你们这比赛太棒了。我觉得,
“宝宝爬行
比赛”简直就是对我们生活的最精准描述。有时
我觉得,这个世界上心志健全的成年人有点少,
讨论个把稍微严肃的问题几乎不可能。与此同
时,我又看到到处都有可爱的宝宝在爬行,比方
说最近在网上发悍然贴的某某某,或者另一些某
某某,说是文化名人,其实都是宝宝。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A 类宝宝总与 A 类宝
宝毗邻而居,B 类们则臭味相投。《南方周末》
做过一期专题叫“新择邻时代”
,我由此突然醒
悟到,邻居这事儿挺重要。要是我的邻居是余秋
雨,那我儿子进入文学界的机会就会大于进入盲
流界,没准儿长大之后就可以落笔成章,用词奇
峻,成为时代导师。另外邻居是谁也影响到别人
对你的看法。2001 年在沈阳看世界杯预选赛中
国对阿联酋,坐在我后排的一个北京哥们说:杨
璞他父母家跟我们家就在一小区。那会儿出场名
单已经公布了,杨璞是替补,那哥们还与有荣焉,
说明了北京国安球迷们的生活是多么乏善可陈。
当年我买这个破房的时候,买房的人太多,
排了 3 天号。准业主们自发组织,中午晚上各点
一次名,点名不到取消资格。第一天中午,排在
10 号的一个哥们被剔除了,他站在那高高的喷
泉边上,说:
“我从前天晚上开始排,才排到这
个 10 号呀!大家别取消我,可以吗?”我坐在
树荫下,摇摇头,说:
“这哪行呀,太温和了。

果然有一个假装领袖的人也站到了喷泉边上:
“这样吧,我们民主决策,各位举手表决,同意
他继续排队的人请举手!”我未来的邻居们没一
人举手。
“同意取消他的人举手!”呼啦啦举起
一大片。于是点名继续,那哥们沮丧地站在一边,
10 分钟后走了,永别此楼盘。我感觉到我将与
一帮凶恶无情、随时准备取消别人的某种权利的
家伙做邻居。
要我说,这事儿就得这么办:必须让我继续
排号,不让我排,你们谁都别排,这事儿你们就
别干了。在我们这片古老善良的土地上,没有一
种肆无忌惮的自我保护本能,基本等于请求他
杀。换句话说,这儿的游戏规则就是宝宝爬行大
赛的规则:你得像刚出生时那么来劲,还得不怕
在脏地上一个劲儿地爬。
买下破房之后,我开始偶尔到业主论坛去转
一圈儿。我发现,前一期住进去的家伙们其实很
单纯。他们的装修品位通常是极简主义,关心的
问题是家长里短,喜欢串门,还组织了一个单身
俱乐部。在这里我发现,成熟与善良时有相关,
单纯则可能跟残忍相互关联。我亦发现,生活如
果只是社区、停车位、男女关系,那么它可以很
轻松惬意。我当然会有点儿不甘心呀,难道我就
跟这帮平凡的人住在一起吗?我的美邻何在?
李开复呢,张艺谋呢,他们有什么权利不在这里
买房,比方说,买个 53 平方米、朝北、紧挨着
电梯间的 A1,住在我隔壁,每天不胜烦恼地羡
慕我的房?子?
可见,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最离奇的是,
这个楼盘里还有一处古迹,是个庵,贵为区级的
第 4 批文物保护单位。各种古代建筑里,我对庵
的印象最差,除了馒头庵,都给我一种幽闭恐怖
的印象。文物保护部门却很大度地把此庵定性为
社区配套文化活动中心。这么说,我要下楼活动
活动,还非得在庵里不可了。
你什么时候路过这,看到一个与邻居们不大
搭调的怪叔叔,叼着一根烟卷儿,口袋里一把玻
璃球,孤独又害怕地在庵里溜达,那就是我在怀
念火星。火星上满是铁氧化物,空气主要成分是
二氧化碳,夜晚最低温度可达-123℃,显然不是
一个宜居之所。容我说一句实话:让一个脑子清
楚的成年人呆在一个孤独寒冷的地方,可比让他
观看宝宝爬行大赛人道多了。

反智不如淫邪

豆子心中凄凉

李海鹏
对于一个小孩的成长来说,出身可比基因重
要多了,这就是我一度决定混进黄石俱乐部之后
再生小孩的原因。这个俱乐部不在湖北,在美国,
据说入会的基础条件是得有好多亿的美金,然后
还得比尔?盖茨他们那帮资深会员们开个会,评
议一下你的品位是不是太低,加入之后会不会让
他们掉价。不过现在我放轻松了,金融危机如狂
风骤雨,这个大资产阶级的俱乐部申请破产了。
我因此琢磨,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除了黄石俱乐部之外,再无什么崇高地位值得追
求。那么我办个暂住证,把小孩送进民工子弟小
学,就算对得起李家的列祖列宗了吧?
我这么想是因为我回忆起了自己接受的幼
年教育。小时候我读过不少国产的童话故事,由
此形成了一种印象,所有的故事里都有一位“白
胡子老爷爷”
。后来看安徒生童话的时候,我就
特别生气:主角都遇到了这么大的麻烦了,为什
么“白胡子老爷爷”还没有出现?
长大以后我才发现,
“没有什么神仙皇
帝”
。在这生活中我遭遇过多少烦恼啊,可是那
位总是随身携带着巨大的善良、智慧和能量的白
胡子老爷爷,却从来没有出现过。我考试不及格
的时候他没帮我瞒住我爸,我讨厌某个领导的时
候他也从来没有给那家伙下个免职令。在童话里
他倒是不断幻化,对比我更年轻的人来说,他好
像变身为了一只机器猫。可我觉得,在生活里还
是大灰狼更多。当年,如是我闻,那些童话“反
映了劳动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那时我还没
有把这个事跟我对柜台后面的一只糖球的无限
渴念联系在一起,就很疑惑地想:
“向往”是什
么呢?
多年以后,我才渐渐地做到了这一点—不再
向往什么。我在一本美国小说里学到了一句俗
语:上帝不想让一个瀑布变成一棵大树。在一本
中国书里则学到了另一句话:我与我周旋久,宁
做我。
正是这种见识帮助我明白,好多美好之事,
其实只是吃不到糖球想糖球。它就是电影《英雄》
中的侠客们在意念中数次战斗,周围环境像 1980
年代的风景挂历一样俗丽无比;就是电影《芳香
之旅》中一个舍弃了帅哥而嫁给一个劳动模范的
姑娘,在度过没有爱也没有性快感的一生之后,
晚年回忆往事时感到无比欣慰;就是我上初中时
几个同学假装黑社会,后来统统被镇压了;就是
他们在网络上说的“YY”;就是当我们面临无数
烦恼之时,在机场候机厅里看到屏幕上有个穿西
装、戴耳麦的家伙,正在口若悬河地鼓吹你的心
灵如何需要成长。他告诉你,芸芸众生之间,你
恰好是最特殊的一个,将命中注定地取得成功。
年龄的增长让我拥有了一种可以从任何事当中
汲取乐趣的态度,因此每次去机场,我都会在这
块屏幕面前开心一番—西谚说得对:一个小丑进
城,胜过一打医生。
有一回在医院,我也遇到过一个类似的开心
事儿。一个科室主任的女儿,大约 13 岁,正在
走廊上训斥她母亲的下属:
“你们对我好点儿,
没准我发发善心,就在陈主任面前替你们美言几
句!”我就想,这姑娘简直就是一个他们说的完
美 LOLI 呀。不过作为一个乏味的人,我想得更
多的却是,我们周遭的这个世界,给了孩子们什
么样的教益呢?与这姑娘相应的一个人物是《麦
田里的守望者》中的少年霍尔顿,他可真是一个
完美正太。小说讲的是其实美国社会也是一个酱
缸,霍尔顿置身其间,有一个梦想,就是不变成
酱汁,保持被社会酿造之前的本色。因此他像一
颗坚持自己是豆子的豆子,凄楚又孤单。对于社
会上人们“向往”的一切,以及为此而做出的假
模假式的样子,他都毫不向往,毫不欣赏。
这样的人显然在现实中是没有活路的。不过
可以的话,我还是想做一颗好豆子。有些人拥有
比别人更多的自由,这是因为他们愿意为了享有
自由而舍弃其它的东西。也许我们可以祛除身上
的酱缸习气,但是怎么祛除却甚是繁难。由于再
无“向往”
,我不免凄凉地想:虽然我是一颗聪
明无比的亚洲豆子,可是追寻精神之美而不坠入
虚无,还真是不容易呀。

卢瑟与御姐

卢瑟们与惟一的御姐
好多年前我在一个 BBS 玩,跟一些人不大友
睦,也不能全怪他们,我也是猫爪子闲不着,见
到傻蛋就想指出来。这种事不仅无聊,而且没有
尽头—傻蛋这东西,永远像链球菌一般无穷无
尽。这些人特别喜欢说别人是 LOSER,而以我的
观察,这正是古往今来的傻蛋们的首要特征。我
就说,你们也没开宾利呀,干嘛瞧不起别人呢?
再说开宾利就更可能是傻蛋了嘛。如此金玉良
言,他们竟不谦虚接受,大家就只好吵来吵去。
“吵”是个文雅的说法,其实他们跟我吵,我可
不跟他们吵,我直接骂过去。你知道,我这个人
写文章不大灵光,骂人却是行家里手。我把贝加
尔湖的湖水那么多的辱骂向他们脆弱的小心灵
倾泻过去,他们就 LOSE 了,败退去了一个小版
面,上面弄了一行字,怨念般飘来飘去,
“忍把
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我本来还想追过去问问,你们的浮名在
哪儿呢?后来一想,都把势利鬼逼成诗人了,算
了。
这是小事,可它说明了一个道理:人们
太容易轻视失败者了。问题的关键是,何为失败
者呢?我觉得,人生最大的失败不是无权无势,
而是过一种恶劣的生活。可是这只是我觉得而
已。唐德刚先生说,鸦片战争之后中国历史开始
了从帝制转向民治的进程,这个过程至少需要
200 年才能完成,这就叫历史的三峡。我的切身
体会是,在这历史的三峡中,
“不靠谱”正是社
会生活的底色,真理会被嘲笑为迂腐,美善会被
讥讽为无用,只有实利才令人感觉安稳。地位、
金钱,看得见摸得着,就成了人们评判他人的仅
存的标准,余者则大半被弃诸荒野。
这没准儿是历史上对失败者来说最为
艰难的时代。早前柳永去考试,没考好,闲来写
写歌词,勾栏柳巷的姑娘们就都喜欢他。这样的
事情在当代太难发生。按理说,有才华的人是无
敌的,在哪儿都能混。可是才华是什么呢?历史
的三峡里没什么可靠的鉴赏力可言。
一个鲜明的对比就是韩寒和范跑跑。韩
寒写得好不好?我觉得写得好。可是,如果他不
帅,不成功,不出名,不赛车,影响力还有多少
呢?我看万分之一。至于范跑跑呢,大家觉得是
个丑角,其实他写过不少文章,关于教育等等,
写得也不错,可是谁听他的呢?他对社会的说服
力微不足道。倘若把这个对比做得更极端一些,
我们还可以拿余秋雨先生来做参照。余先生不会
写文章,语言诘屈聱牙、艰涩做作不说,见识又
实在是可怜。可是在这个难以捉摸的时代,他一
旦获得成功,就可以获得更大的成功。以余先生
文名之盛,范跑跑再跑 100 回也撵不上。范跑跑
之流一旦收获了奚落,就将收获更多的奚落,所
以他们始终是失败者。
在这个意义上说,我们都活得像些符
号,而不是一个个生动的、需要用足耐心予以理
解的人。我们一般人的财产大半维系于股市楼市
中的看得见的手,而不是个人努力。我们的成功
与失败,坏的那一种大半依靠着家族、圈子、关
系网,好的那一种也大半维系于名利的马太效
应,都不是靠真本事。倘若允许我发表意见,我
就要说,这年头有什么成功和失败,多半是扯淡。
这样的态度,也许会被指责为愤世嫉
俗。如果我如当年的范跑跑一般落魄,就恐怕百
口莫辩。
诡异的是,这个时代还有宽容的一面。
北京就是一个对失败者给予胡乱的宽容的城市。
当年我刚到北京,就发现这个城市有不少作家,
写得烂,有不少摇滚歌手,唱得烂,有不少球员,
踢得烂,这些人,如果放在一个头脑清亮的社会,
只有丢盔弃甲一途。单说摇滚歌手,我在夜里听
豆瓣电台,忽然一首歌鬼哭狼嚎,只好哆嗦着关
掉,百分之百是他们唱的。可是这些人都有拥趸,
都有饭吃,都有果。我就觉得,这地方太好了,
我要留在这儿,不走了。北京真是一个深具御姐
气质的城市,颠三倒四地冷落又宠溺着从政治到
文化的各种奇葩。

失真的世界

因循不觉韶光换

这一年我印象最深刻的事情当然是汶川地震,我
去了北川采访,沿着禹龙干道从老城走到新城,
尸味之浓重,使我就像在重重幕帘中行走。以前
我听同事讲过他们在东南亚海啸之后的见闻,说
尸体都摆在海滩上,望之令人绝望。这回我也算
体会到了。北川县城其实是一个山谷,其时烈日
烧灼,到处都是滚落的巨石,我们私下打比方说,
那是一些“俄亥俄州那么大的石头”

当时《南方周末》编辑部强令记者徒步进入汶川,
地震次日深夜,记者曹筠武在 MSN 上向我抱怨,
那是不可能的。让我印象很深的是,他说:
“那
山大得!”后来他们乘直升机去了汶川,回程亦
是千难万险。
当时我很惶惑。小时候我母亲讲故事,说一头大
象死去的时候,别的大象就会围绕在它身边久久
悲鸣。我体会到的正是那种大象的惶惑。你怎么
会想到自己会在有生之年置身于这样一个巨大
的悲剧当中呢?在北川,几乎每一分钟你都会看
到人们平时所说的“永生难忘的一幕”
。我只好
提醒自己,
“清醒一下,你只需要像以前做灾难
报道一样去做。
”这也就是后来,包括我自己在
内的《南方周末》的报道没有“懵掉”的原因。
我们只是想报道真实的灾难与救援现场。在后来
的一篇总结文章中我说,我是一个记者,当然只
能以我的职业方式去帮助人们。
当时我的好多朋友看着电视以泪洗面,哭完了就
去捐款;也有朋友腻烦了道德狂热,跑出去寻找
自己的清平世界。后一种人当时可不大敢把自己
的生活公之于众。按一种浪漫主义的说法,我也
算是去过“前线”的人了,那么容我说一句真话
吧:我觉得他们每个人的做法都是对的。
德军入侵当日,卡夫卡在日记里只记录了自己买
东西、游泳之类的小事儿。这是他的权利。罗素
有一句名言:
“参差多态,才是幸福之本源。

下一句话则很少有人知道,
“可是这在乌托邦里
却丝毫不见。
”一个好的社会自有宽容度,一个
不够好的社会则只有单一的评判。我愿意去灾难
现场,但不喜欢任何一元价值观,不喜欢巨大的
“善”压迫了渺小的“自我”的世界。
有一天晚上,我在绵阳市的九州体育馆。为了让
孩子们过六·一儿童节,体育馆外面正在放电
影,成龙在汽车上跳来跳去,制造了一起爆炸,
一座楼轰然倒塌了。大人孩子们都被电影深深吸
引,我最初想的却是,对他们来说这有什么好看
的呢?几天前他们刚刚看过了更惊心动魄的场
面。可是如果你在现场,你会明白其中的逻辑。
他们就是需要一点儿娱乐活动。他们也许死了父
亲,也许死了母亲,也许失去了孩子,可是他们
需要的就是在一个炎热的夜里让幕布上的光影
浮晃在脸上。
我感到我与他们是一体的。有时候你感到事物之
间有某种关系,但是你说不清楚为什么有关系。
上大学时我读过狄兰·托马斯的诗:通过绿色的
茎管催动花朵的力/也催动我绿色的年华,使树
根枯死的力/也是我的毁灭者。某种程度上说,
地震使得我的某一部分也被毁灭了。你说不清楚
自己到底有什么变化,就是会在回想起地震期间
的经历时感到非常、非常不安。
转眼就到了年末,奥运会的繁华已经散去,经济
危机的阴影日重,人们好像在相当程度上已经遗
忘了地震。我蛮惊讶于人们对于经济危机到来的
惊讶,照我看,这是一个曾有好多征兆的事情呀。
中国经济的基本面一直是有问题的。我有兴趣向
往日追寻,因此在历史中发现,在中国,人们的
反应好像总是滞后于他们所在的世界。在常识层
面推测,人们为什么察觉不到世界的改变呢?一
个原因可能是睡了或者醉了,另一种原因则可能
是因循度日、迟钝不敏。
这又让我想起了宋祁的一句词:因循不觉韶光
换。如何让人们不再因循不觉呢?我想那就是让
他们面对一个真实的世界。这也是当我回想 2008
年时首先想到那些因真实而优秀的地震报道的
原因。倘若没有对真实的渴求,也没有对“异
己”的宽容,我们就会被庸常的日常生活淹没,
在因循不觉中渐近老境。

不能直呼此物之名

在《堂·吉诃德》的年代,西班牙人提起粗鄙或
不雅之物就会感到抱歉,
“这位忠实的侍从猛然
一跳—请原谅,我不能冒昧地直呼此物之名—却
跳到了犬类的遗留物上。
”如此大费周章,说的
其实是桑丘踩到了狗屎。同样,在谈起对新近出
版的一本书的观感之前,我也要向诸君致歉。我
指的是《中国可以说不》的“续集”
,一本假装
气呼呼的书,它越俎代庖地宣称本国的情绪正处
于不甚满意和勃然大怒之间—请原谅,我可不能
既提起一个如此不得体、如此做作又如此狗屁倒
灶的书名而不感到不雅。
书名就像人脸,什么趣味什么成色差不多一
望即知。一本叫《百年孤独》的书可能有点儿意
思,叫《百年辉煌》则肯定味同嚼蜡。北宋遗老
写一本《东京梦华录》应该不赖,如果汴梁市政
府介入进来,要求改叫《帝都建造之卓越成就》,
那就肯定没法看了。
假如后世又有这么几个家伙,无德无才却贪
求模仿之便利,攒出了一本书叫《西京梦华录》,
我们就会说,无聊人作无聊事,不过随他们便吧。
假如他们利用这本仿作略赚了几笔快钱,于是几
年之后卷土重来,又搞出了一本《西京梦遗录》,
我们的反应就一定不同了—其一,无聊也要有个
限度,欺世盗名不能没完没了;其二,请问这几
位到底是作家呢,还是痴汉呢?
在我看来,《中国可以说不》大致相当于《西
京梦华录》,都是模仿之作,前者的源头就是盛
田昭夫和石原慎太郎的著作《日本可以说不》。
而如今这一本,我看就是《梦遗录》—模仿到这
么拙劣,除了需要无知之外,还真是需要莫大的
勇气。其实我一点儿都不为它的影响担忧,更不
相信它真能为民族主义的虚火添上几把干柴。为
了公正地对待它,我特意在网上读了它的十几个
章节—它的质量是如此之低,以致无法让任何有
判断力、能够推动这个社会发展的读者予以重
视。
民族主义即便是极端民族主义,若不与国家
权力结合,也只是社会思潮的一极而已,完全不
必为之忧心忡忡。纳粹德国和军国主义的日本都
是极端民族主义的渊薮,可是探究其本质,民族
主义只是结果,国家对大众意志的操纵才是罪恶
的根源。若能避免这操纵,我们就能避免人间十
之八九的恶,这便是提纲挈领之法。
我想真正值得警惕的,是这本书背后表现出
的在我们这个社会中越来越浓郁的惟成功是图
的趋向。
有人批评说这本书是一本“左愤”之作,我
以为失之简单。我看这本书中既有极端左派的冥
顽不灵,也有极端右翼的冥顽不灵,可是它既没
有什么左派的理想也没有任何右派的理性。它甚
至用了几个章节的篇幅专门讨伐中国知识分子
的“文艺腔”
,且将之与中国对航空母舰的需求
对立起来,恕我直言,我的观感就是关公战秦琼
—村夫野老饮少则醉,在那儿胡吣呢。
我们该如何理解一些人写了这么一本在逻
辑、事实、结构、语言上都毫无最基本的质量可
言却使劲儿嚷嚷的书呢?惟一的解释只能是,他
们根本就没有在它身上寄托任何真正的抱负。
《南方周末》曾经发表过一篇特稿,讲一个“没
有形状的”男孩,他就像水一样,遇到石头缝就
钻进石头缝,遇到老鼠洞就钻进老鼠洞,没有原
则,没有立场,没有底线,也没有自我,只是贪
婪地不择手段地渴求着成功。在我看来,我们正
在说到的这本书,也正是一本单单谋求“成功”
却没有任何原则和立场的“没有形状”之作。
这个话题说到这儿也就结了。题外话是,这
书出版之后受到了不少批评,我看到其中一位作
者在博客上说,笔墨官司耽误了他们不少事,一
位作者误了“几个活儿”
,少赚了 10 万块钱,
而他自己呢,只少赚了 6 万块。你知道有些人一
遇到批评就会又抱怨又炫耀地暗示自己赚钱比
较多。看到这个,郭德纲的一句话就闯进了脑海:
嗯,你无耻的样子很有我当年的神韵!我的感慨
是:倘若人们默认凡是成功的就是值得去追求
的,那么这种腔调还真是天下无敌啊。

十分钟忆往

前两天,我在百度上 Google 了一下“叼鱼郎”

这是我小时候见过的一种水鸟,它们笔直地钻进
水面,重新出现时携带着水花,嘴巴里叼着鱼,
慢悠悠地掠过天空,鱼挣扎着,银光闪烁。Google
的结果是,这是中国常见的水鸟,也就是翠鸟。
第二天晚上,我想起自己小时候在作文里写过翠
鸟。可是我怎么会写到它呢,如果我不知道自己
见过的就是翠鸟?紧接着,我回忆起了妈妈曾告
诉过我,叼鱼郎就是翠鸟。这么说,我忘了这个
小知识,如今找回来了。
我还一度认为自己见过蜂鸟。它跟书本上描述的
蜂鸟完全相同,很小,振翅极快,会稳当地悬停。
有一次我看见它在吸吮蝴蝶花的花蜜,比苏-30
还厉害,会在空中后退。还有一次,我正走在路
上,它飞到我鼻尖前几厘米处,悬停了两秒钟。
它的翅膀扇得那么快,就像纹丝不动。
在孩童时代,对我而言,这神奇的小鸟彷佛有着
雷诺阿式的富丽颤动的光晕。它是造物主的精致
巧思,是一个小小的神话的降临,是神明不仅雄
浑辽阔而且富有艺术天赋的证据之一。
直到上了中学,我查阅资料,才得知这只是幻象。
我见过的并非蜂鸟。如今你可以在网上查到这段
话,
“蜂鸟在中国全境没有分布,有些大型的天
蛾(如蜂鸟鹰蛾)在白天活动取食花蜜时会被误
认为是蜂鸟。
”蜂鸟,3 克重,最高时速 100 公
里,可以升至 5000 米高空,远在美洲。
蜂鸟倏忽远去了。翠鸟也早已在那片水域消失。
有一天,工业废水汩汩而来。我记得那时候我爸
爸经常疑惑,炖鱼为什么有一股汽油味呢?水污
染是从重工业城市开始的,一直蔓延到中国的每
个角落,杀死了银鱼、翠鸟,等等,只有螯虾顽
强地扩大了种群。养殖技术也越来越凶悍了。东
北人家以前常吃的带鱼,越来越大,鱼肉失去了
弹性,嚼起来像面饼,鱼刺末端还有骨瘤。多年
以后,我雇了条船,在洞庭湖里来回穿梭,一边
冻得要死,一边感慨,好家伙,他们把这湖当成
马桶了。才 20 多年,从外部环境,到人们的心
气,这个国家的一切都不一样了。
以前人们很急切,心气也高。我模糊地记起人民
日报 1988 年的元旦社论的标题叫作《迎接改革
的第十年》。我决定花十分钟回忆一下当年,在
网上查到了这篇文章,文中有些句子是这样的,
“我们要抓住改革这个中心环节,带动其他工
作。
”“政治体制改革将开始逐步实施;上层建
筑的其他领域,如新闻、文艺等也都将进行改
革。
”“改革是一场深刻的革命。
”等等。
这是一个很有抱负的态度,对吧?至于下面这句
话,不用查我也记得,
“我们过去失掉的时间太
多了。”
如果说我从中体会到纯真与热情,还算恰当吧?
我继续往前查,看到 1979 年的人民日报元旦社
论抨击了官僚主义,还坦率地承认本国的沉疴。
“他们不是为了革命,而是为了当官,以为掌管
的摊子越大,指挥的人越多,官越大,政治、生
活待遇也越高。同样的机器设备,在外国有工人
和管理人员一千人就够了,我们这里常常超过人
家三、四倍,产量反而不如人家。为什么?”
1980 年代是一个官方文体与民间文体差别不大
的时代,还是一个经常问“为什么”的年代。当
我们不再问这个问题,改革开放的青春期就结束
了。翠鸟在天空中消失了,蜂鸟则在心中消失了。
我曾有几年为一家媒体写新年献词,你知道最困
难的是什么?就是如何在字里行间避免沉郁之
气,以便与新年气氛匹配。这在早前是不成问题
的。上述元旦社论的第一句是,
“我们怀着十分
兴奋的心情跨入一九七九年。
”这样的句子是有
前提的。一个更年轻的时代。
如今,我发现,我们总是在做一些非此即彼的选
择。要么污染,要么贫穷。要么翠鸟,要么过分
肥大的带鱼。要么信念,要么功利。要么灵,要
么肉。要么科学的春天,要么权钱的炎夏。要么
纯真而无知,要么成熟而世故。到最后,这岁月
中最值得留恋的竟然是一声消逝的鸟鸣。

亦将有感于斯文

这是我的最后一篇专栏文章,以后无论是在《第
一财经周刊》,还是在其他媒体,我都不再写了。
我曾在这里写过,
“我仅存的志向就是重申常
识”
,这正是我在这些专栏中的因寄所托。重申
常识这种事,做起来一百年也不够,可它没什么
难度,未必专需要谁做。我还感到自己的一点点
才能并不在这里。早年我读过苏轼的《刑赏忠厚
之至论》,古文经典,却委实乏味,后来我又读
了《东坡志林》,晚年成熟期的作品,依旧是对
国家社稷发言,充满了幼稚的错误。我不免惋惜,
一个杰出的头脑做了一件多么没有意义的事。相
比之下,《前赤壁赋》却是何其优美洒脱的杰作。
我觉得,这是前车之鉴,写文章还是该写自己真
正擅长的东西。
年轻时我想写小说,这算不得梦想,因为写小说
你只需要坐下来开始写就可以了。我的梦想是写
很好的小说。如此一来我的人生就变得甚为艰
难,我不得不写几行字就放下笔,自我谴责说,
这跟约瑟夫.凯勒相比什么都不是!最初只为了
养活自己,也避免被亲戚朋友看作百无一用,我
开始做记者,慢慢地,我的讨厌不公平和容易同
情他人的天性受到激发,竟然成了一个蛮职业的
媒体人。这些专栏的议题大多关乎社会生活,也
该算作我的记者生涯的衍生之物。
就连“重申常识”的企图也来自我的媒体经验。
大约是 2004 年,《南方周末》开了一个小栏目,
就叫“常识”
。在内部,大家说,开这个栏目干
嘛呀?邓科就解释了一下这个词与托马斯·潘
恩的关系。就我个人目力所及,这正是如今很多
国内媒体对“常识”两个字奉为圭臬的开端。
如今的美国,连苹果和芦荟都比长得别处更有活
力和自信一些,可是在 1776 年,该国还没影儿
呢,民众更是一群乡巴佬,跟英王打着仗,心里
怕得直打鼓。潘恩在这一年发表了《常识》,一
本 50 页的小册子。潘恩说了很多实诚话,
“政
府最坏的时候,就是不可容忍的祸害”

“君主
政体意味着我们自身的堕落和失败”
,等等。这
本书比郭敬明的还畅销,平均 5 个乡巴佬买一
本。美国与美国宪法就在它的鼓舞之下诞生,它
亦位列“改变美国的 20 本书”的第一名。
我的看法是,常识虽常,其实珍贵罕有,又惟视
之为必有,才会焕发真力。在严肃的场合,美国
人言必称“We the people”,“people”把自
己当回事儿,当个宝,并不容易。在隆重的时节,
我们也常说“咱们老百姓”
,还要唱一段“今儿
个真高兴”
,语意上相似,价值意义上却八竿子
打不着。我们的常识多是另一种,
“钱不是万能
的,但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之类,常固然常,
识却说不上,无非是世故之谈罢了。我们的常识
不是那么超拔,也不是那么健朗。
倘若我可以做到,我愿意这些专栏文字全部化为
灰烬,换得这一句在你心里盘桓片刻:一个国家
的常识不该是无可奈何的“无非如此”
,而该是
我们愿意用内心去深深认同的“理当如此”

我是一个人生层面的悲观主义者,因此有颇多感
慨要在小说中一吐为快;我还是一个公共生活中
的乐观主义者,相信常识所至,民智汹涌,终将
春水足而艨艟起。病了知道去看医生,而不是吃
人血馒头,这是一个级别的民智;独立之精神,
自由之思想,又是一个级别的民智。两个级别之
间路险且阻,我等为此写几篇清白又逗趣的小文
章,乃是文人的本色行当,否则书就念到狗肚子
里去。只是,由于前述之私人理由,我要向诸君
告退了,相信常识自会薪尽火传。
《兰亭序》结尾有言,
“后之览者,亦将有感于
斯文”——未来之世的人们看到这篇文章,也要
感慨万端。真是优雅又豪气的态度。我无此奢望,
惟望将来翻开这些小文章,不至于摇头叹息:都
他娘的白写了。就像祝福自己的蛋蛋一般诚挚
地,我愿吾国吾民得享“理当如此”的时光。

向坏蛋们举杯

我较少地记得《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了,较
多地记得电影《布拉格之恋》,也说不上喜欢,
反正有小提琴配乐的电影我的印象都不差。里面
有一段儿,苏军开进了布拉格,特蕾莎发表了照
片,托马斯、特蕾莎、萨宾娜还有托马斯的两个
同事一起去酒吧庆贺,场子里有很多年轻人在跳
舞,有个显眼的地方坐着一桌苏联官僚,都带着
趾高气扬、宰决别人命运的神态。
“看看他们的脸就知道了,坏蛋!”萨宾
娜说,
“坏蛋们!”
一桌人都认同可以通过脸来判断那些真正
坏的坏蛋,他们向那些侵略者举杯,
“一点疑问
也没有,坏蛋们!”
一个俄国人也向他们举杯致意,面无表情,
那意思只不过是出于礼貌。
过了一会儿,俄国人打断了舞曲,指令乐
队演奏起了俄罗斯歌曲,也许是苏联国歌,至少
是那一类。布拉格的年轻人都不跳舞了。那一桌
俄国人合唱,打拍子,祝酒,大概是祝福他们亲
爱的祖国从今走向繁荣富强。
托马斯回过头来说:
“我认为这太过份
了。”
萨宾娜说:
“我有同感,和自己的妈乱伦
跟这是同一种罪。”
前两天看到新闻说,要把矿难救援拍成电
影,我就又想起了这句话。
上学时我不喜欢昆德拉,次要原因是拿他
跟福克纳等人比,觉得他太轻了,主要原因是他
当时太流行了,作为一个志气不凡的年轻人,我
可瞧不起流行的东西。其实对流行的鄙薄,又往
往来自于对热衷于赶时髦的那帮人的瞧不上。
如今,在中国活到了这把年纪,回头一想,
《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真是了不起。
我迟到地惊叹,对于性、爱、政治、虚荣、
名利、意义,昆德拉有着多么成熟的态度,这种
成熟在中国实在罕见。简单地说,他不是一个厚
此薄彼者。我们这儿有太数人是厚此薄彼者,喜
欢性的就搞起来没完而且沾沾自喜,贪求爱的就
是不仅自恋,而且认为大家都爱着他们,至少应
该都爱他们,关心自由民主的就把关心政治当作
高尚的行为,不关心政治的就把追求自由民主视
为哗众取宠的手段,虚荣的就像疯子一样不顾自
己的形象多么难看,不虚荣的就奄奄一息——要
我说,我们很少对人持成熟的见解,甚至于,由
于不成熟,我们很少坦率地说“我是最好的”

却含蓄地说了太多的“你们都是傻逼”
。这叫什
么精英,这叫什么知识分子,这都是蜡笔小新,
嘬着奶嘴的孩子。
昆德拉的冷幽默笔调和叙述者强势视角,
让托马斯、特蕾莎、萨宾娜看上去就像玩偶,如
今一想,他们其实都很牛啊。托马斯在性方面非
常成功,在爱方面,最后也成功,他不关心政治,
但是在内政部的人要求他签署悔过声明时,他让
内政部的人拿着内政部的人的帽子,把声明揉成
一团丢进去,然后成了擦窗工,跳进各种窗子搞
女人。特蕾莎是托马斯灵魂的牵绊,没有人比她
更弱,可是她敢拍摄入侵苏军的照片,交给瑞士
人带出去,最后就靠纯真,她抓住了托马斯,控
制了他。萨宾娜忠于自己,与托马斯分手后,在
瑞士认识了那个结了婚的男人,那男人有一天
说,我离婚了!萨宾娜扑上去,泪流满面,心中
感激,第二天搬家,跑了。这都是多么牛逼的人
物啊。要我说,这都是英雄。要是我们的小说、
电影里也有这么牛逼的人物,而不是鼠辈写鼠辈
让鼠辈感动,我们再说自己有本事也不迟。复杂
一点儿说呢,昆德拉的小说中始终有这么一种认
识:人生是复杂的,一切都搅合在一起,因此我
们必须有成熟的头脑;人生又是短暂的,人类的
一切智力活动最终都是可笑的,因此天真的心也
许可笑,却更可凭恃。
T.S.艾略特说,成熟本身是没有价值的,
要看成熟的东西是什么。同样,我看天真本身也
是没有价值的,要看天真的东西是什么。
在一个有着跟与妈妈乱伦一样的罪的时代
说这些,是为什么呢?最终为什么先不说,首先
是为了我们自己的独一无二的生命。生命是难得
的礼物,如果推动社会进步是一项伟业,我们不
知道能不能完成它,如果个人的实现仰赖天命,
我们不知道能不能做到它,如果追寻人生意义是
南柯一梦,我们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它,至少我们
不能活得像傻逼一样,要像托马斯、特蕾莎、萨
宾娜一样。二十一年了,让我们向坏蛋们举杯,
从心所欲,志气不凡,天下事犹未晚也。
【后记】

用一根针挖井

这些小文章来自我在《第一财经周刊》、《南方
周末》和《智族 GQ》上的专栏。专栏这东西,
要么讲社会,要么谈生活,要么逗个乐子,我是
兼而有之。写了这么多,抱负却谈不上。对于社
会,我没有研究,卑之无甚高论,所依凭者无非
庄子所言之“以其知之所知,以养其知之所不
知”
。不过我想,就我谈及的这些简单又基本的
问题而言,这也够了。我只是凭着天性来判断是
非。至于“散文”这种文体,我也从未有过真正
的兴趣,老话儿讲,壮夫不为也。
我想这些小文章的略微特别之处在于,它们有一
种声音,发出声音的家伙还算机灵,幼稚又天真,
有着执拗的主心骨,察觉了生活的荒诞,养成了
滑稽和嘲讽的态度。他是个嘴巴里含了一颗糖,
就敢于嘲笑世界的家伙。除了正义、智识、艺术
和灵魂之外,简直没有什么值得他去尊重,倘若
有人胆敢冒犯这四样,他却要怀恨在心,伺机报
复。他绕着圈子说话,吹着口哨骂人。他也并不
庄重其事地对待这些文章。有时写得糟糕,他也
不在乎。有时写得还行,他就得寸进尺,正谈着
严肃的话题,却开始意淫,允许自己孟浪上几百
字,然后并不害臊地兜回来。倘若你称之为混账,
他又会自得其乐,如获奖章。此人写了这近 70
篇文章,相信能让你笑上 210 回,可是说有多么
机智,却未必,这幽默感多半来自于“有钱难买
我乐意”的态度。
这个人并不等于我,他是这些文章的叙述者,只
是我心灵的一隅。可是他的态度,我却视之为安
身立命之本。我是个自然主义者和个人主义者,
这两个主义都不复杂,在这些小文之中尤其浅
白。恻隐之心,仁之端也,便是我的起点。独立
之精神,自由之思想,便是我的终点。
古人写文章讲究药石之论,与之相比,这些文字
恐怕轻薄无行。可是我觉得它们也蛮严肃。打个
比方说,这些文章就是一条爱嘘嘘的狗的旅途。
这条狗就是我,每当见到一块不喜欢的石碑,它
就抬起后腿冲它撒尿。这一路上它尿了好多块巍
峨岸然的石碑,为首的有 4 块,第一块是“威胁
自由的一切”
,第二块是“投机主义”
,第三块
是“工具理性”
,第四块是“没教养”
。讨厌的
石碑多如牛毛,只是由于秉性,它最厌憎这 4 块
罢了。有趣的是,倘若向历史的深处探一探头,
你便会闻到,整个的人类文明史都散发出此类狗
尿的逶迤不绝的气味。
这里的多数文章的主题其实就是胡适先生的一
句话,
“争你们个人的自由,便是为国家争自
由。

公允而言,这句话也“无甚高论”
,无非常识
罢了。可是在这个国家,自其发表 80 年来,论
清醒、友善、要紧,我看没有第二句可比。我想
要美好的个人生活,也想要一个美好的社会,如
何实现呢?我不了解别的方法,只懂得写些小文
章,令其蕴含类似的真理,那么我就这么做了。
它们有用吗?我不知道。我也不喜欢计较有用没
用。这本来就是用一根针挖井的工作。
在《智族 GQ》上发表的几篇不在此列。我在那
几篇里写到了自己的生活体验,就像描述某种树
木,我想牵绕其上的花叶还算好看。遇到了小小
的见识的花火,无足轻重的灵魂的闪亮,我也以
本真和不做作的态度写出。我觉得坦率也是一种
级别,找到好句子也是一种自由。
谢谢伊险峰、刘荻、姚晨晖、陈明洋、马莉、
王锋、赵小萌和困困。我不想写专栏,觉得它不
重要,与自我期许不符,可是如果没有他们的要
求和催促,我很可能就茫然四顾,什么都没写了。
冯尼古特讲过一个小故事,1944 年,作为战俘,
他经历了德累斯顿大轰炸,盟军的空袭杀死了十
三万五千人。他想,
“什么是地狱?”多年以后,
他再度造访德累斯顿,它坠入历史的迷宫,属于
前东德了。他跟一个出租车司机感慨话当年。他
回美国之后,出租车司机写来了信,问候他,结
尾还挺俏皮,
“愿有一天在自由世界的出租车里
相逢。
”我喜欢这种苦难中的风度。这也正是我
想对各位读者说的话。我相信自由是普世价值,
人类的一切努力都该以此为目标,而一切美好之
事都是自由的变体。那么,我这个出租车司机算
是兼职,诸位也是过客,在这时代丕变的下午,
有缘载了诸位一程,深以为幸。还请谅解我的爱
说笑话和不大遵守交通规则的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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